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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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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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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口》连载

第二十三章 贪图富贵

冯美艳失身了,是在元宵节的晚上。正月十二,康大少母亲过生辰,冯美艳跟着小桃红前来唱堂会。康母是戏迷,看得意犹未尽,便留下冯美艳一连唱了三天。元宵节晚上,龙王庙举办九曲灯会,小桃红和冯美艳陪康母游九曲、赏花灯至二更。康母乏累,几人回府休息。

康大少命下人摆上夜宵。烛光摇曳,冯美艳心里却有些不安——父亲腿伤未愈,药钱还是康家垫付的;陈隋保在牢里生死未卜;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一连数日住在康家,河口镇难免有闲话。她想告辞,却被小桃红拉住了袖子。

“美艳,康少爷特意备了酒菜,你这走了,岂不扫兴?”

冯美艳只好留下。古人云:“风流茶撮合,酒是色媒人”。冯美艳嘴上说不喝酒,小桃红斟酒时她没拦着。

康大少举起酒盅道:“今晚家母很高兴,多谢两位陪伴。这盅我敬两位。”说罢一饮而尽。小桃红也干了,冯美艳却只抿了半口。

“妹妹这是不给康少面子?”小桃红嗔怪道,“你拿的赏钱比我多,喝酒怎么倒吝啬了?”

冯美艳低声道:“姐姐知道,我从不善饮。”

“罢了,这盅暂且饶你。”小桃红眼珠一转,“不过冯叔的腿伤,要不是康少爷请来大同府的名医,恐怕真要落下残疾。这救父之恩,你该怎么谢?”

冯美艳脸一热,起身福了一礼:“多谢康少爷大恩。”

“举手之劳,冯小姐不必挂齿。”康大少摆手笑道,目光却在她脸上流连。

小桃红看在眼里,酸溜溜道:“康少爷财大气粗,拔根汗毛就够咱们吃几年了。不知哪家姑娘有福,能做康家的少奶奶?”

康大少接话,眼睛仍盯着冯美艳:“吾有意中人,无奈花有主。”

“哟,这是看上我家美艳了?”小桃红掩嘴笑,“要我说,陈黑子生死不知,出来也是一无所有。妹妹何必一棵树上吊死?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能攀上金枝,谁还守那破瓦罐?”

冯美艳心头一刺。这话虽难听,却戳中了她的隐忧:她和父亲来河口镇是享福的,谁知陈黑子下了狱。父亲残疾,戏班解散,生计断了。若陈隋保真出不来……她不敢往下想。

康大少见状,顺势道:“若能娶冯小姐为妻,彩礼便是一家商号——我那六家铺子,任选。”

小桃红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勉强挤出笑:“美艳,你可听见了?一家商号!”

冯美艳心跳如鼓。一家商号,意味着父亲晚年有靠,自己也不必再颠沛流离。可河口镇谁不知道她是陈隋保未过门的媳妇?丈夫刚入狱她就改嫁,脊梁骨都得被人戳穿。除非……陈隋保休了她。

她正心乱如麻,小桃红忽然“醉醺醺”地扫落了酒壶:“哎哟,酒没了!丫鬟!打酒去!”

连喊几声无人应。小桃红摇晃着起身:“这些下人,越发懒了!妹妹陪我去伙房——”

冯美艳忙扶住她。两人前脚刚出厅,康大少迅速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将白色粉末倒入冯美艳的酒盅,用筷子搅匀。

不一会儿,两人打酒回来。小桃红提议掷骰子喝酒,冯美艳推脱不得。几轮下来,冯美艳觉得脸烫身热,她脱了摹本绸缎小袄,又吃了两盅,更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脸上的汗水已经打湿了鬓发,白嫩的脸颊布满桃红,更加妩媚动人。康大少看得一时失了神。这时,丫鬟端上人参乌鸡汤,不知是丫鬟不小心,还是小桃红喝多了,汤汁洒在了小桃红身上,丫鬟吓得跪下求饶。小桃红没有责骂丫鬟,站起来说去换件衣服,让冯美艳陪康大少吃酒。康大少也稀奇地没有责骂丫鬟,让其退下。康大少与冯美艳吃了两盅,故意用衣袖把筷子扫落,装作低头捡筷子。冯美艳是天足,对于把玩过许多小脚的康大少来说,天足对他更新奇,他一把抓住冯美艳的脚。冯美艳燥热难耐,娇喘一声,她保持着一丝清明道:“公子休要无礼,你要喜欢我,需应我一件事。”

冯美艳浑身发热,额头鬓角细汗津津,仿佛是出水芙蓉一般美艳动人。康大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她娇哼一声,双手推拦着康大少亲来的嘴,身子却软倒在康大少怀里。康大少拥着冯美艳的娇躯,在耳边吹着热气道:“只要小姐应了我,十件事百件事我都答应。”康大少早已欲火难耐,上下其手,毛茸茸的嘴唇疯狂亲吻着冯美艳凝脂般的脸和脖颈。

冯美艳脸红如霞道:“康少且慢,我爹只有我一女,大夫说伤好后,腿会遗下残疾,望康少出钱开家小店,爹爹晚年也有生计。”

康大少哄道:“小店能挣几个钱?我有六家店铺,予令尊一家,明日随令尊挑选。”

冯美艳勾住康大少的脖子,道:“你要敢负我,我作鬼都不放过你。快,抱我上炕。”冯美艳的身子滚烫如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炙热。

红烛摇曳,罗帷低垂。康大少抱冯美艳入内,衣衫渐解,肌肤相亲。初时蹙眉忍痛,落梅点点;继而春潮翻涌,细雨催花。喘息交织,香汗淋漓,直至云收雨歇,鸡鸣破晓。

第二天,冯美艳酒醒后,发现自己失了身,暗悔自己酒后失德,这如何是好?若让别人知道,羞于见人。冯美艳想起康大少答应给她一家店铺,心中才坦然许多。

王玉玺从广灵寺回来,一路都在琢磨那四句诗:

九层塔下火离坡,

四万曹兵见阎罗。

龙王庙旁埋忠骨,

孔明灯照永巍峨。

圆昭死得蹊跷,这诗更蹊跷。他翻出同治六年的旧卷宗——那年马化龙进犯河口镇,双河店、晋益恒等四家商号各失踪了两名伙计,恰是看守熔铸赎金白银的八人。四万两白银沉入黄河,八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锦盒、失踪的伙计、古诗……这三者有何关联?正苦思时,杨银保急匆匆进来:“师傅,惠德永出命案了!”

牢房里,陈隋保已坐了三个月。虽未受刑,度日如年。他静下心想着这几年走西口的经历:来到河口镇,他如同一只跳出井的青蛙,眼界大开。每个人有自己的圈子,这个圈子决定了这个人的生存状况。他一直认为穷人注定是穷人,富人注定是富人。是徐世财揽回双和店三百斤豆腐生意让他茅塞顿开。他借钱布施,与佛结缘,诚信经商。开草店,购薛宅,陈侯三捉奸,害死两命。自己身陷囹圄,难道是老天在惩罚自己?巧英为了救他,磕头签万人状,对他的情意,比海深比山重。他为了巧英,可以豁出性命,只是这份情意只能是兄妹情。冯美艳仿佛是天上的仙女,每个男人见了都会动心,他陈隋保也不例外。自己不解风情,更不会甜言蜜语哄骗冯美艳,不然他们早同房了。陈隋保正想着心思,牢门一开,杜牢头走进来,后面跟着陈侯三和徐巧英。徐巧英塞给杜牢头两块银元,让其打壶热水来,杜牢头乐呵呵地拿钱离去。虽说到惊蛰,但是春寒料峭,徐巧英白嫩的脸冻得红红的。陈隋保看着心疼道:“让侯三来就行了,大清早的,看这冻的。”

“九叔偏心,我也怕冻。”侯三用嘴哈气暖手。

“去,去,你皮实,冻不坏。”

“哥,今天是龙抬头,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鲤鱼炖豆腐,你快趁热吃,吃完我给你剃头。”徐巧英从食盒取出饭菜。

“哦!龙抬头!”陈隋保在这鬼地方怎会记得这个节日。他边吃边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剃头?”

陈侯三摘下帽子哭丧着脸道:“姑拿我和老爹练手,你看我这头。”

陈隋保抬头一看,只见陈侯三光亮的额顶有几处刚结痂的划伤。陈隋保笑得差点儿把嘴里的饭喷了。花钱好办事,陈隋保刚吃完饭,杜牢头提进一壶热水,拿进一个瓷盆退了出去。徐巧英把热水倒进瓷盆里,散开陈隋保的辫子,抹上胰子,给黑子哥洗头发。陈隋保闭着眼睛,享受着洗头和剃头的舒坦。他忽然张嘴问:“三儿,我岳父的腿伤好些了吗?我让你传话给冯小姐,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婊子……”陈侯三张嘴,正要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被徐巧英一个眼神瞪回去。

“冯班主还需将养,美艳姐抽不开身。”徐巧英温声道,“她让我带话,叫你安心。”

陈隋保听到“婊子”两字,问道:“侯三,你说实话,出什么事了?”

“没……没出什么事,小桃红那婊子要请冯小姐唱堂会,让我给骂走了。”

“嗯!你对她说,她要是去唱堂会,非要当戏子,我就休了她。”

徐巧英打岔道:“冯班主腿伤没好,冯小姐忙于伺候。冯小姐说等冯班主伤好后,来看你。”

总算搪塞过去了,要是让黑子哥知道冯美艳住在康家,传闻康大少包养了冯美艳,黑子哥知道后,还不气得吐血。

徐巧英给陈隋保剃完头梳好辫子,和陈侯三离去。二人前脚刚走,牢门一开,一个狱卒押进来一个犯人。狱卒对陈隋保道:“陈掌柜,牢房少,犯人多,这个新来的囚犯就和你关在一起吧!”

陈隋保点点头,没有做声。新来囚犯披头散发,浑身是血,估计是动了大刑,戴着手铐脚镣,像死狗一样被几个官差拖了进来。牢门上锁,官差走后,那囚犯一骨碌爬了起来,四处看看,看到坐在一旁的陈隋保问道:“我说,这位爷,你是怎么进来的?”

陈隋保心里道:自己也是河口镇名人,这家伙居然不认识自己,估计是乡下人,我得吓唬他一下,免得受他欺负。他便道:“杀人!兄弟你犯了什么法?”

“黑哥,我和你一样,也是杀了人。”

“哦!说来听听,你杀了谁?”

“我是山西偏关人,小名叫二狗,去年秋天来河口镇,在惠德永当伙计。康大少是我姑姑妯娌哥哥大兄哥姑舅的亲戚,一个伙计看我是新来的,老欺负我,我失手杀了他。唉!人命关天。多亏康大少给通判送了礼,判了我过失杀人,监禁三年,我身上的血是鸡血。嘿嘿!黑哥,你是怎么判的?”

“斩监候。”

“黑哥想开些,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陈隋保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问道:“二狗兄弟,外面有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

“你也是将死之人,不妨说给你听听。冯花旦你知道吧?”

陈隋保点点头。

“那妞儿长得如同仙女,听说是公义昌陈掌柜的妾,陈掌柜没艳福,娶亲当天被捕入狱。这冯花旦贪图富贵,与康大少勾搭成奸,住在康家大院,每天寻欢作乐。”

陈隋保闻听,血气上涌,怒火焚烧,蹦起来抓住二狗前襟,“啪!啪!”就是两个嘴巴,怒道:“让你胡说八道,美艳不是那种人。”

二狗不明白眼前这个黑大汉为什么发火打他,这可是杀人犯啊!二狗吓得惊慌大叫:“快来人啊!杀人啦!杀人啦!”

狱卒们听到后,忙跑了过来……

冯全得知闺女失身后,埋怨闺女不守妇道。冯美艳有苦说不出,那夜自己欲火难耐,控制不住,她以为是酒后乱性。事已至此,冯美艳把康大少答应以一家店铺作为彩礼告诉父亲。

“什么?康少予一家商铺作为彩礼。”冯全阴沉的脸瞬间转晴,他想着以后抽大烟有伙计伺候点烟泡,不由得笑出声来。父女俩合计要哪家店铺。冯美艳道:“爹,我看绸缎庄生意不错,咱们就要德厚永。”

“爹对绸缎生意一窍不通,我看当铺生意好做,低进高出,省心。”

“俊涛也不懂绸缎经营门道,生意还不是做得风生水起。”冯美艳对康大少的称呼也变了,她倒了一杯茶端给父亲说:“雇上个可靠掌柜,您老当东家,遛鸟、听戏享福吧!”

“好!爹听你的。闺女,你得抓紧把店铺转在咱们名下,爹怕夜长梦多,康大少要是变了卦,咱们可是没地方说理去。”

“爹!您放心,我回去就和俊涛说这事。”

晚上,冯美艳和康大少云雨后,摸着康大少的胸膛娇声道:“俊涛,我想要德厚永绸缎庄,你什么时候把店铺转于我爹名下?”

康大少眉头一皱,随即和颜悦色道:“好啊!你看中哪家就予你哪家。只是咱们这明不正、言不顺,我把商铺转于令尊大人名下,河口人怎么看我?我会背着奸夫之名,你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

冯美艳听后,脸色苍白。这几天只顾寻欢作乐了,她和陈隋保还有婚约,如果陈隋保出了狱能放过她吗?冯美艳道:“俊涛,这可怎么办?”

“你虽没和陈黑子拜堂,但你们是有婚约的,得让他陈黑子解除婚约。那时,我再上门提亲。宝贝儿,你放心,解除婚约一事交给我办。将来,你给我生了儿子,这些家业都是儿子的,我还在乎一家商铺吗?”康大少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哄得冯美艳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二狗被关在别的牢房,换过来一个老囚。陈隋保在牢里喝了三天酒,大醉了三天,整个人浑浑噩噩。这天,杜牢头收了康大少的钱,拿着写好的休书,让陈隋保画押,被陈隋保骂走。杜牢头刚走,金雨生拿着酒肉来看望陈隋保,对他道:“黑子兄,有一个坏消息:我的一个朋友在大同府当掌事,他来托厅探亲对我说,朝廷下了严令,不放过一个义和团同党,你的案子很棘手。我明天去达拉特旗,找巴图台吉,让他想办法救你。事情紧急,我先行一步。”

陈隋保拱手道:“烦劳兄弟了。”

金雨生叹了口气道:“黑子哥,保重。”金雨生转身离去。

陈隋保冲墙角的老囚道:“老头,过来吃酒。”

老囚颤颤巍巍地爬过来,陈隋保给他倒了一盏酒,老囚端起喝了一口,酒珠挂在花白蓬乱的胡须上。老囚吧咂着嘴,道:“十年没尝酒味了,后生,多谢你的美酒。”

“老头,今天让你喝个够,干一盏。”

“干!”

老囚一口肉一口酒吃喝起来。这老囚和父亲年纪相仿,陈隋保不由得想起父亲,眼睛湿润。老囚独坐囚牢,十年不知酒味,人活在世上,唉!真难啊!自己比起这个老囚,不知幸运了多少倍,自己为什么放不下一个女人呢?

老囚喝饱吃足,微红着脸道:“后生,老夫会看麻衣相,为感谢你的酒肉,破例为你看看相。”

“老头,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看我这面相有几天活头?”

“你将来大富大贵,有三房四儿二女。”

陈隋保心想,这老头喝醉了,说胡话吧?他哭笑不得,道:“你尽胡扯。”

“后生,你不信?”

“不信!”

“人曰命难知,命甚易知,知之何用?用之骨体。人命禀于天,则有表候于天。后生,你爹已经不在人世了。”

陈隋保闻听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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