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隋保急火攻心,大病一场,身体直到过完年才渐渐好转。公义昌已化作一片废墟,现金、甘草和各类药材的损失高达十几万银元。每每想起董梦瑶曾经的远见,他心中便涌起“前悔容易后悔难”的痛苦。事后回想整个事件,陈隋保仍觉心惊胆战——若不是王捕头舍命相救,若不是杨得草的生死兄弟刘继汉极力维护,恐怕他全家和公义昌上百号员工早已遭土匪毒手。即便自己能侥幸逃过一劫,又怎能苟且偷生?真是百身莫赎啊!这场血光之灾,追根溯源,都是钱财惹的祸。悔恨、自责、心痛交织在一起,陈隋保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阎懋和赵云志每日都来宽慰他,说公义昌的根基还在,达拉特旗和准格尔旗的草场也还在,劝他想开些,重建公义昌,东山再起。眼下最紧迫的是开春后要向英美烟草公司交付甘草货源,若不能按期交货,就得支付天价违约金。幸好陈玠、刘应河和郭守义运来自家草店的甘草,才解了陈隋保的燃眉之急。
还有一事让陈隋保挂心——景聚财的棺椁还存放在龙王庙的寄尸圐圙,须得运回故里安葬。这天,陈隋保指派伙计套上马车,带着陈侯三和杨喜前往寄尸圐圙。虽已是春寒料峭,但那里的尸腐之气仍令人作呕。龙王庙的寄尸圐圙位于东西厢房旁,分东西两处,每处占地半亩左右,景聚财的棺椁就停放在东寄尸圐圙里。当然,在此停放尸体需按时间长短缴纳费用。杨喜提着烧纸供品,与陈侯三走在前面。推开寄尸圐圙的院门,几十口棺材阴森森地呈现在眼前,令人不由得心生寒意。为壮胆,杨喜嘴里念叨着:“一样的木头做成家具家伙什,盛粮放物,三儿你说,为啥做成棺材就让人汗毛直立,觉得害怕?”
陈侯三道:“这有啥稀奇?铜铸成钱能买吃买穿,铸成剑就能杀人。就说咱们人吧,一样的血肉,有的心善如菩萨,有的心恶如魔鬼。广灵大师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棺材里的死者,有老死的,有病死的,也有因灾祸亡故的,暂存在此,等待家人或朋友运回故里安葬。落叶归根,魂归故里,是每个走西口人临终最大的心愿,但只有少数人能如愿,多数人客死异乡,甚至连个坟头都没有。三人来到景聚财的棺材前,陈隋保回想起当年与景聚财、杨得草、袁忠林、吕四五人一起背煤掏甘草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不由得流下两行热泪。当初兄弟五人,如今造化弄人,只剩下他和杨得草两人了。杨喜点燃烧纸,陈侯三摆上供品。祭拜完毕后,几个伙计合力将棺材抬上马车。杨喜便带着几个伙计,运送景聚财的棺椁回山西老家安葬。
陈隋保振作精神,雇来工匠重建公义昌。这天,马红派人送信来,说叔父马玉珠病重,让陈隋保速回。陈隋保将重建事宜交代给赵云志和陈厚财,正要起程时,陈厚财的儿子陈栋对陈隋保说:“九爷爷,我觉着甘草库房和加工坊该另选个地方,万一再有个火灾,还得连累别家。”
“你这乌鸦嘴,不能说点好听的?”陈厚财举手要打。
陈隋保骑在马上说:“栋儿说得在理。庙滩南边那块空地适合建甘草仓库和加工作坊。赵先生,你找主家谈谈,价格上别亏了人家。”
“大掌柜放心!”赵云志一拍马的后臀,“快赶路吧,路上小心。”
张守智和陈隋保各骑一匹快马,离开河口镇向保德州驶去。
雨水时节,春光明媚。
卢匪退去后,小股土匪仍不时侵扰河口镇,阎懋决定组建一支保卫力量。这天,他在财神庙召集陈玠、赵文焕、郭守义等几位会董,商议组建冬防队事宜。组建冬防队须经全体会董同意,而卢匪烧毁了公义昌、清宁当、德成厚、永隆昌等几家商号,德成厚、永隆昌已倒闭并退出会董。阎懋提议从通顺里、同心和、高家货铺、庆隆盈、周阴阳铺五家商号中推选两位新会董。经推选,通顺里和同心和当选。翟通顺起身拱手向众人致谢。他身旁一位二十二三岁、圆脸浓眉、相貌端正的男子起身拱手道:“诸位叔父长辈,我是张懋的大儿子张永春,望各位前辈多多关照提携。”说完深施一礼。几年前河口镇遭兵灾,同心和被清兵敲诈了几百两银子,张永春的父亲愤恨离世。那时张永春十七岁,弟弟张永和十四岁。母亲张杜氏继夫执掌家业,带着兄弟俩继续经营粮行。经过几年艰辛创业,同心和在河口镇粮行中已占有一席之地。
阎懋道:“大家议议,冬防队的兵丁是招募,还是由各家商号轮流值勤?”
赵文焕捋着胡须说:“依我看,冬防队得组建,保商团也得组建。这世道,路上也不太平啊!前天,托城的天顺成一批货物就在路上被土匪劫了。”
“赵掌柜所言极是。”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郭守义问:“陈副会长,不知县府能给几支枪?”
陈玠答道:“县府答应拨二十支快枪、五门台炮。保商团就按二十人招募吧!”一月前,陈玠当选为河口镇商务会副会长。
“招募队员得发工钱,一个队员一个月按五块现洋算,二十个人一年就得一千二百块。”徐世财算着账说,“河口镇遭此浩劫,各家商号日子都不好过。保商团从社会上招募,冬防队就由各商号抽人组建吧!”
众人皆点头赞同。王贵仁去了天津,许海代替荣泰昌出席会议。许海道:“阎会长,当年阎都督所借的饷银,什么时候能还?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你荣泰昌家大业大,这次匪祸又没损失多少,还惦记着那点钱?”郭守义调侃道。
“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买卖做得再大,谁还嫌肉多呢。”许海唱了两句戏词,引得众人大笑。
赵文焕道:“是啊,要是阎都督还了所借饷银,各商号的日子也能松快些。”
众人叫苦不迭,纷纷埋怨阎锡山言而无信。
“如今袁世凯复辟,形势严峻,阎督军无暇顾及此事。等局势稳定后,我和辑五亲自去太原催讨!”阎懋很是无奈。他已多次写信让刘兆瑞催要,但阎锡山总以形势严峻推诿。
让众商家没想到的是,半年后,阎锡山来函让托县知事派人到太原领取当年所借两地的“饷银”。两地商家协商后,公推阎懋前去领取。
会董们达成协议,由徐世财执笔写了招募保商团团员的告示,派人张贴出去。
阎懋又提议筹建一所商业学校。他说:“河口镇商业萎靡,市场萧条,应改变以往商号的保举制,建一所商业学校,培养商业人才,重振河口经济。”
众会董赞成建商业学校,但谁也不想出钱。有些小商号本就举步维艰,实在无力出资;大商号虽有钱,却不愿自家出钱别家获利,为自己培养竞争对手。
张永春起身拱手道:“诸位前辈,我说两句,不到之处,还望海涵。孟子曰:‘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阎会长提议建河口商业学堂,实为树人的百年大计。眼下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咸丰年间南方战事吃紧,双和店贾子莹贾掌柜发明了‘斗捐’,后来推广到全国。我们何不也用‘船捐’?按船只大小,每艘船抽税一到三块现洋不等,一年下来,建学校的钱就够了。”
“好主意!”阎懋赞许地看着张永春。
就连徐世财也很佩服这个年轻人。同心和主营粮食,以往河口镇以粮油交易为主,“斗捐”只有粮行缴纳;后来甘草、盐碱、造船等行业壮大,六陈行商家觉得不公平,改行“税捐”。但税捐仅针对在木税厅登记造册的九十三家商户,而河口镇的大小铺户远不止此数,铁匠铺和各种手工作坊起码也有二三百家。张永春提出的“船捐”更为公平。经众人商议,最终决定按船只大小,每艘船抽税一至三块现洋不等。
陈隋保回到保德州马家时,马玉珠已经去世。陈隋保心情沉重——马玉珠是他的贵人,若无马玉珠的赏识,便没有他今日的成就。他带着烧纸供品来到马玉珠豪华的墓前祭拜一番。马红道:“三叔临走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马栓。”
古人云“富不过三代”,陈隋保明白马玉珠托孤的深意。
两人从墓地回来,马红派下人去找马栓。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火急火燎跑进屋:“叔父,找我啥事?快说,胖头还等着我斗鸡呢!”
“成何体统!跪下!”
马栓不知所措:“我没犯错,为啥跪?”
“栓儿,你爷爷临终前是怎么交代你的?”
“孩儿没忘,爷爷让我去河口镇,跟黑子大爷学做生意。”
“这就是你黑子大爷,还不跪下见礼!”
马栓忙跪下给陈隋保磕头。陈隋保离座扶起他:“少东家不必多礼,咱们是一家人。有我陈黑子一碗饭吃,决不会让马家人吃半碗。”
马红指着马栓:“你先出去吧,别乱跑。守孝期间不得赌博娱乐,免得让人笑话。”
“叔父教训的是,孩儿告退。”马栓一脸不情愿地离开。
“这孩子风风火火野惯了,三叔走后更是无人能管。黑子兄,你回河口镇时把他带上,严加管教,好好雕琢成人。”
陈隋保知道马家的家事。马栓是马玉珠唯一的孙子,两个儿子早年骄奢淫逸而亡。马栓是遗腹子,出生三天母亲就因产褥热去世,由嫂子马李氏奶大。马玉珠怕孙子步儿子后尘,临终嘱咐马红,将马栓托付给陈隋保。陈隋保向马红汇报了重建公义昌之事,话锋一转问道:“董小姐还好吗?”
“她去上海了。”
“去上海了?”陈隋保心里一空。
“董小姐的老师吕碧城在上海与洋人做贸易生意,请她去帮忙打理。”马红喝了口茶,笑道,“你呀,要懂‘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是什么意思?”
马红笑着解释了一番。
河口镇的冬防队和保商团组建完成,杨银宝任冬防队长,张守智任保商团团长,两个组织统称“河口镇体育会”。有了体育会的震慑,小股土匪只敢在周边村庄作恶,不敢再抢劫河口镇,镇上的商业环境因而好转。
又到仲秋,大黑河西岸的田野一片金黄,成熟的糜黍低垂着头,向大地炫耀沉甸甸的果实。大黑河东岸的河口镇,公义昌在废墟上重建,格局与从前一样,只是院子中央新建了一座五间两出水的厅堂。厅堂做工精细,室内装饰也十分豪华。宽敞的厅内,正面靠墙摆着“二龙戏珠”两头翘起的条案,条案上方贴墙立有神龛,奉着一尊铜铸关公像。条案正中摆香炉,两边各立一对烛台,香炉两侧放着时令水果。条案前是一对雕花太师椅,椅子中间的四方桌上摆着茶水、点心和瓜子。陈隋保和阎懋坐在条案前的雕花椅上,徐世财、侯少成、陈玠、张永春及九行负责人分坐两侧的雕花椅。阎懋召集众会董在公义昌新建的厅堂内,商议河口镇商业乙种学校开学事宜。开学庆典定在九月初八。为增添喜庆气氛,众人商议增加才艺比赛项目,并制定了比赛规则,由九行负责人通知各商号选派人员参加。
各商家都想在庆典上拔得头筹,张永春也不例外,但铺里的伙计无一入他眼。离庆典只剩十天,他心里很是着急。这天,二弟张永和带着一个中等身材、眉清目秀的后生走了进来。
“哥!你看谁来了。”
“裕厚!你小子啥时候回来的?”
“夜来(昨天)。永春哥,我回来跑业务的。”
“哥,裕厚兄现在是归绥同济银号的经理。”
这英俊后生正是陈玠的二小子,小名裕厚,学名公威,以字严甫行世。陈严甫自幼志存高远,刻苦读书,十四岁便读完了私塾全部功课。他对算盘情有独钟,能双手同时运算,还写得一笔好字。陈家境殷实,父亲是德隆和大掌柜,伯父陈琳又是河口镇乡耆会会长,他本可在镇上任何一家商号谋事,却不愿安逸,执意要去归绥“住地方”。伯父只好托关系安排他在归绥同济银号当学徒。三年学徒期间,陈严甫一次家也未回。学徒中多是山西人,唯他一人是托县人,受尽了排挤捉弄。但他吃苦耐劳,勤奋好学,业绩突出,深得掌柜赏识,一月前升任顶身股的业务经理。此番回河口,正是为承揽业务。
张永春拍拍陈严甫的肩:“你的来意我明白。以后同记在归绥的银钱往来,都经同济银号之手。”
“多谢永春哥信任。”
“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回屋说。”
三人回屋,伙计奉上香茶。张永春道:“后天是河口镇商业学校开学庆典,可谓人才荟萃。”
张永和插话:“听说惠德永赵掌柜请来了大盛魁的大掌柜段覆庄出席庆典。”
“这事我听家父提过。你说让我帮什么忙?”
张永春道:“开学仪式上有各字号的才艺表演。你算盘打得好,以我同记伙计的身份上台表演。”
“不行,我又不是你同记的员工,这不是弄虚作假吗?”
张永和道:“你急啥?”
张永春笑道:“到时候我特邀你上台。这是同记的表演节目,又不是比赛,没人会计较。”
“这事就这么定了。走,去汤香园吃酒!”张家兄弟拉着陈严甫出了同记。
河口镇商业乙种学校设在财神庙。河口小学堂迁至关帝庙后,这里的教室正好空出,派上了用场。阎懋请来移居二道街的忻州名士卢植甫担任校长,聘请商务会文牍贾静德兼任国文教师,另邀几位河口名士任教。九月初八这天,财神庙鼓号喧天,名流云集。
财神庙建于光绪十五年(1889年),建筑格局与河口其他庙宇迥异。正殿坐西朝东,殿前殿后均有山门。前山门为正门,面向东北西南走向的后街,门阔丈八,门厅进深丈八,硬山式高大的门楼五脊六兽,青瓦朱门彩绘额枋,远观近看皆赏心悦目。门底活动下槛取下后,可供车马出入。进山门,迎面是一座两丈高、三丈长的照壁。绕过照壁,是坐东朝西的戏台后墙。从戏台后墙两侧大门进入庙院,眼前豁然开朗,是半亩大的戏场。戏台台基高四尺,三开间四根明柱,硬山卷棚尾脊大瓦式建筑。戏场西边是四柱三楼木牌楼,牌楼前立着一对三丈多高的花岗岩蟠龙旗杆。过牌楼,便是正殿大院。正殿前,两排五间厢房南北相对:南厢房是学堂和办公房;北厢房是和尚住房和商务会办公房。因世道动乱,香火不盛,仅一位老和尚看守庙宇。大殿更为雄伟,悬山木结构排山架,双柁双架梁五檩四椽,前檐廊出檐插飞。悬山大式瓦顶,檐脊仙人走兽,通山隔扇雕花门窗。殿内神台上,供奉着赵公明、范蠡和关羽三尊财神圣像。
主席台设在大殿前,用苇席搭棚,内摆桌椅。八十多名商家子弟列队站在殿前空地上。会董们立于队列前,迎接各方贵宾。大门的活动下槛已被取下,贵宾马车直接驶入会场。第一位到的是河口镇盐务局局长马伯雄。山门门口、照壁前后站着通传伙计,每有贵宾至,伙计便高声向里传报,声由远及近,宛若宫人传唤。
“马局长到——”
阎懋、陈隋保、徐万金、陈玠等二十位会董上前迎接。随后,迎宾伙计引马伯雄至贵宾席就座。
“知事大人到——”
托城知事王庆珍神情倨傲,与众人略一拱手,便坐入贵宾位。
“惠德永赵大掌柜到——”
“大盛魁段大掌柜到——”
只见一辆蓝顶马车与一辆枣红顶豪华马车驶入山门,绕过照壁,停在庙院空地上。赵文焕从蓝顶马车下来,后面枣红顶马车上走下一名四十多岁、气宇轩昂、衣着阔绰的男子,此人浓眉方脸。托县知事王庆珍忙不迭迎上,卑躬屈膝,嘘寒问暖,身姿顿时矮了半截。阎懋、陈隋保等人也上前相迎。赵文焕笑着介绍:“诸位,这位是大盛魁大掌柜段履庄。”众人拱手致意。王庆珍如此殷勤,自有缘由——前年段履庄办了一件令袁世凯刮目相看的大事:外蒙宣布独立后,土默特骑兵连长玉禄反抗北洋政府统治,张绍曾以叛乱罪上报袁世凯。危难之际,段履庄主动请命安抚,并以大盛魁全部资产及自家性命担保玉禄收编后安全无虞。结果玉禄果真归降。段履庄因而名声大噪,被北洋政府授予一等“文虎章”、二等“嘉禾章”,聘为农商部顾问,赠匾“拱卫绥远”。袁世凯死后,黎元洪任大总统,又赠段宅“功绩盖塞”横匾。如此功勋,王庆珍自然要借机巴结。
“南有胡雪岩,北有大盛魁。”大盛魁乃北方商界巨擘,地位显赫。其与河口镇的惠德永、双和店、公义昌、荣泰昌等十几家大字号皆有生意往来。大盛魁二百五十年的经商经验,令河口镇商家受益匪浅。能请到段履庄出席开学仪式,实属荣幸。阎懋、陈隋保、赵文焕等会董陪段履庄在主席台就座。
受邀宾客悉数到场。阎懋起身致开学辞:
诸位同仁、父老乡亲、师生们:
今日,河口镇商业乙种学校正式成立,此乃我镇百年未有之盛事!值此新学肇启之际,我谨代表河口镇商务会,向为学校筹建倾注心血之同仁、乡贤,致以最诚挚的敬意与谢忱!
回溯往昔,河口文脉承自陕晋。咸丰年间,武先生(阎懋之师)设私塾育人,开蒙童智;至今日新学堂之兴办,教育实为乡邦振兴之根基。民国肇造,百业待兴,尤以实业与教育为强国之本。今设立商业乙种学校,旨在融通商道与文教,培育兼具实务才干与革新精神之新青年,以应时代之需。
河口镇雄踞黄河之畔,据南北货殖之要冲,自古商贾云集。然商业繁盛,非仅赖物产丰饶,更需人才济济。此校之设,既承先辈重教之风,亦启后世兴业之志。望诸生勤勉向学,精研商科技艺,通晓账目筹算,更须以诚信为本、家国为怀,不负“乙种”之名!
商界同仁,当以今日为始,协力学堂,延聘良师,广筹经费,务使贫寒子弟亦得就学之机。吾等深知,一镇之兴,在民智之开;一国之强,在青年之志。愿此校如春风化雨,育得英才辈出,助我河口镇商脉永续,民生富庶!
阎懋演讲完毕,掌声雷动。按既定程序,接下来是才艺比赛。八十名学生分列两侧,空出场地。第一项“蒙眼识粮”:场中摆两张桌子,上置黍、糜、谷、高粱、小麦、莜麦、胡麻、绿豆、豌豆、黑豆、玉米、芝麻共十二种粮食。双和店、惠德永、庆合店等十家粮店各派一名斗官参赛。比赛者以黑布蒙眼,凭手感与嗅觉辨识,用时最短者胜。贾静德持怀表计时。经三轮比拼,惠德永斗官十二种粮食全部识别无误且用时最短,获第一;双和店斗官慢半分钟,获第二;庆合店斗官识对十一种,获第三。人群中的陈严甫暗叫上当——这分明就是比赛!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
第二项“甘草加工”比赛:公义昌、荣泰昌、庆隆店、德隆和等八家甘草店的八名伙计上场,每人面前一捆百十斤重的甘草。锣声一响,八人解捆、分类、切片,用时最短者胜。在学员与宾客的掌声中,公义昌拔得头筹。
最后一项“珠算才艺比赛”:场上摆四十张桌子,每桌一架算盘,一块一丈见方的木板以红布遮盖。陈严甫与四十名伙计上场,他心中叫苦不迭,后悔上了张家兄弟的当。贾静德屏息凝神道:“第一场为加法运算:五十个四位数,三分钟内运算快且无误者胜。计时开始!”只见两名伙计扯下红布,木板上露出五十个四位数。场上顿时响起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贾静德持表计时,三分钟一到,敲响铜锣,噼啪声骤停。核验结果后,八人因计算错误下场。第二场为减法运算:二十组五位数,三分钟内又有十人下场。一刻钟后,乘除运算结束,场上仅剩五人;除法运算后,只剩陈严甫与陈效明两人。陈效明为陈隋保长了脸,陈隋保黝黑的脸上漾起笑意。陈严甫打量着眼前十三四岁的少年,问:“小兄弟,你叫啥名字?是哪家商号的伙计?”
陈效明拱手:“裕厚哥,你不认得我了?”
陈严甫细看:“你是德树子?”
陈效明点头:“裕厚哥,听说你现在是同济银号的经理?”
陈严甫颔首:“一晃六年多了。我去归绥时,你还是个流鼻涕的小娃娃。”
“我不是小娃娃了,我要打败你。”陈效明初生牛犊,心气颇高。
“好,有志气。”陈严甫转向贾静德,“贾老师,可否取两把算盘?”
贾静德笑道:“下面请大家观赏珠算绝活——双手开弓!”
场上气氛顿时活跃,众人翘首以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