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绥中学的富家子弟大多在外租房居住,唯独陈效明例外,他选择住在学校那间又脏又挤的集体宿舍。霍世休和杨令德这对表兄弟在学校附近的一座四合院里租了房,院里还住着小贩、学生和教书先生。陈效仁也在同一个院子租了间东厢房,满心欢喜地来邀陈效明同住,却被他以“住外面影响学业”为由拒绝。陈效仁闻言嗤道:“你是舍不得李裕智那帮穷同学吧?”
陈效明坦然点头:“你说对了,我们志同道合。”
“不可理喻!”陈效仁气得提起行李箱摔门而出,独自住进了四合院的东厢房。
一个周日上午,陈效明刚走出宿舍,霍世休便迎上来告诉他,中午裕厚哥在麦香村请几位同乡吃饭。陈效明摇头道:“我和若愚哥约好了去巧尔齐召,就不去了。”
“裕厚哥特意让我来叫你,你不去,岂不是驳了他的面子?”
陈严甫素来关照同乡,隔十天半月便请陈效明几人下馆子。陈效明仍坚持道:“你替我跟裕厚哥说一声,今天我实在有事,改天一定专程请他赔罪。”
“你呀……”霍世休深知陈效明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得摇头离去。
这时,张炳从宿舍探出身来问道:“效明,你们去巧尔齐召做什么?”
“我们成立了蒙汉话剧社,吉泰峰向召里借了间屋子,正要去打扫布置。”
“我能去吗?”
“欢迎!我们正缺人手。”李裕智和一位身材敦实的同学走过来。
陈效明介绍道:“这位是吉泰峰同学。”
“你好,我叫张炳。”两人握手相识。
四人一同出了校门,途经一家焙子铺时,陈效明买了几个焙子,大家边吃边聊,朝着伍十家街的巧尔齐召走去。
吉泰峰是蒙古族,家住土默特左旗三两村。祖父曾是土默特旗的佐领,家境殷实,有田产牛羊,牧场数十顷。祖父去世后家道渐衰,三叔在归绥旧城的巧尔齐召出家为喇嘛,父亲与二叔分家后却染上鸦片与赌博,不过数年便耗尽家财。吉泰峰排行第三,乳名“小虎子”,母亲勤劳俭朴,勉强维持一家生计。他从小懂事,七八岁就能帮母亲干活,冬天农闲时在村里读私塾。十二岁那年,父亲想送他当喇嘛,却遭到三叔坚决反对。三叔认为蒙古族人口日减与出家习俗有关,便将他带到召庙里,一边做些杂活,一边教他识字。十四岁时,三叔又送他进入归化城土默特高等小学读书。三年后,李裕智考入同一所学校,两人不仅同班,更在‘五四’运动中成为挚友。两年前,他们又一同考入归绥中学。如今,吉泰峰已是归绥学生联合会的负责人之一。
四人走进巧尔齐召,推开一间庙堂的木门,一股霉味直刺鼻孔。青砖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布满鼠虫足迹。佛像与佛龛上灰尘堆积,墙角梁间蛛网悬挂,残存着飞虫的翅膀。吉泰峰向僧人借来扫帚,大家动手打扫。尘土飞扬,呛得人难以呼吸,张炳跑出去提来一桶水泼洒地面,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湿漉的土腥气。
几人正忙着,走进来五男一女六名学生。五位男学生陈效明认识,那位刘海微卷的女学生却未见过。她大方地上前与四人握手,自我介绍道:“我叫郝瑞敏,女师的学生。”
张炳第一次与女同学握手,有些羞怯,慌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正要伸手时,门外忽然有同学喊道:“云先生来了!”
郝瑞敏迅速收回手,转身迎了出去。张炳愣在原地,尴尬地挠了挠头。陈效明瞥见他露出脚趾的布鞋,悄悄将一块银元塞进他手心,低声道:“回去买双鞋吧。”
两辆拉着桌椅和几只大箱子的板车,缓缓驶入庙院。车前,走着一男一女。男的三十三四岁,身材高大,蓄着八字胡;女孩则约莫十六七岁,身上穿着一件蒙古袍。郝瑞敏小跑过去拉住女孩的手:“青青,你怎么来了?”
“我陪舅舅过来送道具。”
“云先生是你舅舅?”郝瑞敏惊讶道,“你这丫头,怎么不告诉我?快进来看看咱们的剧社!”
“额吉病了,得回去照看,我就不进去了。”
“家里那么多丫鬟婆子,还用得着你?”
“她们粗手粗脚的,我不放心。”蒙古族姑娘笑着与众人道别,转身离去。
陈效明走出庙堂只看见蒙古族姑娘走出院门的背影。他走上前向云先生鞠躬问好。
“你是陈效明同学吧?”
“云先生认识我?”
“李裕智跟我提起过你。谢谢你多次资助学生运动。”云先生微笑道,“同学们辛苦了,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剧社。我曾多次联系归绥中学,想借教室讲授新文学、民主思想和苏联的布尔什维克,可惜校方说我言论激进、数典忘祖,拒不答应。如今我们只能自力更生。”说完,他便招呼大家卸车。
一个男同学好奇道:“听说这些道具是一位女同学捐助的——郝瑞敏,不会是你吧?”
郝瑞敏爽朗一笑:“是翟青青买的。”
“翟青青……”陈效明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突觉得熟悉,手上却不停,跟着众人一起搬运道具。
这天放学后,陈效仁告诉陈效明一个消息:下月初八,大盛魁大掌柜段履庄娶四姨太,父亲将来归绥贺喜。陈效明迟迟未去翟家拜访,令陈效仁十分焦急。一来父亲若到翟家,得知三哥抗婚,定会将他绑回河口镇;二来翟家地位显赫,将来自己毕业无论从商从政,都是重要的依仗。若因三哥悔婚断了这门亲,势必影响自己的前途。陈效仁年纪虽轻,心思却深,在借势谋局方面甚至胜于其父。因此他软硬兼施,催促陈效明尽快去拜见未来岳父。
陈效明也怕父亲来后追问,便答应周日前往。然而一周匆匆过去,他早出晚归,早将此事忘在脑后。陈效仁却心急如焚,周日一早便来到宿舍。狭小的房间里沿墙一溜通铺,十几个被褥卷一个挨一个,夜里只能侧身而睡——这正是陈效仁搬出去住的原因。
陈效仁进屋不见三哥踪影,便摇醒还在睡懒觉的张炳:“这么早,陈效明去哪儿了?”
张炳打着哈欠伸懒腰:“德树子去巧尔齐召剧社排练了。”
“排练?”
“下周日蒙汉话剧社要在大召公演《孔雀东南飞》和《一元钱》,德树子是演员。”
“怪不得这几天不见他人影。”
张炳边穿衣边说:“你找他有急事?我陪你去。”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这德树子,正事不干,搞什么剧社。”
两人出了校门,沿西顺城街向南走两百多步,拐进狭窄的大西街,行约一里,来到热闹的大北街。路上张炳说起蒙汉话剧社是云先生筹建的——云先生是察素齐镇人,四年前由土默特旗总管署保送至北京蒙藏学校读书,如今担任蒙藏学生会主席,曾参与“五四”运动,是进步思想在蒙地的传播者。
陈效仁与张炳走进巧尔齐召的庙堂,只见二十多名男女学生或坐或立,正听云先生说戏。张炳悄声指向那八字胡男子:“那位就是云先生。”
云先生的声音清晰传来:“《孔雀东南飞》排得不错。今天开始排《一元钱》,这出戏是天津南开中学为建校十周年创作的。全剧共26个人物,故事说的是:富家子弟赵安因父亲去世家道中落,兄长赵平赌博被母斥责后外出经商。赵家日渐困顿,只得投奔父亲故交孙思富。当年孙家欠债,曾得赵家相助偿还,故两家订下儿女亲事,那时赵安与孙慧娟尚在襁褓。如今孙思富见赵家贫穷,意图悔婚,只给赵安一元钱打发。赵安愤然离去,孙夫人却明理,暗中接济。孙慧娟知晓婚约后,不顾父亲反对,执意嫁与贫寒的赵安。后赵平经商归来,赵家渐复旧观。而孙思富因债务被控,走投无路之下又求到赵家门前。赵家不计前嫌,合力相助,孙思富羞愧悔悟,两家终得和解。现在请大家按角色对词吧!”
陈效明扮演赵安,郝瑞敏演孙慧娟。郝瑞敏正要与他对台词,陈效明瞥见门口的张炳与陈效仁,便将剧本递给她:“郝同学,你先熟悉台词,我去去就回。”
郝瑞敏接过剧本一看,顿时头疼:“孙慧娟台词这么多,怎么背得完?”
陈效明走到门边问道:“找我什么事?”
“三哥,今天你必须去翟家!你若抗婚,陈家颜面何存?”陈效仁说着就拉他往外走。
“放手,我这儿走不开。”
“你想过抗婚的后果吗?”
陈效明上下打量着兄弟,看得陈效仁心里发毛:“看什么看,我也是为你、为陈家着想!”
“效仁,我有个主意——你替我去翟家。”
“这……不行不行!别的事能替,这事哪能替?”陈效仁连连摇头。
“你听我说,”陈效明压低声音,“你知道我心里只有君兰,翟家这门亲我绝不会应。你尚未订亲,咱俩暂时互换身份,先过了这关。若你看中翟小姐,翟小姐也中意你,岂不美事?若你不中意,日后我再设法退婚,想来翟小姐也不会怪你。”
“如果露馅了,我如何向父亲交待?”
“翟老太爷去世时,我随父亲去过一次,那年我才十二,如今七年过去,谁还记得清相貌?再说咱俩是兄弟,本就有几分相像。”
陈效仁心动了——若真成了翟家女婿,前途岂可限量?何况听说翟小姐容貌出众。他因幼时一场大病,父亲听游僧之言买了替身在五台出家,并嘱其二十岁前不宜成婚,故至今未订亲。
“三哥,咱们说好,我只替你挡这一回。父亲若怪罪,你自己承担。”陈效仁心里乐意,面上却故作勉强。
“记住了,从现在起,你就是陈效明,小名德树子。”
陈效仁伸出手:“拿来。”
“什么?”
“登门拜访总不能空手吧?”
“往后你就是翟家女婿了,自己掏钱置礼。”陈效明转身回了庙堂。
“你这抠门鬼!”
张炳在一旁听得兄弟俩商量“李代桃僵”,忍不住好笑。他走过来道:“德树子把钱都贴给剧社了,这月伙食费还没着落呢。”
“有福不会享,自作自受。”陈效仁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掏出两块银元塞给张炳,“替他把伙食费交了。”
陈效仁提着礼品来到南茶房济民巷的翟家大院。开门的是年过五旬的管家翟伯,听闻是未来姑爷到访,阴沉的脸顿时笑若弥勒,忙遣小厮往里通报。“姑爷快请进!老太爷仙逝时您来过一回,那时还是个流鼻涕的娃儿呢。”
“翟伯好记性,那时我年少,不懂礼数,您多包涵。”
“哈哈,哪里的话!令尊许久未来了,一向可好?”
“劳您挂心,家父身体硬朗,一顿能啃一个肘子。他生意忙碌,常奔波于天津上海。”陈效仁心下不免忐忑,为定心神,边走边观赏宅院。只见垂花门楼砖雕精细,福禄祯祥、琴棋书画环绕宝瓶辅首,门钉整齐,彩绘绚丽,门楣匾额上书“富有日新”四字朱红大字。石雕门墩敦实,两侧嵌石刻篆书朱子家训,人物花草栩栩如生。门道内木雕垂花门罩,正面匾额“毋不敬”,背面“锦绣春”。穿过门楼,是丈八高、三丈六尺宽的砖雕莲花照壁,正中佛龛雕葡萄松鼠,寓意多子多福;照壁顶端两寿字间刻狮子滚绣球。院内正房、东西厢房、南房各五间,檐下桁枋多层木雕彩绘,整座院落宏大而精雅。陈效仁暗叹:“好一处华美府邸!”
未来女婿登门,翟广茂甚是欣慰——这证明陈翟两家的婚约稳固,并非外界所传陈家欲悔婚。他对夫人道:“叫青青出来。”
身着蓝色蒙古袍的夫人云图雅答道:“青青一早和瑞敏出去了。”
“这野丫头,都是你惯的,礼拜天也不着家。”
翟广茂夫妇迎至院中。陈效仁虽未见过翟广茂,但见他脸上那道醒目刀疤,便知这正是未来岳父。他急步上前扑通跪倒:“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德树子,新社会不兴这个了,快起来。”翟广茂笑着扶起他,仆人奉上茶来。他端详陈效仁片刻,点头道:“比小时候黑了些,模样越发像你父亲了。”
云图雅细看陈效仁,记得德树子幼时是双眼皮,眼前这人却是单凤眼,心中生疑却未点破,只问了些家常。陈效仁一一作答。翟广茂吩咐备饭,陈效仁怕言多必失,以课业繁重为由告辞。翟广茂道:“既认了门,日后常来坐坐。今天不巧,青青不在。”
“此次专程来看望二老,以后我会常来的。”陈效仁起身离去。
数日后,陈隋保来归绥参加大盛魁掌柜段履庄的婚宴,翟广茂亦在场。亲家相见甚欢,翟广茂不免夸赞女婿几句。陈隋保听闻儿子已拜会翟家,心中宽慰。宴毕翟广茂留他多住几日,陈隋保推说天津有生意待理。
次日陈隋保赴津前,特来学校看望两子,叮嘱陈效明多往翟家走动,毕业后便完婚。父亲离去后,陈效明对兄弟道:“听见没?你得多去翟家走动。”
“三哥,这忙我可不帮了。”
“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老天爷,我真是骑虎难下啊!”陈效仁故作苦恼,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冒名顶替虽暂瞒过父亲,陈效明心中始终不安——一旦事发,父亲绝不会轻饶。然而为追求自由的爱情,他甘愿承担代价。眼下更令他牵挂的是张炳:回家月余,杳无音信。半月后,同乡同学带回消息:张炳家杂货店遭兵灾洗劫,官吏勒索逼债,父亲上吊自尽;债主欲卖其妹抵债,母亲与妹妹服毒双亡……家破人亡,张炳愤而投身匪徒。
陈效明听闻,久久无言。窗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更凛冽的岁月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