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朱府正房东屋的火炕上,马红搂着小妾睡得正酣。门外传来马忠的声音:“少爷,少爷快醒醒,刘应河刘掌柜前来拜见。”
一刻钟后,马红步入茶厅,刘应河已等候多时。他连忙起身拱手道:“贤侄大驾光临河口镇,多有慢待,还望海涵。”
“应河叔客气了,请坐。听说您前些日子去了归绥城,何时回来的?”
“昨晚刚回。”仆人端上茶来,待其退下后,刘应河问道:“贤侄此次来河口镇考察甘草生意,筹备得如何?能否给叔透个底?”
“应河叔,我奉叔父之命前来考察。至于与哪家商号合股开店,还需叔父最终定夺。”
刘应河道:“河口镇的黄河炖鱼堪称塞外一绝。中午我在白家酒楼设宴,为贤侄接风洗尘。”
“应河叔不必破费,中午我已另有约请。改日由我做东,再请应河叔一聚。”
刘应河心中暗忖:“看来不出血本是不行了。”又寒暄几句后,他便告辞离去。
马忠走进来禀报:“少爷,按您的吩咐,我已约陈黑子在广宁寺见面。”
“备车。”
“是。”
马红携小妾阮晓彤乘马车驶出河口镇。道路两旁,一拃多高的糜子地和黍子地绿意盎然,田间零星散布着蹲身锄草的农人。禾苗尚小,农人使用的都是尺余长的小锄。田埂边几丛蒲公英摇曳着嫩黄小花,引得几只蜜蜂流连——往常蜜蜂并不青睐这等野花,只因桃杏芳华已逝,罂粟还未展露妖艳容颜,芍药仍沉睡在花苞之中。
昨夜一场小雨,空气格外清爽。阮晓彤撩起车帘,湿漉漉的泥土气息夹杂着禾苗清香扑面而来。她好奇地问马红地里种的是什么庄稼,马红答是黍稷。
“黍稷是什么吃食?”阮晓彤生长在江南,对北方作物十分陌生。
马红让车夫停车去拔一株黍苗。车夫拔来递进车内,阮晓彤接过捧在手中端详:“这不就是一株草吗?”
“昨日咱们吃的油炸糕,就是用这株草长大结穗、碾米磨面做成的。”
“那稷呢?”
“稷俗称糜子,你在大同吃过的小米饭就是它做的,难道忘了?”
“哦!我想起来了。刚来大同时,老鸨让吃过一次,后来都解不出手……”阮晓彤羞红了脸。
马红笑道:“你吃的怕是高粱吧?”
“北方的吃食,我实在分不清楚。”阮晓彤银铃般的笑声飘出车外,引得路边几个青壮农人心猿意马,不慎锄死了几株禾苗。
一炷香后,马车在广宁寺山门前停稳。马红和阮晓彤在小喇嘛引领下走进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上香布施后,扎布大喇嘛引二人来到一间禅房前:“陈施主已在室内等候马施主多时。”
马红双手合十行礼,推门而入。
二粉云来到徐家豆腐坊,徐老爹热情地将她请进客厅,又是奉香茶又是上点心。徐巧英在里屋听见二粉云说道:“徐大哥,咱们英子注定是享福的命。有位大老板看上巧英了,托我上门提亲。”
“我看薛二义的儿子就不错。豪门富户门槛高,嫁作人妾恐怕要受气。”
“自古有钱人家都是三妻四妾,谁能保证薛强将来不娶二房?”二粉云收了陈侯三的好处,极力为陈隋保说项。
“她二姑,话不能这么说。薛强毕竟是未成婚的后生。”
二粉云听出徐老爹的倾向,笑道:“我怎会把侄女往火坑里推?这位老板您也认识。”
“是谁?”
“陈场主,陈黑子。”
“什么?陈黑子?不行!这白眼狼,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这媒人怎么脚踏两只船?出去!”徐老爹气愤地驱赶二粉云。
“徐大哥,陈黑子哪点不好?”
“这小子胆大包天,有一个钱敢做十个钱的买卖。我怕闺女跟了他整日担惊受怕!”
徐巧英听到这里,怒气冲冲闯进来:“我生是黑子哥的人,死是黑子哥的鬼!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不要脸的东西!我徐老大造了什么孽,生下你这个冤家!”
二粉云见父女吵得不可开交,慌忙溜走。她说媒十几年,还没见过这般倔强的父女。
自马红来到河口镇,王贵仁便寝食难安。卧底传来的消息称,马家不会独自开店,意在寻找可靠的合伙人。河口镇有实力的不过陈隋保与庆隆店两家。陈隋保为人诚信又坐拥草场,与马家合作的可能性最大。但庆隆店也不可不防,若与刘应河联手,也将成为荣泰昌的劲敌。
不论马家与谁合作,建店铺、盖库房都势在必行。开草店的最佳地段已被各家占据。听闻陈隋保租下薛二义的门面要开草店,王贵仁眼中精光一闪——“薛家大院”确是开设草店的理想位置。正在思忖间,许海在门外禀报:“东家,有事禀告。”
“进来。”
许海推门而入:“东家,我物色了几户人家的姑娘。”
“说来听听。”
许海掏出小本念道:“托城乔保德二姑娘,年方十六,女红出众;五申村李大户三闺女,年方十七,不识字;河口镇温半秀才之女,年方十八,能吟诗作对;托城杨乡绅大小姐……”
“不必念了,我又非选妃。只要聪明伶俐、家教良好,最好是书香门第,容貌中等即可。”
“东家,倒真有一位符合您的要求,就是温半秀才的姑娘。”
“好!这事你去办。说成后让我见见,切莫强迫人家。”
“我这就去办!”
“且慢!”
“东家还有何吩咐?”
“你先去办另一件事。我看中了薛二义那处院落,你去找他谈,价钱好商量。”
许海笑嘻嘻道:“东家终于想通了!夫人过世都三年了,早该续弦。再置办处宅院,这门亲事准成!”他以为东家为娶亲购置新房,乐呵呵地退下办事。
陈隋保来到托城赵云志家中,将面见马红的经过告知。赵云志道:“马家人要当大掌柜?这不行!咱们有草场、有货源,只缺资金。若马家有诚意,理应由你担任大掌柜。”
“看来马玉珠信不过我陈隋保。这草店我自开便是!”
“以我之见,东家应尽快买下薛家大院,为将来生意扩展做准备。”
陈隋保采纳建议,来到薛家大院对薛二义表明购宅意向。
薛二义拨着算盘:“我这铺面一间年租十八两,十间铺面十年就是一千八百两。按三十年算,值五千四百两。你是徐家丫头的结拜义兄,若能促成这门亲事,我少收四百两,五千两卖你!”因二粉云提亲被拒,薛二义故意如此说道。
“你这院子又不是紫禁城!”陈隋保倒吸凉气——三千两已是他的心理最高价。这瞎二熊精得很,定是听说马家要进军甘草行才坐地起价。他却不知,许海方才来过,说王贵仁看中这院子,让薛二义开价。
“我这门面十年后租金还要涨。看在徐家面子上才卖你,换别人免谈!”薛二义这是一女许两家,价高者得。
“这买卖谈不拢。”陈隋保转身便走。
“你不买,荣泰昌王大掌柜自会买!”
王贵仁从中作梗,让陈隋保憋了一肚子火。刚出薛家大院,恰遇前来寻他的杨得草:“你妹子在家寻死觅活,正跟徐老爹闹呢!”
“怎么回事?”
“三言两语说不清,快去看看吧!”
陈隋保匆匆赶往徐家豆腐坊。薛家大院距豆腐坊不过两百步,转眼即到。一进门便遭徐老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听闻二粉云竟自称受他雇佣前来提亲,陈隋保愕然——平心而论,二粉云来说亲让他很不自在。巧英的心意他明白,但他既已承诺徐老爹今生只以兄妹相待,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断不能言而无信。
陈隋保再次向徐老爹保证:“这辈子巧英永远是我妹妹。”说罢推门而去。
徐家父女再度陷入冷战。不过陈侯三这招倒是绝了,打消了不少提亲者的念头,连薛家也没再来提亲——方开虎尚且惧陈隋保三分,“陈黑子”的威名镇着河口镇,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陈隋保从徐家豆腐坊回到饮马巷小院时,已是满天星斗。陈侯三怕挨骂躲得不见踪影。杨得草喝了半斤烧酒,在炕上鼾声如雷。陈隋保揭开锅盖,见里面热着一盆炖羊肉,便端出来斟了盅酒自斟自饮。刚吃两口,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他放下羊骨开门,一人闯进来扑通跪倒:“陈老板,求您救救小女!”
陈隋保定睛一看是冯全,忙扶起他:“冯叔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今日上午刘家班小桃红来找美艳,说康家有堂会,点名唱《老征东》,请美艳去顶角。可直到天黑也不见回来。我去康家寻人,家丁不让进。找到刘家班,一个鼓师偷偷告诉我,康大少留小桃红和美艳吃酒……那鼓师说,康大少借酒宴糟蹋过好几个良家姑娘。我……我怕闺女吃亏!在河口镇举目无亲,只能来求您!再晚就……”
陈隋保进屋推醒杨得草:“我去康家救人,你去找侯三,多带些人来!”说罢与冯全匆匆离去。
陈隋保与冯全赶到头道街三宫巷康家大院。这一带是富户聚居区,张宅、任宅、刘宅等十几家高墙深院比邻而居。康家大院后临龙王庙巷,整座二进院落横跨两条街巷。大门悬挂两只大红灯笼,陈隋保上前重重叩门。
家丁以为是冯全去而复返,门内骂道:“妈了个巴子,活腻了?快滚!”
“开门!我是陈隋保,找康大少有要事!”
“吱呀”门开,两个持棍家丁迈出。一人不识陈隋保,上前呵斥:“哟!搬救兵了?这儿没你闺女,快滚!”
“让开!”陈隋保推开家丁径入。
“站住!”那家丁举棍欲打。
另一家丁认出陈隋保,急忙阻拦:“不要命了!这是陈老板,陈黑子!”
家丁闻听“陈黑子”三字,慌忙撤棍——他虽未听过陈隋保本名,但“陈黑子”的威名在河口镇如雷贯耳。方老虎两个手下因收高利贷打了陈黑子的兄弟被剁手指,此事轰动全镇,那可是连方老虎都不敢招惹的人物。家丁吓得吐吐舌头,飞奔入内通报。
原来冯美艳在朱府一出《穆桂英挂帅》艳惊四座。她饰演的穆桂英英姿飒爽,绝世容颜与圆润唱腔征服全场。康大少自开幕到终场,色眯眯的目光始终未离冯美艳左右。
康家是河口镇豪门,乃惠德永财东,在头道街、三道街拥有六间店铺。康大少风流倜傥,实乃情场浪子,处处拈花惹草。自见过冯美艳,他便茶饭不思,魂不守舍。康大少找黄揽头欲请冯家班唱堂会,黄揽头为难道:“康爷,冯家班的戏约已排到下月初九了。”
康大少哪能再等一月?他恨不得今夜就与冯美艳洞房花烛。想到旧相好小桃红,这娘们定有办法,便对黄揽台说:“这场堂会改请刘家班吧!”
冯美艳走红后,庙会、堂会、社团竞相邀约冯家班演出。凡冯家班登台,观众必水泄不通,皆为一睹芳容。刘家班风头被抢,台下观众稀稀拉拉。小桃红“第一花旦”之位被冯美艳取代——几日前朱府救场之谊已荡然无存,如今她对冯美艳恨得牙痒。在康家唱完堂会,两个老情人在被窝里合计出一条毒计。
冯美艳因抢小桃红风头内心有愧,故而当小桃红请她顶角赴康家堂会时,她爽快应允。堂会毕,康大少设宴款待二人。冯美艳恐父亲担忧欲归,却被小桃红软磨硬泡留下。席间,不谙世事的冯美艳落入圈套。
康大少几杯酒下肚色胆包天,目不转睛盯着冯美艳。她羞得不敢回视。小桃红趁其不备,将一支银簪丢在地上:“哎呀!妹子,你的簪子掉了!”
冯美艳饮了几杯正觉晕眩,俯身去捡。康大少趁机从怀中掏出小瓷瓶,将迷药倒入她酒杯。
小桃红举杯道:“最后一杯!喝完咱们就回家。”
“桃红姐,我……实在不能喝了。”
“好妹子,就这一杯,喝完立马回家。”
康大少举杯附和:“冯小姐,最后一杯了,总不能驳我面子吧?”
“好吧,说好就这一杯。”冯美艳举杯一饮而尽。
“桃红姐咱们回吧!康少爷告辞!”冯美艳刚起身,忽觉天旋地转,栽倒昏迷。
小桃红媚笑:“康大少今夜抱得美人归,怎么谢我?”
康大少掏出银票淫笑:“要不你也留下?”
“呸!我才没那么下贱!”小桃红抓过银票,一步三摇出门。
“嘿嘿!小心肝儿我来了!”康大少抱起冯美艳进卧房,将其放于炕上。他点燃三根蜡烛——此等天仙美人,岂能黑灯瞎火唐突?康大少乃风月老手,奈何酒色掏空身子,全仗壮阳药支撑。他服下一粒黑色药丸,缓缓解开冯美艳衣带,欲观玉体助药力发作。
突然院外脚步杂乱,家丁急呼:“少爷!大事不好!陈黑子来了!”
紧接着砸门声、呼喝声划破夜空:“开门!快开门!”陈隋保边叩门边喊。
此时陈侯三领着史三牛、二辣头及冯家班众人赶到。丑娃与几个师兄弟在托城演出归来,听闻师父去康家寻师妹,放心不下,带着师兄弟赶来。丑娃“咣当”一脚踹开二进院门冲入。康大少见人多势众,吓得从后门溜走。
小桃红迎出,心中惶恐——未料冯全竟能请动陈黑子。原与康大少设计:一旦得手便花钱了事。戏子失身实属寻常,依康大少性子,玩腻便弃。届时冯家班名声扫地,自己重夺“河口镇第一花旦”。岂料半路杀出程咬金!阿弥陀佛,千万莫出纰漏!她强作镇定:“冯班主,大呼小叫作甚?”
“小桃红!我闺女呢?”
“美艳吃醉了,在屋里歇着。”
“胡说!我闺女从不饮酒!定是你花言巧语毁她清白!”
“冯班主,药能乱吃,话不可乱说!我请美艳顶角挣银子,是念姐妹情分!”
陈隋保低声道:“冯叔,咱们是来寻人的。三更半夜喧哗,传出去让你闺女日后如何做人?”
冯全噤声,推门入内寻女。陈隋保紧随其后。片刻,陈隋保背着昏迷的冯美艳走出。
此时康大少从院外踱入:“怎么回事?吵什么?”
陈隋保道:“冯班主见女儿久未归家,邀我同来寻找。”
“原来是陈老板!久仰!冯小姐不胜酒力,我让桃红扶她歇息。正欲派人送回,你们就来了。”
“告辞!”陈隋保心知康大少不怀好意,背起冯美艳离去。
“姓康的!我师妹少半根头发,我要你狗命!”丑娃目眦欲裂。
“丑娃,快走!”冯全见女儿无恙,拉着丑娃离去。
康大少到嘴的鸭子飞了,气得咬牙切齿。欲火难耐之下,拽着小桃红进了房间……
薛二义这几日做梦都要笑醒。许海告知:无论陈黑子出价多少,荣泰昌必高出其价。若非荣泰昌横插一杠,那院子三千两他早出手了——他早有离开河口镇之意,唯恐与谢娘子奸情败露。那谢三可是惹不起的主儿!
这日傍晚,薛二义穿戴整齐,对老婆道:“我去托城会友,今夜不归。”
薛妻白氏生就一张大板脸,雀斑密布,脂粉厚覆如戏台粉头,人称“白粉头”。她嘟囔道:“大白天不会友,偏挑晚上,准是又会那个狐狸精!”
“爷的事轮不到你管!”薛二义环眼一瞪,白粉头不敢再言。
薛二义出门穿过繁华三道街,在头道街阎家肉铺切二斤熟肉,又打一斤烧酒,自北城门步入南滩。天色擦黑,四野朦胧,行人渐稀。迎面走来两个半大后生,薛二义未在意,哼着小调前行。
小个子招呼:“哟!薛房东这般高兴,往哪儿去?”
“侯三啊!朋友请酒,赴会去。”
“薛爷,听说王掌柜也相中您那宅子?要我说,王掌柜故意抬价吊您胃口!不信您去找他签契,他准推说银钱周转不灵。”
“我那地段金贵,价高者得。三儿,跟你九叔说,诚心要买还是那个数,我优先留他。”薛二义晃着胖躯离去。
陈侯三暗骂:瞎二熊忒贪!冲背影高喊:“您留着吧!我们租房开店便是!”
边走边琢磨,总觉得薛二义有些蹊跷,问同伴:“揍牛头,觉不觉得瞎二熊怪怪的?”
“没啊。”张守智摇头。
“他手里拎的什么?”
“熟肉和烧酒。”
“去托城会友自带酒肉,不奇怪?”
“这有啥?你来找我,不也常带吃食?”
“为何不在托城买?莫非怕撞见熟人?事出反常必有妖!跟去瞧瞧!”
二人折返,尾随薛二义进托城。定丰大街灯火辉煌,贩夫吆喝、茶酒喧闹、妓女嬉笑,交织成繁华夜市图。薛二义自南阁入城,不走大街专钻小巷,来到北阁卜玉金巷,在一户门前驻足四顾,叩门三声。少顷门开,薛二义闪身而入。
庆隆店粮船倾覆黄河,损失惨重。资金链断裂压得刘应河喘不过气。此时菅存财放话年底要抽走股金。若其撤资,庆隆店唯有倒闭。眼下唯一生路是与马家合作获取注资。为达目的,刘应河取出祖传宝物玉马驹——相传此物乃云中古郡太守孟舒遗珍。
刘应河携玉马驹拜会马红。马红婉拒合作,但念在相交一场,出资买下玉马驹助其暂渡难关。马红在河口镇盘桓二十余日,终无功而返,回保德州复命。
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男人若不风流,多半是因缺少风流的本钱。一旦有了钱,十之八九会风流成性。在男权至上的时代,男子风流实属常态。不过风流途径各异:有纳妾的、有金屋藏娇的、有嫖妓宿娼的。
袁忠林与吕四倒卖粮食发了财,开始纵情声色。抽大烟、逛窑子、捧戏子,专程去归绥城风月场风流半月方归。这日回到河口镇,听闻来了位天仙似的戏子,便往龙王庙看戏,欲一睹“河口镇第一花旦”芳容。
龙王庙戏台前摆两排桌椅,专为富人设座。花一块大洋即可落座看戏,另有茶水瓜子点心招待——这钱自然落入揽台与地痞囊中。几张桌椅的租金,抵得上寻常人家数年收入。富人为显摆阔气,毫不吝啬。平民则站在后方看戏,边议论剧情边感慨冯花旦一场戏能得多少赏钱。
袁忠林与吕四花钱买座。两块大洋让吕四肉痛,暗骂袁忠林打肿脸充胖子。今日冯美艳唱的是《凤仪亭》。至高潮处,掌声喝彩如潮。袁忠林看得两眼发直。戏毕,铜钱如飞蝗掷向戏台。冯美艳出帷谢幕,丑娃与武生翻着筋斗捡钱,又博满堂彩。袁忠林掏出五块大洋交与黄揽头,要点一出《铡美案》。
黄揽台见二人衣着光鲜,客气道:“二位爷稍候。”
黄揽台片刻返回,面现难色拱手道:“二位爷,对不住!冯小姐午间有堂会,不接点戏。”
袁忠林嚷道:“他娘的!谁的堂会?老子出双倍价钱!”
“是陈老板的堂会。今日陈老板草店开业。”
“哪个陈老板?”
“陈隋保陈老板。”
“陈黑子开草店?”袁忠林心头莫名一酸。
“袁大牙,黑子哥开店,咱们去道个喜吧!”
这世道,乞丐不会嫉妒百万富翁,但定会嫉妒收入更高的乞丐。人往往能容忍陌生人飞黄腾达,却难接受身边人出人头地。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熟识之人突然显达,自己却一事无成。袁忠林与陈黑子同为背煤工出身,同来口外谋生。四年光景,陈黑子租草场、开草店,虽自己也赚了些钱,但与陈黑子相比不啻云泥。相由心生,常年妒忌使得袁忠林两颊无肉,面带刻薄。
“不去!人家又没请咱们。”
“都是自家兄弟,黑子哥还能撵咱们出来?”吕四指着台上谢幕的冯美艳,“堂会的戏更精彩!”袁忠林本不愿去,但又舍不下冯美艳,点头道:“走!先买份贺礼,莫让陈黑子小瞧了!”
三道街薛家大院临街铺面前锣鼓喧天,狮舞翩跹。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场中双狮在引狮郎引导下蹿跳腾挪——红结为雄狮,绿结为雌狮。随锣鼓轻重缓急,双狮扑跌翻滚、跳跃嬉戏,灵动非凡。围观人群不时爆发出雷鸣喝彩。
今日陈隋保草店开业。近午时分,受邀宾客陆续抵达。杨得草与景聚财担任司仪。杨得草曾被方老虎手下打断左腿,愈后微跛。陈厚财、邢月善、杨喜等八人身着统一灰衫列队迎客。
金雨生与张亢联袂而至,杨得草高唱:
“复兴玉少掌柜到!”
景聚财接喊:“待客看坐!”
陈厚财拱手相请:“金少里面请!”
“托城张捕头到!”
“待客看坐!”
邢月善上前迎候……
“荣泰昌王掌柜到!”
“庆隆店刘掌柜到!”
“惠德成赵掌柜到!”
“双和店高掌柜到!”
“赵香坊赵掌柜到!”
“河路社贾经理到!”
……
每有宾客,赵云志便在礼账登记名讳与礼金。
宾客被引至后院。院中置十张八仙桌,陈列时鲜果品、点心瓜子。南墙根以木板草席搭就戏台。十余名新招学徒端茶递水,穿梭忙碌。西北角苇席围起临时厨房,炖肉与炸糕香气四溢。
陈隋保身着枣红绸缎马褂、湖色长衫,头戴缀金丝“算盘结”的瓜皮帽,帽正嵌拇指美玉,取“似玉比德”之意;脚蹬千层黑绒布靴;唇上短髭浓密,尽显沉稳;明澈坚定的眼神透着自信。他满面春风步入宴厅,与宾客拱手致意。
袁忠林与吕四拎礼品前来道贺。杨得草打趣二人发财后只顾自己风流,忘了兄弟。袁忠林淫笑:“通顺里新来两个江南妞,今晚请老弟尝鲜!”
景聚财嘲弄:“他那家伙一触即泄,白费袁老板银钱!”
几人笑闹间,门外人群忽向两侧分开。杨得草见来人一惊,声音发颤高呼:
“鸿运赌场方……方爷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