陈隋保主仆三人被九峰山的土匪“请了财神”。天蒙蒙亮时,十几个土匪赶着马车,停在了巍峨的大青山脚下。三人头上罩着黑布,被推下车,押着沿蜿蜒山路向上走。
约莫半个时辰后,头套被猛然扯下。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陈隋保睁不开眼。他微阖双目,等眼睛慢慢适应了,才缓缓睁开。
环顾四周,他们正置身于群山环抱之中,峰峦叠嶂,苍茫无际。在土匪的推搡与喝骂声中,三人被押进一个山洞。洞口狭窄,里头却别有洞天。洞内点着五盏铁锅油灯,灯芯粗如孩童手臂,照得四下亮如白昼。十几个土匪持械分立两侧,正中央的虎皮椅上坐着一个人——约莫四十多岁,丹凤眼,方脸阔口。一路上陈隋保听土匪提起,他们的首领名叫五明罗,想来便是此人了。
提起五明罗,九峰山方圆百里无人不知。这股土匪有百人之众,专靠“请财神”——也就是绑架富户——为生。土匪也不尽是穷凶极恶之徒,大多是被官府或地主恶霸逼得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落草为寇。五明罗原是山西代州人,因打死恶霸犯了人命,才逃到九峰山占山为王。陈隋保心中暗忖:这回要想活命,恐怕得破大财了。
一个土匪小头目上前禀报:“大当家的,在察素齐镇逮了三个点子,两个‘亮’得很。”
五明罗打量着穿戴阔绰的陈隋保和陈候三,沉声道:“两位如实交代,是做什么的,家产多少。若有半句假话,休怪我等心狠手辣。”
陈隋保连忙拱手陪笑:“我们是河口镇的甘草贩子,去察素齐找膏药王邬连生谈甘草膏药生意。这还没赚着钱呢,就被请到山上来了。”
“叫什么名字?”小头目厉声问。
陈隋保话音未落,五明罗已冷声下令:“不说实话,给我打!”
两名土匪拎着皮鞭上前。就在这时,洞外喽啰高声通报:
“三当家到——”
只见一人从外头大步走进,目光扫过堂下,忽然惊声叫道:“黑子哥?侯三儿?是你们?!”
这声音太过熟悉,陈隋保与陈侯三浑身一震,顿时愣在当场。
河口镇。
这天早上,阎懋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出门去学堂,就见刘兆瑞推开院门匆匆走了进来:“老师,您看谁来了?”
刘兆瑞身后跟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壮硕汉子,此人目光炯炯、眉宇刚毅,一身浩然正气。阎懋定睛一看,竟是去年引荐自己加入同盟会的李德懋。李德懋此时突然造访,阎懋心头一紧,预感到必有要事。
李德懋,字官亭,山西大同南郊圣水沟人,父亲曾任清军绿营哨官。他自幼习武,好结交豪杰,九岁拜“飞刀”马德胜为师,尽得少林真传。出师后游历四方,在归绥、大同开设拳坊,因武艺超群、为人侠义,被誉为“塞外大侠”。他也是山西最早一批同盟会员。去年夏天,李德懋曾来托城一带以武会友,秘密发展革命力量,与阎懋一见如故。
“官亭贤弟!去年秋天一别,可把为兄想坏了!”阎懋快步迎上。
“德甫兄!小弟也是日夜惦念兄台啊!”李德懋与阎懋紧紧相拥。
阎懋拉着李德懋进屋坐下。刘兆瑞向恩师行礼,阎懋连忙扶起:“咱们师徒两年未见,你寄来的那些革命书籍,真让为师豁然开朗。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实乃民族希望所在。”
妻子阎吕氏端茶进来,阎懋递了个眼色,她便心领神会地退到院中,借纳鞋底望风。
刘兆瑞坐下后正色道:“今年春天我从日本回国,现任山西巡警道署科员。两月前山西同盟会成立,我与官亭兄初次见面,交谈中才知他与恩师早有深交。如今孙先生的方略是:南方交通便利、清廷控制较弱,革命可由南方发动;各省陆军学堂多有我会同志,便于组建革命武装。待南方势成,北方晋、陕等地再适时响应。目前山西新军已多由我会同志掌握。河口镇是北方重镇,富庶之地,我与官亭兄此次回来,一是为发展会员、积蓄力量,二是为革命募集资金。”
阎懋沉吟道:“发展会员不妨以‘河口体育会’为名;募集资金则可用‘河口镇商业学校助学’的名义……”
三人正商议间,忽听得院中阎吕氏高声问道:“赵先生,您这么着急是出什么事了?”
“嫂子,德甫兄在家吗?我去学堂没寻见人!”
“他爹,赵先生找您!”阎吕氏扬声通报。
话音未落,赵云志已急步闯了进来。李德懋从门缝瞥见生人,手已按上腰间匕首。阎懋忙低声道:“官亭莫慌,是我同窗好友。”说着起身开门迎出。
赵云志见到阎懋,眼圈顿时红了:“德甫兄,出大事了——陈掌柜被九峰山的土匪‘请了财神’!”
饮马巷陈家大院此时已乱作一团。此前土匪放了栓子回来报信,索要五万现大洋赎人,限期五天,过期撕票。
原来那日匪首五明罗正要命人对陈隋保用刑,三当家和二当家恰好回山——此人竟是当年逃走的杨得草和袁忠林。二人向五明罗求情。五明罗看在他俩的面上,不仅下令放人,还设酒款待。谁知二当家袁忠林当面殷勤、背后作祟,转头就向五明罗告密,说陈隋保是河口镇公义昌大掌柜,家财巨万。五明罗贪心骤起,当即翻脸将两人重新关押,并开出了五万大洋的天价赎金。
阎懋、刘兆瑞和李德懋随赵云志赶到陈家大院时,正遇上匆匆而来的徐世财。刘兆瑞留学日本时曾受陈隋保资助,一心想要报恩;李德懋素来仗义,听闻阎懋结拜兄弟遇难,自然挺身而出。阎懋为众人引见后,杨喜迎出来道:“阎公,各位,夫人已在客厅等候,共商赎人之事。”
众人进入客厅,只见徐巧英和晓红双眼红肿,在丫鬟搀扶下起身见礼。徐巧英嗓音沙哑:“我哥遭此大难,劳烦各位拿个主意,巧英在此拜谢了。”说着便要下跪,晓红也跟着跪下。
阎懋赶忙上前扶住:“嫂子万万不可!我等兄弟在此,定保大哥平安归来。”
徐世财让栓子将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栓子战战兢兢讲完,退到门口时又转身补充:“那五明罗还交代,现洋得用白布缝成小袋,每袋装一百块……”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公义昌虽富,一时也难凑齐如此多的现洋。徐世财问赵云志:“赵先生,柜上能调动多少现洋?”
“银窖里现存五千多块,另有一万两银票。我问过清宁当,他们眼下只能兑三千现洋,全数兑现得等五天。”
清宁当是河口镇最大的钱庄,连他们都一时凑不齐一万现洋,五万之数着实难如登天。
“义盛合能挪出一万。”徐世财道。
“那还差三万二,这……这可如何是好?”赵云志急道。
说话间,金雨生、刘应河、侯少成相继赶到,三家合力能凑两万。徐世财盘算道:“如今镇上能立刻拿出大笔现钱的,只剩惠德永和荣泰昌了。我去找赵文焕和王贵仁借!”
晓红哭着拉住徐世财:“妹夫,你们可得救救侯三啊!我卖首饰、卖房子——”
“晓红,别添乱!”徐巧英打断她,转向徐世财:“镒斋,你赶紧去。实在不行……就把公义昌顶出去。”
“不至于到那一步,只是王贵仁必定狮子大开口。我这就去。”徐世财匆匆出门。
“我同你去。”侯少成跟了上去。
赵云志忧心道:“九峰山离这一百多里,五万现洋不是小数,少说也得四五辆架子车。路上必须得有武艺高强、可靠之人押送,万一出了闪失,人就赎不回来了。”
李德懋一拍胸膛:“德甫兄的大哥便是我的大哥。诸位若信得过,这趟镖我保了。”
阎懋欣然道:“官亭兄武功盖世、侠名远播,人称‘塞外大侠’。有他护送,万无一失。”
众人听闻眼前正是名震塞外的李德懋,顿时心安不少。
刘兆瑞接道:“我与官亭兄同去,路上也好照应。”
徐巧英起身向二人深施一礼。李德懋拱手道:“嫂子不必客气。人生在世,谁没个难处?”
阎懋对赵云志道:“事不宜迟,你赶紧安排人买白布、缝布袋、装银元。”
众人议定,各自分头准备。
赵云志回到公义昌,心中默算:一匹白土布三丈长、一尺多宽,按银元直径缝成尺余长的布袋,每袋装一百枚,一匹布约能缝七十个袋子。五万现洋,至少需七匹布。他当即吩咐伙计去布行采买八匹白土布。布行老板初时还以为公义昌有丧事,得知是陈隋保被绑,险些闹出误会。很快,陈隋保被“请财神”、赎金高达五万现洋的消息便传遍了河口镇。人们咋舌议论:那些银元要是挨个儿排起来,能从河口镇一路铺到托城!
徐世财那边,赵文焕原本答应借五千现洋,却被半路杀出的康大少拦下。徐世财心知康大少用心险恶,无奈转而求助王贵仁。果然,王贵仁趁火打劫,开出条件:要公义昌让出六号草场,外加五十万斤英美烟草公司的甘草份额。徐世财不敢自作主张,回来与姐姐商议。徐巧英咬牙道:“我做主了,你找赵先生写契约吧!”
永生园茶馆二楼的雅间里,刘龙与康大少对坐品茶。
刘龙阴声道:“康少,这可是除掉陈黑子的绝好机会。”
“怎么除?总不能劫银车吧?陈家可是请了‘塞外大侠’。”
“我有一计,康少可愿一听?”
“说来。”
“听说九峰山二当家袁忠林,与陈黑子是老乡。咱们何不借刀杀人?”
康大少奸笑:“我在江南有处园子……你辛苦跑一趟九峰山。事成之后,那园子就是袁忠林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
九峰山,匪寨议事厅。
三位当家正在吃酒。杨得草心中郁结,低头闷饮。这些年刀头舔血,看似自在,却不知何时便会横死。那夜王玉玺放他一条生路,他一路乞讨到毕克齐,遇到同样落魄的袁忠林。两人在杂货铺打短工,一次送货去包头途中遭劫,索性入伙落草。袁忠林用一锭金子纳了投名状,混上二当家;他也凭本事坐了三当家的交椅。后来听说吕四被杀、陈隋保入狱,二人便断了回乡念头。两年前又闻公义昌生意愈盛,杨得草曾私下与袁忠林商量金盆洗手,不料被这小人告发。五明罗为此剁了他一截左手小指,警告他若再生二心,下次掉的便是脑袋。
正回想间,五明罗举杯道:“三当家,哥敬你一杯。陈掌柜是你同乡发小,照理该放。可到嘴的肥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江湖上若传开,我五明罗还怎么立足?大哥知你心里不痛快,这回就算打他的秋风。往后陈掌柜若有难处,我必相助。眼下百十号兄弟缺衣少食,你就体谅大哥这回吧!”
大当家低头赔不是,杨得草气顺了些。只是袁忠林这般见利忘义,实在令人心寒。他无心再饮,借故道:“既然大当家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讲。我去看看那几位朋友,还望允准。”
“去吧,带些酒肉。”
杨得草提了酒肉离开。袁忠林啐了一口:“这回下山不顺,那‘膏药王’快七十了,受惊过度,半路就断了气,真他娘晦气!”
“无妨。有五万现洋,够弟兄们快活一阵了!哈哈,喝酒!”
离匪寨不远的一处山洞,是关押人质之地。陈隋保与陈侯三已被关了两天两夜,每日只有几个硬如石头的馒头果腹。这天上午,洞里又关进一个五十多岁、衣着体面的老汉。交谈之下,才知此人是徐老爹旧友翟海青。
翟海青得知眼前黑汉竟是徐老爹女婿,攥着陈隋保的手老泪纵横:“侄女婿啊!你岳父走得惨……我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忽又想起什么,道:“那天他从街上回来,说碰见一个老乡,可那人不认他。他一晚上唠唠叨叨,我还以为中了邪。”
“岳父说的那人叫什么?”
“叫……小金子,对,就是小金子!还说小金子嘴上的疤是他留下的,不知为啥不认他。”
“小金子?”陈隋保从未听岳父提过此人。猛然间,他想起岳父临死前呼喊的那声“少(小)金(直)子”——难道那日岳父去见的就是这小金子?为何要将岳父推下山沟?又为何要害他?重重疑团缠绕心头。
一旁的陈侯三问:“老爷子,您是怎么被‘请’上山的?”
“唉!我在大南街有家六陈行,年纪大了,交给小儿子打理。我有四个儿子:广财、广源、广茂、广盛。老大、老二、老三各有店铺,老三最有出息,大召庙南楼巷的‘大土店’就是他开的。”
“财源茂盛,老爷子您真会起名。您家老三,是不是人称‘三疤子’?”
“小兄弟认识他?”
“不认识,归化城谁不知‘三疤子’大名。”
“那是江湖朋友抬爱。四个儿子里,老三最孝,从不惹我生气。独独老四,从小惯坏了,游手好闲,整天‘耍鸽子’。我把六陈行交给他,一年竟亏了一千多块!我骂了几句,他就赌气跑包头去了。我去寻他,半路就被绑了……土匪开口要一万赎金,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翟海青坐在地上捶胸痛哭。一万现洋,他不吃不喝也得攒二十年。
“老爷子想开些,钱是身外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翟海青抹了把泪:“小兄弟说得对……祸福相依,这也正好瞧瞧,哪个儿子真孝顺。”
陈隋保并不太担心赎金——有徐世财和赵云志在,五万大洋并非无法可想。他忧的是五明罗非要现洋,山路迢迢,若被其他土匪半道劫去,他和侯三必定凶多吉少。还有康大少、刘龙那些仇家,会不会趁火打劫、背后捅刀?
正说着,杨得草提着酒肉进来。陈侯三骂道:“杨得草,你没良心的!快把三爷饿死了!”
“黑子哥、三儿,对不住……”杨得草将酒肉放在石桌上。
“老伯,一起吃。”陈隋保扶起翟海青。
当夜,陈隋保噩梦连连:一会儿是刘龙持刀追杀,一会儿又见袁忠林朝他开枪。他厉声质问,袁忠林狞笑:“你请高手来杀我,我便先灭了你!”陈隋保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袁忠林在察素齐镇有个相好,名叫蓝莲花,是几年前下山“踩盘子”时勾搭上的。蓝莲花住在石匠巷,男人是车脚夫,常年在外,正给了这对奸夫淫妇可乘之机。这日袁忠林欲火难耐,带着心腹刁俊英、白凤山下山寻乐。到了石匠巷,他打发两个手下去逛窑子,自己提着两大包抢来的财物往蓝莲花家走去。
刚拐进小巷,他便察觉有人尾随,心头一紧:莫非被仇家盯上了?这些年杀人越货,结仇无数,他出门总要带两个跟班,今日却为避人耳目将人支开。袁忠林想从另一头脱身,却见一个胖子堵住了去路;转身回望,一个瘦子正不怀好意地逼近——正是刘龙手下杜胖子与姜瘦子。
袁忠林冷汗直流,强作镇定拱手道:“朋友,缺‘楚头’(黑话:缺钱)?”
杜、姜二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袁忠林见他们不是道上的,稍松了口气。
杜胖子粗声道:“袁老板,我们老大要见你。”
“你们老大是谁?”
“袁老板,别来无恙啊。”刘龙从巷口踱步而出。
“刘大秤!”袁忠林一惊。
“袁大牙,九峰山请了陈黑子的财神,公义昌已按你们的要求备好了钱。只怕你有钱拿,没命花。”
“你什么意思?”
“赵云志请了‘塞外大侠’押镖。实话告诉你,‘塞外大侠’是公义昌雇来杀你的高手。”
“你和陈隋保有仇,不会是来匡我的吧?”
“信不信由你。”刘龙作势要走,又转身凑近低语,“康大少说了,杀了陈黑子……”后面几句压得极低,贴墙偷听的丑娃只隐约听见“江南”“园子”几个词。
一墙之隔,丑娃屏息缩回身子。屋门轻响,一身黑绸裙面遮黑纱的黑玫瑰走了出来,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她见丑娃神色慌张,快步迎上:“师兄,怎么了?”
“师妹,出事了。”丑娃压低声音。
这僻静小院,住的竟是他们师兄妹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