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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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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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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口》连载

第四十一章 三姨太

寒雾散尽,晨光初露。一轮红日正缓缓爬升,将龙王庙那对蟠龙铁旗杆照得金光熠熠,也给整个河口镇披上了一层温煦的暖色。腊月里的清晨呵气成霜,但家家户户的炊烟已袅袅升起,预示着年关将近的热闹与丰足。

腊月初五,是公义昌三年一度分红的大日子。店里的伙房天不亮就忙活开了。汤香园今天关门,周大厨领着几个伙计前来帮锅,他指挥着三个灶眼同时开火,蒸笼里的白气一直顶到房梁。今日的席面是河口镇最体面的“八大碗”:四喜丸子油亮亮地码在碗里,红烧肘子泛着琥珀色的光,五花肉蒸得颤巍巍的,八宝粥甜香扑鼻……光是闻着味道,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徐巧英带着晓红、刘艳萍几位女眷,早早过来帮厨。她们挽起袖子,坐在小杌子上择菜剥葱,说说笑笑,全无平日里掌柜奶奶的架子。正忙活着,门帘一挑,杨得草搀着肚子已十分显怀的周金凤走了进来。

“哎哟我的天爷!”徐巧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羊吃草你真是胡闹!这冰天滑地的,怎么把金凤给带来了?”

“嫂子,不怪他。”周金凤扶着腰,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和好奇,“我在家听说你们都在这儿帮忙,心里痒痒,非要来看看。嫂子您放心,我稳当着呢。”

“那也不行。”晓红笑着过来,轻轻摸了摸周金凤圆滚滚的肚子,“婶子,您这身子最金贵,什么活儿也不许干。要不这样,我九婶是大总管,你就当个‘总监督’,坐在这儿动动嘴皮子就行。”

杨得草在一旁故作苦脸:“完了完了,酒楼她管,家里她管,如今连公义昌的帮厨也得听她‘监督’,我这辈子是甭想翻身喽!”

刘艳萍抿嘴笑道:“得草哥,您这叫‘甘之如饴’!”

满屋子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正说笑着,一个伙计匆匆跑来:“四掌柜,祭拜快开始了,大掌柜请您赶紧过去。”

杨得草不敢耽搁,整了整衣襟,快步朝正房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九十多名店员,个个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衣,脸上洋溢着期盼与喜气。大厅正中的紫檀木案上,关公圣像威严肃穆,两旁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陈隋保身着藏青色绸面长袍,站在最前。他神情庄重,点燃三炷高香,高举过顶,然后深深拜下。身后,赵云志、陈侯三、景聚财以及所有店员,齐刷刷跟着跪倒。偌大的厅堂里,只听得见衣袂的窸窣声和沉稳的呼吸。

祭拜完毕,赵云志捧着那本厚重的“万金账”,走到关公像前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诸位同仁,”赵云志的声音清晰洪亮,带着一种仪式感,“自本号创立,于今三载。赖关帝爷庇佑,仰赖各位同心戮力,更承蒙四方客商照拂,生意虽经风波,终得昌隆。现将三年账目公布于众——”

他翻开账本,一字一句地念道:“公义昌创建时,银股五十整股。其中,财东马玉珠老东家占二十股,陈隋保占十五股,马红占十五股。身股方面,陈隋保十厘,赵云志八厘,陈侯三七厘,景聚财六厘,陈厚财五厘,杨得财四厘,邢月善三厘,杨喜三厘,陈栋三厘……顶一厘身股者三十八人,顶半厘身股者四十二人。身股合计十三股九厘,另有布施股五股。总计六十八股九厘。”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屏息凝神的面孔。

“三年间,我号总盈利——三十万零二千四百零九两三十八文!”这个数字被赵云志念得格外铿锵有力。人群中发出一阵极力压抑却仍忍不住的惊叹和骚动。

“依店规,截留一成入财神股,余下按股分红。每股,”他再次提高声调,“可分得红利三千九百五十两零一十七文!”

这意味着,顶一厘身股的伙计,能拿到近四百两白花花的银子!顶半厘的,也有一百九十多两!这对于普通店员来说,不啻于一笔巨款。许多人激动得脸色发红,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陈隋保此时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弟兄们!辛苦三年,盼的就是今天!按咱公义昌的老规矩,今天分红,掌柜、先生、财东伺候大伙儿!端盘子上菜,全是我们的活儿!”这话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肃了些:“分了银子,是让大家日子过得更红火——回家置几亩好地,娶一房贤惠媳妇,好好孝敬爹娘!可谁要是拿着这血汗钱去赌场、下窑子、抽大烟……坏了店规,玷污了‘公义’二字,那就休怪我陈隋保不讲情面,开除出号,永不录用!公义昌将无他立锥之地!”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众人无不凛然。

“好了,”陈隋保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吉时已到——赵先生,开分红!”

“是!”赵云志高声应道,随即开始唱名:“陈厚财——扣除应支银一千两,实领红利九百七十五两!”

早已准备好的景聚财和陈侯三,立刻从身后打开的三口硕大铁箍木箱里,取出码放整齐的银元宝和封好的银票,高声应和着,将一份份红利交到应名者手中。

“杨得财——”

“邢月善——”

一个个名字被叫响,一份份红利被领走。领到钱的人,摸着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还不时用手按一按。

厅外,伙房的蒸汽愈发浓烈,混合着肉香、油香、米面香的丰腴气息,一阵阵飘进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等到最后一份红利发完,已近正午。陈隋保大手一挥:“开——席——!”

早已等候多时的店员们欢天喜地涌入席棚。而陈隋保、赵云志、陈侯三、景聚财、杨得草五人,果然脱下长衫,换上短打,亲自托起沉重的红漆木盘,将一碗碗、一碟碟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八大碗”,稳稳地送到每一张桌上。

看着平日里威严的掌柜、精明的先生们此刻穿梭忙碌、额角见汗的样子,不少年轻伙计的眼眶悄悄湿了。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份被尊重的体面,一个值得托付的家。

河口镇的冬日阳光,暖暖地照在公义昌喧闹的院子里,也照在每个人油亮亮、红扑扑的脸上。这红火的日子,仿佛才刚刚开了个头。

春寒料峭,却挡不住为生计奔波的人们。回老家过年的搬船汉、淘工、手艺人、店铺伙计,以及新加入走西口行列的人们,陆续回到了河口镇。大黑河畔再次响起洪亮的号子声,船工们踩着冰碴子拉纤,又一年的辛劳如牛马般开始了。黄河上船帆招展,河口镇的四条大街重新熙攘起来。一场春雨过后,荒芜的田野泛出绿意,大黑河堤坝上的杨柳也吐出了嫩芽。

阎懋辞官了。芒种后的一天,他骑着毛驴从归绥城回到了河口镇。去年冬天,上任不久的绥远将军张绍曾免去了他东胜知事的职务。免职的缘由,是阎懋释放了一名抢劫犯。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见到阎懋时惶恐痛哭。审问之下才知,他父母双亡,由年近八十的奶奶拉扯长大,十二岁就给人做短工。因奶奶卧病在床无钱医治,他才铤而走险,抢钱时被抓获。阎懋查证属实后,不仅放了他,还给了几两银子让他为奶奶治病。此事成了罢免他的借口。但阎懋心里明白,真正的缘由是权力党争——他不过是官场博弈中的一枚弃子。

袁世凯成为民国大总统后,从中央到地方,新官纷纷上任。归化与绥远合并为归绥县,山西派遣的官员刚到任,北京方面指派的官员也接踵而至。接替堃岫担任绥远将军的张绍曾,原是北洋陆军第十二镇的统制。交出兵权远赴塞外,于他而言并非升迁之喜,反有几分失意——他曾因支持南北议和,得罪了袁世凯的亲信荫昌。袁世凯明升暗降,将他调至这个不甚重要的职位,实为排挤。张绍曾到任后,最头疼的是民政与财政大权受山西掣肘。为破此局,他年初组织“归绥乌伊联合会”,笼络地方士绅,又借机将塞北关税务监督等要职换为自己亲信,逐步将财权抓在手中。对此,山西的阎锡山自然不甘沉默。阎懋的罢免,正是这盘棋中的一步。

阎懋在东胜县任职虽只一年,离任时百姓却为他立碑记述政绩,颂其美德。得知恩师被免职,已在归绥警察厅任职的刘兆瑞为阎懋谋了个佐理警务的差事。但阎懋深恶官场尔虞我诈,干了两个月便辞官返乡。

回到河口镇,两地乡绅纷纷前来探望,托克托县知事丁玉庆也设宴为他接风,但阎懋以车马劳顿为由婉拒了。这日送走几批访客,他面露倦色,正对妻子交代“若再有人来,便说我不在”,却听见笑声从门外传来:

“结拜!好大的架子。”

陈隋保和赵云志笑着走了进来。阎懋顿时喜出望外,倦容一扫而空,忙叫妻子备酒菜。赵云志拦住他:“有陈财主在,哪用你破费?一会儿汤香园送一桌过来。”

阎懋心下有些愧疚。陈隋保是他的结拜兄弟,也是救命恩人,两人可谓肝胆相照。他在东胜任上时,陈隋保从未托他办过一事,反倒在他离任欠下千两债务时,悄悄派陈厚财还了钱。

“结拜,你怎么就辞官了?”陈隋保坐下问道。

“官场昏暗,我既不能为民做主,不如归家。”阎懋苦笑,“我这脾性,兄长是知道的。”

赵云志打趣:“人家是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倒好,一年清知事,倒贴千两银。”

“贪官污吏,非我同类。”阎懋摇头,“只叹是屈原转世,报国无门。”

三人正说着,院里传来脚步声。阎肃在门口道:“徐会长来了?”

徐世财走进来,向几人拱手,随即对阎懋说:“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陈隋保在一旁玩笑:“你这‘九国贩骆驼的’,到处揽生意,这回又是何事?”

徐世财正色:“我忙于生意,无暇顾及商会,会长一职,还请阎公接任。”

河口镇旧有“乡耆会”,去岁改为商务会。原会长陈琳因年迈请辞,众人推举徐世财,他推脱不过才勉强接手,当时便言明有待贤便让。

“镒斋过谦了,你办事稳重,会长非你莫属。”阎懋摆手。

“阎公就别抬举我了。过几日我要去五原谈生意,商会不能无人主事。”徐世财看向陈隋保。

陈隋保会意,笑道:“我这小舅子确非公务之材。镇南营盘拐那条路,雨后泥泞不堪,坑坑洼洼,我催他多次组织修缮,他总推三阻四。”

徐世财挑眉:“陈黑子,那路春秋运甘草,尽是你们草店的车队,修路你们该出大头。”

“几人打平伙,岂能肚大的多掏?”

“惠及民生,修路是振兴经济。”阎懋笑了,“这条路是该修了。结拜,镒斋说得在理,公义昌和荣泰昌确该多出些。”

几人听出阎懋话中之意——他愿接任会长了。这时杨得草领着伙计送来酒菜,几人边饮边谈,直至二更方散。

陈隋保的两个儿子已到学龄,在财神庙育才小学堂读书。跟树子学名陈效前,德树子学名陈效明。阎懋接任会长后,增设陈隋保为会董。这日陈隋保早早来到财神庙,站在学堂窗外看两个儿子念书。学童正摇头晃脑背诵《三字经》,阎懋走过来道:“结拜,有件事和你商量。”

“何事?”

“我想把学堂迁到关帝庙。”阎懋发现,如今学堂里多是商绅子弟,且全是男童。寻常百姓的孩子即便交得起学费,也无空位。他深知新学的重要,想借迁校扩招学生、增聘教员、添设新课。

“迁到关帝庙甚好,娃娃们上学也近。只是那里哪有空房?”

“关帝庙东厢房被灵丹社占着,灵丹社搬来此处,学堂迁去那里,岂不两全?”

陈隋保竖起拇指:“结拜有远见。恐怕王贵仁不会轻易答应。”他与王贵仁打交道多年,知其雁过拔毛的性子。

“他会答应的。稍后会董商议迁校事宜,你推举他任学监便是。”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进商会。

商会会议决定育才小学堂迁校事宜,阎懋被推举为学董,学监由王贵仁担任。新学堂隆重的典礼在关帝庙的过殿举行。过殿东墙上,挂着拓自山西长治的明嘉靖年间的《宣圣遗像》(即孔子画像)。祭桌上两只红蜡照亮了过殿的阴暗。祭桌上红烛高照,供着葡萄、香瓜、点心、麻花。阎懋、王贵仁、陈隋保率众人向孔子像行礼,四位教书先生和孩子们黑压压跪了一片。新生逐一敬香叩头时,一个穿着袄裙的小女孩格外显眼——圆脸粉嫩,眉眼清澈,磕完头便跑到王贵仁跟前,脆生生唤了声“大”。众人惊讶,这是学堂第一个女学生。王贵仁笑道:“我既为学监,自当倡导新学,男女平等。”实则是儿子王君盛劝说所致,他说列强强盛,正因女子也能读书明理。

陈侯三的儿子也入了学,大名叫陈北斗。这孩子蛤蟆眼、薄嘴唇、大脑门,与父亲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出生时他右小腿上有七颗黑痣,状如北斗,因此得名。

学堂按年级分四个班,新生们起初对读书充满新鲜,几天后便因背诵和戒尺叫苦不迭。陈北斗觉得念书是“活受罪”。德树子本可升入二年级,却坚持要与侄儿北斗一起从头读——实则是想和王君兰同班。自小在财神庙玩耍时,他便常与王君兰一道,心里早将她当作自己的小媳妇儿,虽知自己定了娃娃亲,那份亲近却割舍不下。王君兰入学时只认识德树子和陈北斗,三人共用一张方桌。她早由母亲启蒙,功课熟稔,不出两月竟跳级进了二年级,这让德树子烦恼不已。

这夜三更,凸月西沉。头道街通顺里妓院对面的日本会馆内,一个蒙面黑衣人翻墙而出,朝龙王庙疾驰。街上寂静,唯远处偶有犬吠。黑衣人绕墓塔三圈,似在搜寻什么。忽从暗处窜出一人,疾如猿猴,一掌袭来——正是王玉玺。

黑衣人闻风翻滚避开。王玉玺喝问:“何人?”对方不答,起身东逃。王玉玺提气直追。两人如鬼魅般翻越城墙,奔上东梁。坟冢遍地,夜猫子凄鸣。王玉玺虽年过五旬,轻功犹在,飞身截住去路,八卦掌直拍对方胸膛。黑衣人交叉格挡,手刀反击。数招之间,王玉玺看出路数:“空手道!你是日本人?”一分神,肩头中了一记,火辣生疼。他凝神再战,五招后一掌击中对方后背。黑衣人踉跄起身,王玉玺逼近追问:“谁派你来的?意欲何为?”

黑衣人扬手掷出一物,落地爆开浓烟。待烟散尽,人已无踪。

春末一日,自称归绥警察厅信使的人来到公义昌,递上刘兆瑞的信函。赵云志展信念道:“九叔亲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然辑五握权,当惠泽黎民,不可谋私,望九叔体谅革命本意。闻公义昌遍访甘草制药之技,吾托沪上友人探得美隆洋行技师查理斯擅此,可往聘请。地址附后……”

“刘厅长说,他记得恩情,但不能以权相报。得知东家你寻访制药技师,他托上海友人找到了美隆洋行的查理斯,让我们派人去请。”赵云志解释道。

“太好了!给陈侯三发电报,让他去上海请人……不,还是我亲自去一趟。”

端午节后,陈隋保从天津回来,洋技师未请到,却带回一位肤白貌美、气质文雅的女子。他一进门便向仆役介绍:这是三姨太。徐巧英见到她时,险些失声——这女子与冯美艳太像了。她心下酸楚,面上却佯作大度,姐姐长妹妹短地寒暄,还说早想为丈夫再寻一房,好有人分担照料。三姨太磕头行礼,一口天津话恭维徐巧英“面相享福贤惠”,又从包里取出首饰相赠。徐巧英装作欢喜,回房后却丢进了灶膛。

三姨太能歌善舞,通晓琴棋书画。她将陈隋保的书房重新布置,开书单从绥远购回两车书籍,又请名士题字装裱悬挂。陈隋保走进来说:“我球大的字不识一斗,你弄这有甚用?”

三姨太说:“隋保,以后说话不要带粗字,让人一看就是个大老粗。”三姨太依上身来,玉手挎着陈隋保的胳膊说:“以后公义昌要走向天津和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与洋人打交道,你要有绅士风度,必须要用文化熏陶你。”

“夫人说得在理。这回去天津,好些人把我当跟班,倒把张守智认作老板。”仆人闻言掩口轻笑。

几日后,陈侯三从上海请回了洋技师。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位三姨太竟能说一口流利英语。人们嘲笑说:“那白如玉、美如花的三姨太,若不是为钱,怎会跟黑不溜秋的陈黑子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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