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凌晨,东南风骤起,二十四顷地硝烟弥漫。苗玉成率一支人马佯攻,消耗敌军的弹药。半个时辰后,教民弹尽粮绝。科巨子指挥义和团自东、西、北三面发起强攻;清兵与捕盗营则以“二人抬”火炮和火药喷筒枪作掩护,从南面猛攻。韩默理听见震天的喊杀声,慌忙攀上钟楼瞭望——四面八方尽是义和团民与官兵,数千人如潮水般涌来。杀声震耳,烈焰腾空。又过半个时辰,韩默理的防线终被攻破,双方陷入惨烈肉搏。张亢领着捕盗营如天神下凡般杀出一条血路,直冲教堂而去。他一眼瞥见钟楼上的韩默理,一个纵身飞跃而上,将失魂落魄的韩默理擒获。杀害高占年等九人的三名凶手亦被活捉,教堂随后焚毁,义和团攻打二十四顷地教堂一役大获全胜。
次日,科巨子率领托城义和团押解韩默理与三名凶手返回托城。韩默理背上插一小旗,上书“老洋魔”,被拽着游街示众,四方围观者稠密如织。随后,几名凶犯被绑赴南滩处斩。
黄河北岸绿树成荫,南岸库布其沙漠黄沙滚滚。陈侯三与陈厚财挑着担子,自公义昌出来,乘船渡河,进入十二连城,在一户农院前停下。二人四下张望,见无人跟踪,这才叩响门环。
院内菜园里,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正穿着汗衫、戴着草帽、高挽裤腿浇菜。听见敲门声,他将水瓢放进桶中,走到木门前,从门缝向外看了看,随即“吱呀”一声拉开门,低声道:“快进来,东西带来了?”
陈厚财答道:“带来了。九叔,您这身打扮,真像种地的。”
“我本就是庄稼人。”
陈侯三抹了把汗:“这天热得够呛,渴死我了。”说着走到水瓮旁,舀起一瓢水咚咚灌下。
二人将两担日用品搬进屋里。陈隋保移开一只红柳篓,露出个地洞口,抬手“啪、啪、啪”拍了三下。地窖中随即爬出一名身穿粗布衣裳、面容憔悴的女子。
“三儿,有我爹的消息吗?”
“姑,还没有老爹的信儿!”陈侯三宽慰道,“眼下义和团势头正盛,老爹定是找地方躲起来了。”
问话的正是徐巧英。她不是已被袁忠林杀害了吗?怎会藏身于此?原来,陈隋保将甘草低价卖给王贵仁,筹得百两黄金,这才赎出了徐巧英。袁忠林得了黄金,使了一招瞒天过海,将一名教民的媳妇蒙头斩首。杨得草赶车把徐巧英送到公义昌,对陈隋保说:“如今义和团杀红了眼,连教民的亲属都不放过。”陈隋保便带着徐巧英趁夜渡河,来到十二连城,买下一处院落暂居。
徐巧英母亲早逝,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父女感情极深。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如坠深渊。她日夜牵挂父亲,全无重获新生的喜悦,终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父亲若还在世,为何不捎个信来?徐巧英思父心切,茶饭不思,身形日渐消瘦。陈隋保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陈侯三和陈厚财把担子里的吃喝用度一一取出。“九叔,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陈隋保送二人到门外,低声嘱咐了几句。陈侯三与陈厚财点头离去。
隔日,张亢来到十二连城陈隋保的住处,告诉徐巧英:“徐老爹有消息了。”
徐巧英顿时眼中一亮:“张捕快,我爹在哪儿?”
“巧英妹子宽心,你爹现在平安。前两日我去归化办差,在古城村见着他了,他在一大户人家打短工,暂时无碍,还托话让你放心。”
得知父亲安好,徐巧英憔悴的神情顿时舒展不少。“我去炒两个菜,哥,你和张捕头喝几盅。”
“不必了。”张亢拦道,“安德生一家三口逃往四子王旗铁圪旦沟大教堂了。托克托厅已接到绥远将军永德会剿铁圪旦沟教堂的公文,命捕盗营与托城、河口镇两地的团民会同官兵前往围剿。我得赶回去,队伍随时要开拔。”说罢,张亢匆匆告辞。
陈隋保送张亢至黄河边。“张兄,保重!”
“待我凯旋,再请兄弟喝庆功酒。”张亢登船而去。
陈隋保不曾想到,此番与张亢一别,竟是永诀。
立秋过后,风云突变。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携光绪帝仓惶西逃。不久,李鸿章与列强签订了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清廷为向洋人交代,下令严惩“首祸诸臣”,并大肆捕杀抗击洋人的官兵与团民。
山西巡抚毓贤被革职查办,后于兰州问斩。托克托厅通判李茹亦被革职判斩,因年过六旬,改判发配边疆,永不录用。而捕盗营勇目张亢,因曾协同义和团攻打教堂、擒获主教韩默理,被新任通判任秉铨下令逮捕,未经详细审讯,便以“戕害洋人、滋扰地方”之罪,于市曹问斩。
消息传到河口镇时,张亢已过头七。陈隋保和徐巧英正在王爱召布施还愿,从匆匆赶来的陈侯三口中断断续续得知噩耗。他呆立半晌,手中念珠“啪”地断落在地。
回到镇上,陈隋保备了香烛纸马,由陈侯三引着,出镇往东梁上去。那里地势高敞,北望大青山如屏,南瞰黄河如带,草木萧瑟,向来是托、河两地的坟茔所在。
霜降已过,天气阴沉。两人沿小径攀上土梁,但见野草尽黄,白杨落叶纷飞。穿过一片疏林,前方空地上赫然一座新坟,黄土未干,坟前插着一块简陋木牌,上书:“捕盗营张亢之墓”。
陈隋保跪下,摆出供品。陈侯三用火镰打燃纸钱。火光跃动,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散入灰蒙蒙的天空。
陈隋保斟满三杯烧酒,举杯过头,沉声道:
“张兄,黑子来看你了。”
“第一杯,敬你是条真汉子。为国为民,死得冤枉。这世道不公,朝廷无能,拿忠良顶罪。”
酒泼于坟前,渗入黄土。
“第二杯,谢你数年肝胆相照。弟无能,救不得你,只能年节烧纸,莫忘故人。”
第二杯酒缓缓洒下。
“第三杯,请你泉下安心。守智侄儿,我必视如己出,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第三杯倾尽,陈隋保伏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陈隋保起身时,眼眶已红。陈侯三在一旁默默添纸,低声道:“九叔,人死不能复生。”
叔侄二人下得梁来,在庙滩遇见金雨生与王玉玺。四人相视,皆是无言。陈侯三说豆腐坊忙,供手离去。金雨生拉二人到白家酒楼,拣了二楼僻静包厢坐下。
几杯闷酒下肚,金雨生方道:“黑子兄,张捕头后事……多亏王队长暗中周旋,才保得守智侄儿和嫂子性命,总算留下血脉。”
陈隋保举杯向王玉玺:“王队长大恩,陈某代张兄谢过。”
王玉玺一饮而尽,叹道:“惭愧!抓捕张亢……是上峰严令。我身在公门,抗令便是死罪。只能……只能事后尽力保全他家人。”
“王队长不必自责,”金雨生道,“这世道,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张兄若泉下有知,也必不怪你。”
陈隋保问:“守智母子现今在何处?”
“我托人将他们送到达拉特旗巴图王府庇护,”金雨生道,“已打点妥当,衣食无忧,暂且安全。”
陈隋保稍感宽慰,又问王玉玺:“王队长此前不是在京城英诚公府当差?何以回来了?”
王玉玺苦笑:“八国联军破京,太后西狩。朝廷为讨好洋人,将罪责全推给义和团,下旨各地清剿。我便是被抽调回来,专司镇压团民残余。”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低声道:“师傅,有急报。”
“进来。”
推门进来一年轻差役,身材瘦高,目含精光,太阳穴微鼓,一看便是习武之人。见有生人在场,他欲言又止。
王玉玺道:“这是小徒杨银宝,大同人氏。这两位是我过命的朋友,但说无妨。”
杨银宝拱手行礼,随即低声道:“眼线来报,在满水井村发现三名义和团残部,其中一人姓袁,似是小头目。”
王玉玺沉吟:“先暗中监视,莫打草惊蛇,查清有无同党再动手。”
杨银宝却道:“师傅,线人说那姓袁的极为警觉,若不及早抓捕,恐其逃脱。任通判催得紧,若走脱了要犯,咱们担待不起。”
陈隋保闻言,心中“咯噔”一沉——姓袁,三人同行,多半是袁忠林、吕四与杨得草。袁、吕二人血债累累,死不足惜,可杨得草虽入团,却未作恶,且曾给徐老爹报信。
待杨银宝退下,陈隋保追出包厢,在楼梯口拉住王玉玺,低声道:“王队长,若真是杨得草……还请手下留情。此人曾救过张捕头,也帮过徐老爹,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王玉玺拍了拍他肩膀,叹道:“我晓得。当年张兄提过此人。若能周全,我自当尽力。”
说罢匆匆下楼。陈隋保望着他背影,心中默祷:“得草兄弟,但愿你能逃过此劫。”
陈隋保与金雨生分别后,路过徐家豆腐坊,见烟囱又冒起热气,便拐了进去。前两日,陈侯三带着史三牛、二辣头等人已将豆腐坊收拾出来,重新开张。
徐巧英正在灶前忙碌,见陈隋保进来,眼窝一热,忙擦了擦手:“哥,你坐。吃饭没?我给你盛碗热豆腐。”
“吃过了。”陈隋保坐下,看她眉眼间仍有郁色,心中不忍,迟疑片刻,终于道:“英子,有件事……哥一直瞒着你。”
徐巧英手一顿。
“你爹……其实还没找到。之前说他在古城村,是张捕头和我商量了骗你的。那时你整日不吃不喝,哥看着心疼……”陈隋保低下头,“你要怪,就怪我吧。”
徐巧英愣了片刻,眼泪倏地滚下来。她转身跑进里屋,压抑的哭声隔着门板传出。
陈隋保跟进去,坐在炕沿,缓声道:“妹子,我懂你心思。我爹当年为了养活一家人,白天种地,夜里给人打短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后来我贩煤被骗,欠下一屁股债,爹把家里最后两亩地卖了还钱……没过两年,他就累倒了。”
他声音有些哑:“他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黑子,爹没本事,没给你留下啥,往后就靠你自己了。’我跪在坟前发誓,一定要活出个人样,不让爹在地下还操心。”
里屋哭声渐低。
“你爹肯定还活着。他那么疼你,舍得下谁也舍不得下你。这世道乱,他准是躲在哪儿,等风头过了,一定回来。”
徐巧英慢慢止住哭,拉开门走出来,眼睛红肿,却多了分坚毅:“哥,我不怪你。是我自己没出息……你放心,我没事了。你快回公义昌吧,收甘草的时节,别耽误正事。”
自那日后,徐巧英每日清晨都去龙王庙上香许愿,求龙王保佑父亲平安归来。
进入十月,天气转寒,豆腐坊生意红火起来。这日陈隋保得闲,来豆腐坊帮忙推磨。正忙活着,媒婆二粉云扭着腰进来,见他就嚷:“哎哟我的陈大掌柜,可算找着你了!贵人多忘事不是?上月你让我择日子娶冯小姐,这都多久了?”
陈隋保一拍额头:“对不住胡二姑,这几日事多,忙糊涂了。咱去公义昌细说?”
“我可没空!”二粉云一屁股坐在堂屋椅子上,“荣泰昌王贵仁掌柜本月十八纳妾,下茶、回礼、置办酒席,全指着我张罗。你这事儿就在这儿说吧——你属虎,冯小姐属牛,大十一岁。黄道吉日有俩:十月十八,十一月初八。十月十八我得忙王掌柜的喜事,你就十一月初八吧!”
陈隋保点头:“全凭二姑安排。”
一旁徐巧英端茶过来,听见婚期已定,心中五味杂陈,岔开话问:“二姑,王掌柜娶的是哪家姑娘?”
“温半秀才的闺女,温玉儿!”二粉云啜口茶,啧声道,“瞧瞧人家,书香门第的姑娘,知书达理。常言道‘母贤子圣’,有福气的女人能旺三代呢!”
这温半秀才是河口镇有名的老童生,学问不浅却屡试不第,靠开私塾为生。自打阎懋回镇创办新式学堂,增设算术、农学,讲解西学,旧式私塾便日渐冷落。温半秀才曾找阎懋论辩,骂他“数典忘祖”。阎懋却道:“国之积弱,源于文化僵固,不能推陈出新。自鸦片战争至今,我泱泱大国屡战屡败,如今竟被三万洋兵攻破京城。朝廷腐朽,学问空疏,所教所学无益于安邦定国,反养出无数贪官污吏。”温半秀才闻言,羞愧无言,当日便关了私塾。
温半秀才中年得女,视若珍宝。温玉儿自幼长在书塾,熟读诗书,通晓琴画,虽非绝色,却也端庄清秀,是镇上有名的才女。去年王贵仁续弦选妾,一眼相中温玉儿。温半秀才虽觉女儿为妾委屈,奈何家道中落,对方又是豪门,思量再三,终究应了。因温母新丧,婚期延至此时。
徐巧英听二粉云夸赞温家女儿,心中泛酸,幽幽道:“是啊,书香门第,到底不一样。”
陈隋保知她话中有话,不好接茬,借口铺里有事,匆匆告辞。
刚出豆腐坊,便与一乞丐撞个满怀。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散发酸臭。陈隋保摸出两块大洋递去,乞丐却不接,只抬眼看着陈隋保,眼中忽地滚下泪来:
“黑子……你不认得我了?”
陈隋保一怔,凑近细看——乱发污须下,那张憔悴枯瘦的脸,依稀正是徐老爹!
“徐老爹?!”他一把抓住对方胳膊,“真是你?!你还活着!”
徐老爹老泪纵横,哽咽难言:“老天爷……总算……总算让我摸回来了……”
坊里伙计闻声出来,见状都惊住了。陈隋保转身冲进院子,声音发颤:“巧英!快出来!你看谁回来了!”
徐巧英掀帘而出,待看清那乞丐模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父女相认,抱头痛哭。陈隋保站在一旁,亦忍不住湿了眼眶。
待徐老爹沐浴更衣,剃头修面,又吃下两碗女儿亲手擀的热汤面,脸上方有了血色。他坐在炕沿,抽着旱烟,缓缓说起这数月的逃亡:
“那日多得草报信,我从后门逃走,身上半文钱也没带。跑到五申,借宿在农家,可到处都在烧教堂、杀教民,我吓得第二天天没亮就溜了。到了萨拉齐,在一家豆腐坊帮工,没成想还是撞见熟人,只得连夜再逃……后来遇上一支去恰克图的驼队,我跟着拉骆驼。走到库伦,我实在放心不下巧英,就偷偷跑了。一路乞讨,这才……这才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途中遭遇狼群、缺水断粮、险些冻毙荒野的艰险,只字未提——怕女儿听了心疼。
徐老爹得知自己逃后,女儿被牵连下狱,是陈隋保倾尽家财赎出,又是懊悔又是感激,捶着自己道:“都是我鬼迷心窍!当初要是应了你和黑子的亲事,哪还有后来这些灾殃!”
徐巧英拉住父亲的手,含泪道:“爹,别说了。这都是命。现在您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经此一劫,她对陈隋保那份执念,虽未全消,却也看淡了许多。或许,她与黑子哥,终究是有缘无分。
王玉玺终究低估了袁忠林的狡猾。捕盗营包围满水井村时,袁忠林似有预感,竟从密道逃脱,只擒住腿脚不便的杨得草与另一名团民吕四。
夜里,王玉玺单独提审杨得草。油灯下,杨得草瘸着腿跪下,面如死灰。
“杨得草,”王玉玺低声道,“张捕头生前曾提过你,说你有良心,未作恶。今日我放你走,往后隐姓埋名,别再沾这些事。”
杨得草猛地抬头,不敢相信。
“快走!趁现在没人。”王玉玺转过身去。
杨得草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一瘸一拐,消失在夜色中。
吕四则被押回托城大牢。当夜,牢头杜二带着狱卒“过堂”,逼问袁忠林下落及藏匿的百两黄金。吕四被打得血肉模糊,却咬死只说黄金全被袁忠林卷走,自己分文未得。杜二没捞到油水,心头火起,下手更狠。
这日晌午,刘大秤与菅存财在白家酒楼吃酒。刚上菜,一人踱步进来,身着狱卒号服,胸前绣个“狱”字——正是托城牢头杜二,菅存财的姑舅哥。
菅存财忙起身招呼:“二哥!这儿坐!”
刘大秤也堆笑见礼。三人坐下,杜二灌了口酒,啧声道:“还是你们自在!我整天窝在牢里,对着些半死不活的囚犯,闷出鸟来!”
刘大秤奉承道:“二哥说笑了,您是官差,走哪儿都有人敬着。”
“敬?”杜二冷哼,“敬个屁!捞不到油水,白忙活。”他忽压低声音,“你们可知,昨儿抓了个义和团残党,叫吕四。听说……陈黑子为救他那干妹妹,花了百两黄金?”
刘大秤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百两黄金?他陈黑子倒是仗义!”他凑近些,“二哥,这吕四……可招了什么?”
杜二摇头:“骨头硬,打死不说。就咬定黄金被袁忠林卷跑了。”
刘大秤心念急转——他被撤了草场主职位,财路断了大半,心里早恨透了陈隋保。若能让吕四咬上陈黑子一口,说他勾结义和团,或私藏赃金……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给杜二斟满酒,附耳低语几句。杜二眯眼听着,嘴角渐渐勾起冷笑。
窗外,天色阴晦,北风渐紧。河口镇的深秋,寒意已悄然浸透街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