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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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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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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口》连载

第三十九章 兵灾

托城到河口镇之间是一片碱滩,当地人称南滩。腊月二十三清晨,火红的太阳爬出东边褐色的云层。南滩二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厨师、端盘的、烧火的、打杂的二百多人在有序地忙碌着。锅里冒着腾腾热气,油红的汤汁翻滚着把豆腐条催胖荡向锅边,让人垂涎欲滴。空气里充满炸糕和粉汤的香味,树上几只喜鹊仿佛被这香味陶醉,行人经过也不飞走。

今年闰六月,腊月十八就打了春,临近中午,暖阳高照。阎锡山在十几个士卫的保护下,登上临时搭建的台子,五千多人的队伍列队站在台下。阎锡山高声道:“本都督率军北伐,本期直捣黄龙,犁庭扫穴。因关内革命军大败清军于韩信岭,山西新任抚台张锡銮逃遁,咨议局来函请班师返晋。民国建立,万象更新,塞外康居,指日可待……” 他说的无非是些场面上的官话,感谢革命军兄弟们几个月的浴血奋战,激励他们将革命进行到底。阎督军讲话完毕,流水席开始,五十名河路汉端着条盘,有序地端上油红的粉汤和黄灿灿的炸糕。士兵们吃着家乡味道的粉汤油糕,感动的热泪盈眶。有的士兵向做饭的周大厨父女敬礼致谢,周大厨拿着勺头滑稽地回礼,人群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流水席一直持续到半后晌结束。当天夜里,盘踞了十几天的革命军悄然开拔。此后,托县粉汤名扬土默川地区。

清军兵力是革命军的两倍,阎锡山不敢恋战,下令仓促撤退。为壮大声势,革命军从地方征集了二百辆架子车,把河口、托城两地赶制的十万个油糖月饼装入条篓,篓口用红布蒙起,载于车上,声称是“新式大炮”,以迷惑清军。趁着夜色,队伍踏冰过黄河,经准格尔旗、河曲返晋。李德懋奉令断后,石茂兰孤身一人无牵挂,随军而去。阎懋、刘兆瑞和李永清送二人到黄河边。临别时,李德懋提醒三人:“清军一到,定会缉拿革命党人,以至祸及家人。你们快回去,带着家人寻个避难处藏起来,河口镇是万万不能呆了。”

几人互道保重,含泪分别。阎懋三人急忙往回赶,远处传来了鸡叫声,三人在禹王庙分手,分头回家安置家人。阎家家大业大,人口众多,这是谋反叛逆之罪,若被清军缉拿,便是灭族大祸,自己百身莫赎!阎懋想到此,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他回到家里,全家人已入睡。他先叫醒三弟阎肃。三弟去年刚成家,儿子才五个月大,这一惊动,婴儿哇哇大哭,家人都被惊醒。阎懋来到父亲屋里,把清兵即将到来的事告诉父亲。阎汝楫闻听,浑身发抖,指着儿子骂道:“逆子!你……你闹什么革命!安生日子不过,这是要把全家推上断头台啊!” 阎懋扑通跪下:“大,儿不孝,让您老受这颠沛流离之苦。”

“这三更半夜,天寒地冻,你让全家老小十几口人去哪儿?”

阎懋的大伯和三个堂兄也不住地埋怨他。

“去乡下五叔家暂避。大伯,大,快收拾吧!不然来不及了。”

母亲阎翟氏忙去收拾,大伯和几个堂兄骂骂咧咧地回屋。阎汝楫披上衣服,抽着烟锅,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么大的家业,我怎能丢下?天明了你雇几辆车来。”

“大,天一亮清军就到,咱们就走不了了。”

“要走你们先走,我守着!”

这时,二儿子阎杰和三儿子阎肃也跪下哀求。阎翟氏在一旁不住劝说,阎汝楫才磨磨蹭蹭地开始收拾。值钱的物件、凉房里备下的年货,他一件都舍不得,大包小包堆了一地。这不像是逃命,倒像是搬家。

正收拾着,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一惊,阎懋忙吹灭灯,和三弟来到院门口,从门缝向外看。这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西边残月尚有余辉。一队清军骑兵浩浩荡荡驶过。阎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屋对父亲道:“是追击革命军的骑兵。”

阎汝楫也吓得不轻,知道反抗朝廷的后果,忙催促家人快收拾。突然,一阵敲门声让阎家人的心又悬了起来。阎肃在门里问:“谁?”

“我,金福海!”

阎肃忙开门,金福海气喘吁吁跑进来对阎懋道:“白玉汝向李奎元统领供出了你、刘兆瑞和李永清是革命党,清兵马上就到,快走!”

“你快去通知辑五和李永清!”

“我已派人去了!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年货、粮食、衣服等物件装满了两辆架子车,阎汝楫和阎翟氏胳膊上还挂着大包小包。金福海急道:“老爷子、老婶子,东西别带了,逃命要紧!”

丢下几十年积攒的家当,阎汝楫心疼不已。这时,托城方向传来人喊马嘶。“清兵出城了,快走!”金福海拉着阎汝楫夺门而出。阎家老少十几口跟着金福海顺大黑河河堤向北逃,却见南滩火把晃动,黑压压一队清军正迎面而来。若被堵住,一个也逃不掉。金福海忙领众人折返,从南城门出镇。走到二道街的饮马巷,前方又传来激烈的马蹄声——是追击革命军的骑兵折返了。金福海带众人躲进饮马巷。

饮马巷是唯一东西贯通河口镇的巷子,西巷口直通黑河码头,向东穿过二道街和三道街至关帝庙和庙滩。巷子进入三道街的巷口,有两扇高大厚重的松木街门。每晚二更时,更夫用一把二尺多长的“大葫芦”铜锁锁住,钥匙挂在三道街的更房,四更天再打开。此刻,四更已过,街门却因更夫被清兵抓去带路而无人开启。阎懋一家被堵在巷内,而远处已传来清兵在阎家搜捕的叫喊声。

阎懋知道,清兵很快会搜到这里。他看向父母妻儿,心中一阵绞痛。革命理想在胸中燃烧,但家人的性命却悬于一线。他深吸一口气,对金福海道:“福海兄,清兵抓的是我。我去把他们引开,全家人的性命……就拜托你了。”说完,他给父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又深深看了妻儿一眼——六岁的二儿子咬着嘴唇没哭,两岁的三儿在妻子怀里酣睡——随即转身欲走。

“懋儿!”母亲阎翟氏一声低泣,泪如雨下。

阎懋媳妇也泪流满面。这生离死别,犹如利刃剜心。她怀里的幼儿睡得正酣,尚不知这朦胧人间发生了何事。阎懋没走几步,忽听“吱呀”一声,街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戴狗皮帽的人低声道:“恩师,随我来。”

阎懋又惊又气:“辑五,你怎么还没走?”

“恩师,以后再说,快跟我走!”

就在阎家人迅速穿过木门时,一队清兵举着火把追了过来。“站住!什么人?”阎家人疾步涌入。金福海和刘兆瑞合力将街门关上、上锁。刘兆瑞把半尺长的钥匙奋力扔到了一户人家的房顶上。门那边随即传来清兵剧烈的砸门声和咒骂声。

众人跟着刘兆瑞来到庙滩一处贫民家中。开门的汉子瘦削,阎懋认得是卢老大——曾因失手损坏康家瓷器入狱,导致一家四口冻死。革命军开牢放囚,卢老大才被放回。他本想参军,但因有两个年幼的儿子而作罢。卢老大一见阎懋,忙跪下磕头:“阎老爷,多谢您救了两个孩子,不然我家冻死的就是六口人。”

“快起来!”阎懋扶起他。

刘兆瑞道:“卢老大,向乡亲们借些破旧衣服,越破越好。”

“唉!”卢老大答应一声出去,不一会儿抱回一堆褴褛衣衫,“乡亲们听说要救阎老爷一家,都把衣服拿出来了。”他放下衣服,又出去打探消息。

阎家人男女分开换衣。刘兆瑞这才告诉阎懋,清兵未到时,他已带家人逃出镇,走到皮条沟想起一份机密文件遗在家里,只得返回烧毁,出来时路口已被封锁。他挂念恩师,向卢老大借了身旧衣服找来,正遇上阎家被困。刘兆瑞还说,李永清已去外祖父家躲藏。

天放亮时,卢老大打探回来:“各个城门都有清兵把守,盘查很严。禹王庙那边,清兵正挨家挨户搜查。”

刘兆瑞道:“事不宜迟。金队长,你带恩师家人出镇;我和恩师等晚上再寻机会。”

生死离别,一家老小抱头痛哭。天光大亮,出镇进镇的百姓多了起来。金福海和卢老大领着阎懋一家从庙滩东城门出镇。城门口十几个清兵严密盘查。金福海低声道:“若被问起,就说乡下亲戚娶亲,去吃席。”

阎懋站在巷口,望着家人惴惴不安地走向关卡。突然,刘兆瑞轻扯他衣袖:“有清兵。”

阎懋一扭头,小巷那头走来两个背着来复枪的清兵。刘兆瑞伸手欲掏枪,阎懋按住他:“别慌,迎上去。”

两人把破帽往下压了压,佝偻着身子,装作怕冷的样子向清兵走去。相遇时,他们低头靠墙让路。两个清兵瞥了眼这两个“穷汉”,没理会。

一个清兵却突然喝道:“站住!”

阎懋心头一紧,缓缓转身:“军爷,有事?”

那清兵哈欠连天,鼻涕眼泪直流:“这镇子上,哪儿有卖烟土的?”

原来这两个清兵烟瘾犯了。刘兆瑞道:“军爷,药铺都有卖的。”

“老子不知道吗?早被先来的抢光了!”清兵骂骂咧咧。

河口镇抽大烟的人不少,但阎懋深恶此道,从不与瘾君子往来,一时想不起谁家有烟土。刘兆瑞接话:“我们普通百姓哪抽得起大烟?这儿住的都是穷人。军爷得去三道街的大户人家找。”

“什么三道街四道街,老子不认识!你俩带路。阿嚏……”

阎懋盘算该去谁家——在街上溜达恐被人认出。对,去义兄家,即便没有大烟,打发些银钱也能了事。他向刘兆瑞使了个眼色:“带军爷去陈黑子家看看,说不定有。”

刘兆瑞会意。二人领着清兵向饮马巷陈家大院走去。有两个清兵“护送”,一路倒是无人盘问。到了陈家门口,阎懋上前敲门。管家史三牛骂骂咧咧地出来开门——清兵已来搜刮过几波。陈隋保被“请财神”,史三牛是救人功臣,回来后当了管家。他见是阎懋,愣住了:“阎……”

阎懋抢先道:“史管家,是我,阎大。这两位军爷瘾犯了,行个方便,弄些大烟。”他压低声音,“打发走了事。”

陈家虽富,却无人抽大烟,哪来这东西?史三牛突然想起前几日三少爷咳嗽,郎中用大烟配过偏方,忙取来一小包。两个清兵如获至宝,嬉笑着离去。

阎懋与刘兆瑞刚松口气,却不知对面巷口,刘龙的两个手下——杜胖子和姜瘦子,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李奎元率清兵进入托城,他本无意与革命军开战,只为发财而来。白玉汝前来告密,说阎懋、刘兆瑞、李永清是革命党,又说在这三人支持下,阎锡山从河口、托城两地横征十几万两银子(包括税银)。李奎元立即派兵抓捕,却扑了空,便将阎、刘、李三家洗劫一空。他借抓捕革命党之名,下令封锁街道,挨户搜查,并张贴告示:窝藏革命党同罪论处。清兵十之八九是烟鬼赌棍,战斗力极差——这也是骑兵追过黄河二十里,望见阎军后队却不敢攻击的原因。打仗不行,抢掠却是好手。以搜查为名,翻箱倒柜,强取钱财,稍有不从,便以同犯论处。河口、托城两地商民倒霉透顶:军匪刚走,又来兵匪。有钱人家尚可破财免灾,穷苦人家只能挨打受辱。李奎元纵兵抢掠,所得大半落入自己腰包。

他下榻在大裕隆阎锡山曾住的房间,屋里堆满大小箱盒,尽是金银珠宝。李奎元坐在太师椅上品茶,两个师爷打着算盘清点财物。卫兵来报:“统领大人,包荣富求见。”

“让他在书房等。”

包荣富一见李奎元便跪地磕头:“下官拜见统领大人。”

“包大人请起,坐。”李奎元摆手。

包荣富起身落座:“统领大人,我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盼来了。这是呈给朝廷的控诉乱党折子。”——阎锡山在托城时,包荣富被软禁于通判府,受尽冷眼。李奎元到来,他岂能不抱紧这棵大树?折子里夹了一张三千两的银票。

李奎元见钱眼开:“包大人放心,我回去便向堃岫大人禀报,说您用的是权宜之策,假意委身革命军,实则通风报信、里应外合,只因送信人暴露,功亏一篑。虽无功劳,亦有苦劳,可继续留任。”

包荣富感激涕零。李奎元心中暗笑:大清将亡,你还做升官梦。

此时,传令兵来报:有人在饮马巷陈家宅院见到阎懋和刘兆瑞。李奎元却未立即下令捉拿——他意在谋财,且大清将倾,革命党若得天下,自己也得留条后路。他对包荣富说:“包大人,立功的机会来了。”

包荣富心花怒放:银子没白花!若抓到阎懋等人,朝廷必有嘉奖,升官发财不远矣。忙道:“统领大人,我这就派捕盗营协同贵军缉拿!”说罢满面春风地告辞。

中午,一队清兵包围陈家大院搜查革命党。领队的是张守智和一位三十多岁姓秦的管带。徐巧英和两个儿子、丫鬟婆子、车夫伙夫全被赶到院里。清兵翻箱倒柜,见值钱之物便往怀里揣。搜遍全院,未见革命党踪影。秦管带走到徐巧英面前,盯着她身后的孩子:“陈夫人,有人举报你家窝藏革命党。只要说出藏身之处,我保你全家安全。”

“我们陈家做生意,怎会与革命党有瓜葛?定是得不到好处的痞子血口喷人。”徐巧英庆幸张守智早来报信,阎懋和刘兆瑞已被转移至公义昌。

秦管带怒道:“来人!把这妇人拿下!”

两个清兵扑上。六岁的德树子挡在母亲身前,骂道:“坏蛋!不许伤我娘!”

张守智握拳欲拦,却见秦管带挥手让清兵退下。秦管带俯身问德树子:“爷们儿,今天家里来外人没?”

德树子晃着小脑袋:“来了,来了两个人。”

众人一惊。史三牛暗叫不好:清兵竟从孩子口中套话。

“哦?来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和你们穿得一样,史伯父说是两个流鼻涕的烟鬼。”

院内一阵低笑。秦管带看向史三牛,见他神色惊慌,便喝问:“史管家,从实招来!”

史三牛跪地哭诉:“大人,真没有啊……”

“打!”

鞭子雨点般落下,史三牛惨嚎。张守智上前一步:“管带大人,与其在此耗时,不如多搜几家,发财的机会可不等人。”

秦管带恍然大悟,拍张守智肩膀大笑:“有理!收队!”

清兵散去。张守智走过史三牛身边,悄悄竖了下拇指。

陈隋保刚将阎懋师生转移到公义昌,清兵后脚便包围了陈家大院。他正担心家人安危,仆人来报:清兵撤了。陈隋保松了口气。里屋的阎懋和刘兆瑞走出来,阎懋道:“大哥,我们师生给你添麻烦了。”

“既结拜为兄弟,就别见外。”陈隋保正色道,“关老爷面前立过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突然,陈侯三闯进来:“清兵往公义昌来了!”

众人慌了——往哪儿藏?阎懋道:“黑子兄,我们不能连累你,这可是杀头大罪,让我们走吧!”

刘兆瑞也说:“是啊陈掌柜,别连累大家。”

说话间,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陈隋保道:“从后门走!”

“跟我来。”陈侯三领二人来到库房旁的后门,却听外面脚步声杂乱——后门也被堵了。三人急返,路过库房时,陈侯三道:“藏这儿!”

他将阎懋和刘兆瑞藏入甘草捆中,锁好库房门。路过银窖时,陈侯三尿急,见墙角瓷盆里盛着过年粉墙剩下的白泥,他眼珠一转,解裤撒了泡尿,拿刷子搅匀,在墙上写下“银窖”二字。

数百清兵将公义昌围得水泄不通,附近百姓也聚来看热闹,三道街堵得严实。清兵为何折返搜查公义昌?刘龙一直派人盯着陈家大院的动静。见秦管带空手而回,他暗骂蠢猪,断定阎懋和刘兆瑞藏在公义昌,于是向秦管带告密。秦管带对此类发财机会求之不得,立刻带兵折返包围。事发突然,张守智无法报信,只能见机行事。

清兵闯进公义昌,逐屋搜查,很快到了库房。陈隋保和赵云志的心提到嗓子眼。陈侯三若无其事地打开锁:“搜吧,全是甘草。”他朝张守智使了个眼色,目光瞟向银窖。张守智以为人藏在那儿,心中一喜,带头冲进库房。

库房堆满苇席包裹的甘草捆。张守智拔出腰刀,挑开草绳,甘草散落一地。他边挑边喊:“革命党,出来!”

陈侯三气得差点冲上去给他两耳光——真是猪队友!几个清兵也拔刀乱挑,翻找值钱之物。“仔细搜!”秦管带喝道。清兵此前在粮油店搜查时,曾从粮袋中翻出大量银元宝,此刻如猎犬般嗅着钱财的气息。

张守智带人搜向东南角靠墙的甘草捆。陈侯三暗叫完了。陈隋保和赵云志脸色发白,急得搓手。

张守智挑得起劲,靠墙的甘草捆只剩最后两捆时,忽见下方露出一双脚!他额头冒汗,顿时明白人就藏在此处。

秦管带在后面问:“怎么不挑了?”

张守智不知所措之际,一只老鼠窜出。“耗子!有耗子!”他装作害怕,跳了起来。

秦管带讥笑:“瞧你这熊样,五大三粗还怕耗子。”正要举刀上前,库房外忽然传来景聚财的吼声:“这是地窖!你们不能进!谁敢进,老子和他拼命!”

秦管带忙带人出去。张守智如释重负,对着甘草捆低声道:“阎先生、刘督察,再忍忍。”

捆中传出阎懋的声音:“多谢张捕快手下留情。”

“嘘,别出声。”张守智转身出库房。

银窖入口,景聚财瞪着眼,手持屠刀,与几个举枪的清兵对峙。

秦管带问:“怎么回事?”

“这小子不让进银窖搜查!”

景聚财怒目圆睁:“这是地窖,不是银窖!”

秦管带道:“墙上明明写着‘银窖’,你偏说地窖?让开!不然开枪了!”

陈隋保上前:“聚财,让开,让军爷们搜。”

景聚财丢下刀,无奈让开。瞥见墙上“银窖”二字,破口大骂:“哪个王八蛋写的?操你八辈祖宗!”

陈隋保看向偷笑的陈侯三,料定是他所为——不得不说,有这小子在,常能逢凶化吉。

清兵涌入银窖,出来时个个臃肿,怀里袖口塞满银元宝,边走边掉,后面的跟着捡。最后一个清兵出来,向秦管带摇头示意没钱了,还装模作样道:“回大人,搜完了,没有革命党。”

“收队!”秦管带对陈隋保拱手,“陈掌柜,打扰了,改日请你吃酒。”

“军爷辛苦,慢走。”

清兵满载而去。景聚财哭丧着脸:“黑子哥,那可是三千两银子啊!”

陈隋保和赵云志相视,哈哈大笑。

天黑后,三弟阎肃悄悄返回,阎懋惊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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