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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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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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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口》连载

第四十九章 黄河呜咽

杏花落尽的时节,陈隋保领着马栓和四子效仁回到了河口镇。陈效仁肤色黝黑,随了父亲。马栓则风风火火,毛毛躁躁像匹没上笼头的野马,在保德州人背地里都叫他“疯马栓”。

“玉不琢,不成器。”陈隋保听了赵云志的劝,决意送马栓去河口镇新办的商业学校读书。马栓一听说要进学堂,顿时苦了脸:“九叔,你让我收甘草、放马、喂驴,干啥都行!唯独这读书,我脑袋疼。”

“要接手马家的产业,书是非读不可的。”

“我就不读!”马栓一拧脖子,推门跑了出去。

陈隋保一时没了主意。徐巧英在一旁道:“听马红说,这孩子最是孝顺他嫂子。不如把他嫂子接来,兴许能管住他。”

陈隋保依言,派人去保德州将马栓的嫂子马李氏接了来。马栓一见嫂子面带愠色,立刻矮了半截,跪下来为她捶腿揉背,温顺得像只收了爪子的猫。第二日,马李氏便对陈隋保道:“陈掌柜,栓子答应去念书了。只是还有个不情之请——您得收他做义子。名分正了,才好长久管教。”

认亲的仪式办得隆重而简朴。陈家大院厅堂正中悬着陈氏家谱,祭桌上供着时令鲜果与各色细点。亲朋到齐后,司仪赵云志朗声道:“陈氏族人,跪拜先祖!”

陈隋保自香盒中抽出三炷香,点燃,捧香跪拜。徐巧英跪于其左。陈厚财、陈效前、陈效明、陈效仁、陈北斗、陈栋等一众陈氏子弟也随之跪倒叩首。礼毕,众人起身肃立。赵云志又道:“马栓跪听,宣读族规家训。”

马栓身着崭新的银灰绸衫,忙不迭要跪,却忘了撩起前摆,膝盖一弯,被衣摆绊得身子一歪。众人忍俊不禁,陈隋保嘴角抽动几下,硬是把笑憋了回去。马栓臊得满脸通红,慌忙爬起,规规矩矩重新跪下。

陈隋保起身,面向家谱肃然道:“陈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陈隋保收马栓为义子,必视若己出,严加教诲,助其成材,早日继承马家基业。敬请诸位亲朋做个见证。”言罢,与徐巧英端坐于太师椅上。

“敬茶!”赵云志高喊。院中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仆人端上茶盘,马栓双手捧起一盏茶,恭敬地跪呈给陈隋保:“义父在上,请用茶。”

陈隋保含笑接过,饮了一口。

马栓又捧茶跪向徐巧英:“义母在上,请用茶。”

徐巧英接过茶盏,温声道:“栓儿,既是一家人,便把‘义’字去了。往后跟栽树子、德树子一样,叫娘。”

“是……娘!”这一声“娘”叫出口,马栓的鼻子猛地一酸,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他自幼失恃,是吃嫂子的奶水长大。心里早把嫂子当娘,却因辈分所拘,只能藏着这份念想。这个字,他只在梦里偷偷叫过。此刻徐巧英让他叫娘,仿佛一下子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渴望的角落,如何能不动容?一旁的马李氏看着,也是又笑又抹泪。

接下来便是认亲见礼。马栓与栽树子、德树子、陈北斗几个年纪相仿,早已厮混熟了,他拿出预备好的扳指、玉佩,每人分送了两件。陈隋保却板起脸道:“栓儿,明日去了学堂,这些金银玉器一概不准佩戴。”

“是,爹,孩儿记住了。”马栓垂首应道。

惠德永的赵文焕掌柜,近年已觉精力不济,暗中开始物色接班的人选。他将五原、萨拉齐两处分号的伙计掌柜掂量了个遍,总未找到十分中意的。因业务往来,他常去归绥城的大盛魁商号,渐渐留意到段履庄身边一个叫张连成的年轻伙计。

此人二十出头,身量高大,行事沉稳老练,言谈爽利,待人接物总让人如沐春风。赵文焕在总号大掌柜的位置上坐了三十年,阅人无数,自有一番识人的功夫。他几番试探,觉出张连成不仅品性端正,不为财动,对经商之道亦有独到见解,是块可造之材。心中便起了挖角的念头,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向段履庄开口。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段履庄欠下人情的机会。

这机会,竟真的来了。

原来段履庄自外蒙独立、大盛魁蒙受巨损后,一直为混乱的财务焦头烂额,急需一个得力又可靠的账房高手。他早已看中了同济银号的陈严甫,尤其欣赏其在商业学校开学时展露的珠算绝技。段履庄不动声色,私下考察陈严甫的人品,甚至派人假意遗失存单去同济银号试探,结果陈严甫照章办事,事后拒收酬谢,更让段履庄坚定了招揽之心。只是大盛魁声名赫赫,贸然挖角恐损声誉,最好能有中间人牵线说合。

这日,赵文焕恰来洽谈生意。席间,段履庄对河口镇人才赞不绝口,尤其将陈严甫好一番夸奖。赵文焕何等精明,立时便听出了弦外之音,哈哈笑道:“裕厚那后生,是我看着他长大的。家道殷实,心气也高,十四岁就进了同济银号当学徒。敬斋老弟,你莫非是看上他了?”

段履庄顺势拱手:“文焕兄,你我相交多年,弟从未开口相求。此事若能成全,兄弟感激不尽。”

“大盛魁乃商界魁首,我想裕厚没有不动心的道理。”赵文焕捻须微笑,“事若办成,你也无须谢我。只将贵号那位张连成伙计让与我,咱们便两不相欠,如何?”

段履庄先是一愣,随即拊掌大笑:“好你个老狐狸!原来你早已盯上我的人了!”

“彼此彼此!”两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翌日,赵文焕在麦香春订了雅间,单独宴请陈严甫。酒过三巡,他便将段履庄的意向和盘托出。

“甚?去大盛魁当大先生?”陈严甫手一抖,盅里的酒洒出几滴。大盛魁,那是多少经商之人梦寐以求的殿堂,坐上大先生的交椅,更是光耀门楣的殊荣。一时间,他心潮澎湃,仿佛已听见父亲在祖宗坟前燃响的爆竹。

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在他心头响起:忘恩负义!东家待你不薄,同济银号正值用人之际,你岂能一走了之?

他稳住心神,放下酒杯,正色道:“赵掌柜,此等机遇,裕厚感激不尽。然大丈夫立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同济银号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曾应允东家,效力至少三载。如今方才一年,岂能背信弃义,拂袖而去?”

“裕厚,机会难得,你要三思啊!”

“心意已决,多谢赵掌柜美意。告辞。”陈严甫起身欲走。

“陈经理留步。”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段履庄。他面带赞赏的微笑:“陈经理莫怪,段某适才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大盛魁愿等陈经理两年。只要段某还在大盛魁一日,这大先生的位置,虚席以待。”

秋风起时,田野里一片肃杀的金黄。归绥通往河口镇的官道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一辆紫红绒布帷幔的豪华马车里,坐着赵文焕与新得的伙计张连成。拉车的是一匹健壮的骡子,蹄声清脆,在硬实的红胶泥路上敲出稳定的节奏。

赵文焕望着窗外为生计奔波的各色行人,缓声道:“连成啊,这人世间,芸芸众生,能安坐马车者,终是少数。要想出人头地,须得能吃常人吃不了的苦。”

张连成恭敬道:“多谢大掌柜提拔,连成定当潜心学习,不负您的知遇之恩。”

“话不全对。”赵文焕微微摇头,“你我食东家之禄,便当为商号竭力谋利。做好分内之事,才是根本。”

“弟子谨记。”

见张连成姿态拘谨,赵文焕转而唠起了家常:“连成,你是山西哪里人?家中还有谁?”

“崞县铜川刘家岗村人。”张连成答着,眼里却不由自主地漫起一层水雾,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翻涌上来。饥荒、卖姐、煤窑苦役、九死一生的逃亡……最后,是晕倒在归化城街头,被路过的段掌柜所救。他简单说了家中已无亲人,只略去了那些惨痛的细节。

赵文焕是何等人物,看他神情便知必有凄苦过往,也不深问,只道:“到了河口镇,便是新的开始。好生做事,前程自在脚下。”

马车在古城村歇了一晚,次日晌午便进了河口镇。张连成望着车外比归绥更显繁闹的街道,商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心中暗暗发誓:“张连成,从这里,你要真正站起来了。”

马车径直驶入二道街的惠德永大院。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微胖的男子早已迎候在门前,满脸堆笑地搀扶赵文焕下车:“大掌柜,您可回来了!前晌阎会长来找您议事,兴盛全想赊五百石高粱,您不在,我没敢做主。”

“嗯。”赵文焕点点头,指着张连成道,“菅总管,这是新来的伙计。饭后你带他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咱们的字号。”交代完毕,他便匆匆往东院去了。

张连成向那男子拱手:“在下张连成,往后还请菅总管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鄙人菅如梓,管着西院一摊事务。指教不敢当,张兄弟有事尽管找我。”菅如梓见这新伙计是和大掌柜同车回来的,态度格外客气,“走,咱们先用饭。”

饭后,菅如梓引着张连成走进一处极大的院落。只见院中矗立着数百个硕大的锥顶粮囤,高两三丈,围三四丈不等,气势恢宏。菅如梓介绍道:“咱惠德永分东西两院,共一百零八间房。这儿是西院,粮囤、碾坊、油坊、酒坊,还有伙计们的住处,都在此处。”

张连成细看,发现每个粮囤上都用墨笔写着大字编号,乃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等。他脱口问道:“这是按《千字文》排序的?”

菅如梓略感惊讶:“正是。张兄弟好眼力。”走到标着“荒”字的粮囤时,张连成脚步微顿,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心中默算,随即道:“此地粮囤,共有四百一十六间。”

菅如梓闻言,心中一震。这些粮囤大小不一,排列也非完全规整,此人竟能一眼扫过便报出确切数目?若非对《千字文》烂熟于心,兼有极强的心算之能,绝难办到。他不由得对这位新来的年轻伙计刮目相看,态度更添了几分慎重。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东院。这里临街是铺面,正房是赵文焕与诸位掌柜的居所和账房。北边还新建了几处精巧小院,有门相通,乃是安置各位掌柜家眷之所。民国以后,字号里不准带家眷的老规矩,也渐渐松动了。

等到将东西两院大致逛完,天色已近黄昏。

阎懋为将平绥铁路延伸到河口,奔波大半载,心力交瘁,原本就有的病根愈发深重。最让他寒心的是,托城本地竟也有乡绅激烈反对,声称火车乃是西洋怪物,声响骇人,会破坏地方风水,惊扰祖宗亡灵。一些不明就里的百姓也被煽动起来。前来考察的蔡都统下属官员,听到的多是反对之声。阎懋急怒攻心,一病不起,高烧昏迷了一日一夜。

陈隋保、赵云志、赵文焕、马伯雄、贾静德等河口镇头面人物闻讯,纷纷前来探视。阎懋的二弟阎杰请来了名医王海。王海年近六旬,精神矍铄,出诊仍必带那包银针。他刚踏入房门,便嗅到一丝不好的气息——那是久病之人油尽灯枯前散出的“死气”。炕上的阎懋已瘦得脱了形,面色如纸。王海心中暗叹,知是回天乏术,但依然面无表情地准备尽力一试,哪怕只为让病人清醒片刻,留下遗言。

他让阎杰倒来一碗烧酒,取出随身皮夹展开,亮出长短不一的银针与一枚闪亮的三棱针。酒点燃后,幽蓝的火苗跳跃着。王海请阎懋的妻子帮病人褪去上衣。只见那裸露的胸膛肋骨根根凸起,仅剩一层枯黄起皱的皮包裹着,几乎不见肉。见这位为河口镇奔走半生的贤达落得如此形销骨立,素来冷淡的王海,眼神也不由得暗了一下。

他捏着三棱针在火焰上烤过,凌空挥动几下散去灼热,旋即出手如电,在阎懋的耳尖、肘窝处的尺泽穴各刺一下,放出少许黑血。擦拭后,又让人扶起阎懋,在其颈后大椎穴再下一针。片刻,阎懋喉头“咯咯”作响,竟悠悠转醒,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褐色浓痰。

家人忙给他披上衣服,儿子端来汤药,阎懋却虚弱地摇了摇头。他气息微弱,嘴唇翕动:“铁路……打桩了么……?”

“你这后生,”王海一边收拾针具,一边叹道,“先顾着自家性命吧。病好了,再想那些大事。”

“多……谢先生……”阎懋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我刚才……到了鬼门关……遇见本家阎王爷……他不开面……非要带我走……是先生您……一针扎跑了黑白无常……我才……捡回这条命……”

王海摇摇头,拎起药箱:“有什么话,趁明白,跟家里人交代吧。”说罢出门去了。客厅里等候的众人急忙围上来询问,王海走到院门口,才低声道:“准备后事吧。”

虽早有预感,众人仍是悲从中来。回到屋内,马伯雄将铁路勘测桩线已打到五申附近的消息告诉了阎懋。阎懋混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点亮光,仿佛沉沉暮色里撕开的一道缝隙。

他看向陈隋保,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大哥……借你马车一用……带我去……看看路桩……”

儿子和弟弟刚要劝阻,其妻阎吕氏却红了眼眶,哽咽道:“让他去吧……给他穿上……那身衣裳。”

落日西垂,一辆马车碾过满地黄叶,驶向郊野。四野萧瑟,寒鸦哀鸣。车至云中郡古城墙遗址附近,只见黄土垄边,已打下不少标示路线的木桩。陈隋保搀扶阎懋下车。阎懋颤巍巍地俯下身,用枯瘦的手,一遍遍摩挲着那冰冷的木桩,浊泪滚滚而下。

他抬头望向残阳中巍峨又破败的古城墙,依稀想起年少时读过的唐诗,轻声吟道:

“云中小儿吹金管,向晚因风一川满。塞北云高心已悲,城南木落肠堪断。忆昔魏家都此方,凉风观前朝百王。千门晓映山川色,双阙遥连日月光……”

吟罢,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竟泛起一丝潮红,望着陈隋保道:“天佑河口……此路一通……托城将来……必成北方重镇……”

两人又沿着桩线走了一小段,阎懋已气喘吁吁,难以支撑。陈隋保背起他,缓缓往回走。

“黑子哥……”背上的人声息越来越弱,“将来……火车通了……你的甘草……就能直接运到天津港……”

“嗯。”陈隋保应着,心中酸楚,刚想宽慰几句,却忽然感到背上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阎懋的葬礼,是河口镇百年来未曾有过的隆重。全镇百姓几乎自发空巷而出,送殡的队伍绵延五里不绝。他的学生——为官的、经商的、从军的、务农的——从四面八方赶来,执绋扶柩。刘兆瑞、李永清、石茂兰等故交,皆在其中。

河口盐务局局长马伯雄敬献的挽联,道尽了时人的哀思:

自四年兵燹以远,赖我翁重振商旅,抚救闾阎多少事;

何七月沉疴不起,痛会长永辞尘世,哀恸河滨千万家。

数月之后,停顿已达四年的丰绥铁路(注:即平绥铁路西延段)工程,再度动工。而就在全线通车仅五个月后,归绥至包头段的修筑也提上日程。只是,这铁路延伸的下一站荣耀,终被更具远见的包头商家夺去。河口镇与大都市擦肩而过,在京包铁路火车汽笛的嗡鸣中走向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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