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白露到霜降,是河口镇大黑河码头最繁忙的时节。河套的粮船塞满河道,各家店铺赶在封河前囤积货物,码头上人来货往,喧闹非凡。义成店主营粮食、皮毛和山货,徐世财领着三十多个伙计学徒,忙着收货、验货、记账、打包、入库,整日吃住在码头,难得回家一趟。
刘艳萍闲来无事,换上男装,独自来到街上。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让她想起四年前初来河口镇的情形。“镒斋哥该长高了吧?他还认得我吗?成家了没有?”想到这里,她心头微微一紧。忐忑不安地走到义成店打听,伙计告诉她,徐掌柜在码头忙活,十多天没回店里了。不过,刘艳萍却得到一个令她欣喜的消息——镒斋哥尚未成亲。
隔天,刘艳萍随母亲到隔壁徐婶家串门。听徐婶说起码头鱼龙混杂,船工装卸工常赤膊干活,她便打消了去码头寻人的念头。母女俩刚回家不久,徐世财风尘仆仆地从码头回来替换衣裳。
“娘,刚才谁来了?”徐世财看到桌子上的瓜子皮和未饮尽的茶杯问。
“侯三媳妇儿的亲戚,她姨母一家来了,住在侯三家院里。”
“哦。”
“镒斋啊,侯三那个小姨子生得真俊,性子也好。娘将来要有这样的媳妇儿,死也知足了。”
“娘!儿子一定给您娶个仙女回来。”徐世财说着,眼前却浮现出刘艳萍的模样。
徐世财换了身干净衣裳正要走,徐母抱出一床被子塞给他:“秋凉了,夜里冷,多盖点儿。”
“娘,码头有被子。”
“拿着!多一床暖和。”
徐世财只好接过被子,匆匆往码头去了。
霜降过后,一场秋雨带来凛凛寒气,落叶纷飞。大黑河码头卸完货的船只泊在岸边,不再出航,河道渐渐冷清下来。徐二爹和刘茂才成了酒友,隔三差五便凑一处对饮。一个月前,两人聊起家世,才知彼此竟沾着亲——刘茂才的亲家陈隋保,是徐二爹的侄女婿。论辈分,刘茂才还矮了一辈。
这天,徐二爹又邀刘茂才吃酒。几杯下肚,徐二爹夸起刘茂才的闺女端庄知礼,试探着问是否许了人家,话里话外想结亲家。刘茂才却道只此一女,想招个上门女婿。徐二爹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找个话头搪塞过去,再不提亲事。两人喝到微醺方散。
刘茂才回家后辗转难眠,心里盘算起来:徐二爹家境虽不如自家,可他儿子有出息,背后还有陈隋保这棵大树。若能与徐家结亲,自己在河口镇做生意也多份倚仗。他把提亲的事告诉老伴,刘范氏笑道:“这是好事!徐家小子我见过,跟咱闺女正是天生一对。老头子,你可别糊涂,就算徐二爹答应入赘,他姐姐徐巧英能答应?明天你再请徐二爹吃酒,把亲事定下,别提入赘的话。”
“你说得对,徐巧英那性子,绝不肯让弟弟倒插门。”
次日,刘茂才与徐二爹吃罢酒归来,眉开眼笑地进了家门。“萍儿,给爹沏壶酽茶!”刘艳萍应声去泡茶。刘茂才把瓜皮帽往桌上一丢,坐在太师椅上。刘范氏急切地问:“她爹,怎么样?”
“成了!”
刘艳萍端茶过来,边倒边问:“爹,什么事成了?”
刘茂才吹着茶沫,笑道:“萍儿,爹给你应了门亲事,就是隔壁徐家小子。”
刘艳萍一听,又羞又气,却不好发作,只撒娇道:“爹,我不嫁,舍不得离开你们。”
“爹也舍不得你远嫁,所以才找了近邻,隔一道墙,你随时能回娘家。”
刘母也劝:“萍儿,听你爹的。徐家小子现在是顶身股伙计,将来准是大掌柜。”
“什么大掌柜,我不稀罕。”刘艳萍心里早有人,哪里听得进去。
“这孩子是经商的好手,开春我还想聘他做咱家店铺的大掌柜呢。”
刘艳萍想不通,那徐家小子有什么好,让父亲如此看重。她忍着气说:“爹,这婚事我不愿意。”
“这事由不得你,这个家我说了算!”刘茂才酒气上涌,火气也蹿上来。
刘艳萍从小被娇惯,何曾被父亲这样呵斥过,大小姐脾气一上来,抓起茶壶砸在地上,瓷片茶叶溅了一地。“我死也不嫁!”说完哭着跑回屋里。
“哎呀,有话不能好好说!”刘母忙拿扫帚收拾。
“看看你惯出来的闺女!任性,目无长辈!婚姻大事岂能由她自己做主?真是岂有此理!”
“小声点儿!让隔壁听见,你这老脸往哪儿搁?”
刘茂才压低声音:“她娘,你说这该咋办?”
“明天让晓红劝劝。可千万不能叫徐巧英知道咱闺女不同意。”
刘茂才“哦”了一声,打个哈欠,回屋歇了。
义成店里,郭守义把徐世财叫到屋内:“镒斋,这一月辛苦了。柜上如今不忙,本想让你回家歇半月,可五原分店张掌柜父亲病了,他回了老家,分店缺人照应。我打算让你去代理一段时间掌柜。”
“东家,店里能干的伙计多的是,我怕难以胜任。”
“不必谦让。实话跟你说,刘茂才看上你了,开春他家店铺盖好,要请你做大掌柜。这次去五原,一来是历练,二来也是你为义成店尽的最后一份力。”
“多谢东家栽培。”徐世财心中暗想,自己已答应陈侯三去公义昌做二掌柜,并未应承刘茂才。
“回家准备一下,三天后和朱开山一同出发,路上有个照应。去柜上支些盘缠。”
“是,大掌柜。”
徐世财支了十两银子,走出店门。朱开山背着包袱在门口等着。两人走到大街上,朱开山欲言又止。
“有啥事?说吧。”
“哥……掌柜给的盘缠,我能借几两吗?家里……这个冬天怕熬不过去。”
徐世财知道朱开山家境艰难——家住古城村,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父亲给人扛活,母亲带着孩子种几亩薄田,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拿着吧。”徐世财把十两银子全塞进朱开山手里。
“都给了我,路上花什么?”
“带上干粮,多穿点就是了。”
“哥……这两年多亏你照应,不然我两个妹妹早被卖了……”朱开山眼圈红了。
“快回吧,三天后我去古城村找你。”
朱开山揣好钱,抹着眼泪往北城门走去。
徐世财回到家,父亲说起已为他应下刘家的亲事。这一个月他住在码头,竟不知刘艳萍就住在一墙之隔。他真想立刻过去看看萍儿,可天已黑透。萍儿如今是什么模样?四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虽然只在义成店住了两个月,却是他灰暗学徒时光里唯一的亮色。那时他不能出门,是萍儿偷偷买零食给他吃,陪他说话……想到明天就能见面,徐世财心潮起伏,满是期待。
第二天,徐二爹两口子宰羊杀鸡,备下一桌宴席,请来陈隋保、徐巧英、陈侯三夫妇和隔壁刘茂才一家。一是庆贺儿子将去五原分号任代理掌柜,二是商议婚事。自从徐世财成了顶身股伙计,上门提亲的不少,都被徐巧英回绝了。在她眼里,弟弟将来必是大掌柜,婚事须得门当户对。
将近中午,客人陆续到来,徐家院里顿时热闹起来。说笑声、孩童嬉闹声传到隔壁刘家。刘母换上紫红苏缎夹袄,催炕上躺着的女儿:“萍儿,快走吧,宴席要开了,徐婶都喊了!”
“娘,我不去了,肚子疼……身上怕是来了。”
“不是刚干净没几天?”
“这次不知怎的,不准呢。”刘艳萍搪塞道。
“那你躺着,别碰凉水。”刘母叮嘱几句,独自去了。
等母亲一走,刘艳萍换上水红杭锻夹袄,悄悄出门往义成店去了。
宴席上,晓红问姨母艳萍怎么没来,姨母拉她到一旁低声道:“萍儿不乐意这亲事,你去劝劝。”
徐世财听说萍儿身体不适,虽有些失望,也没多想,只忙着端茶递水,听姐夫、父亲和刘叔商议婚事。徐二爹说起开春修房子手头紧,陈隋保大手一挥:“镒斋成亲的花销我包了!”
刘艳萍迟迟不露面,徐巧英心中不悦,接口道:“就怕我们盖座金銮殿,刘小姐也不稀罕。”
刘茂才听出话里有话,一时语塞。这时徐二爹夫妇摆好菜肴,招呼众人入席。晓红却匆匆跑进来:“不好了,萍儿不见了!”
众人一愣,慌忙分头去找。
刘艳萍走到义成店,站柜伙计告诉她,徐世财已去了五原分号,开春才能回来。她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到了大黑河边。河面波光粼粼,午后的阳光暖如春日,一群野鸭踏水飞远。艳萍望着,幽幽叹道:“镒斋哥,你在哪儿……爹应了徐家的亲事,你开春才回,我该怎么办?”
“萍儿,是你吗?”
刘艳萍心头一颤——这声音!她猛回头,正是镒斋哥,和梦中一样,只是更高了。她喜极而泣,酒窝里盛满泪珠。
“萍儿,你可别想不开,若不同意婚事,咱们再商量……”
“婚事?什么婚事?”
“咱们是邻居,你不知?”
“啊?”刘艳萍霎时明白过来,破涕为笑。老天爷,这玩笑开大了!她奔过去,抱住徐世财哭道:“谁说我不愿意!镒斋哥,我找你找得好苦……都怨你!”
“是我不好,昨儿才知你来了,今早该去看你的。”
小巷口,陈侯三探出头,望见河岸上相拥的两人,嘿嘿一笑,转身回去了。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余晖里拉得很长很长。
两日后,徐世财辞别家人,前往五原赴任。
时光匆匆,年关将至。雪野寒风中,一个头戴狗皮帽、身穿羊皮袄的人影艰难跋涉。望见蟠龙铁旗杆时,朱开山脸上没有喜色,只有满目悲凉。他勒紧裤带,拼尽最后力气走向义成店,猛地推开门,一头栽倒在地。
他带回来一个噩耗:徐世财失踪了。
徐二爹捶胸顿足,徐母几度哭晕。徐巧英红肿着眼,劝完二爹劝二妈。隔壁刘艳萍和母亲缝着新衣,刘茂才犹豫再三,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将徐世财在五原失踪的消息告诉了母女。刘艳萍听完,愣怔不语,如同痴傻了一般。
当晚,义成店灯火通明。陈隋保、陈侯三、刘茂才和郭守义细问朱开山经过。朱开山吃了三碗面疙瘩,缓过精神,泪落如雨:“十一月初三,有十几户牧民来分号置办货物。分号有送货上门的规矩,那天买得多,徐掌柜也去送。牧民住得散,我们分头行动。镒斋哥和伙计小五送得最远……谁知半夜刮起白毛风。其他人都回来了,只有他俩没影。我要去找,大伙说这么大的风雪,上哪儿找?我想他们准是被风雪截在牧民家了。可第二天、第三天,他俩还是没回来……第四天,我带人找到那户牧民,人家说徐掌柜放下货就走了。我当时就懵了,这么冷的天,草原上狼又多……我们折回去找,在一个土丘背风面找到了驴车和小五的尸骨……毛驴只剩骨架,小五被啃得只剩半个头……”
朱开山泣不成声。
“镒斋呢?”陈侯三眼里布满血丝,嘴角起泡。
“扩大了范围找,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隋保判断,镒斋可能还活着。他对陈侯三道:“你去弄十峰骆驼,租也好买也好,明天咱们去五原找人!”
次日,陈隋保从公义昌挑了八名壮小伙,带上物资,与陈侯三赶往五原。
这个年,徐刘两家沉浸在悲伤中,毫无喜庆。徐二爹夫妇盼着儿子平安归来,又怕等来坏消息。刘艳萍一病不起,刘茂才请遍郎中,都说这是心病。如花似玉的姑娘憔悴不堪,刘母心如刀割。
正月十五过后,各商号门前清理着旺火灰烬,空气里残留着炮竹味。徐巧英和晓红每日到龙王庙上香,祈求徐世财平安。晓红见妹妹病情日重,去求广灵主持指点。广灵道:“阿弥陀佛,心病还须心药医。施主若求得一支上上签,或可化解。”待晓红离去,他唤来小和尚耳语几句。晓红在大殿叩拜后摇签,小和尚递来的,正是一支上上签。
晓红欢喜回家,把签文给艳萍看。艳萍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意。
春风吹过,陈隋保一行回到河口镇,却无功而返。刘茂才怕女儿病情反复,与老伴商量,决定带她回老家。他牵挂家中田地,虽大部分租出,仍有上百亩需雇人耕种。他将未完工的店铺托付给郭守义,清早一家三口乘骡车离开了河口镇。
半晌午,骡车行至黑水泉驿站。刘茂才招呼妻女下车歇脚喝茶。刘艳萍走向不远处开满杏花的土坡,想起从山西老家出来时满心欢喜,如今却落得这般结局。晓红姐求得的签说镒斋哥春天回来,春天已到,人在何方?她望着杏花轻吟:
春回才几日,
君去已多时。
陌上无青草,
年年尚有期?
刘茂才唤女儿上车,刘艳萍拭泪走向骡车。母亲为她擦泪:“萍儿,别难过了,大师不是说镒斋春后便回吗?咱们回老家把地种上再来,说不定那时他就回了。”
这时驼铃响起,东边山坡黄尘滚滚,一支满载货物的驼队行来。骡车与驼队交错时,一个拉骆驼的人忽然喊道:“刘叔,您这是去哪儿?”
“镒斋?!你还活着!”刘茂才惊喜地跳下车。
车内,刘艳萍听见那魂牵梦萦的声音,掀帘跃下,泪如泉涌地扑进徐世财怀中,玉拳轻捶他胸膛:“你让人家急死了……”
“萍儿,是我不好。”徐世财紧紧抱着她,连声自责。
后面跟上的孙脚夫胡子拉碴,咧嘴笑道:“刘老爷子,镒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刘茂才一家当即随驼队折返河口镇。路上,孙脚夫说起救人经过:那夜白毛风中,他听到呼救声率队寻去,赶走狼群,救下已近昏迷的徐世财。之后因送货紧迫,他派一脚夫回河口镇报信,谁知那人途中出事未能送达。徐世财病愈后随队去了榆林,又见太原茶价甚低,便借资购茶运回义成店发卖。
刘艳萍听得心惊胆战,暗道菩萨保佑。
徐世财不仅平安归来,还做成笔好买卖,一时在河口镇传为美谈。
初夏,刘茂才的店铺落成,字号“合盛和”,徐世财受聘为大掌柜,统管九十名伙计学徒,主营皮毛、粮食、药材。开业当日,宾客盈门,喜气洋洋。
这年冬天,徐世财与刘艳萍喜结连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