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滩冯全屋里,杜牢头与冯全相对小酌,几碟小菜摆在褪色的木桌上。冯美艳端着一盘小炒掀帘进来,正听见杜牢头念道:“《大清律例·户律·婚姻》有载:若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笞五十;若再许他人,未成婚者,杖七十;已成婚者,杖八十。男家悔者,罪亦如之,不追财礼。”
冯全闻言眉头紧锁,手中酒杯悬在半空。单方悔婚要吃笞刑,受刑事小,丢脸事大,往后在这河口镇还怎么抬头做人?正犯难时,一个狱卒急匆匆跑来禀报:“杜牢头,陈隋保答应在悔婚书上画押了。”
康家大院东厢房内,康大少正给母亲请安。康母端坐太师椅上,手中佛珠捻得急促,厉声问道:“俊涛,听说你要给那戏子一间铺面?”
“母亲息怒,孩儿只是权宜之计,哄她罢了。”
“一个戏子,玩玩儿便罢。事后给些银钱打发了便是。康家产业是几代人辛苦攒下的,万不能败在你手里。”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冯美艳满心欢喜地等着康大少上门提亲,可几日过去杳无音信。这日晌午,康大少在白家酒楼饮罢酒,晃到庙滩冯家。冯全使个眼色躲了出去,冯美艳端茶放在茶几上,低声下气道:“俊涛,婚约已退,你何时来提亲?”
“宝贝儿。”康大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清明将至,我得回山西祭祖。待我回来,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冯美艳心头又是一沉。她不是傻子,康大少一推再推,那闪烁的眼神她见得多了——那是上等人看下九流的鄙夷。走江湖这些年,她太熟悉这种目光。
事毕,康大少整好衣衫,掏出一张银票扔在炕上,面无表情道:“先拿着花。跟你那烟鬼爹说,往后别去康家绸缎莊支钱,平白惹人笑话。”
说罢转身离去。冯美艳怔在原地,心像被重锤狠砸,泪水滚落下来。
三月中旬,托城通判任秉铨接到大同府公文:严惩“首祸诸巨”,斩杀所捕义和团余党。王玉玺得信急得团团转——金雨生未归,陈隋保命在旦夕!师爷杨银宝献策:“大人,不如分批问斩,以儆效尤。”王玉玺用意能拖一时是一时。”
任秉铨采纳此议。十二名死囚分三日处决,每日四人。吕四头一批赴死,刑前大骂康大少背信弃义,害了黑子哥。
第三日,最后一批死囚押往南滩。陈隋保背插亡命旗,与另三人同装囚车。托城至南滩沿途聚了数千百姓,徐巧英与陈侯三身穿重孝跪在道旁。陈侯三肿着蛤蟆眼不住流泪,阎懋、赵云志、刘应河、金大彪、方开虎等几十家商号掌柜,以及陈厚财、徐世财等亲朋皆来送行。
囚车近前,徐巧英端酒强忍悲痛:“哥,喝了这碗,听说……砍头不疼。”
陈隋保咧嘴一笑,仰脖饮尽,泪却滚了下来:“妹子,哥这辈子最对不住你。我走后,你好生活着。”囚车缓缓前行,他忽昂首唱道:
“辕门外那三声炮如同雷震——
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悲怆之声响彻刑场。
东梁山梁上,冯美艳与父亲摆着祭品遥望南滩。他们无颜亲至法场,只能在此祭拜。冯美艳泪流满面——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强求明媒正娶?如今与康大少不明不白,若他提裤子不认账,这哑巴亏吃定了。镇上流言蜚语已让她寸步难行。
冯全却满脑子银钱。自染上大烟,他性情大变:对富人摇尾,对穷人冷眼;借钱给他的奉若祖宗,劝他戒烟的视如仇寇。他只庆幸闺女有本事弄钱,至于干不干净,他不管。陈黑子将死,他既惋惜又庆幸——惋惜这条短命汉,庆幸闺女没真嫁过去守寡。
午时三刻将至,通判任秉铨掷下令签。三声追魂炮惊破长空,徐巧英当场哭昏。
炮声亦震动了东梁山梁上的冯家父女。冯全叹道:“闺女,回吧。咱祭奠了他,也算对得起了。”
二人正要下山,忽见北边官道上几骑飞驰而来。为首枣红马上,金雨生声嘶力竭:“刀下留人——巴图贝勒爷到——!”
王玉玺眼尖,飞身扑向刑场大喝:“住手!”
刽子手鬼头刀已扬至半空——陈隋保是最后一个,这本是王玉玺的安排,当真命悬一线!原来金雨生这二十多天遍寻巴图不着:先追至准格尔旗王府,巴图去了四子王旗;赶至四子王旗,又奔了归绥将军府;再到将军府,却听说巴图已赴京城。金雨生几乎绝望,直到在归绥街头稍麦馆巧遇折返取物的巴图与张守智,这才星夜驰援。
监斩台上,任秉铨得报“达拉特旗巴图台吉到”,惊出一身冷汗。台吉爵同二品,他这七品通判岂敢怠慢?忙下台相迎。
有巴图作保,陈隋保暂免一死,押回大牢候审。任秉铨将责任推得干净:“下官初来乍到,不知陈掌柜是台吉恩人。上峰严令剿匪,下官亦是秉公办理……”
巴图心知此事须打通大同府关节,未多为难任秉铨,只嘱其好生照料陈隋保,次日便与金雨生奔赴大同。
冯美艳怀孕了。
她找小桃红拿主意,小桃红听罢竟笑出声。
“我都这般了,你还笑!”
“康大少不在,这事拖不得。你去找康夫人,她看在孙子份上,或许会认你。”
冯美艳心生希望,康夫人往日待她亲善,若知怀了康家骨肉……她精心打扮来到康府,门卫通传后却回报:“康夫人请冯小姐自重,往后莫再纠缠少爷。”
大门“砰”地关上。冯美艳如遭雷击,跌跌撞撞回家痛哭。冯全得知后捶胸顿足:“伤风败俗!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几日后,全镇皆知冯花旦有孕。冯全硬着头皮再访康府,在客厅干坐三壶茶工夫,才见康夫人被丫鬟搀着进来。
康夫人未还礼也未让座,漱口饮茶后方撩眼皮:“冯班主有何贵干?”
冯全强笑拱手:“夫人,令郎与小女情投意合,已定终身。老夫特来商议婚事。”
“听说你闺女与陈黑子有婚约?我儿岂会做那龌龊之事?”
“小女已退婚约……”
“悔婚?”康夫人冷笑,“只有下九流戏子才做得出!我儿岂会与戏子私定终身?冯班主是想钱想疯了吧!”
冯全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夫人!令郎屡留小女过夜,如今她有孕在身,求您看在这康家血脉份上,给她个名分……外室也行!”
“哈!”康夫人拍案而起,“悔婚在前,谁知是陈黑子还是哪个野男人的种?敢来讹我康家!来人,轰出去!”
护院一拥而上,几个耳光将冯全扇出大门。冯全羞愤难当,溜进小巷,瘫坐在地。
陈隋保死里逃生,恍如隔世。陈侯三送酒肉来压惊,老囚犯蹭着酒菜,两碗下肚又开腔:“后生,老夫早说你有后福,享福日子在后头哩!”
“老东西!我在刑场骂你祖宗十八代!三房四子二女?老子差点脑袋搬家!”陈隋保笑骂,却郑重跪地磕了三个头,“老人家,他日我若出去,定花钱赎您,酒肉养老送终!”
“别!千万别赎我出去,有心送酒肉便好。”
“你这老头不识抬举?”陈侯三瞪眼。
陈隋保喝道:“三儿不得无礼!”转向老囚,“这是为何?”
“天机不可泄。”老囚红光满面,“姜子牙封神却不占神位,是怕惹更大祸端。人贵自知,急流勇退。老夫坐牢是为避大灾——祸兮福所倚啊。”
陈侯三不服:“那你给我相相面!”
“你爹早不在世了。”老囚倒头便睡,鼾声如雷。
陈侯三愣住——这老头,神了!
冯全受辱归家,将闺女臭骂一夜。冯美艳哭肿了眼去找小桃红,小桃红心中暗笑,面上却同情:“傻妹子,没过门就让人占了便宜……康夫人不认,唯有打掉胎儿。”
冯美艳脸色惨白。
一个月后,康家大少爷带着一位江南美人回到了河口镇。冯美艳听说他回来,特意精心打扮一番,满心欢喜地等着康大少登门。哪知一连三天,连个人影也没见到。这天,冯美艳罩上青纱、穿一身素衣悄悄出门,她专走小巷、避开行人,一路来到三官庙巷。拐过巷口,她停下脚步,望向康家大院——门前正停着一辆马车,康大少刚从车上下来。冯美艳正想上前,却见马车里又走出一位身姿妖娆的女子,那女子声音娇滴滴的,康大少伸手便将她抱下了车。看到这一幕,冯美艳身子一晃,几乎晕倒,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她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朝着黄河方向走去……
几天后,河口镇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一桩新闻:冯花旦投黄河了。说法五花八门:有的说她是被康大少糟蹋了,羞愤难当才跳河;有的说冯花旦本就水性杨花,怀了陈隋保的孩子,眼看陈黑子失势,便想勾引康大少嫁入康家,事情败露后没脸见人,这才寻了短见;还有的说她贪图富贵、悔弃婚约,夜宿康家,结果被康大少玩腻了抛弃,含恨投了黄河。一个天仙似的女人就这么跳了河,男人们无不叹息、惋惜;女人们却用最恶毒的话骂她是“狐狸精”“骚货”“破鞋”。冯全自觉无颜见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大后套的粮船又开始川流不息地驶入大黑河,黑河码头重新喧嚣起来。各粮店的“上街的”穿梭于旅店、饭馆、赌场、茶馆之间招揽生意。河口码头上,斗官的唱数声、装卸工的号子声、小吃摊的叫卖声响成一片,河口镇依旧繁华热闹。一个戏子的死,随着时间推移,渐渐被人们淡忘了。
清政府赔付赔款的电令(光绪二十五年,公元1899年,清朝基本建成全国干线电报网)很快传到全国各地。托克托厅与其他地方一样,不仅要负担巨额的“赔款”,还得筹款为洋教士重建教堂、为死去的教士立碑纪念。通判任秉铨岂会放过这中饱私囊的机会,千方百计向河口、托城的商号加征税赋。掌事师爷给他出了个主意,叫作“议罪银”:判三年刑期的犯人,交三百两白银,便可免去牢狱之灾。阎懋等人筹措了一笔钱,以“议罪银”的名义,将陈隋保保释出狱。
陈隋保坐了十个月的牢,终于回到了饮马巷的小院。徐巧英烧了一大锅热水,他痛快地洗了个澡,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金雨生、刘应河、赵云志、阎懋几人在白家酒楼为他设宴接风,驱除晦气。陈隋保走进包厢,只见上首空着两个座位,便问:“还请了别人?”
金雨生卖关子道:“两位神秘客人。”
陈隋保一脸疑惑,众人却只笑不答。这时,楼下忽然一阵喧哗,有人高声通传:“台吉大人到——”
“台吉大人?难道是巴图?”陈隋保连忙起身。包厢软帘一挑,巴图笑着走进来,用还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黑子安达,恭喜出狱,我特地来讨杯酒喝!”一年不见,他已学会了汉语。
陈隋保赶忙离席跪下:“巴图安达,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早就成刀下鬼了。”
巴图也跪下来,扶住他说:“黑子安达,我们这是一命救一命,谁也不欠谁。”
“哈哈!”两人眼中含泪,相视大笑,彼此搀扶着站起身来。
众人请巴图坐了上首,陈隋保在下首相陪。巴图问:“黑子安达,今后有什么打算?”
陈隋保苦笑:“我现在一无所有,只能干老本行——当个掏工。”
“我有几千顷草场,你去我那儿,随便掏甘草!”
众人哄堂大笑。
赵云志正色道:“大掌柜,公义昌不能倒。”
“我怕是没当掌柜的命,不到一年就把公义昌败光了。这店,不开也罢!”
阎懋接着说:“如今列强欺我华夏,鱼肉同胞,百姓日子越发艰难。经商之人,正是要让更多老百姓有饭吃。大哥,公义昌的招牌必须重新立起来。掏工、船工、装卸工……靠甘草这行吃饭的人成千上万,每个苦力背后都是一家老小眼巴巴等着米下锅啊!”
金雨生也笑道:“你这草店若是不开,恐怕有人不会答应。”
“谁?”
“我不同意。”包厢软帘应声挑起,马红迈步走了进来。
“马掌柜!”众人纷纷起身招呼,陈隋保更是愣在当场——马红不是在天津么?怎么忽然出现在这儿了?
马红掩不住眼里的笑意。他解下披风交给伙计,“我特意赶来为黑子兄接风。”
陈隋保拱手还礼,拉马红入座。众人推杯换盏。
酒席散后,众人从白家酒楼出来。马红说开了一家草店,想请大家去看看,几人便跟着马红往三道街走去。陈隋保觉得大家怪怪的,似乎有什么事瞒着他。一行人来到三道街的公义昌停下,马红指着门面说:“这就是我新开的草店。”
陈隋保心里一紧——公义昌查封后分明卖给了福恒益,这事他是知道的。他跟着众人走进院里,却见陈侯三、景聚财正领着二十多个伙计在打扫庭院和库房。伙计们纷纷向马红问候:“少东家好!”
陈隋保更加疑惑了。
马红点头回应,引着大家走进厅堂。陈隋保拉住陈侯三问:“三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侯三神秘一笑:“九叔,公义昌被马玉珠买下了。”
“马玉珠来河口镇了?”陈隋保心里五味杂陈——毕竟这是他一手创办的草店。
众人走进待客厅,里面的布置与从前别无二致。伙计上了茶,马玉珠从里屋走出来,拱手道:“我刚到河口镇,有些乏,没去赴宴,还望见谅。”
陈隋保上前施礼,众人也一一与马玉珠见礼。分宾主落座后,马玉珠开门见山:“我从福恒益钱庄把公义昌赎了回来,如今还缺个大掌柜。各位也都知道,我协兴义在全国有二十多处买卖商号,遍及天津、汉口、上海等地。我年近五十,实在分身乏术,没精力再打理公义昌的生意。黑子,这公义昌咱们合股经营,你还是大掌柜,你看如何?”马玉珠笑着看向陈隋保。
前日,马玉珠与马红来河口镇做杂货生意,下榻朱府。朱府大总管郭旺将数年前陈隋保搭救逊博尔巴图台吉一事细细道来。陈隋保不惜倾尽家财救义妹、救巴图的义举,深深打动了马玉珠——那可是价值万两银子的财宝,若换作心术不正之人,早已图财害命。陈隋保非但未见财起意,反救了巴图一命。与这般忠厚诚信之人合作,马玉珠放心;更何况有巴图这般靠山,那可是达拉特旗札萨克的继承人。马玉珠决意要与陈隋保合股开草店,助他东山再起。
他当即派马忠去福恒益钱庄赎回“公义昌”。马忠提醒道:“老爷,您当真要与陈隋保合股?”
“他不但是合伙人,还是大掌柜。”
“老爷,古人云‘义不经商,慈不带兵’。那陈隋保为救义妹,宁可倾家荡产……”
“那些无情无义之徒,挣的是昧心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马管家,我看人向来不差,先前是我小瞧陈隋保了。”
见东家主意已定,马忠不再多言,径直去福恒益赎回了“公义昌”。当初托克托厅衙门查封时,公义昌已是空壳,尚欠钱庄数百两借贷。通判任秉铨为筹集赔款,作价一千两盘给了福恒益。马玉珠以两千两赎回,还将原先的伙计、学徒尽数招回。
陈隋保起身拱手:“马掌柜如此厚爱,隋保受宠若惊。只是如今我一无所有,怎好与您合股?”
巴图台吉朗声笑道:“黑子安答,我手上有1号、3号、9号三块达拉特旗大草场。我租给你掏甘草——不过马掌柜,你得出现钱。朝廷赔款压得我喘不过气,眼下正缺银子。”
众人会心一笑。
马玉珠道:“台吉大人放心,亲兄弟明算账,自然是现钱租赁。”
马红玩笑道:“我那6号草场入股,怕是蚂蚁送蜂蜜——量太少了。”原来为救陈隋保出狱,赵云志做主将6号草场转租他人;马红得知后,又出高价租了回来。
陈隋保对马玉珠正色道:“马掌柜,我当这大掌柜,却有个条件。”
“请讲。”
“三家合股开店——您、我,还有他。”陈隋保一指马红。
“黑子,我马玉珠果然没看错你!就依你,三家合股。”
陈隋保入狱期间,马红便任命陈厚财为6号草场主,带人掏甘草。这份情义,陈隋保铭记在心,也是他执意让马红入股的原因。三人当即签订协议:公义昌设五十股,每股三百两;马玉珠入二十股;陈隋保以1、3、9号草场作价十五股;马红以6号草场入五股,并出钱认购十股。店规在原有五条上增补两条:一是三年红利的一成留作公积金;二是增设五股布施股,每年按一定比例布施各大庙召寺院。公义昌大掌柜为陈隋保,大先生赵云志;马红与马玉珠为财东,不参与经营,三年账期分红。陈隋保任命杨喜与邢月善为上街的(业务经理),顶二厘身股;陈侯三任上街的街头(业务总经理),顶三厘身股。择定吉日,公义昌重新开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