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方远的头像

方远

网站用户

小说
202512/24
分享
《大河口》连载

第二十章 神兵混入了歹人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光绪皇帝看了山西巡抚毓贤的奏折,勃然大怒!他一拍龙书案,把案上的一摞奏折掀在地上。光绪帝脸色铁青道:“我堂堂大清朝,洋人横行,杀我子民,凌居国法之上,朕身为一国之君愧对大清先祖啊!”太监和宫女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光绪压制怒火,命太监捡起奏折,拿起朱笔批示道:“萨拉齐地方教士石姓等焚杀民人多命,以致公愤不平,民教仇杀,纷行滋扰,剿抚两难……各教民勾结麇聚,胆敢抗拒官兵,即着毓贤、李廷萧督率将士,相机剿捕,毋任蔓延为患。”

托城的义和团麇集有三百之众,驻扎在城隍庙内,首领科巨子自称大师兄。科巨子遵照师训,制定了托城义和团的十条规章:一、毋贪财,二、毋好色,三、毋违父母命,四、毋犯朝廷法,五、杀洋人、灭赃官,六、行于市必俯首,不可左右顾,七、遇同道则合十,八、不伤害良民,九、不准公报私仇,十、不准以富压贫,以强凌弱。违者严惩不贷。

这日,科巨子正与几位头领在殿内议事,团兵来报:二十四顷地教案死者高占年之弟高占英求见。科巨子早闻此事,近日正加紧操练,欲攻教堂。他命人引入,只见一魁梧后生疾步进殿,扑通跪倒,泣道:“神拳大师兄!洋人跋扈,杀我兄长等九条人命,血海深仇不能不报!恳请大师兄率神兵铲除妖孽,雪我蒙冤!”

科巨子忙扶起他:“高义士节烈可敬!我团正欲攻打二十四顷地,然教堂墙坚器利,眼下短缺兵器,是以未敢轻动。”

一旁袁忠林插言:“大师兄,何不向通判施压?命李茹责令托、河二镇铁匠日夜赶制刀矛,再向商号摊派粮饷,则大事可图。”

“此策甚好。”科巨子当即点齐两百团众,围了通判衙门。李茹迫于威势,只得应允。

袁忠林因筹备粮草得力,被擢为军需头领。此人表面勤勉,暗地却克扣钱粮,中饱私囊。他早对徐老爹等教民家产垂涎三尺,只因团规森严——昨日刚有一人违纪受重惩——故暂隐忍,伺机而动。

世间脸皮最厚者,莫过赌徒与色鬼。杨得草赌残一腿,仍不思悔改。陈隋保远行期间,无人管束,他溜进鸿运赌场,不几日便将半年积蓄输个精光。垂头丧气出得门来,恰遇吕四领一队“神兵”巡街。杨得草涎脸扯住吕四衣袖:“四哥,吕老板,挪借兄弟几个钱使使?”

吕四甩开他:“什么老板!叫吕门主!”旁有团兵喝道:“休得无礼!”

杨得草讪笑:“吕门主,帮衬一把,明日就还。”

吕四睨他一眼:“滚!有也不借。”言罢昂首欲行。

“呸!神气什么!”杨得草啐道。

吕四忽又折返,压低声道:“羊吃草,真想有钱?入我神拳,包你吃香喝辣。”

“我这腿脚……打打杀杀怕是不成。”

“随你。好好掂量。”吕四抛下话,径至一家店铺前亮出令牌,掌柜忙赔笑捧出一锭银子。杨得草看得真切,心底暗惊:这神兵里头,混进歹人了!

冯全父女盘缠将尽。他们投奔河口本倚仗陈隋保,孰料三月杳无音信。这日冯全又至公义昌探问,见院内伙计正从码头搬运甘草入库,陈侯三忙前忙后。冯全畏他讥讽,缩在门边拦下一小伙计:“小兄弟,陈掌柜可回来了?”

“尚未归。老先生若是谈生意,找赵先生。”

“我不谈生意,是陈掌柜的……亲戚。”

正说着,一辆大车驶近,押车的正是陈厚财。小伙计道:“陈场主,这位找陈掌柜。”

陈厚财见是冯全,皱眉道:“冯班主?九叔去了宁夏。”

“宁夏?”冯全心一沉,“他……他何时归?我闺女还等着成亲哪!”

“冯班主此言差矣。”陈厚财不耐,“是您家非要三媒六聘,讲究排场。我九叔是什么人物?往来皆王公喇嘛!当初我三奶奶不过想找个暖房人,不嫌弃令嫒出身已是宽厚。您倒好,蹬鼻子上脸。以九叔的身份,说媒的早踏破门槛了!”

“你……”冯全气得发抖,拂袖而去。

回家路上,冯全心神恍惚,险些撞上一辆锦篷马车。车夫骂道:“你这货瞎眼了,不想活了。”

冯全正一肚子气,没处撒,抓住缰绳不让马车走,车夫挥马鞭正要打。车窗撩起,康大少探出头道:“住手!哦!是冯班主。”

冯全一看是康大少,惹不起,放开缰绳,正要离去。

“冯班主留步,我有事与冯班主商谈,咱们去白家酒楼边吃边谈。”

冯全满腹郁结,正想喝酒解愁。冯全坐进豪华马车,心里道,这康大少一表人才,虽说风流,却懂人情世故,他后悔那夜闯进康家寻闺女。凭闺女的长相,康大少定会娶进门的,做妾,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现在与陈隋保的婚事闹得尽人皆知,谁还登门提亲。冯全想着心思,不一会儿马车来到白家酒楼。俩人走上二楼的包间,康大少要了一桌丰盛的席面。他还是念念不忘冯美艳,听小桃红说,冯美艳来河口镇两个多月了。今天路遇冯全,他正想打听一下冯美艳的情况,所以请冯全吃酒。果然,冯全酒后尽是抱怨陈隋保的话,他说坐吃山空,日子快过不下去了。康大少闻听,心里乐开了花,本想出手接济几个钱,但转念一想,冯家窘困,让小桃红请冯美艳出来唱戏,这样有机会接近她。想到这儿,康大少道:“冯班主,冯小姐乃河口镇第一旦角,你父女何不重出江湖?可解眼下困境。”

“现在闹义和团,谁还听戏?”

“冯班主放心,现在戏楼不唱戏,办堂会请角儿多的是。”

“那全仰仗康少了,小老儿敬康少一盅!”

两人举盅相碰,一饮而尽。

大黑河码头货栈关了大半,几十只空船在铅灰色的水面晃荡。龙王庙墙上,新糊了“扶清灭洋”的揭帖,朱砂字在雨后的潮气里晕开,像淌血的咒符。铁匠铺日夜赶工的炉火让夏天的空气更加炙热。铁匠铺打的不再是镰刀,风箱嘶吼吞没了一切声响。大黑河似乎被吓蔫了,静静地向南流淌。

一支二十匹骆驼的商队缓缓走进河口镇。陈隋保风尘仆仆走在最前,脸被宁夏的烈日晒得黝黑,但眼睛格外亮。

“九叔!”陈侯三从公义昌冲出来,一把抱住他,“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

“你这调皮鬼。快招呼人卸货。”

陈侯三鼻子一皱道:“九叔,人都馊了,快去洗洗吧!”陈侯三说完蹦蹦跳跳招呼人去卸货。

陈隋保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来到账房,赵云志道:“大掌柜,我算了一下,春季甘草和这批枸杞出售后,咱们欠账就能还清。”

“赵先生,我回来见河口镇大街小巷遍布义和团,我担心这生意不好做呀!”

“义和团有十条规矩,不会冲击商业的。只是许多人加入了义和团,出现了用工荒。”

“义和团‘扶清灭洋’,我们应与洋人断绝生意往来,洋人一旦跑了死了,货款就打水漂了。”

“耶稣堂安德生还欠咱们500两尾款。”

“让陈侯三去讨债,是他接手的。”

“陈侯三去催讨几次了,安德生说北京义和团闹得厉害,货款一时送不过来。”

“义和团鱼龙混杂,我担心歹人趁乱谋财,我们不得不防,银窖要加派人手,晚上也要不间断巡逻。”

“好!我马上安排。”

吃晚饭时,陈侯三把冯全来找他的事告诉了陈隋保。第二天,陈隋保处理完公义昌的事务,换了身新衣服,满心欢喜地来到庙滩冯全的住处,门却锁着。陈隋保正纳闷时,邻居一妇人出来道:“这不是陈掌柜吗?半年没见了,你是来找冯小姐的吧?”

陈隋保点头道:“张婶,冯班主父女去哪儿了?”

“冯班主父女出去唱堂会了。”

“唱堂会?”陈隋保闻听心里很不舒服,“张婶,他们父女给谁家唱堂会?”

“是黄揽台给接的活儿,具体谁家我也不清楚。”

陈隋保来到龙王庙,找到黄揽台,说后天公义昌举办堂会,请冯美艳去唱堂会。黄揽台靠唱堂会维持生计,拿了揽钱乐呵呵地走了。街上,义和团神兵一队又一队穿街而过。陈隋保一皱眉,心里道,要出事。

科子巨率领300名义和拳神兵,支援萨拉齐义和拳攻打二十四顷地洋教堂。同时,通判李茹接到山西巡抚毓贤传来的光绪皇帝批示,李茹胆子大了起来,派张亢率领捕盗营30人与科子巨率领的义和拳一同进攻二十四顷地的洋教堂。

袁忠林带领的征粮小队驻扎在关帝庙,他留下来筹集军粮,手握大权的袁忠林怎么会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这天夜里,袁忠林和周围几个村庄的义和拳首领秘密召开会议,决定明天攻打托城洋教堂,并抓捕托城河口两地的教民。

杨得草见吕四中饱私囊,也参加了义和拳,钱袋很快鼓了起来。半晌后,陈侯三找到他,说公义昌明天办堂会,让他回去帮忙。定更后,杨得草换了身衣服回公义昌,他来到庙门被吕四拦住:“不睡觉,干甚去?”

“明天公义昌办堂会,我得回去。”

吕四把杨得草拉到拐角小声道:“办什么堂会,明天是发大财的机会,捕杀教民,他们的家产可就是咱们的了。”

杨得草一听杀人,脖子直冒凉气。吕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明天有大行动,别瞎跑了,袁大牙下令谁也不准出去,回去睡觉。”

杨得草回到屋里,回想着吕四的话,捕杀教民,那徐老爹岂不也是捕杀的对象,还有徐巧英。她可是黑子哥的义妹,他想起刚来河口镇徐巧英对大伙的照顾,内心很是着急,怎么把消息传出去?杨得草一夜未眠。

冯美艳闻陈隋保归来并邀堂会,心绪纷乱。这些时日赴堂会,康大少每场必至,赠礼捧场,温存体贴。她不免将二人比较:一个黝黑简朴,一个俊雅奢华;一个行踪莫测,一个殷勤环绕。康大少的身影渐侵心扉,若非婚约在先,她恐难自持。又想:男子薄幸,陈隋保能纳二房,将来岂无三房四房?康大少风流,然富家子弟谁不如此……她心乱如麻,彻夜未眠。

初十清晨,冯美艳盛妆候车,却迟迟不见公义昌人影。冯全出门打探,慌奔回报:“闺女!出事了!徐巧英让义和团抓了,陈隋保救人去了!”

早上,杨得草借上茅房溜了出来,去给徐老爹报信。吕四盯着杨得草,见其向冯家豆腐坊走去,来到袁忠林房间道:“果然不出袁首领所料,杨得草一大早溜走了。”袁忠林奸笑道:“鱼儿上钩了,该收网了。”

吕四带着十几个“神兵”来到徐家豆腐坊。杨得草事先报信,徐老爹从后门逃走,徐巧英以为袁忠林会念在当年入股之事不会抓她,谁曾想,袁忠林命手下把她关进关帝庙的一间房内。

中午二百多义和团团兵烧毁了托城南坪村的教堂,下午又围攻耶稣堂,安德生一家三口逃到托克托厅衙门,求李茹庇护。李茹道:“安德生先生,现在朝廷与民团合力剿杀尔等,我庇护你是毁我清白,你还是另择他处吧!”

“通判大人,看在两年前我救过你的命,救救我们一家吧!”

李茹看着安德生惊慌的妻子和孩子,想起两年前,自己得了伤寒,高烧不退,是安德生给自己吃了西洋药片救了他一命。李茹道:“我准备辆马车,送你们出城。”

“谢谢通判大人!”安德生深深鞠了一躬。

风声鹤唳,各处教堂接连起火,未逃教民惨遭屠戮。陈隋保得知徐巧英被捕,心急如焚。赵云志遣陈侯三、陈厚财打探,一个时辰后,两人回来。陈隋保忙迎上去问:“你姑怎么样?见到你姑了吗?”

“九叔,你别急听我说,科巨子率300义和团去攻打二十四倾地教堂,现在托城义和团由是袁忠林主事。”

“那你们见到袁忠林吗?”

“没有。”陈厚财叹口气道:“那帮人油盐不进,给钱都不要,把我们轰了出来。”

赵云志沉吟:“让杨得草去交涉。义和拳派系林立,恐迟则生变。”

“我去寻杨得草!”陈侯三推门而去。

陈厚财忿道:“袁大牙这等小人,怎混进义和团?”

赵云志摇头:“世道如此,君子道消,小人道长。”

账房阎懋叹:“光绪二十一年朝廷许教士自由置产,教民中奸徒借势霸产,积怨已久。今日拳祸,实乃朝廷昔日种因之果。”

“袁忠林必狮子大开口。”赵云志看向陈隋保,“东家需有准备。”

小巷暗处,吕四对杨得草假作为难:“羊吃草,这事棘手啊!”

“只要放人,黑子哥让袁大牙开价。”

“团规森严……我且试试。”吕四故作踌躇。

关帝庙内,袁忠林与吕四对饮。吕四问:“袁首领,陈隋保真肯倾家荡产救个义妹?”

“明日我再添把火。”

翌日晌午,阴云密布。噩耗传来:万泉店荣掌柜等十名教民在南滩被处斩,荣掌柜遭肢解祭刀。徐二爹奔入公义昌跪哭:“陈掌柜!快救巧英!南坪村已杀四十余人了!”此时杨得草踉跄返回,面如死灰:“袁大牙说……赎金一百两黄金。”

陈隋保厉声问赵云志:“银窖现存多少?”

“四百五十两现银。余资皆压于甘草、枸杞。”

“便是砸锅卖铁,也要救她!”

次日细雨霏霏,一辆囚车自关帝庙直赴南滩。车中女囚黑布罩头,散发垂肩,背上“死囚徐巧英”五字刺目。午时三刻,追魂炮响,血光溅处,人头落地。

二十四顷地教堂内,韩默理收容凶犯后本自恃墙高粮足,然四方义和团起,令他胆寒。他急令周边教民千余人入堂协防,挖壕固垒,囤粮备械。

六月十三,科巨子与张亢兵临城下,各地团民汇聚数千,推科巨子为总指挥。十五日拂晓猛攻,教民凭火枪死守,双方伤亡惨重,僵持不下。休整三日后再度强攻,团民以刀矛冲阵,遭火力压制,死伤枕藉。科巨子含泪劝萨拉齐首领苗玉成:“苗师兄,不能再硬拼了!”

苗玉成赤目嘶吼:“收兵!”

众首领退营二十里重议对策,决意请官兵炮火支援。苗玉成亲赴萨拉齐厅求援,知事樊恩庆急禀绥远城将军永德。三日后,德吉克统领率二百清军携十门“二人抬”火炮赶到。德吉克听罢战报,捻须道:“当先探敌虚实。可遣人假扮官员入教堂查探。”

科巨子虑道:“我等身带战尘,易被识破。”

德吉克笑:“我军中自有善伪装者。”

翌日上午,韩默理闻报“萨拉齐厅官员”来访,大喜迎入。来者从容道:“主教勿忧,援军不日即至。贵堂尚需坚守两日,有何难处尽可告知。”

韩默理如遇救星,奉上葡萄酒、蛋糕牛排,酒酣耳热间吐露实情:“我们火枪寥寥,火药铁砂仅余两瓮,恐难久支……万望大人速发援兵!”

“官员”慨然应允,饱食辞去。出得教堂,相视一笑,疾驰回营。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