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隋保天生肤色黝黑,长年在煤窑挖煤,皮肤更是被煤尘浸得漆黑,因此得了个“陈黑子”的绰号。去年立冬后,父亲用五石粮食为他换回一个媳妇,姓李,人称陈李氏。她大名李翠娥,但这名字在她此后的一生中,几乎再无人唤起。李翠娥长相寻常,身材壮实,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她胸前一对奶子圆润饱满,新婚之夜,陈隋保曾在上面留下贪婪的口水。陈隋保像他父亲陈秉乾,生得人高马大,手脚粗壮,食量惊人。他父亲是方圆几十里闻名的全能匠人,耕种收割、碾场扬场、制坯垒墙、盖房起屋、杀猪宰牛、红白席面,样样拿手。陈秉乾会这么多营生,只为让全家人能吃上饱饭。十几年前的“丁戊奇荒”,陈家梁的青壮年纷纷外出逃荒,老人和孩子饿死了十之八九。那时,陈秉乾和村里几个人去口外“跑青牛犋”,春天到蒙古地区耕种,秋天收获,这样的人被叫做“雁行人”。那场年馑,陈隋保的爷爷、奶奶和妹妹都饿死了。他和母亲是靠吃树皮、昆虫、老鼠,甚至……死婴,才熬到秋天父亲从口外背粮回来。吃死婴的事,六岁的陈隋保没敢告诉母亲,母亲一直以为吃的是老鼠肉。这是他心底最隐秘、最可耻的记忆。
开春后,陈秉乾又去跑青牛犋。家里那几亩薄田,根本不够四口人一年的嚼谷。他走西口,不仅带走一张嘴,还能带回几石粮食,是一本双利的买卖。他本打算带儿子一起去,但因儿媳有了身孕,只好作罢。再说,儿子农闲时下窑挖煤,也能挣几个买盐扯布的钱。
春耕过后,陈隋保又去了孙家沟煤窑。孙家沟位于保德州东南一百二十里的山沟里,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因产煤而略显活络。窑主姓梁,开了两个窑口,雇了十几个挖煤工。煤道狭窄,直不起身,挖煤工像耗子一样,拉着一百五十斤重的红柳煤筐,在黑暗中爬进爬出。陈隋保十六岁就开始下窑,下窑三天,便打了脊梁,脊背被磨得血肉模糊,疼痛钻心。梁窑主让他回家养好伤再来。就这样,他的脊背反复磨破、结痂,最后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所有挖煤工的脊背都是如此,伤痕累累,老皮如甲。
漆黑倾斜的煤洞里,每隔三十丈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几个挖煤工“嚓嚓”地向前爬行,肩头的剧痛、膝盖的麻木和阵阵饥饿,几乎让他们虚脱。陈隋保咬紧牙关,爬行到一盏油灯下停下——这里是整条煤道最宽敞的地方。他解下肩头的绳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和煤灰。不一会儿,后面跟上来一个挖煤工,满脸痤疮,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黑子哥,饿得实在爬不动了。”来人喘着气说。
陈隋保在裤腰里摸索了一会儿,递给对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聚财,快吃了。”
“冰……?”
“小声点。”
“黑子哥,这冰糖哪儿来的?”聚财问着,舌头卷着糖块,发出“啧啧”的声响。
“梁窑主给的。”昨晚,梁窑主上吐下泻,陈隋保用缝衣针在他十个指头上放了血,血色墨黑。梁窑主病愈后,赏了他三小块冰糖,他舍不得吃,本想留给媳妇。
聚财道:“黑子哥,明天咱们回家吧!”
“再干三天,我就能攒够三吊钱。你嫂子生娃,就指望这些钱了。”
这时,后面又爬上来两个人。一个长着两颗大门牙的说:“聚财,咱们明天回吧,这牛马般的苦役,老子受够了!”
“袁大牙,你小子是想去怡红院找相好的了吧?”另一个挖煤工接口,他满脸煤黑,颧骨高耸,额上的皱纹如同三条蠕动的黑虫。
“吕四,你拼命挣钱,还不是为了讨老婆。”袁大牙的两颗门牙在油灯下分外显眼。
“黑子哥,明天就回吧!后天是中秋节,咱们回去跟家人团圆。嫂子坐月子缺钱,我借给你。”景聚财劝道。
陈隋保这才想起,快到中秋节了,自己离家已三个多月。每年春种完,他们就结伴出来打短工,先在煤窑背煤,麦子熟时去当“麦客”,挣上几斗麦子回家,享受十来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种完荞麦,再回到煤窑,一直干到年关将近。
“聚财,你嘴里吃的啥?”袁大牙鼻子灵,从聚财嘴里嗅到了糖味。
“没……没吃啥……”
“给!”陈隋保把最后两小块冰糖递给了袁大牙和吕四。
“冰糖!哪儿来的?”
“梁窑主给的。昨夜梁窑主发病,是黑子哥给扎好的。”景聚财抢着回答。
“咱们明天回家!”陈隋保也被勾起了思家之情。
冰糖的能量和回家的喜悦,让四人顿时有了力气。半个时辰后,他们爬出了窑口。煤窑是干一天活拿一天工钱,挖煤工都是附近的农民,农闲时来挣几个零花钱。
四人从窑口爬出来,连续阴霾多日的天空竟然放晴了。夕阳西下,满天红霞。他们来到工棚的水缸前,互相舀水冲洗身上的煤尘。景聚财朝陈隋保努努嘴,陈隋保回头一看,只见杨得草耷拉着脑袋走了过来。这小子一天不见踪影,准是又去赌了,看那样子,肯定又输光了。杨得草听说几人要回家,顿时来了精神。每人吃了两个黑窝头,便借着月色踏上了归途。
四人翻过一道山梁,月色愈发皎洁明亮。仲秋的月夜,凉爽宜人。走到后半夜,几人累得迈不开步,便躺在途经村庄的麦秸垛里睡了一觉。第二天天黑前,陈隋保、杨得草和景聚财回到了陈家梁。袁忠林和吕四则回了十里外的袁家村。陈家梁十之八九姓陈,听先人说,村里的陈姓是陈友谅的后人。当年陈友谅与朱元璋大战鄱阳湖,兵败身死,其子陈理继位。几年后,朱元璋兵临武昌,陈理投降,被封为归德侯。数年之后,朱元璋出于“安全”考虑,将陈理一族遣往高丽,途中几人逃脱,在此定居下来,形成了陈家梁村。
祖上的显赫,是遥远而飘渺的传说。对陈隋保而言,眼下最紧要的是养家糊口、传宗接代。他家住在村东,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半人高的土坯院墙。门口的石碾子有些年头了,听父亲说是祖上在永乐年间采石打制的。陈隋保目不识丁,不知道永乐离现在究竟有多少年头。
在村口,陈隋保叫住杨得草,从钱袋里掏出一吊钱递给他:“拿着,明天就是中秋节了,买几斤白面、油糖,烙点月饼。以后别再赌了。”
“哥!我……我以后一定还你。”杨得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黑子哥的仗义,是出了名的。
杨得草拿着钱,高兴地走了。景聚财埋怨道:“黑子哥,你不该把钱给‘羊吃草’,他那种赌徒,炮仗给别人放——不值得。”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都是兄弟。快回家吧!”陈隋保摆摆手。
八月十六早上,李翠娥像往常一样,挺着大肚子在灶间忙碌。突然,她感到腹中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是要生了!她急忙喊叫:“黑子!……”
陈朱氏正从外面端着一个瓷盆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的儿媳,连忙吼道:“黑子!你媳妇要生了!快去叫你狗蛋嫂子来!”
陈隋保还在睡懒觉,梦中听到母亲的喊叫,一骨碌爬起来,三下两下套上衣服,冲出里屋。
“娘!咋啦?”
“傻小子,你媳妇要生了!快!快把她抱炕上去!”
陈隋保慌忙把媳妇抱到土炕上,一时手足无措。
“还愣着干啥!快去叫你狗蛋嫂子来接生!”陈朱氏一边脱媳妇的裤子,一边急道。
“噢!”陈隋保应了一声,飞奔出门,朝狗蛋嫂子家跑去。低矮的土墙街道上,一群孩子正分作两拨打坷垃仗。陈隋保跑得急,一块土坷垃正中他的脑袋,他痛得叫了一声,骂道:“狗崽子,谁扔的?”
孩子们见砸中了人高马大的陈黑子,一窝蜂地跑了。只有一个寿星头、薄嘴唇、蛤蟆眼的半大孩子没跑,幸灾乐祸地看着陈隋保。
“侯三,过来!”陈隋保朝孩子喊道。
“九叔,你火急火燎的干啥去?”半大孩子从土墙的豁口走出来问。陈秉乾兄弟五人,陈侯三的爷爷排行老二,陈秉乾排行老五。
“你九婶要生了,我去找你娘接生。”
陈朱氏端起锅,从灶膛里掏出几碗草灰,铺在里屋的炕上,让李翠娥挪过去躺在草灰上。然后重新放上锅,开始烧水。李翠娥痛苦万分,在炕上不住地嚎叫,汗水浸湿了乌黑的头发。
一位三十多岁、长着鲍鱼眼的妇人扭着小脚跑进门,一进屋就查看李翠娥的下身。“羊水破了。三婶,快拿剪刀、火镰、油灯。黑子、三儿,你们不能进来,愣着干嘛!快去烧水!”陈隋保和陈侯三被挡在门外,只好忙不迭地去烧水。
侯三娘名叫杜灵枝,胆大心细,是村里的稳婆。她跟老稳婆接过几次生后,便另立门户。老稳婆运气不佳,连续两次接生,母子都没保住。没两年,她的生意全被杜灵枝抢走了。
陈隋保在院里听着媳妇撕心裂肺的叫声,蹲下站起,心里像被猫抓似的。一年前,陈厚财的媳妇就因难产死了。女人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这事常有发生,但谁都怕落在自己头上。陈隋保跑到村前的土地庙,跪下磕头,祈求土地爷保佑母子平安。祸急乱投医,他也顾不得土地爷是否管着生死轮回。
半个时辰后,陈家院里传出了婴儿洪亮的啼哭声——陈家添丁了!
侯三娘累出一头汗,从屋里出来。陈隋保焦急地上前问:“嫂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侯三娘举着两只血手,“去,先打盆水来。”
陈侯三腿快,抢先端过一盆水。“陈家先人积德了,添丁加口,是个带把的。”侯三娘边洗手边说道,“我说陈黑子,以后少走后门,得心疼自己的女人。”
一句话,把陈黑子说了个大红脸。
陈侯三好奇地问:“三叔,你家后门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小兔崽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啥都想知道!”杜灵枝拧着儿子的耳朵,迈步走出家门。
“嫂子慢走,稳婆钱明儿我给你送去。”
“留着给你媳妇买补品吧!记得把胎衣用两个碗扣住,埋在院里大树下。”
“娘,为啥要埋在树下?”陈侯三又问。
“这叫栽根立后……”杜灵枝拍了儿子一巴掌,“回家!那间房不能进。”她怕儿子进产房染上晦气。
陈隋保听了狗蛋嫂子的话,给儿子起了个小名,叫“栽树子”。有了儿子,陈隋保干活更有使不完的力气。秋收完后,他又和景聚财、杨得草去了煤窑背煤。
霜降过后,陈秉乾一行八人从口外回来了。今年口外是个丰收年,他们每人分了六石黍子和三石谷子。因为路远运不回来,只好卖了。一石黍子一千零五十文,一石谷子一千二百文。每人带回了九贯钱,零头都在路上开销了。让陈秉乾痛心的是,陈侯三的父亲病死在口外。这事该怎么跟杜灵枝说?众人匀出一份钱,让陈秉乾给杜灵枝送去。陈秉乾一脸悲伤地来到杜灵枝家,杜灵枝正哼着小曲做饭,等着丈夫归来,等来的却是天塌般的噩耗。陈秉乾放下钱,不住地抽着烟锅。陈朱氏抹着眼泪,和一帮女人一起安慰昏死过几次的杜灵枝。
陈狗蛋死在口外,就地埋了。陈秉乾几人在坟旁立了块石头作为标记,等日后有机会,再迁骨殖回故里安葬。陈秉乾盘算着从冬天到明年秋收的花销。今年老家的收成也不错,五亩地收了六石粮,交了税租,还剩四石半,省着吃够全家吃五个月,还差七个月的口粮。保德州的粮价是小米一石一千三百五十文,比河口镇贵了三成。家里的九吊钱能买六石七升小米,从现在到明年秋粮下来,总算不用再挨饿了。陈秉乾心里合计着,既感到一丝松快,又为侄子的死难过不已。
小雪节令这天,天上飘起了雪花。第二天,寒气逼人。累了一天的背煤工躺在工棚里,围着土火炉,闲扯着女人的话题。这时,杨得草走进工棚,对陈隋保小声说:“黑子哥,你出来一下。”
陈隋保见杨得草神神秘秘的,便跟了出来,问:“啥事?”
“有一桩送上门的买卖。”
两人来到工棚外黑乎乎的煤堆旁,只见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缎瓜皮帽的胖子笑嘻嘻地走过来。杨得草介绍道:“这是俺姑舅叔,黑子哥,你见过的。”
陈隋保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留着浓密黑须的胖子,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来人笑脸相迎:“黑子,去年我贩煤,你帮我拉过煤,忘了?”
“噢!是福全叔!您发福了,我没认出来。啥事?您说。”
“协义兴要买三万斤煤,送到店里,每斤三文钱。叔现在资金周转有些困难,梁窑主说让找个人担保。黑子,叔不能让你白作保,给你分三成利。煤一送到,马上结清。还有,这运煤也需要人手,叔雇你们俩,工钱双倍。”
协义兴,那可是保德州最大的商号!陈隋保心里飞快盘算:窑上的煤是两文一斤,三万斤能挣三十贯,扣除车马人工费用,能净挣十五贯,三成利就是四贯半。乖乖,这相当于自己累死累活半年的工钱!想到这儿,他立刻道:“叔,行!”
陈隋保作为保人签字画押。梁窑主提醒道:“陈黑子,可想好了,万一福大头跑路了,你得付煤钱,这可不是小数目。”
四贯半钱像一团火,在陈隋保心里燃烧,烧得他口干舌燥,哪还顾得上梁窑主话里的提醒。他一拍胸脯:“他要是跑路了,我给你白干四年!”
“好!黑子,这伙人数你实诚,换作别人,这保人我还不用哩!”梁窑主小眼睛里透着精明。
袁忠林得知陈隋保和杨得草揽下大买卖,怪怨他俩吃独食。陈隋保说:“我正想找你们商量运煤的事。三万斤煤,得雇二十辆架子车,每辆三百五十文,就得七千文。眼下雇车马没钱,大家凑一下,入股分钱。”
吕四呲着大板牙道:“七千文?咱们累死累活一天才挣八十文,刚来没几天,上哪儿弄钱去?”
陈隋保道:“大家想想办法,去找梁窑主预支些工钱。”
第二天中午,在一个废弃的煤窑口,五人再次碰面。陈隋保道:“把钱凑一下吧!”
“我出一吊钱。”景聚财说着,从钱袋里掏出一吊钱。
“九百六十五文。”袁忠林掏出了老本,连零头都拿了出来,生怕少挣了。他道:“黑子哥,这保人画押的事儿,你可想清楚了?四年白工,不是闹着玩的。”
“黑子哥要是赔了,我和他一起扛!”吕四边掏钱边道。
“我……我只有十五文。”杨得草小声道,“哥,我……我那份下次一定补上!这次全仰仗你了!”
“你真是个趴床货,只顾赌钱!”景聚财骂道。
“嘿嘿!”杨得草脸厚如墙,陪着笑,没敢吭声。
陈隋保说:“算上我的几百文,雇车还差一大半。”
“雇车咱们先付定钱,煤运到再结清。”袁忠林道。
“只能这样了。忠林、吕四,你俩去雇车。聚财和得草准备些干粮。”
“黑子哥!你干啥呀?”袁忠林问道。
“我在这里坐镇。你见过掌柜的跑腿吗?”
袁忠林鼻子一哼,边走边小声道:“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第二天一早,二十辆满载煤炭的大架子车浩浩荡荡向保德州驶去。从孙家沟到保德州有两天的路程,路上沟梁纵横,道路曲折。最难走的是孙家沟到桥头镇这六十里,直到定更时分,车队才赶到桥头镇。他们住进镇西头的一家车马店,车夫们忙着卸车、喂饮牲口。陈隋保让店家做点耐饥、省钱又省时的饭食。店家说只有口外的莜面,不一会儿端上两大瓷盆傀儡。车夫们埋怨东家小气,说这么大的生意,连肉都不给吃,最差也该吃碗刀削面。陈隋保打圆场说,等煤运到协义兴交了货,一定请大家吃刀削面。
第二天,陈隋保五更天就起来,催促车夫们套车赶路。下午酉时,车队终于进入保德州城。康福全在城门口迎接,领着车队向协义兴驶去。
协义兴商铺坐落在主街的繁华地段,临街八间店铺,中间有可供马车进入的门楼。粮油、布匹、日用百货和当铺,各占两个门面。协义兴的大掌柜叫马玉珠,其父马同舟于嘉庆初年与王永恒合资创立晋益恒,聘用吴助周为大掌柜。同治二年,马同舟从晋益恒抽出股金,回保德州创办了协义兴,将晋益恒盘给了王永恒。马同舟死后,马玉珠接掌了协义兴。他是马同舟二房所生,马同舟在选继承人时费了一番苦心,大房所生的两个儿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马玉珠从小聪明,读书过目不忘。马同舟注重培养小儿子,让他读了六年私塾,当了三年学徒,十六岁就带在身边学做生意。经过几年历练,马同舟才放心地把协义兴交给了他。马玉珠胆识过人,心胸开阔,经过十年经营,在天津、汉口、太原等地设立了分号,扩大了经营范围和商品种类。
协义兴占地二十多亩,三重院落,住房、柜房、作坊、库房有一百多间。二十辆煤车分散到各个院落过秤卸煤。大院门口,康福全晃着肥大的脑袋,笑嘻嘻地对陈隋保说:“老弟,办事讲究!你等着,我去算账,一会儿咱们分钱。”
“好!您去忙!”陈隋保没有丝毫戒心。
此刻,他心里像揣着一团火,盘算着那四贯半的巨款,仿佛已经摸到给栽树子扯新布的柔软,听到翠娥满足的叹息。他挺直腰板站在协义兴气派的门楼前等待,觉得那黑漆大门都透着几分亲切。
半柱香过去,门里只有伙计穿梭的身影,不见康福全出来。那团火苗晃了晃,一丝焦躁爬上心头。他踮脚张望,脖梗发酸,心里开始打鼓:算个账,要这许久?
又过半晌,还不见康福全的影子,他的心猛地往下一坠,不祥的预感像井水浸透的麻袋,又冷又沉地压上来。他一把抓住旁边魂不守舍的杨得草,声音发紧:“你叔……真进去结账了?”
“我去寻寻!”杨得草心里发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当管家那句“早拿钱走了”劈进耳朵时,陈隋保只觉得“嗡”的一声,眼前发黑。那团心里的火彻底灭了,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四年白工!这个念头像毒蛇,一口咬住了他的心肝,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不一会儿,杨得草带着哭腔跑回来:“福大头这个王八蛋,把咱们骗了!”
“他不是你姑舅叔吗?他跑了,我跟你没完!”袁忠林揪住杨得草的衣领吼道。
车夫们听说揽头卷钱跑了,立刻围住陈隋保几人,协义兴院里顿时乱作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