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太阳如火球炙烤着大地。行人从公义昌门前经过,一股甘草药膏的香气便扑鼻而来。院里几十口大缸浸泡着甘草疙瘩,膏药作坊中烟雾缭绕,五口直径三尺的牛耳大铜锅正熬着褐色的汤汁,嘟嘟冒着气泡。伙计们挥汗如雨,忙得热火朝天。
一位光着膀子的洋人,胸前一寸长的护心毛上挂着汗珠,正用夹杂着洋话的中文大声吆喝。此人便是陈侯三从上海请来的洋技师查理斯。他指挥伙计将熬好的甘草膏从铜锅铲进瓷盆,动作干脆利落。查理斯把中国古法与他带来的西洋技艺结合,创出一套全新的熬膏工艺:先将甘草疙瘩中的药物精华蒸馏分离,再加入几味中药配料合熬,不仅省时省力,药效也更高。这套方法已在德国获得专利,而他本人如今是上海隆美洋行的首席药膏技师。
陈隋保选了陈栋等五名聪慧识字的伙计,跟着查理斯学习熬膏技术。董梦瑶把查理斯的工艺译成教案,在公义昌的一间僻静房内授课。门外由张守智把守,严防有人偷听。
“屋内,五名学徒围坐成五边形,彼此相隔两步。董梦瑶一袭紫袄立于中央,神色肃然:“膏药历史悠久,制作方法尤为讲究。歌诀有云:‘一丹二油,膏药呈稠;三上三下,熬枯去渣;滴水成珠,离火下丹;丹熟造化,冷水地下;其形黑似漆,热则软,凉则硬,贴之即粘,拔之即起。’”她给每人发下一份信札,接着说:“膏药制作分五道工序,你们各学一道,不得相互打探,更不可外泄。违者,立即开除出号。”
陈栋是甲号学徒。他展开信札,上面写的是第一道工序——药料提取(熬枯去渣):“取植物油置锅中,微热后投入药料,加热并不断搅拌,炸至表面深褐、内部焦黄为度。此时油温约二百二十度,可用铁丝筛捞去药渣,所得即为药油。(须用铜锅,以专用高温温度计控温。)”
乙号学徒学的是炼油:“取药油继续熬炼,待油温升至三百二十度(此步极为关键),改用中火。判断火候有四:一看温度计达规定数值;二看油烟,初为浅青,渐转黑浓,终成白色浓烟,无风时笔直上升;三看油花,沸腾时油花多在锅边,待其向中央聚拢即成;四看滴水成珠,取少许药油滴入水中,凝而不散、成珠状即可。(此步最难,务必炼至滴水成珠,且须严防火灾。)”
丙号学徒学下丹成膏:“药油炼成后,离火下丹。通常一斤油加丹半斤,黄丹须先干燥并过百目筛。下丹宜缓,边加边朝同一方向搅拌,至膏体稠厚,不粘手、拉丝不断为佳。过老则硬,过嫩则黏。(注:丹即朱砂。)”
丁号学去火毒:“膏成后浸入冷水,每日换水,七日后火毒尽去,膏方可用。”
戊号学摊涂膏药:“取膏药团隔水加热熔化,兑入细料搅匀,用竹签定量摊于牛皮纸或膏药布上。”
“各自熟记内容,稍后收回。”董梦瑶说完,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响。
陈栋看完第一道工序,心中豁亮:原来洋技师的高明处,是用那西洋温度计精准拿捏火候。
甘草膏药分内服与外敷两种:外敷的俗称“狗皮膏药”,摊于牛皮纸或布上,专治痈疽肿毒;内服的则封装于小瓷瓶内,用于调理虚劳之证。公义昌的膏药凭借卓越疗效,且售价低,通过碛口、包头、归绥、天津等地的分号畅销全国,时常供不应求,因而获利极丰。
公义昌生意兴隆,惹来了王贵仁的妒恨。他派许海以重金向查理斯购买技术,许海将查理斯约至永生茶楼雅间。这德国老头却固执摇头:“NO!我与公义昌签了协议,不可违约。”
“查理斯先生,我们只买技术,不需您亲授,谁会知道?”
“上帝在看。契约精神不可违背,骚瑞!”查理斯以右手并拢中食二指,在额前、胸前、左肩、右肩各点一下,念道:“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 Son, and Holy Spirit, Amen.”说罢起身离去。
两月后,查理斯履行完技术转让合同,离开河口镇返回上海。
王贵仁索技未成,又生一计。他串起十几家甘草店铺,如同一股拧紧的绳,向商会会长阎懋勒压而来,所求无非是公义昌熬膏秘方。阎懋处境两难:于公,须照应全镇商号的颜面与生计;于私,他与陈隋保是结义兄弟。他深知黑子兄的性子——没念过书,却胆识过人,为人慷慨亦心高气傲,向来吃软不吃硬。思忖再三,阎懋差人请陈隋保与赵云志过府“小酌”。陈隋保打发了来人,转身便敛起神色。他心中一片雪亮:你有千般计策,我自有我的老主意——那技术,是断断不能外传的。
立秋刚过,暑气未消。阎懋在院里摇扇,听长子子刚背诵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红日初升,其道大光……”西边山峦吞没了最后一缕阳光,天边霞色将院中小二楼的屋顶染作橘红——这是去年拆旧宅新建的中西合璧砖木小楼。阎懋上任会长后,搬迁学堂、修筑路堤,经手银钱成千上万,自家却一直蜗居老屋。几位会董看不下去,由陈隋保牵头集资,为他盖了这栋楼。
陈隋保与赵云志踏进院里,阎吕氏迎上来:“黑子哥、赵先生来啦!”阎懋摆手止儿子诵读,招呼二人入屋。阎吕氏端上酒菜,便去西屋与孩子们用饭。
阎懋为陈隋保斟满酒:“结拜,咱们相识快二十年了吧?”
“十九年零五个月。”
“光阴似箭啊……再过二十年,不知是否还在世上。”
“你该好好保养。瞧你,比我小一岁,头发都花白了。”
阎懋看着陈隋保一头乌发,苦笑:“我是‘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你这文绉绉的,我可不懂。”陈隋保摆手。
赵云志夹了口菜,笑道:“德甫兄,咱们陈大掌柜是宝刀未老,齐人之福享不尽哩!”
“哈哈,我没他那福分,天生劳碌命。”
三人说笑间,外头传来吵嚷。阎懋出去一看,是两户邻居因垒墙占地闹了起来。他细细劝解,半晌未归。阎吕氏出去,以有客为由将人劝回,进屋叹道:“你这会长,官事要管,邻里也要管,河口镇几千户人家,你管得完吗?”
“妇道人家懂什么?天下大事,无非社稷民生。”
赵云志接话:“德甫兄德高望重,百姓有福。”
三人边饮边聊,从二十年前在冯全家相识,说到河口镇历次兵灾。阎懋忧心道:“大清虽腐朽,尚有盗无匪;如今兵匪横行,我怕哪天土匪祸害到镇上来。”
赵云志道:“有绥远警备队王庭佑司令驻守托城,应无大碍。”
“只怕王庭佑在托城待不长。武器粮饷,上头不发,各商号又拒摊派,难啊。”
陈隋保问:“军饷需多少?”
“少说三千块。”
“那就召开商务会,摊派筹集。”
“今日请你来正是为此。会董们说如今公义昌独享厚利,摊派却要众人共担,募捐如何行得通?你若将膏药技术献出,摊派之事迎刃而解。”
“技术绝不能传!一旦人人会制,膏药还值钱吗?”
“黑子哥,你想过没有?世上不只查理斯一人会这手艺。你能请洋技师,别人也能。”
“那就让他们请去!”
阎懋酒意上涌,提高嗓门:“‘富好行其德者也’!你忘了当年‘行商三则’了吗?”
“一曰商之本,二曰商之德,三曰商之任。我没忘!我陈黑子向来守信助人。可商之任,总不能断自家财路去成全别人吧?”
“你这是榷商!咳……”阎懋气得一阵猛咳。
赵云志忙打圆场,拉着陈隋保告辞——再喝下去,非闹翻不可。
归途上,赵云志劝道:“献技之事,还须三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甘草熬膏利润惊人,谁不想分一杯羹?当年马同舟从晋益恒撤股,正因一张膏药方子。此事若处理不好,公义昌必成众矢之的。可陈隋保实在不甘。
转机来自广灵大师的一句话。次日,陈隋保到龙王庙上香后请教:“大师,这膏药技术,献是不献?”
“阿弥陀佛。”广灵合十,“陈施主当急流勇退,以免灾祸。树大招风啊!”
陈隋保在书房沉思整日。甘草疙瘩货源已紧,灵丹社联合禁售,连刘应河、郭守义也唱起对台戏。莫非自己真利令智昏了?一夜辗转后,他决定献出技术,所得补偿款全数交予阎懋,用以捐助军饷。
阎懋叹道:“王庭佑已回调归绥。这钱便捐给托城警察局,扩编购枪,加强地方武装吧!”
然而托城官场腐败已深入骨髓。县长赵震勋截留大半款项孝敬上司;警察局长又贪一部分,娶了一房姨太太。为掩人耳目,仅购回十几条毛瑟枪、几百发子弹。新招警察尽是官员亲朋子弟,托城安保反不如当年冬防队。赵震勋却大言宣告:“托城警员过百,枪械百余,安保固若金汤。”
今年年底是公义昌三年一次的分红日。入冬后,店里的每日流水都存入银窖,备着分红时用。公义昌的银窖建在地下,青石砌壁,石灰糯米勾缝,宽一丈二尺,长三丈,拱形窖顶也用青砖砌成。银窖上头盖着两间房,一间是掌柜景聚财的卧房,另一间是银窖入口,两屋之间有门相通。要进银窖,必先经过景聚财的卧室。
每晚柜上结完账,景聚财便领着两个伙计,将收入的银子和银元清点后放入红柳筐,用绳子吊下银窖,装进大铁箱里锁好。出来时,他再用一把半尺长的大铜锁将银窖铁门牢牢锁上,这般严密,比起清宁当的银窖也不遑多让。景聚财枕头下常年压着一把屠刀。他曾放话:想偷公义昌的银子,除非先要了他的命。
董梦瑶曾劝丈夫陈隋保,将资金投向古玩、玉器、珠宝之类的奢侈生意。她见公义昌窖藏白银数额巨大,为保险起见,又建议把流水存进银号,最好是天津的银行——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否则稍有闪失,后悔莫及。可陈隋保并没把董梦瑶的提醒放在心上。
这天,徐巧英请来一位算命先生,说陈隋保有血光之灾。陈隋保一愣,对算命先生道:“你若说准了,我重赏;若是胡说八道,就赏你两个耳光。”
算命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嘿嘿一笑:“阁下面色暗沉却眉宇藏善,本是富贵之命。津门一行,走了桃花运。只是这女子来头不小,贪图钱财,此灾正是因钱而生。”
陈隋保大吃一惊,忙起身作揖,让仆人奉上香茶:“求大师指点化解之道。”
“遣回故里,断了情缘。”算命先生说罢便起身离去。
陈隋保听罢,一屁股瘫在椅上。他想起董梦瑶劝他投资古董玉器的话,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提防。
秋风萧瑟,浓烟漫卷。河口镇各家草店的铜锅都在熬制甘草膏,一些手巧的百姓也建起小作坊,熬膏药售卖。膏药市场很快饱和,店铺门前堆的是膏药,连唱戏商铺捐的也是膏药。小作坊为了压价,偷工减料,甘草膏药效大不如前,销量一落千丈,从抢手货变成了积压货。
刚交小雪,米粒般的雪沫随风飘洒,河口镇的大街小巷,到处可见被随意丢弃的甘草疙瘩。这天半晌午,杨得草来托城收账,完事后走进定丰楼牌路西的一家杂货店歇脚。店主是个发福的老头儿。
“哟!杨老板,稀客呀!今天怎么得空光顾小店?”
“来收账,路过讨碗茶喝。”杨得草坐下道:“曹老板,最近生意如何?”
“马马虎虎。”曹老板命伙计上茶水瓜子。两人闲聊起来,曹老板道:“杨老板,有些日子没见你去鸿运赌场玩玩了。”
“酒色财气,随龄淡也!”
“嗬!几月不见,杨老板也学会咬文嚼字了。”
“哈哈,让曹老板见笑。汤香园每日人来人往,跟着那些体面人学了几句。”
“体面人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此话怎讲?”
“就说那绥西有名的赌头刘继汉,当年多么风光,如今不也成了阶下囚。”
“刘继汉成了阶下囚?”杨得草倒吸一口凉气,“曹老板,你听谁说的?”
“前几天,托县警察局抓了个长毛,关在看守所,听说就是绥西赌头刘继汉。”
杨得草走出杂货店,匆匆往看守所去。路上,他想起与刘继汉因赌相识的往事。那是他和袁忠林在九峰山落草的第二年。两人到包头踩点,袁忠林好色,他好赌。袁忠林去了窑子,他进了一家赌场。那天手气极好,褡裢都装满了钱。一个身材魁梧、面相彪悍的汉子输红了眼,把一根手指押在赌桌上,还是输了。汉子愿赌服输,真要剁指,杨得草掏钱替他解了围。汉子跪下磕头,说自己叫刘继汉,日后定报此恩。
一年后的冬天,五明罗带着他和袁忠林在萨拉齐厅一大户家“请财神”,被县保安团一个排包围在破庙里。那排长竟是刘继汉。刘继汉暗中放水,给他们留了生路。回到九峰山,五明罗因此封他做了三当家。此后,他与刘继汉结为异姓兄弟,常混迹赌场。刘继汉在包头、九原、察素齐等地开赌场抽水头,成了绥西有名的赌头。杨得草回河口镇后,两人渐渐断了联系。两年前,他听说刘继汉参加革命军当了连长,却不知因犯何事被抓进托城看守所?
杨得草回想着,不觉已到看守所。托城看守所原是旧时监狱,民国后改了名。
杨得草是汤香园大老板,两个看守都认得他。“杨老板,您有何贵干?”
“有个朋友关进去了,我来看看。”杨得草说着,掏出两块银元,分别塞到两个看守手里,“小意思,两位买包茶喝。”
“杨老板,您朋友叫啥名字?”一个看守收下钱问。
“刘继汉。”
两人忙把钱退回:“杨老板,实在对不住,刘继汉是重犯,上头不准探视。”
“他犯了什么事?”杨得草推回看守退钱的手。
“贩卖鸦片。”一个看守凑到杨得草耳边低声道,“听说这人和大青山的巨匪卢占魁有来往,所以知事大人亲自交代不准探监。”
杨得草又掏出十块银元:“小兄弟,刘继汉是我赌桌上滚出来的老交情。他落难托城,我总得尽点心意,不然传出去,江湖上要说我无情无义。麻烦拿这钱买些酒菜。”
另一个看守见钱眼开,接过银元:“老胡,别死心眼。你我不说,谁晓得?我去买酒肉,你带杨老板进去。”
那看守便道:“杨老板,随我来。”
杨得草跟着走进阴森霉臭的牢房。看守打开牢门锁链,一个戴着手铐脚镣、满脸狰狞的人狂吼:“赵震勋,你个王八蛋!收老子的钱,踩老子上位邀功,我操你八辈祖宗!”
“兄弟,哥来看你了。”杨得草眼眶一红,掉下泪来。
刘继汉一愣,随即大笑:“杨得草!得草大哥!”
“杨掌柜,你们小声些。”看守打开牢门嘱咐一句,转身出去了。杨得草看着落魄的刘继汉,抹泪道:“兄弟,你受苦了。”
刘继汉笑声渐歇,凌厉的眼神软了下来,握住杨得草的手:“想不到在托城牢里能见到得草哥。”
“兄弟,你怎么被抓进来的?”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我当了连长,上头不发饷,总不能抢老百姓吧!就私下贩点洋烟,贿赂托城县长赵震勋,让他睁只眼闭只眼。谁知这王八羔子背后捅刀,我在甲赖交易时,他派兵抓我。”
托克托县与和林格尔县交界的甲赖和达力素两村,土地肥沃,以种罂粟闻名。托城有句俗语:“甲赖迭力素,全是洋烟没庄户。”民国以来,绥远地区吏治腐败,外蒙闹独立,军阀混战,军队纪律涣散,吸毒赌博成风,军中贩毒司空见惯。刘继汉也做起了鸦片生意。而赵震勋抓他,实因有人告密,说刘继汉卖枪支弹药给巨匪卢占魁。
两人正说着,看守买回酒菜。看守放下食盒对杨得草道:“杨爷,时候不早了,您快回吧,别让小的难做。”
杨得草与刘继汉干了一盏酒,相拥而别。此后,刘继汉的一日三餐都由杨得草派伙计送来。杨得草又花钱上下打点,让刘继汉少受了许多皮肉之苦。这份恩情,刘继汉深深记在了心里。
腊月里,公义昌有两桩大事:一是腊月初三宴请相与商号;二是腊月初五三年账期分红。宴请“相与”是河口镇商界老规矩,公义昌尤重此道——交情深厚的商号,全员请至汤香园盛宴;一般往来则只请一人至普通酒楼。这般礼遇,既显情谊,亦扩声名。
可初一这天,镇上忽然流传起一桩新闻:说陈隋保的三姨太原是载沣王爷的情人,更是革命党,以美色惑王爷,加速了大清灭亡。传闻愈传愈玄,竟说紫禁城派了大内高手前来捉拿。
陈隋保闻之,怒火中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