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镇距王爱召二百余里,陈隋保掏甘草时曾往返两趟,而陈厚财等人是熟客,沿途一草一木、村落山峦皆了然于胸。一日行多少路,宿哪个村的大车店,皆无需陈隋保操心。众人挑着百斤担子,头一日咬牙硬撑,次日起身时,只觉浑身疼痛,骨似散架,肩头更是肿得老高。有人开始抱怨,杨得草肩疼难忍,直嚷着歇一日再走。陈隋保道:“大伙可知‘大盛魁’?当年王二疤子王相卿创号时,便是用扁担一挑一挑将货物送至草原牧民手中。人家一走便是千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咱们区区二百里,这点苦算什么?”
“黑子哥,王二疤子挑出个大盛魁,咱们能挑出个啥?”杨得草问。
“没准儿,咱们也能挑出个‘小盛魁’。”陈隋保笑道。
“小伙子们,走啰!”陈宝全一声吼。
“走啰!”众人精神一振。
五日后,一行人抵达王爱召。土不当嘉勒生大喇嘛闻陈隋保送来香烛,率五十余名喇嘛亲迎。孟根喇嘛为表谢意,赠每人一块羊毛毡,另赠陈隋保地毯一方。结清香烛钱后,陈隋保告知余货半月后送到。王爱召殿宇众多,首批五千根蜡烛仅够一月之用。其间召庙照明皆用蓖麻油,次日清晨,喇嘛们鼻中尽是烟油黑垢,长此以往,殿宇熏污甚重。故不惜重金,从河口镇购烛。
陈隋保等人在召庙住了一宿便返程。虽背着毡毯,肩上却轻快许多。归途上,众人笑谈挣钱回家过年,脚步愈发轻捷。念及家中妻儿父母,陈隋保恨不能化作飞鸟,即刻归家。
三日后,一行人回到河口镇。陈隋保未及歇息,直奔赵香坊。赵掌柜迎出笑道:“陈老板,一路顺遂?”
“陈老板?”陈隋保一时未适应这称呼,笑道:“托您的福,一切顺利。我不过是个跑腿送货的,哪称得上老板。”
“您这般拼劲儿,当老板是迟早的事。您这是来看货的吧?”
陈隋保点头。
“若要再运三成货,明日便可挑走。不过我劝您等几日,一并送往王爱召,省得再跑一趟。”
陈隋保思忖确在理,多雇十余人便可,若分两趟,莫说旁人,自己亦吃不消——肩头早已磨破。他这背煤出身的糙肉尚难承受,何况那些荒身之人?遂道:“赵掌柜,若一并交货,还需几日?请给个准信。”
“六日。我已添了人手,六日后您来取货。”
回到住处,听陈侯三说巧英病了,陈隋保匆匆扒了几口饭,上街称了几斤点心,往徐家豆腐坊去。坊内异常清冷,往日的蒸腾烟火气全无。徐老爹开门见是陈隋保,顿时拉下脸:“你来作甚?”
“听说巧英妹子病了,特来探望。我能与她说几句话么?”
“巧英被你折腾得茶饭不思!去,去,往后莫再来了。”徐老爹往外撵人。
“爹!让黑子哥进来吧,我没事了。”徐巧英在院内推门道。
陈隋保进院入堂屋,见巧英披着水红棉袄坐在凳上,面容憔悴,不时咳嗽。
“咳……黑子哥,坐。”
“巧英,我……”
“莫说了,不怪你,是我命苦,咳……”
沉默半晌,陈隋保道:“巧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十六年前,我老家陈家梁大旱。不,是整个山西大旱。头年,地里颗粒无收,人们吃尽野菜树皮,挨到第二年春,只盼老天降雨,种下庄稼便有指望。谁知,仍是滴雨未落。能吃之物早已尽绝,年轻人纷纷逃荒。我爷我奶为让我和妹妹活命,省下最后一点碱葱,活活饿死了。没几日,碱葱也吃完,我娘饿得走不动道,浑身浮肿。我捉虫逮鼠,什么都吃,妹妹不敢吃,也饿死了。我和我娘靠吃墙根虫子,熬到我爹从口外背粮回来。”陈隋保抹了把泪:“我妹妹模样与你有几分相像,那日见你,便把你当作妹妹,未料让你误会了。我……”
“黑子哥,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妹子,咱们结拜为兄妹吧!”
“好!”陈隋保眼眶湿润。
次日,徐家豆腐坊堂屋设香案,墙上挂关公像。陈隋保与徐巧英欲结异姓兄妹。徐老爹、陈宝全、陈厚财、陈侯三、徐世财、杨得草、景聚财七人观礼。陈宝全主仪,立于香案西侧道:“吉时已到,二人跪下,于关老爷前起誓。”
陈隋保道:“关公在上,今日我陈隋保与徐巧英结为异姓兄妹,有难同当,有福同享,长者为尊,吃苦在先。不愿同年同月生,但愿同年同月死。”
徐巧英道:“关公见证,今日我徐巧英与陈隋保结为异姓兄妹,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少者为序,添衣暖胃。不愿同年同月生,但愿同年同月死。”
礼成,二人拜见双方家人。陈隋保赠义妹地毯一方,徐巧英回赠玉嘴烟杆。陈隋保笑道:“我不会抽烟。”
徐世财打趣:“想当大掌柜,就得学会抽烟。”
众人哄笑。唯陈侯三明白赠烟杆深意——那是让陈隋保将她捧在手心,含在嘴里。买烟杆、结拜、装病,皆是陈侯三出的主意,这小子亦是布局高手。
赴王爱召送香烛,每人得一块羊毛毡,令袁忠林与吕四懊悔不已。一块羊毛毡值二两银,唯富户小康之家方用得起。
这日清早,袁忠林提一盒点心,与吕四同至饮马巷陈隋保小院。陈侯三倒夜壶见之,讥道:“啧啧!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袁忠林道:“三儿,莫取笑,我们肠子都悔青了。”
“你们后悔?我还后悔呢!后悔我娘给我吃了萝卜籽儿,只往土里钻,不往高长。”
二人干笑进屋,吕四对正洗脸的陈隋保道:“黑子哥,我们来看看你。”
陈隋保擦脸挖苦:“两位兄弟这是发财了?”
二人苦笑。袁忠林将点心放炕桌,上前捏起陈隋保肩头一根笤帚棍儿:“有根笤帚棍儿,嘿嘿!黑子哥一路辛苦,我们买些点心来孝敬哥。”
“弟兄一场,几日不见,怪想的。”吕四附和。
“点心?我正没吃早饭。”
“快去,给黑子哥倒碗水。”袁忠林支使吕四。
“唉!”
陈隋保吃了几块点心,擦嘴问:“有事?”
“哥,还去王爱召送香烛不?”
“送,两日后出发。”
“这回带上我们吧!”
“行啊!”陈隋保说罢出门。
袁吕二人未料陈黑子如此爽快。二次送货,上次未去者皆至,连史三牛与二辣头亦来了。陈侯三为加入,连小弟都招来。二十三人挑担浩浩荡荡过黄河,往王爱召去。一路顺遂,抵召庙当夜,却降鹅毛大雪。次日晨起,天地皆白,雪深尺余,气温骤降。一行人困于召庙,来时皆穿薄棉袄,这般天气若返,非冻坏不可。陈侯三道:“翻修五道庙时我去库房取斧锯,见有许多羊皮袄与毡鞋,不知召庙肯借否?”
“我找孟根大喇嘛问问。”陈隋保推门离去。
王爱召议事堂内,孟根喇嘛向土不当嘉勒生大喇嘛禀报召庙年收支。孟根道:“六、七、八号草场租期已至,其中七、八号已续租,六号因雇主摊官司未续,请大喇嘛决断。”
“过年开春,若雇主不来续租,另租他人。”
“弟子遵命。”
孟根回住处,格根禀报陈施主求见。
“请进。”
陈隋保入内拱手:“孟根大喇嘛,天寒地冻,我们二十余人无法返回,望召庙借些御寒衣物。”
孟根道:“召庙无多余棉衣。”
旁立格根道:“师傅,库房有早年工匠遗下的羊皮袄与毡鞋。”
“哦?陈施主若不嫌弃,拿去穿吧。”
“多谢孟根师傅!”陈隋保欲离。
“陈施主留步。”孟根道。
陈隋保返问:“大师有何吩咐?”
“过年开春,陈施主须早来召庙布施。金钱有限,功德无量!记住此话,阿弥陀佛!”
“弟子记住了。”孟根话中有话,陈隋保似懂非懂。
次日,一行人穿上耗子咬破的羊皮袄踏上归途。雪深没膝,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赶路。袁忠林与吕四一路嘀咕,怨召庙小气未赠礼,倒霉遇大雪。因雪厚难行,原四日路程走了五日,至十二连城已掌灯,众人饥疲交加。
袁忠林道:“黑子哥,实在走不动了,在车马店歇一晚,明早再回吧?”
“大家撑住,回河口镇喝酒吃肉。”陈隋保鼓劲。
“黑子,这黑灯瞎火过黄河太险。”陈宝全忧道。
“是啊!若踩塌冰,可就住‘仰层’了。”吕四亦不想走。
“五哥,咱们带这么多钱,宿十二连城,我怕有闪失。”陈隋保担心。
“九弟,你过虑了。一会儿把钱分给大家,丢了是他们自个儿的事。总不能为钱把命丢黄河里吧?”陈宝全亦不愿冒险夜渡。
众人皆嚷宿店,陈隋保思及五哥言之有理,是自己过于谨慎了。
众人入住马家车马店,袁忠林又要酒又要肉。陈隋保本想阻止,见大家欣喜,一路踏冰卧雪实在辛苦,便由他们吃喝。
酒多失言,袁忠林与吕四吹嘘挣了钱,明日回河口镇要给小凤仙买永顺城点心、德厚莊绸缎。此话被马老板听见,打烊后,马老板换黑衣隐入夜色。
陈隋保见众人醉倒酣睡,分钱之事只得作罢。他将钱袋压于枕下,沉沉睡去。半夜,一阵杂乱脚步惊醒陈隋保,未及反应,几名蒙面人破门而入,将他打昏……
次日酒醒,方知昨夜遭劫。一行人垂头丧气回河口镇,送香烛的生意白忙一场,幸而强盗只劫财未伤人。
回皮匠巷小院,袁忠林对陈隋保道:“陈黑子,钱是在你手上丢的,我不管,你得赔我们。”
“对!黑子哥,早知你把钱分了,丢了算我们的。这下可好,那是我们的血汗钱啊!”吕四附和。
二人带头,与袁忠林一伙的十余人亦嚷嚷赔钱。陈隋保心如油煎,悔自己当时武断——他们不回,为何不自返河口镇?那可是二百两银子!他恨不能抽自个儿两嘴巴。
“袁大牙,你想干啥?讹人?九叔说要回,你们自个儿作死,怨谁?我还想让你赔钱呢!”陈侯三蛤蟆眼瞪得溜圆。
袁忠林翻脸:“我不管!我是兵,他是将,打败仗,责任在将!”
“酒后胡言,给小凤仙买这买那,就是你那大板牙漏的风!”
“陈侯三,小兔崽子,别人怕你,爷可不怕!”袁忠林怒冲冲。
“打他奶奶的!”史三牛见老大受辱,上前便是一拳。
两伙人在院中扭打一团。
“住手!”陈隋保大喝。
众人衣破帽歪,鼻青脸肿停了手。
“丢银之事,是我对不住兄弟们。这二十多日,大家脚起泡、肩脱皮,爬冰卧雪,风餐露宿,可谓以命换钱。咱们走西口皆为养家糊口,是我一时疏忽,让你们一年辛苦付诸东流。袁大牙说得对,我为将,该担责。这钱我定赔大家。若信得过我陈隋保,容些时日,腊八前,我想法还钱,不耽误大伙回家过年。”
陈隋保作保,众人唉声叹气散去。
陈宝全过来道:“九弟,都怪五哥,不该拦你过河。”
“五哥亦是好意,万一掉进黄河出人命,我一生难安。”
“这么多钱,你如何还?”
“我当货郎去,离腊八尚有一月余。”
次日,陈隋保、陈侯三、杨得草、景聚财、史二牛与二辣头六人挑货担,走村串巷,沿街叫卖。
一场瑞雪,河口镇银装素裹。晴日,雪光晃眼。年关近,空中不时炸响二踢脚——卖炮人试炮招客。
腊月初五后,粮油店碾坊油坊陆续停工。陈隋保六人当货郎仅攒十余两银。他万般无奈,只得向刘应河借钱。挑担至庆隆店,伙计说不巧,大掌柜前日回山西老家。陈隋保一脸失望,怨自己未早借。正欲离,伙计道:“陈掌柜留步,刘掌柜走时交待,若您来找,问您何事。”
“我来借钱,既刘掌柜不在,便算了。”
“刘掌柜交待,若您借钱,在此借据按手印即可。”伙计又道:“刘掌柜说您不识字,按印便行。店铺规矩立借据,您借多少?”
“嘿嘿,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懂。我能借多少?”
“刘掌柜未说,我权限百两内。”
陈隋保心想,要还便全还了吧,五哥与厚财他们亦不易,侯三与巧英暂不还——还他们也不要。遂道:“我借百两。”
陈隋保分钱与众人,当日同金雨生往榆林送牛羊肉。三日后,陈厚财、陈全宝一行人返山西。徐巧英代黑子哥送行,掏出十两银对陈厚财道:“厚财,将这钱捎给你九婶,就说你九叔挣的。遭劫之事莫提,免他们担心。”
“姑,九叔有您这干妹,是他的福气。”
“唉!”徐巧英叹:“你九叔把钱都分与大伙,自个儿未留一分。”
“姑,我们走了,您保重!”
“你们也保重!”徐巧英望一行人远影,叹息返坊。
陈侯三与杨得草未归过年,腊月豆腐销旺,二人至豆腐坊帮工。半月后,陈隋保自榆林归,为尽快还债,再当货郎。这日,他在龙王庙前戏场摆摊,旁有卖箩筐与山货小贩。寒风刺骨,几人冻得搓手跺脚。香客稀少,偶有贪玩孩童响炮跑过。忽一辆豪华马车驶来,水红绒布车身,黑底紫红车顶,金黄灯笼穗儿风中飘摆。车内老者对车夫道:“腊月二十三了,犹在街摆摊,定是无钱过年。去,将他们的货全买下赠穷人。”
“是,老爷。”马车停于货摊旁。
车夫问价付钱,让陈隋保三人将货送双和店。卖山货小贩对车内人道:“谢贾大掌柜。”
陈隋保问:“老哥,这贾大掌柜是哪家字号掌柜?”
“此乃双和店前任大掌柜贾子莹,虽卸任归乡,每年腊月二十三皆来河口镇为龙王庙布施。”
“哦!”陈隋保听罢,心潮起伏。孟根喇嘛之言耳畔回响:“过年开春早来召庙布施还愿。金钱有限,功德无量。记住此话,阿弥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