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跳出东梁,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天地间像个闷炉。大黑河里漂满了凫水消暑的人,水花与嬉闹声搅碎了河面的金光。这个时辰,女人们是绝不会来的。街巷里,磨剪刀与剃头匠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肩挑磨刀石与小炉灶,在炽烈的日头下汗流浃背地走街串巷。脊背上的补丁被汗水浸透,又晒成了一圈圈白碱。
公义昌后院的办公房里,杨得草听见剃头匠的叫声,指拨一个伙计将其唤了进来。如今的杨得草,是公义昌挂名的四掌柜。剃完头,他径自去了大黑河,一个猛子扎进去,仿佛要将附骨十年的匪气与汗酸一并洗去。上岸时,人清爽了,心头却空落落的。月前他回了一趟保德老家,父母早已离世,他的名字也被从族谱中剔除。兄长远远见他像躲瘟神般避开。杨得草烧完纸钱,对着老屋磕了三个头,心里那点最后的牵念也就断了。重回河口镇,起初陈隋保只给他个“上街”的闲差,三掌柜景聚财手握钱货,俨然大总管。杨得草酒后发过牢骚,说陈掌柜不够义气。陈隋保听了哈哈一笑,转头就给了他四掌柜的名头,专司接待四方客商。这差事正对杨得草脾胃,每日里迎来送往,酒楼茶馆,麻将牌九,开销都走公义昌的账。不过半年光景,他脑门子亮了,肚腩鼓了,鼻尖总泛着油光。
杨得草常去白家酒楼,与那里的厨子伙计混得熟络。酒楼有位周大厨,四十多岁,也是保德州人。周大厨有个闺女,名叫金凤,二十岁了,个头矮,生着一张娃娃脸,乍看竟似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皆因一副天足,性子又泼辣,便耽搁在了闺中。金周大厨年轻时跟着一位做碗面的老师傅在河口、托城一带操办宴席,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尤其粉汤堪称一绝。能请到周大厨做席面,主家都觉得脸上有光。十年前周大厨妻子难产去了,他怕闺女受委屈,再未续弦,只守着灶台与女儿过活。白掌柜惜才,给了身股,酒楼生意因而越发红火。周大厨技艺不外传,下料调味从不让旁人近身。金凤却灵巧,十岁学算盘,十二岁就能把酒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白掌柜喜欢,认作了干女儿。
杨得草见过金凤几回,心里便像投了石子的静水,漾开了圈圈涟漪。他开始对周家父女格外殷勤。伙计们瞧出端倪,暗慕金凤的后生悄悄递话给周大厨。周大厨一听就啐道:“呸!杨吃草还想啃嫩草?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岁数还大,更别说那身洗不净的匪腥气!”金凤也对油光满面的杨得草没甚好感。杨得草却不恼,照旧常领朋友来光顾。
这日中午,侯少成请陈侯三、张守智到托城德顺源吃铜锅涮,在禹王庙遇上了杨得草和景聚财。侯少成招呼他俩一同前往。“这大热天,吃涮羊肉上火,不如去白家酒楼尝尝招牌菜。”杨得草硬拉着几人转向白家酒楼。众人知其心思,哄笑着同往。
周金凤在柜台后一眼瞥见杨得草一行人晃悠过来,眉头一蹙,闪身躲进了后院。白掌柜忙堆起笑脸将几位爷迎上二楼雅间——这几位都是河口镇有头有脸的人物,尤其是侯少成身为双和店少东家兼大掌柜,跺跺脚,河口镇都得颤三颤。侯少成在镇上无人敢惹,多半是因他辈分高:侯调元六十岁才得此子,一落地便是爷爷辈,从小惯得没个样子,“蛮小财主”这外号便显出了他的霸道。河口镇流传着他的轶事:三年前,侯少成回老家为父亲发丧,出殡当日,有人从花圈上摘了朵纸花,他抄起哭丧棒便打了过去。那人也不是善茬,此后天天提着屠刀在十字路口堵他,扬言要放他的血。侯少成听说后,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手枪。两人在十字路口撞个正着,那人抽刀逼来,侯少成掏枪朝天开枪,吓得对方一溜烟跑了。这事传回河口镇,再无人敢招惹这“蛮小财主”。
白掌柜亲自斟茶,满脸堆笑道:“几位爷,今儿用点什么?”
杨得草道:“今日蛮小财主做东,有什么好菜尽管上。”
“白家酒楼招牌菜各上一份!”一旁的小二二板头朝楼下厨房喊了一嗓子。
片刻,凉菜热炒陆续上桌。杨得草特意嘱咐:“跟周大厨说,拿出看家本事,爷们有赏。”又状似无意地问:“今儿怎不见金凤姑娘?”跑堂的二板头支吾道:“许是上街采买去了。”退出雅间,他低低啐了一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周金凤躲在厨房门后,心里憋着气,见父亲正将一盆滚烫的粉汤出锅,趁其转身取碗的功夫,疾步上前,抄起盐罐和碱面,各狠狠挖了两大勺,飞快搅匀,喊了声“二板头,上菜!”
雅间内,几人举筷刨食粉汤,顿时脸色大变,“噗”地全吐了出来。侯少成眼睛一瞪,就要掀桌子,被杨得草一把按住。
陈侯三尖声道:“二板头!叫你们掌柜的上来!”
白掌柜匆匆赶来,尝了一口,又咸又涩,直冲脑门,忙不迭作揖赔罪,汗如雨下。杨得草打圆场:“算了算了,周大厨许是一时失手。”
“算了?”陈侯三冷笑,“吃出毛病谁担着?总得有个说法!”
这时,周大厨绷着脸上了楼,只尝一口便知是闺女捣鬼。他拱手道:“各位爷,对不住,是老汉我忙中出错,碱盐摆岔了地方。这桌算我请。”
陈侯三给身旁的张守智使个眼色。张守智会意,这是老大要闹点动静,给得草叔找场子呢!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桌角竟被拍裂一块,碗碟乱跳。“我们缺你这顿饭钱?哪家馆子不是小心伺候着?你们这是作践人!”声震屋瓦。
周金凤在楼下听得真切,没想到闯了祸,一咬银牙,“噔噔噔”跑上楼,挡在父亲身前:“捉弄你们,何必当真!调料是我下的,冲我来!摔盘打碗,是想砸了我白家酒楼的招牌?”
杨得草忙道:“三儿,看我的面子,罢了。”
陈侯三就坡下驴:“得草叔发话,这面子得给。不过……”他转向周金凤,戏谑道,“金凤姑娘,你总得给我们赔个不是。要不这样,你应得草叔一件事,这事便了了。”
侯少成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笑道:“干脆,你应了嫁他,我们立马走人!”
周金凤俏脸涨红,心一横,刁难道:“嫁他?可以呀!让他也开一家像白家酒楼这样的馆子,风风光光来娶我!空口白牙,凭什么?”
“好!”陈侯三蛤蟆眼一翻,“金凤姑娘,记住你今日的话!兄弟们,走着!”
一行人哄笑而去。白掌柜擦着冷汗,对杨得草千恩万谢。周大厨狠狠瞪了女儿一眼。金凤朝着那伙人下楼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心里却莫名有些慌。
保德州,马家宅邸。
陈隋保将锁阳滞销的困境细细说与马玉珠。马玉珠沉吟片刻,道:“‘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黑子,你如何想?”
陈隋保眼睛一亮:“三叔的意思是,趁现在价贱,大量吃进?”
“正是。协义兴可挪出五万两与你,不足之数,你自己设法。”
“有五万两打底,今年便能撑住。三叔,另有一事……”陈隋保将用半张甘草膏方换回6号草场的打算和盘托出:“洋人制药膏的技艺,王贵仁迟早会知道。那半张方子价值已不大,我们何不用它换回6号草场?”
“嗯,这事马红写信同我说过,我正想与你商议。另有一事你或许不知,协兴义里有荣泰昌的眼线……此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正说着,马忠敲门进来:“老爷,小少爷马栓又闯祸了。”
“怎么回事?”
“与田家少爷玩耍时,打碎了人家一件宋代瓷器。”
“多大点事,从家里取一件赔他就是。”马玉珠笑道,“这孩子总是毛躁。”
“是,老爷。”马忠应声退下。
马玉珠随即提高嗓门道:“黑子,膏药方子的事谈得如何?”
“刘应河愿用5号草场交换。”
“嗯,容我考虑考虑。锁阳收购暂缓吧,公义昌的主项是甘草。”
“可公义昌已与锁阳王吴存恩签了收购协议,我们不能言而无信。”
“只是协义兴没有多余资金支持你了。马红在天津谈成一桩大生意,急需用钱。”
“那我回去便暂停锁阳收购。”
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丫鬟寻总管马忠的声响。待脚步声远去,陈隋保压低声音:“三叔疑心马忠?”
马玉珠目光微凝:“他本姓王,入号时改的姓。有些事,不得不防。”
秋雨一场,暑气尽消。姜金元回到河口镇的消息,却让王玉玺心头一紧。他与杨银宝赶到庙滩,只见照壁下蜷着一个白发垢面的乞丐,浑身恶臭,眼神涣散,反复念叨着几句颠三倒四的话。王玉玺屏息细听,依稀是那首藏宝诗:“九层塔下火离坡,四万曹兵见阎罗。龙王庙旁埋忠骨,孔明灯照永巍峨……”
“小金子,还认得我么?圆昭让我问你,‘四万曹兵见阎罗’是何意?”王玉玺试探道。
姜金元浑浊的眼珠透过一枚铜钱的方孔盯着他,忽然怪笑:“圆昭?嘿嘿……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全是我的!埋在……龙王庙……忠骨……孔明灯……”他手舞足蹈,疯疯癫癫地冲向关帝庙院内。王玉玺与杨银宝对视一眼,心中疑云更深。
公义昌。
陈隋保将王贵仁请进待客厅。伙计奉上茶。陈隋保笑问:“王掌柜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王贵仁开门见山:“陈掌柜,我愿用6号草场,换回那半张膏药方子。”
陈隋保慢条斯理:“刘应河出的价码,似乎更厚。”
王贵仁咬牙:“再加英美烟草公司五成份额。”
“六号草场,加全部烟草份额。”陈隋保寸步不让。
王贵仁面色变幻,终是颓然:“……成交。”
陈隋保向景聚财点点头。不多时,景聚财从银窖取来一只紫红木盒,打开取出半张膏药方。王贵仁从怀中掏出另外半张,两半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赵云志与王贵仁签订了交换协议。这时,伙计来报:“大掌柜,锁阳王吴存恩求见,风尘仆仆,似有急事。”
陈隋保告罪一声,迎至院中。只见吴存恩人马皆覆满黄尘,脸上汗水冲出道道沟壑。“亲家,你这是从何而来?”
“阿拉善左旗!黑子哥,锁阳压仓,资金链快断了!”吴存恩声音沙哑。
陈隋保立刻吩咐伙计备热水饭菜,安顿吴存恩洗漱完毕,才在房中炕桌对坐。四碟小菜,一壶温酒。陈隋保将一张银票推过去:“先解燃眉之急。”
吴存恩拿起一看,五万两!眼眶霎时红了,竟在炕上跪直,就要磕头。陈隋保一把拦住:“再如此,银票收回!”吴存恩急忙坐稳,将银票紧紧揣入怀中,破涕为笑:“悔之晚矣!”几杯热酒下肚,他才缓过气来:“哥,日后公义昌的锁阳,吴家包了,价再让一成!”
“不必。按原约即可。只是,明年开春,阿拉善的锁阳,能否推迟三月开采?”
吴存恩稍一琢磨,拍腿赞道:“妙!物以稀为贵。哥,你这招釜底抽薪,高明!”
立冬后,小雪忽至,随即是一场数十年未遇的酷寒。河口镇一夜白头,檐下冰棱如刀。严冬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半晌午,陈厚财、邢月善和景聚财从街上回来,推门进了账房,围住火炉取暖。四人带进的寒气让陈隋保和赵云志打了个寒颤。陈厚财道:“这鬼天气真冷!我活了四十五年,头一回遇上这么冷的冬天。”
邢月善道:“庙滩冻死了七个人,有一户就没了四口。”
景聚财叹道:“每年冬天都要冻死几个,可今年数九还没到就……”
陈隋保问道:“聚财,公义昌的济贫炭发了吗?”
“还没……银窖里只剩几百块现洋,店员们的年底分红还没着落,所以……”
这时,一个伙计跑进来道:“大掌柜,外面来了许多贫苦百姓,问咱们公义昌什么时候发济贫炭。”
“咱们自己都过不了年,还发什么济贫炭!”景聚财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站住!”陈隋保道,“公义昌能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是‘君子津’的诚信!做生意讲诚信,做人更要讲信义。只要公义昌还没关门,每年冬天的济贫炭必须发!厚财、月善,你俩带几个伙计去买炭,分给贫苦百姓。”
“是,九叔!”陈厚财与邢月善领命而去。
“聚财,你带几个伙计取出所有现洋,去买棉衣和粮食,分头救济贫民。公义昌的口碑绝不能倒!”
景聚财上前阻拦:“黑子哥,这是公义昌的应急钱!你动用了,遇上急事怎么办?”
陈隋保道:“人命关天,我不能见死不救。”
赵云志眼眶湿润:“我的大掌柜,我没看错你。这便是‘商之任’,你做到了。”
“我也是贫苦出身,见不得有人受冻挨饿。”
次日,阎懋联合托城、河口两地的乡耆府,发起募捐活动,号召两地商家捐钱捐物,抗寒救灾。在公义昌、双和店、复兴玉等几家义商的带头下,两地商号纷纷响应。阎懋这番善举,日后竟挽救了他一家人的性命。
几乎同时,刘兆瑞与同盟会员杨得霖秘密潜回河口镇。当夜,阎懋家中,油灯如豆。刘兆瑞压着激动的声音:“……武昌首义成功,晋省也已光复!阎锡山将军就任都督。上级派我们回来,得霖兄赴包头策应,我留在托城,联络同志,伺机而动!”
阎懋的学生李永清、石茂兰既兴奋又担忧:“托城有冬防队百余人,队长吴林武艺高强,交友广阔,我们人手单薄,如何应对?”
刘兆瑞目光坚定:“无妨。这个吴林,我亲自去会一会。革命之火,已成燎原之势,岂是区区冬防队能挡?”
窗外,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仿佛正在吹响一个旧时代的丧钟,与更猛烈风暴来临前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