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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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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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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口》连载

第一十二章 担保人

6号草场的收购点是一座破旧的蒙古包,那是陈隋保花五两银子从牧民手里买下的,平日他与陈侯三、景聚财和杨得草四人同住。陈隋保救回巴图后,便把景聚财和杨得草撵到地窨子里睡。毕竟巴图随身带着巨款,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第二天一早,一群掏工在山羊胡的煽动下,又来讨要草款。陈隋保说十天期限未到,到期自然发钱。山羊胡却嚷道:“陈黑子,你昨天就拿回了银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有钱为什么不发?”

几个掏工跟着起哄:“发草款!发草款!”

陈隋保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山羊胡怎么知道蒙古包里有钱?难道是在诈我?他抱拳道:“实在对不住大家,钱还没运到。我也是掏工出身,绝不会昧了大家的辛苦钱。”

“没钱?我不信,让我们进去搜!”山羊胡挑衅道。

“对,让我们进去搜!”几个闹事的掏工说着就要往里闯。

被煽动的掏工纷纷叫嚷着要搜查。杨得草、景聚财、陈厚财领着十几个人挡在门口。

蒙古包里有财宝的事只有陈隋保和侯三知道,风声是怎么走漏的?陈隋保来不及细想。眼下绝不能让这些人进去,巴图的财宝就在里面,一旦被发现,必会引来血光之灾。在巨大的财富面前,人性的贪婪是可怕的,更何况是在这荒蛮之地。陈隋保想到这里,语气强硬起来:“谁敢闹事,别怪我陈某人翻脸不认人!”

山羊胡冷笑道:“陈黑子,你表面仁义,内心龌龊得很!想借闹事赶我们走?我们走也行,先把草款结了!”

“对,结草款!”几个得了刘大秤好处的掏工又往蒙古包里冲。

“得草、聚财,拦住他们!谁敢往里闯,就往死里打!”陈隋保厉声喝道。

杨得草从未见过陈隋保发这么大的火,再加上昨天被撵到地窨子睡觉,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怨气。难道蒙古包里真有钱?陈黑子啊陈黑子,你也太不把我当兄弟了!杨得草身子往后缩了缩,没有上前。景聚财和陈厚财则领着十几个弟兄,手持扁担铁锹,紧紧护在蒙古包周围。双方在山羊胡的挑拨下,爆发械斗,场面瞬间失控。

“杨吃羊,你这胆小鬼!怂货!”景聚财脸上挨了一拳,杨得草却在一旁幸灾乐祸。

“他陈黑子有事瞒着我们,根本没把咱们当兄弟,你还替他卖命?”

“黑子哥不是那样的人!”景聚财推开杨得草,又冲进打斗的人群。

“ᠵᠤᠭᠤᠰᠢ!”(住手)巴图从蒙古包里走出来,大喝一声。

众人停下手,只见一位穿戴华丽的蒙古青年站在那里。青年说了一句蒙语,山羊胡问:“他说什么?”人群中有人懂蒙古话,上前翻译:“他问我们为什么打架。”

“你就说我们是来结算甘草钱的。”山羊胡道。

巴图听说他们是来讨草款的,转身回蒙古包捧出两锭金子。陈隋保一拍大腿,忙上前将巴图推回包里。山羊胡看到马蹄金,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煽动道:“掏工弟兄们,陈黑子有钱不发草款,他安的什么心?他就是想吞了大家的血汗钱!”

“蒙古包里有金子,好多金子……”几个闹事的掏工又煽动起来,上百名掏工像打了鸡血似的往蒙古包里冲,事态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声马嘶,三匹马风驰电掣般驶来。陈侯三、金雨生和朝鲁及时赶到。朝鲁见到巴图,立刻恭敬地跪下磕头行礼,金雨生也上前行礼。金雨生转身对众人道:“这位是达拉特旗逊博尔巴图贝勒爷!你们惊吓了贝勒爷,还想抢劫贝勒爷的财宝,是不是不想活了?”

“是贝勒爷!我的天啊!”

“怪不得一出手就是金子。”

掏工们吓得纷纷跪下。

“念你们不知情,这次就饶了你们。欠你们的草款,明天发放。”金雨生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陈隋保,道:“侯三路上把草场的情况跟我说了,这是五百两银票,到包头广顺恒钱庄取钱,别耽误草场运作。”

陈隋保接过银票,让陈厚财和景聚财去包头钱庄取钱。他一把抱住金雨生,“好兄弟,你真是哥的及时雨啊!”

杨得草此时才明白陈隋保撵走他和景聚财的原因,后悔自己刚才袖手旁观。他急忙钻进人群寻找领头闹事的山羊胡,可山羊胡和几个同伙早已溜走了。

通过金雨生和巴图贝勒的交谈,陈隋保得知了巴图携带巨款的原因。原来,三个月后是逊博尔巴图祖母的七十大寿,父亲派他去归化城采购寿礼。途中遭遇雷雨,马匹受惊,与随从走散,巴图跌落马下昏了过去,正好被路过的陈隋保和陈侯三所救。

金雨生和朝鲁护送巴图贝勒回王府,陈隋保和陈侯三出蒙古包相送。巴图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送给陈隋保,张开双臂拥抱他道:“安达,再会。”

金雨生笑道:“黑子哥,贝勒爷和你称兄道弟,你这是要走鸿运了!”说完大笑着与巴图贝勒、朝鲁骑马离去。

三匹蒙古马奔向广袤的草原,不一会儿,天际只留下三个黑点。

大雁南飞,秋风瑟瑟。秋季掏甘草结束了,陈隋保一行人离开6号草场回到了河口镇。几日前,陈侯三买了副上等棺材,将父亲的遗骨重新入殓,运回山西老家安葬。

陈隋保租草场挣了钱,想买一处院落,毕竟饮马巷的小院是借住的。这天,张亢在白家酒楼为陈隋保接风洗尘,喝酒闲聊间,陈隋保提起买院子的事。张亢乐道:“我那个朋友去归绥城做买卖,正要把饮马巷院子出手,你要不嫌弃就留下。”

“行,这事就拜托哥哥了。”有了自己的住处,陈隋保心里踏实了许多。

经张亢作中间人,陈隋保花二十两银子买下了小院。在寸土寸金的河口镇,这个价钱算是捡了便宜。这天夜里,陈隋保在小院召集众人分红。他道:“咱们给召庙布施,召庙再救济贫苦灾民,这就是功德。大伙每次入股布施,我都让景聚财记在账上,现在按布施分红。聚财,你给大家报一下分红的数目。”

景聚财拿出账本念道:“光绪二十二年春季,6号草场产甘草三十五万三千七百六十二斤六两,毛收入八千六百七十二两三百五十六文,除去草款、租金、人工等费用共七千五百八十七两一百二十六文,纯利一千零八十五两二百三十文,布施一百两,余利九百八十五两二百三十文。”

“念总账干啥?快说每人分多少钱吧!”杨得草迫不及待想拿钱去赌。

景聚财嘿嘿一笑,继续念道:“陈隋保分红二百二十五两七百六十二文,陈侯三分红三百四十六两三百二十六文,陈厚财分红四十五两七十八文,景聚财分红七十二两六百四十一文,杨得草分红十六两十二文,杨喜分红二十八两七十六文……”

景聚财念完分红名单,袁忠林见没有自己和吕四,怒道:“陈黑子,你们每人都有分红,为什么没有我和吕四?我们也是元老功臣,和你一起出来打天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吕四也责问道:“黑子哥,你这不是欺负我们哥俩吗?一样的兄弟,怎么两样对待?”

陈厚财道:“我问你们二人,这草场是谁租给我们的?”

吕四道:“大家都知道,当然是召庙。”

陈厚财数落道:“从布施两头牛开始,你俩就带头反对;给召庙送香烛,你俩见没利可图就不去,谁知召庙每人送了一块羊毛毡。你俩见有利可图,第二次送香烛才求九叔带上你们。卖香烛挣的钱在十二连城被强盗抢了,九叔借钱结清了大伙的本钱和工钱,九叔不欠你俩的,也不欠任何人的。分红,布施者有份,你俩没份。”

“我知道大家没多少钱,布施一文也是功德。我说过,我陈隋保不会亏待大家。聚财,给大伙分钱吧!”陈隋保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众人分了钱,高兴地散去。杨得草是讨吃子放不住隔夜糕,拿上分红一溜烟跑到艄公店去赌。袁忠林和吕四肠子都悔青了,两人互相埋怨对骂。虽说没有分红,但袁忠林和吕四掏甘草挣得比去年多,俩人在酒馆吃饱喝足,又去通顺里嫖妓,释放了积攒半年的欲火。

陈隋保从草场回来,徐巧英喜忧参半。喜的是黑子哥出人头地,不用再走街串巷当小贩、出苦力当掏工了;忧的是,黑子哥发达了,会不会娶二房、三房?黑子哥把她当亲妹妹待,可她不想永远只当妹妹。徐巧英正胡思乱想时,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是袁忠林和吕四。徐巧英没给好脸色,这两人见利忘义,去年冬天黑子哥欠他们的钱,他们逼债逼得黑子哥腊月二十三还在摆摊卖货。

“你们来干什么?”巧英挡在门口不让二人进来。

“妹子,你先让我们进去,我们有事求你。”袁忠林说。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徐巧英闪身回屋道。

袁忠林和吕四走进屋。袁忠林扫视一圈,见锅里还冒着热气,“妹子,黑子哥已经是草场主了,你还淘浆舀水做豆腐?”

“我开我的豆腐坊,他当他的草场主。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

“嘿嘿!”袁忠林尴尬地笑了笑,“妹子此言差矣!陈侯三入股布施,分红二百多两银子。就连杨得草入股几百文还分了六两银子。妹子和黑子哥是结拜兄妹,要是入股草场,还用干这冬天受冻、夏天流汗的活儿?”

“我没钱,也不想入股。”

“我们有钱,妹子,你和黑子说说,让我们也入股吧!黑子哥就是买骆驼布施我们也赞成。”吕四躬着身子殷勤道。

徐巧英明白,这两人当初没入股布施,现在后悔了,讥讽道:“做人要雪中送炭,老天也不帮过河拆桥、落井下石之人。”

“妹子,我们肠子都悔青了,是我们的错。”吕四道。

“想入股,自己说去。”

袁忠林可怜巴巴道:“黑子哥不理我们……”

徐巧英心想,这两人再不是东西,毕竟和黑子哥是同乡,多个朋友多条路。“唉!我这人心软,见不得人可怜,你们把钱留下吧!”

俩人千恩万谢,放下钱走了。

陈隋保从德厚永绸缎莊给巧英买了一块杭缎面料。徐巧英心里像吃了蜜,嘴上却道:“黑子哥,你挣钱了,也该回老家看看嫂子和孩子了。”

“嗯!等厚财他们码了工一块儿回去,现在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哥目不识丁,手下只有聚财和侯三认得几个字,草场缺个账房先生。”

“你找张捕快和金少掌柜,他们人脉广,认识的人多。”

“我正打算去找他俩。”

徐巧英把袁忠林和吕四想入股的事说了一遍,劝道:“都是老乡,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看在老乡的面上,你就让他俩入股吧!”

“好吧!也就是你求情。”

徐巧英转身回屋取出钱袋道:“他们把钱放我这儿了,一共四十五两。”

“这两个小子吃喝嫖……”陈隋保正想说嫖妓,想到在巧英面前说这个不妥,忙改口道:“这两个小子还挺能存货。这钱你留着吧!去年香烛生意的钱也没还你。”陈隋保说完站起身要离开。

“黑子哥,等等!”

陈隋保道:“还有事?”

“你怎么急着要走,不想和妹子多坐会儿?”

陈隋保笑道:“今天不走了,陪你聊天。”说着,又坐下。

“镒斋十五岁了,我二爹想让他到荣泰昌当学徒,学门手艺。只是学徒进店有个规矩,须由大商号的掌柜作担保人,我等小户人家怎认识大掌柜?烦劳哥给寻个担保人。”

“荣泰昌是河口镇第一大甘草店,许多父母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去当学徒。要是入庆隆店当学徒,只是一句话的事。”

“镒斋心高气傲,非荣泰昌不去。”

“我去庆隆店,拜托刘掌柜当担保人。”

庆隆店书房内,刘应河正在发火,训斥刘龙,连桌子上的茶杯都摔了。刘应河骂道:“你是猪脑子!截流草款,报复陈黑子,你以为河口镇就咱们一家草店?掏工叫你‘刘大秤’,我都替你害臊,你把祖宗的脸都丢光了!”

刘龙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哥,他陈黑子抬高甘草收购价,抢走5号草场的掏工,使咱们草场的产量少了两成。我截流草款,是想让陈隋保的草场倒闭,咱们少一个竞争对手。”

“你小肚鸡肠,做人要有肚量。陈黑子还念交情,没有断绝与庆隆店的生意。过年你不用去5号草场了,草场主换人。”

刘龙扑通跪下道:“哥!我错了,你就原谅我这次吧!”

这时,伙计在门外禀报:“大掌柜,陈隋保陈场主拜见。”

“让陈场主在客厅等我。”

“是!大掌柜。”

刘应河对刘龙道:“还不快滚!”

刘龙忙爬起来,“我这就向陈黑子赔不是。”

“你今天就不要露面了。”刘应河稳定了下情绪,走了出去。

刘应河笑容满面地把陈隋保请进待客厅,伙计端上香茶。刘应河赔礼道:“春季草款之事,实在对不住老弟,我已惩罚了刘龙。咱们是老朋友了,生意上应该互相帮助,谁也有个马高镫短的时候。”

陈隋保道:“那事就算过去了,我来有一事相求刘掌柜。”

“你我兄弟,还提‘相求’二字?在老哥名下你可不能见外,说什么事?”

陈隋保说:“徐世财想进荣泰昌当学徒,烦请刘掌柜作担保人。”

刘应河一拍胸脯道:“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那就有劳刘掌柜了,我去托城办事,就不打扰了。”陈隋保起身走出庆隆店,向托城走去。

“托城”是当地老百姓的称呼,官方称托克托厅。托城的主街叫定丰街,俗称“大街”,大街北起北阁儿,南至南阁儿,全长约四百多丈,两丈多宽的街道上店铺林立,虽没有河口镇店铺一家挨一家稠密,却也甚是繁华。陈隋保从南阁步入大街,穿过雕花的过街牌楼,向东进入后街。他来到捕盗营门前,正碰上张亢迎面走来,陈隋保迎上前说明来意。张亢道:“兄弟,你找对人了,咱们到前面茶馆一叙。”

俩人来到临街一家茶馆,小二端上香茶,陈隋保又要了瓜子点心。张亢喝了口茶笑道:“我认识一位大儒,只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给你当账房先生。”

“噢?此人姓甚名谁?说来听听。”

“贤弟有所不知,这位大儒姓赵,名云志,是当年托城鼎鼎大名的赵秀才的孙子。”

“赵秀才?莫非是给蟠龙铁旗杆写那幅对联的赵秀才?”

“正是。赵家书香门第,赵云志从小饱读诗书,可他父亲中年染病,不幸去世,家境从此衰落。此人有范蠡之才,但生性傲骨,河口、托城几家商号高薪聘请,都被赵先生拒绝。”

“赵先生为什么拒绝?”

“赵先生对聘请他的商家提出‘商曰三问’:一何曰商之任?二何曰商之本?三何曰商之德?买卖人都重利,各商家的回答让赵先生不满意,因而赋闲在家。贤弟,你想好了怎样回答赵先生再去上门拜访,不然会吃闭门羹的。”张亢说完,便去办差了。

陈隋保回到河口镇,问遍了所认识的人,却没人能回答出这“行商三问”。

安插在协义兴的眼线密报,马玉珠要杀回河口镇开草店,现在正物色可靠的合伙人。这让王贵仁寝食难安。陈隋保、马玉珠、刘应河都是保德州人,如果他们合伙做甘草生意,会成为荣泰昌强大的对手。河口镇甘草行业将重新洗牌,王贵仁不得不防啊!这时,下人来报,刘应河拜访。他来干什么?荣泰昌是河口镇第一草店,庆隆店的地位也不可小觑。王贵仁忙出门迎接。

刘应河被王贵仁请进书房,下人上茶。刘应河把陈隋保让其当担保人的事说了一遍。

王贵仁道:“这个陈黑子,有些本事了,短短一年就从掏工变成了草场主。”

刘应河道:“此人是谋局高手,胆大过人,前途不可限量。徐二爹儿子当学徒之事,还望荣泰昌收留。”

王贵仁道:“收留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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