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方远的头像

方远

网站用户

小说
202512/07
分享
《大河口》连载

第九章 认作老大

刘龙当上庆隆店甘草作坊的监工后,时常给陈隋保几人穿小鞋。这天,他故意找茬,说甘草加工不合格,扣了陈隋保等人一天的工钱。陈侯三气不过,要去找刘大秤理论,却被陈隋保拦住:“那家伙存心刁难咱们,看在刘掌柜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等一个月后,就算他们请咱们留下,咱们也不干了。”

这天干完活儿,陈隋保和陈侯三来到徐家豆腐坊。徐巧英特意给陈隋保拌了一碗辣椒油咸盐豆腐。陈侯三蛤蟆眼一翻,嘟囔道:“一样的人两样看待,我的呢?”

“自己弄去。”

“九叔,管管你妹子,这么偏心,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嫁不出去才好呢,我就给我哥做一辈子豆腐吃。”

陈侯三欲言又止,伸出食指在脸上轻轻一刮,意思是“你羞不羞”。徐巧英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打,陈侯三做了个鬼脸,端起桌上的一碗豆腐脑,跑到后院堂屋去擓辣椒油。陈隋保只顾低头吃豆腐,并没注意他俩的“哑剧”。

这时,徐世财和一个虎背熊腰的半大孩子走了进来。徐世财对陈隋保说:“喂,黑子哥,你评评理,陈侯三老欺负我。”

“哦?他怎么欺负你了?”

“从你这儿论,我该是他叔吧?”

“嗯,对,他该叫你叔。”

“可每次去庙滩,他动动嘴,我跑断腿。他坐着吃,我跑着买,哪有长辈这么伺候晚辈的?”

陈隋保笑着问:“那买东西谁出钱?”

“陈侯三出。这家伙不是抓了飞天猴,得了一笔赏金嘛,现在连蛮小财主和张守智都听他的。”

那半大孩子是张亢的儿子,名叫张守智,和徐世财年纪相仿。别看年纪小,力气比成年人都大,一丈多宽的壕沟一跃就过。陈侯三智擒飞天猴的事,让张守智佩服得五体投地,心甘情愿做他的小弟。这事陈隋保知道,只是一时想不起“蛮小财主”是谁,便问:“蛮小财主是谁?”

“是双和店的少东家。”徐巧英接话道,“老东家侯调元娶了三房,前面生的都是女儿,六十岁才得了这个儿子,从小娇生惯养,买东西从不讲价,所以人称蛮小财主。”

正说着,陈侯三端着碗走进来:“谁在说我坏话?”

“我们在夸你呢,说你花钱请我们吃小吃。”徐世财说完,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徐巧英也给徐世财和张守智各拌了一碗辣椒油豆腐。三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像一群贪吃的小猪崽。

这时,徐老爹送豆腐回来,进门便问:“黑子,听说一个月后赵香坊交货,可那时黄河已经封航,你们怎么送货?”

“雇人挑担送。”

一旁的徐世财插嘴道:“五文钱一支蜡,一百两银子能买一万支。五支一斤,一万支就是两千斤。每挑一百斤,得二十挑。黑子哥,你得雇二十个人。”

“是我疏忽了。其实不必等全部交货,可以分批先运一些去王爱召。”陈隋保几口吃完碗里的豆腐,起身往赵香坊走去。

当晚,陈隋保在饮马巷小院召集众人商量送香烛的事。他说:“三天后赵香坊交三分之一的货,谁愿意去?”

“碾坊的活儿得干满一个月才发工钱,中途离开不给钱,我们才干了十天。”陈厚财有些犹豫。

“挑香烛去王爱召,工钱怎么算?”袁忠林问。

“一吊钱。”

“碾坊每天八十文,挣这一吊钱,反而损失八百文,不划算。”吕四摇头。

陈宝全握着一尺长的烟袋杆,含着玉嘴儿猛吸一口,吐出一缕烟雾,缓缓道:“咱们来口外就是为了挣钱养家。今年掏甘草、召庙翻修五道庙、种荞麦,大伙儿算算,收入比去年多,多出来的还不是黑子揽下的活儿?冬天天短,去王爱召来回也就六七天,大家自己掂量吧。”

“算我一个。”陈厚财率先表态。

“我也去。”杨喜接着说。

袁忠林和吕四等九人既不想放弃碾坊的活儿,也不愿吃挑工的苦,陆续离开了。陈侯三人虽瘦小,但听说送货没他的份,蛤蟆眼一翻,不服气道:“别门缝里看人,我人小力气可不小。”

第二天,陈隋保去找刘应河辞工。刘应河眉头一皱:“是不是刘龙又刁难你们了?我把他撤了,换别人。我这兄弟做事太苛刻,我知道。”

“刘掌柜,您误会了。是王爱召从河口镇订了一批香烛,我雇人送去。”

刘掌柜看着陈隋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不谋事事,碌碌无为。年轻人,看准的事就坚持下去,你将来的成就不在我之下。”

“刘掌柜,您过奖了,我哪能和您比。”

“哈哈,小兄弟,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老哥就行。”

“刘掌柜的大恩,隋保没齿难忘。”

“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咱们是老乡,别见外。”

“只是我走后不放心侯三,怕他惹是生非。”

“那小子机灵得很,让他来店里进些杂货卖,也能维持生计。”

“多谢刘掌柜,那我告辞了。”

“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了。”

陈隋保从庆隆店出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刘应河是第一个看穿他心思的人——不,第一个应该是陈侯三,但那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管自己做什么都支持。他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刘应河将来不要成为自己的对手,否则这人实在难以对付。

黑子哥要去王爱召送香烛,徐巧英怕他受冻,特意上街扯了一丈二尺黑布,买了五斤棉花,连夜为他赶制棉裤棉袄。自从陈隋保打跑那两个混混,徐老爹越看他越顺眼。虽说陈隋保比闺女大七八岁,家里也穷,但人诚实正直。徐老爹私下打听过,陈隋保一不逛窑子,二不抽大烟,就是不知道成家没有。这事可得问清楚,他就这么一个闺女,万万不能给人做小。

徐老爹常给双和店送豆腐,和店里的伙计短工都熟。这天,他找到袁忠林和吕四打听陈隋保的情况。怕什么来什么,陈隋保不仅在老家娶了妻,儿子都两岁了。徐老爹一听,脸顿时气得煞白,推着豆腐车气呼呼地往回走。吕四埋怨袁忠林不该实话实说,袁忠林却嘟囔:“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咱们还打光棍呢,他倒好,去勾引人家小姑娘。”

“那是人家有本事,谁像你,把钱都扔窑子里了。”

“晚上去不?”

“你请客?”

“你请我喝酒,我请你逛窑子。”袁忠林呲着大板牙笑道。

“一言为定。”

出发前一天,陈隋保来豆腐坊辞行。徐巧英把做好的棉衣棉裤拿给他试。棉袄很合身,棉裤没法当场试,陈隋保想拿回去。徐巧英红着脸说:“不合身我连夜改,去我屋里试吧。”说着便把陈隋保往自己房里推。

陈隋保有些难为情,但拗不过巧英,只好进了她的闺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淡淡的胭脂香气让陈隋保心里莫名一热。炕上铺着苇席和羊毛毡,靠墙摆着半人高的紫红榆木柜,柜上的铜锁叶亮得反光,正中间是梳妆台。陈隋保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黝黑的面容,额头上还有个浅浅的月牙疤,自嘲像包公。和巧英相比,自己像块炭,她却是块玉。在巧英的闺房里换衣服,陈隋保不由得脸红心跳。

“黑子哥,换好了吗?”巧英在堂屋问。

“噢,快了。”陈隋保忙脱鞋换棉裤。

就在这时,徐老爹气呼呼地冲进院子,边走边嚷:“巧英,你这死丫头,给老子出来!”

徐巧英推门出去:“爹,怎么了?”

陈隋保怕徐老爹误会,提着棉裤就往外走。徐老爹一见这情景,抬手就给了闺女一耳光:“不要脸的东西!”

徐巧英捂着脸哭道:“我怎么不要脸了?我们什么也没做!给黑子哥做衣服,你也是同意了的!”

“他在老家有媳妇有娃,你还想给这穷掏工的做小?老子不答应!”

徐巧英顿时愣在原地,痴痴地说不出话。陈隋保这才明白巧英的心意,也才意识到她并不知道自己已成家。他必须说清楚:“巧英,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你知道我有个妹妹,她……”

“我不听!你滚!”徐巧英泪流满面,一把推开陈隋保,冲进屋里“啪”地关上门。片刻,门又猛地打开,她把陈隋保的旧衣服扔了出来,再次重重关上门。

陈隋保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还不走?”徐老爹坐在台阶上,沉着脸抽烟锅。

陈隋保心情沉重,失魂落魄地回到饮马巷小屋,翻来覆去,一夜难眠。

第二天,陈隋保一行十一人挑着香烛,坐船过黄河前往王爱召。临行前,他让陈侯三把棉衣送回徐家豆腐坊。陈侯三抱着棉衣来到徐家,只见徐巧英三天没下炕,人瘦了一圈。她抚摸着那套棉衣,泪水又一次涌出——原来黑子哥真只把她当妹妹,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陈侯三从庆隆店进了些杂货,到三道街东侧的庙滩摆卖。他本想跟九叔去王爱召,但九叔让他留下照顾巧英,只好作罢。庙滩因关帝庙得名。关帝庙南面是戏台,戏台与庙宇之间的宽阔场地遍布小吃摊和小贩,旺盛的香火使这里成为河口镇最热闹的地方。

关帝庙坐北朝南,山门两侧有一对一人高的石狮子:左狮昂首而立,鬃毛炸起,威风凛凛;右狮脚下抚弄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狮。狮子外侧是一对石旗杆,虽不及龙王庙的蟠龙铁旗杆高,做工却也不俗。陈侯三踏上五六尺高的台阶,随着络绎不绝的香客走进庙院,他想给关老爷上柱香,保佑九叔一行人一路平安。

前院东西厢房十几间,窗窗相对。陈侯三沿青砖甬道走二十余丈,来到过殿,里面悬挂着上百块形制各异的木雕牌匾,都是当地和外地商家、社团及香客敬献的。过殿东侧是山神庙,西侧是奶奶庙。从过殿东西小门进入正殿大院,院中央铁架上插着一把八尺长、一百二十斤重的青龙偃月刀。刀架前是一座五尺见方的铸铁鼎型熏炉,几十名香客正围跪四周焚香祭拜。陈侯三也跪下烧香磕头,一抬头,却见香炉对面史三牛和二辣头正盯着他。

史三牛和二辣头上次收保护费被陈隋保揍了一顿,一直怀恨在心。听说陈隋保出了远门,今天撞见陈侯三,正好拿他出气。史三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走过来,二辣头紧随其后。陈侯三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庙外跑,两个混混追到照壁前将他堵住。二辣头上来就是一巴掌:“小兔崽子,看你还跑!”

陈侯三捂着脸,心知今天要吃亏,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稳住他们再说。他掏出一块银元,嘿嘿笑道:“唉哟,是两位爷!这点小意思,两位拿去喝茶。”

史三牛本想揍他一顿,见这小子如此识相,挨了打还掏钱,便故意找茬:“一块钱,我们哥俩怎么分?”

“我身上就这一块。两位爷先去逛逛,等我卖点钱,再孝敬二位。”

“你小子要敢跑,打断你的狗腿!”两个混混乐呵呵地走了。

陈侯三回到庙里担起货挑,越想越气。旁边卖煎饼果子的汉子问:“三儿,今天怎么了?蔫头耷脑的。”

陈侯三把史三牛和二辣头找茬的事说了一遍。

“三儿,快躲躲吧,这种人惹不起。我每月交保护费,不交就砸摊子。”

“哥,你帮我看下摊,我上趟茅房。”

“快去吧!我也一样,一受惊吓就想上厕所,咱们这种人没出息。”

陈侯三假装往关帝庙的茅厕走,绕过照壁后却从北城门溜出河口镇,直奔托城搬救兵。一炷香后,他带着张守智回到庙滩。卖煎饼果子的汉子认识张守智,心里暗道:这下有好戏看了。

张守智买来四点心、甜窝窝、麻花、油旋儿等一大堆吃食:“老大,吃!等那两个混混来了,我把他们打成猪头给你出气。”

陈侯三边吃边在张守智耳边低语几句,张守智听得差点笑喷。

午后,史三牛和二辣头酒足饭饱,剔着牙晃到庙滩。见陈侯三还在,以为他被吓住了,不敢跑。“喂,小子,卖多少钱了?”

“上午生意不错,卖了五块银元。”陈侯三信口胡诌。其实他那挑货连一块银元都不值。

史三牛一听有五块银元,眼睛放光,伸手道:“拿来,就算你这个月的保护费。”

“唉,两位爷,你们来晚了,被一个叫‘揍牛头’的人收走了。”

“揍牛头?哥,河口镇有这号人吗?”二辣头问。

史三牛摇头。

“你敢骗我!”二辣头抬手又要打。

“那不是?揍牛头过来了。”陈侯三指着走来的张守智道。

张守智手里颠着五块银元,大步走来。史三牛和二辣头见是个半大孩子,乐了。史三牛道:“喂,小子,是你收了这货摊的保护费?”

“对,怎么了?”

“把钱给我们,这事就算了。”二辣头嚣张道。

“凭什么?”

二辣头晃着拳头:“就凭我的拳头硬!”

张守智哈哈大笑:“那咱们比比谁的拳头更硬。”

“怎么比?”

“你打我脑袋三拳,我打你三拳,谁倒下谁输。我输了,这五块银元归你们。”

“好!谁先打?”

“我是孩子,当然我先打你。你们有五块银元吗?拿出来看看。”

史三牛和二辣头在口袋里掏了半天,只摸出二三十个铜板。

张守智撇嘴:“没钱赌什么?”

陈侯三煽风点火:“小子,牛爷的拳头比砖头还硬,怎么会输?”

张守智眨眨眼:“万一我赢了呢?”

“你赢了,牛爷把棉袄输给你!”陈侯三使坏道。

“对!我输了就脱衣服。小子,来吧!”史三牛站定,把辫子往脖子上一盘,晃着刚剃的光亮额头道。

陈侯三跳上关帝庙石狮子的基石大喊:“大家让让,闪开点,史三牛和揍牛头要比武了!”

一听有人比武,瞬间围上来几百人。

张守智气沉丹田,举起肉乎乎的拳头,朝史三牛脑门就是一拳。“啪!”史三牛像被砖头拍中,“扑通”倒地。他怕人笑话,咬紧牙关没哼一声,晃晃悠悠爬起来。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他光亮的额头上鼓起一个杏子大的包。

陈侯三喊道:“三爷注意,揍牛头第二拳来了!”

话音未落,张守智蹦起来,第二拳击中。“啪!”史三牛仰面栽倒,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他心想坏了,上当了,待会儿非打出这小子脑浆不可。史三牛挣扎着爬起来,恶狠狠道:“小子,除非你这拳打死我,不然爷爷打烂你的狗头!”

“三爷,揍牛头第三拳来了!”陈侯三又叫。

“真是揍牛头哇!你看,都两个包了!”人群再次哄笑。

“啪!”第三拳,张守智收了力,打得恰到好处。史三牛眼前一黑,倒地不动。陈侯三吓了一跳,可别闹出人命。他上前摸了摸史三牛的鼻息,笑道:“有气,没死。”

围观人群热烈鼓掌。许多小贩平日受尽史三牛欺负,今日可谓大快人心。

“大家看,史三牛头上三个包,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揍牛头!这外号起得绝了!”

“三爷,快起来,轮到你出手了!”陈侯三装模作样地喊。

二辣头不知从哪弄来一碗水,喷在史三牛脸上。史三牛被激醒,抢过碗一口气喝光,抖擞精神站起来:“小子,吃爷爷一拳!”

张守智站定不动,昂首挺胸。史三牛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拳砸向张守智额头。众人都替张守智捏把汗,谁知他纹丝不动,史三牛却抱着手原地蹦跳——手腕崴了,像打在石头上。

“脱衣服!”陈侯三高喊。

二辣头见势不妙,想溜,被张守智一脚踢翻。陈侯三冲上去连踹几脚,边踹边喊:“让你打爷!大家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曾被史三牛和二辣头欺负的小贩一拥而上,拳脚相加,把两个赖皮揍成了猪头,脸肿得像被马蜂蜇过。两人跪地求饶:“爷爷们,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张守智上前道:“你们敢收我老大的保护费,瞎了狗眼!明天把钱还回来,还不回来,见一次打一次!”

史三牛和二辣头磕头如捣蒜:“明天还,一定还!”

“滚!”

两人如斗败的公鸡,落荒而逃。人群又一次爆发出喝彩。此后,张守智得了个外号——揍牛头。

第二天,史三牛和二辣头一打听,那半大孩子竟是托城城防队长张亢的儿子,报复的念头像刺破的猪尿泡——彻底泄了气。又听说飞天猴是陈侯三智擒的,两人后背发凉——昨天陈侯三真是手下留情了,否则断胳膊断腿也没人敢管。他们越想越怕,赶紧借钱在白家酒馆备了一桌,请陈侯三和张守智吃饭,磕头拜陈侯三为老大。

陈侯三正色道:“既然认我当老大,以后就不能再收保护费。”

“老大,那我们怎么活?”二辣头苦着脸问。

“有手有脚,像我一样摆摊。等来年开春,跟我去掏甘草。”

“老大,只要您收留,我们就跟您干!”史三牛赶忙表态。

这时,徐世财跑进来:“侯三,我姐病了!”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