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河口镇,大黑河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商船。码头边舷帮相靠,头尾相接,唯有河道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水道,供装卸货物的船只行驶。满载吉兰泰红盐的高帮船和装着大捆羊毛皮货的商船上,传来卸货工人们粗犷的号子声。几十艘满载甘草、红柳、枳芨的草船泊在河道西侧,静候粮船让出水道。几艘满载小麦的五站船,在船工们高亢的号子声中缓缓驶离码头,向下游碛口而去。
大黑河码头绵延五里,各大商号都有自己的码头,也有几家合用一个的。码头旁搭着苇席木棚,既方便临时存放货物,也供工人们歇脚。木棚横梁上钉着宽两尺、长五尺的木板,上面用浓墨写着各家商号的店名。
惠德永码头上,运粮装船的架子车排成长龙。十几个装卸工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地扛着粮袋装船。袁忠林穿着浅灰色薄绵短褂,悠闲地坐在木棚里哼着小曲喝茶。刚剃过的前额光滑铮亮,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吕四站在一艘五站粮船上,督促工人装船。一炷香后,运粮的车队终于消失了。他满头大汗地走进木棚,端起茶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道:“这鬼天气,刚入夏就这么热。袁大牙,你盯一会儿,我去惠德永催他们快些运粮。今天这船粮食必须发走。”
“吕四,跟你说几次了,该叫我袁老板。”袁忠林不满地皱眉。
“哼!你什么时候叫过我吕老板?”
“嘿嘿,吕老板,急什么?你要有老板的样子,这种小事派个伙计去就行了。”
“我不放心,亲自去踏实。”
“那快去快回。”
吕四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荣升昌后院,王贵仁书房内。
许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回身关紧房门,压低声音道:“大掌柜,协义兴的线人送来消息,正月初八马玉珠宴请陈隋保,想与他合股开店,被陈隋保婉拒了。马玉珠气得当场摔了酒盅,两人不欢而散。”
“哈哈!陈隋保守信实诚,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不出我所料。”王贵仁抚须轻笑。
“大掌柜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许海连忙奉承。
这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老爷,夫人她……”
“夫人怎么了?”王贵仁猛地站起。
“夫人又咳血了!”
“二掌柜,快去请安德生牧师!”
“是!”许海应声而去。
王贵仁急匆匆赶往后宅。夫人贺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如纸,瘦得脱了形。她病了一年多,关内外的名医请遍了,却始终不见好转。王贵仁与贺氏感情深厚,一直未曾纳妾。
见丈夫回来,贺氏强打精神道:“老爷,咳……我没事,别听丫鬟大惊小怪。咳……”
“还没事?都咳血了!”王贵仁心疼地握住夫人枯瘦的手。
约莫半个时辰后,许海领着一个身材高大、金发浓须的洋人走了进来。这个时候,富贵人家已经有了挂钟。
王贵仁急忙起身:“安德生先生,您快给看看,我夫人又咳血了。”
“上帝保佑。”安德生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从医用箱中取出听诊器。丫鬟红翠放下床幔,帮夫人褪去上衣。安德生将听筒隔着床幔递进去,用蹩脚的中文道:“夫人,请把听筒放在右侧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仔细检查后,安德生将听诊器收回箱中,又取出一个药瓶递给丫鬟:“这药,每隔六个时辰给夫人服用两粒。”
丫鬟接过药瓶,连连点头。王贵仁急切地问:“安德生牧师,我夫人的病怎么样了?”
“夫人只是慢性肺炎,按时服药,会好的。”安德生故意提高音量,好让床上的贺氏听见,“夫人,请安心休养,再见!”
“咳……先生慢走……咳……”贺氏有气无力地道别。
王贵仁将安德生送出后宅,洋牧师这才压低声音:“王掌柜,准备后事吧。”
王贵仁脸色顿时惨白:“安德生牧师,我夫人的病……没救了?”
“Madame has a severe pleural effusion in her right lung. 夫人得的是肺积晚期,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安德生接过许海递上的银票,收进皮箱,坐上马车离去。
王贵仁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他强忍着泪水,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哀伤与孤独。
一个月后,王夫人溘然长逝。东梁上,又多了一座新坟。
河口镇的草店收购甘草,分为四个规格、八个等级。四个规格是条草、草节、毛草和疙瘩头;八个等级从条草一等至四等,再到条草统货、草节统货、毛草统货和疙瘩头统货。每个等级价格不同,定级按甘草的粗细和品相,有着严格的标准。
今年开春,杨得草留在河口镇负责甘草交货,刘大秤是庆隆店的收货负责人。按照规矩,甘草交易、定级、称重时,交货方和收货方都应在场。
可这些日子,刘大秤一改往日的霸道,整日“得草老弟”叫得亲热,定级也宽松得很。条草在一等品和二等品之间的,他一律定为一等。见杨得草常去艄公店赌钱,刘大秤计上心来,特意领他去鸿运赌场玩了几次。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赌友。
杨得草赌瘾越来越大,每天在码头转一圈就急着离开。甘草定级、过秤全由刘大秤说了算,只要收货重量和装船重量相差不大,杨得草也懒得过问。
这天,6号草场最后两船甘草驶进了庆隆店的码头。工人们扛着百斤重的甘草捆卸货,黑红的脊背上淌满汗珠。赤脚板踏上一尺宽的跳板,受重的木板如弓弯曲,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杨得草照例来码头转了一圈,与刘大秤碰面。
“得草老弟,看你满面红光,最近手气不错吧?”刘大秤笑眯眯地问。
“托龙哥的福,在鸿运赢了五天!比艄公店强多了。”
“我说的没错吧!西边属金,西生财。你老去南边的艄公店,南属火,往火坑里跳,哪能赢钱?”
“还是龙哥懂得多。这里就麻烦龙哥多费心,我这就……去了?”
“去吧去吧!放心,这儿有我呢。”
杨得草正要离开,刘大秤又叫住他:“得草兄弟,等一下。”
“还有事?”
刘大秤从怀里掏出一叠货单:“兄弟,你先签个字再去,郝先生等着入账呢。”
两人走进木棚,杨得草拿起毛笔,只看了一页,后面的看也不看,唰唰签上大名,按了手印就匆匆离去。
沿着码头向南走,路过惠德永码头时,袁忠林在木棚里喊道:“得草!得草!过来!火急火燎的干什么去?”
杨得草走进木棚,打量着他:“袁大牙!袁老板!发财了?瞧这身行头,少说也得一吊钱吧?”
“你的股金提出来没有?”
杨得草喝了口茶水:“我那点股金不值当提。”
“你不想发财?甘心给陈黑子打一辈子工?”
“想啊,做梦都想。可黑子哥不让我提股金,说倒卖粮食风险大。”
“我提股金时他也这么说。他陈黑子自己不开店,还拦着咱们发财,安的什么心?”
“黑子哥也是好意吧……”
“得草,实话告诉你,运完这趟粮,我和吕四决定开一家粮油店。你要是入股,三掌柜的位置就是你的。”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趟生意,我们已经赚了这个数。”袁忠林伸出三根手指,“你要是早入股,现在就能分红了。”
“三百两?”杨得草心动了,“说好了,等黑子哥回来我就提股金入股。”
“三掌柜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大牙,走,赌几把去?”
“你去吧,我还有一船粮没装完。”
杨得草乐呵呵地走了。等他走远,袁忠林啐了一口:“没调货!整天就知道赌,看刘大秤不整死你。”
人性最可怕的,就是见不得身边人发达,尤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袁忠林明知刘大秤在账上做手脚,却故意不点破。他恨不能陈隋保的草场早点倒闭。
三年前,他们一起走西口。如今陈隋保成了达拉特旗三大草场主之一,每日进出王爷府、王爱召,交往的都是上层人物。陈侯三当了草场总管,只念过两年私塾的景聚财掌管财务,连杨得草都是码头交货负责人。而他和吕四,却只是站场子维持秩序的伙计。
袁忠林心里极不平衡。开春时,他和吕四商议提取股金,做起了倒卖粮食的生意。从惠德永低价收购小麦,雇船运到碛口,转手卖给当地粮店。前期河口镇粮价低迷,两人一口气吃进五百石小麦,运到碛口赚了一百五十两。一个月后返回,粮价又涨了半成,他们连本带利全部投入,想大赚一笔。
春草收购结束后,陈侯三和景聚财回到河口镇。两人到庆隆店结算草款,与郝先生一对账,发现竟少了八百多两银子。装船和卸货的重量扣除水分后相差不大,问题出在一等条草和二等条草数量极少——每船甘草,实际都是按三等、四等的价格卖的。
“这可怎么办?黑子哥又不在。”景聚财没了主意。
“草款先不结算。羊吃草是负责人,问问他怎么回事。”陈侯三蛤蟆眼一翻。
“这个忽拉盖!不会是和刘大秤勾结害咱们吧?”
“得草叔好赌,但不会坑自己人。我怀疑是刘大秤做了手脚。”
两人赶到艄公店,马驹说杨得草好些天没来赌了。寻遍河口镇不见人影,陈侯三来到庙滩,远远看见史三牛和二辣头正吃着烤串收保护费。
陈侯三悄无声息地走到他们身后。二辣头吹胡子瞪眼地催促小摊主交钱,摊主看见陈侯三,没理两个泼皮,反而殷勤地递上几串羊肉串:“三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大!您回来了?”史三牛和二辣头吓得一哆嗦。陈侯三临走前告诫过他们,要找正当营生,不能再欺压摊贩。
“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陈侯三接过肉串,慢悠悠地问。
两人“扑通”跪倒:“老大,二辣头他娘病了,没钱抓药,所以……”
“哄鬼呢?二辣头他娘在口里,你怎么知道的?”
二辣头哭丧着脸:“老大,我娘真病了,是同乡前几天捎话说的。”
陈侯三掏出一锭银子丢在地上:“以后没钱找我。干这种欺压百姓的勾当,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二辣头捡起银子,两人正要溜。
“回来!”
“老大,还有什么吩咐?”
“把肉串钱付了。”陈侯三说着,又拿了十串肉串,分给景聚财几串。
“三爷,不用了,就当孝敬您的。”摊主赔着笑。
陈侯三咬了口肉串:“三爷从不吃白食。”
“拿着!”史三牛丢下一把铜钱,瞪眼道,“我们老大是吃白食的人吗?”
“不……不是!”摊主惶恐地收下钱。
史三牛付了钱,和二辣头又要溜。
“回来!”
“老大,还有事?”
“把收的保护费都退回去。我在关帝庙门口等你们,有事。”
史三牛最怕陈侯三让他吐出口的肥肉,哭丧着脸去退钱。
不多时,两人耷拉着脑袋来到关帝庙前。
“老大,您有什么吩咐?”
陈侯三问:“这两天见羊吃草没有?”
史三牛道:“昨天在鸿运赌场看见他,又输光了,还找我借钱,我哪有钱借他。”
“鸿运赌场……”陈侯三若有所思。那是方开虎的地盘,河口镇的一霸。
鸿运赌场坐落在河口镇繁华的十字路口,禹王庙西侧。临街三间硬山砖木结构的瓦房,里面分设推牌九、摇骰子、掏宝等赌厅。
骰宝摊上,长条桌边围了几十人,“买大买小”的叫声不绝于耳。庄家高喊:“买定离手!”缓缓揭开宝盒盖子。
“大!”
“小!”
赌徒们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杨得草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睛血红浮肿,眼角糊满干涸的眼屎。他刚向赌场借的三十块现洋,输得只剩一块。孤注一掷,他把最后一块钱押在赔率最高的围骰——六豹子上。
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祈求菩萨保佑。他不敢看宝盒揭开的瞬间。
“五豹子,通杀!”庄家乐得露出后槽牙。
菩萨没显灵,就差一点。两天两夜,杨得草不仅输光了前几日赢的钱,还欠了赌场一百块现洋。赌魔上身,他早已失去理智,此刻若有人拿钱赌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押上。
他又一次敲开赌场掌柜的房门,对那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道:“方爷,再借我五十块现洋。”
方爷名叫方开虎,鸿运赌场的掌柜,一看便是刀尖舔血的江湖人物。他眯着单凤眼:“杨爷,今天算了吧,手气太差。”
“我不信翻不了本!”
“这可是三天红,想好了?”
三天红是高利贷,借九还十,每三天利滚一成。“方爷,我知道,快拿钱。”杨得草输红了眼,一心只想翻本。
方开虎朝伙计挥挥手。伙计从钱柜取出一封红纸包的大洋,在桌上掰开,“哗啦”一声,银元散落桌面。伙计从中拿走五块,杨得草撩起衣襟一兜,就要离开。
“且慢!”方开虎朝门前两个打手使了个眼色。
两人拦住去路。杨得草转身:“方爷,这是什么意思?”
方开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借据:“杨爷,行有行规,空口无凭,立据为证。”
杨得草返回,看也不看,直接在印泥上一抹,按上手印。
这时,陈侯三、景聚财和史三牛走进赌场。伙计们殷勤招待,端茶递点心:“三位爷想玩什么?这儿有摇骰子、推牌九、掏宝……”
“我们找人。”景聚财道。
一听是找人,伙计立刻拉下脸:“这里是赌场,找人去别处!”
景聚财大吼:“羊吃草!快给爷滚出来!”
这一喊,五六个打手围了上来。史三牛忙迎上去:“各位兄弟,行个方便,我们真是来找人的。”
“啪!”一个打手甩手就是一巴掌,“爷就不行这个方便!滚!”
陈侯三在推牌九的房间里找到杨得草,拽着就走:“三儿你放开我!我下了注,等开这局!”
“快走!聚财和赌场的人打起来了!”陈侯三强拉杨得草冲出赌场。只见景聚财和史三牛鼻青脸肿,被几个打手推搡出来。史三牛无故挨了几拳,跳脚大骂。景聚财顾不上脸上疼痛,厉声质问杨得草为何十几船甘草没有一二等的。
听说亏了八百两银子,杨得草脑袋“嗡”的一声,如遭重击。自己只顾赌钱,当了甩手掌柜,甘草定级全由刘大秤说了算。这家伙引他来鸿运赌场,果然没安好心!
失职之过,如何弥补?“我找狗日的刘大秤算账去!”
陈侯三看着他血红的眼睛:“先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去。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刘大秤他跑不了。”
杨得草两天没睡,倒头就着,醒来已是次日中午。胡乱吃了点东西,赶到庆隆店码头找刘大秤,却不见人影。伙计说,刘大秤和二掌柜菅存财在白家酒楼吃酒。
杨得草冲上酒楼二楼,一脚踢开包厢门,指着刘大秤鼻子骂道:“刘大秤!你这唯利是图的小人!亏我那么信任你!我卖你的甘草为什么没有一二等的?”
刘大秤嘿嘿一笑:“大家叫你羊吃草,你还真是羊脑子。每张货单上都有你的大名,有没有一二等甘草,你自己不知道?”
“我……刘大秤!是爷爷瞎了眼,上了你这忽拉盖的当!”
刘大秤不理他,得意地和菅存财举杯对饮。杨得草抓起酒坛要砸,刘大秤冷笑道:“杨得草,死到临头还敢放肆?”
话音未落,方开虎晃着肥胖的身子走进来:“他妈的,上茅厕遇上吃屎的狗。哟!杨爷来了,是来还债的吧?”
杨得草不傻,细想便知中了刘大秤和方开虎的圈套。可在方开虎面前,他哪敢造次,忙放下酒坛赔笑:“虎爷,这不才过一天嘛……”
“杨爷,昨天一天,今天一天,明天可就到期了。”
杨得草“扑通”跪地:“虎爷,您宽限几天,我一定想办法还!”
“明天备好钱,不然小心你的狗腿!”
杨得草灰溜溜地走出酒楼。大热的天,他却如坠冰窟,后脖颈直冒凉气。
几天后,陈隋保回来了。景聚财将亏空八百两的事如实相告。陈隋保立刻明白是刘大秤做了手脚,心中暗叹:刘掌柜啊刘掌柜,庆隆店怕是要毁在刘大秤手里。
“杨得草呢?叫他来。”
“好几天没见人影,怕是怕您责罚,躲起来了吧。”景聚财道。
“去找!我有事问他。”
景聚财带几个掏工寻遍河口镇,不见杨得草踪影。陈隋保有不祥的预感,立刻撒开人手四处寻找。第二天清晨,史三牛和二辣头在东梁发现了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杨得草。
众人将杨得草抬回。他左腿骨折,脑袋肿得如马蜂蛰过,连眼睛都睁不开。陈隋保又气又疼——气他因赌误事,造成巨大损失;疼的是兄弟被打,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他没有责骂杨得草,反而请郎中悉心医治,安慰他安心养伤。杨得草含糊不清地说着“对不住黑子哥”。从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陈隋保得知是鸿运赌场的人动的手。
次日,陈隋保带着陈侯三、景聚财、陈厚财、杨喜、邢月善等十几人,直奔鸿运赌场。身材高大的杨喜和壮实的邢月善用担架抬着杨得草,走在最前面。
赌场伙计见状,急忙禀报方开虎。听说陈黑子抬着杨得草来讨说法,方开虎哈哈大笑——一个掏甘草的,他还没放在眼里。“让他进来。”
伙计去而复返:“方爷,陈黑子让您出去收钱。”
方开虎带着十几个打手走出赌场,拱手道:“陈场主大驾光临,幸会!屋里请?”
“方爷不必了。我是来替杨得草还钱的。他欠多少?借据拿来。”
方开虎取出借据:“连本带利一百八十一块大洋。看在陈场主面上,给个整数一百八吧。”
陈隋保让陈侯三递上钱。陈侯三接过借据仔细验看,朝陈隋保点点头。
“杨得草是方爷手下打的?”陈隋保问。
方开虎装糊涂:“你们谁打了杨爷?站出来!”
两个彪形大汉出列:“我们讨债,杨爷想赖账,只是推搡了几下。”
“方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的人打伤我兄弟,这事怎么算?”
方开虎耍赖:“是杨得草自己摔的吧?谁看见我的人动手了?有证据吗?”
陈隋保早料到这一手,朝陈侯三示意:“让方爷看看咱们的证据。”
陈侯三拎出一面铜锣,“嘡——嘡——嘡——”敲了三声。史三牛和二辣头领着百余名掏工,从三条街巷同时涌出,将赌场围得水泄不通。
方开虎心头一凛。陈隋保能从掏工成为草场主,果然不是等闲之辈。若真动起手,这一百多掏工非拆了他的赌场不可。
走江湖的人最懂审时度势。方开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陈爷,误会!全是误会!”转头对两个打手横肉一抖,“你二人催债伤人,各切一指,向杨爷赔罪!”
两个打手一听要顶罪,吓得跪地求饶。
方开虎单凤眼一瞪:“别人动手,可就不止一根手指了。”
两人见主子眼中凶光毕露,把心一横,拔出腰间匕首,将左手小指按在台阶上,硬生生切下,倒在地上惨嚎不止。
陈隋保为杨得草出了气,率领众人离去。方开虎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暗惊:此人胆识过人,只能结交,不可为敌。
饮马巷小院里,杨得草趴在陈隋保面前,痛哭流涕,骂自己不是人。
“打你不解恨,杀你卖肉人家嫌肉臭。往后只要戒赌,这事就过去了。”陈隋保道。
“黑子哥,我发誓再也不赌了!再赌就不是人养的!大伙儿作证,要是再见我赌钱,就把我的手剁了!”
“扶他起来。腿伤没好利索,以后瘸了,人家该笑话6号草场有只拐腿羊了。”
众人哄堂大笑。景聚财和陈厚财扶起杨得草,陈侯三搬来椅子让他坐下。
陈隋保收起笑容,正色道:“为了给草场兄弟们一个交代,你的股金全部充公。”
“黑子哥,从今往后,我杨得草做牛做马报答您!”
见杨得草真心悔过,陈隋保不再追究。但这次损失惨重,他决定减少与庆隆店的甘草交易量。
第二年春天,徐老爹雇了三名伙计做豆腐,自己当起掌柜,坐在柜台收账。闺女大了,不便再抛头露面,徐老爹让巧英留在后院。
好女百家求。隔三差五就有媒人上门,这让巧英不胜其烦。
这天,号称河口镇第一媒婆的胡二姑来到徐家豆腐坊。胡二姑年约三十五、六,薄嘴唇,眯眯眼,头插花冠,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一进门就高声道喜:“哎哟!徐老爹!恭喜恭喜!”
徐老爹忙从柜台后迎出,将胡二姑请到后院堂屋:“她二姑,喜从何来?”
“先去倒杯茶来!这鬼天气,半晌午就热得人喘不过气。”
“巧英!快给你二姑倒茶!”徐老爹朝里屋喊。
徐巧英见胡二姑上门,心中不悦,料定是来说媒的,暗自思忖对策。
她端茶进来,放在桌上。胡二姑上下打量,啧啧称赞:“瞧这闺女多俊!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身材丰润,屁股也大,将来准能生养!”
一番话说得巧英面红耳赤,借口算豆腐账躲进了豆腐坊。
胡二姑抿了口茶,笑道:“这丫头,还害臊了。”
“大妹子,你说的喜事是……”
“二道街大户薛三义的大公子薛强,看上你家巧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