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如火,绿草盈盈,草原如一块碧绿的地毯铺向瓦蓝的天际。陈隋保扛着铁锹,满头大汗地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他口渴难耐,向一处山坡走去。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他大叫着向小河奔去。突然,一阵狂风袭来,他被风卷起,在天空中飘荡。这时,一只天鹅飞来,他骑上天鹅背,天鹅载着他飞过蜿蜒奔腾的黄河,飞过崇山峻岭,飞过沟壑山丘,最后落在老家的院子里。院里设着一处灵堂,白幡叠影,烛光幽暗。这是谁死了?陈隋保不识牌位上的字。恍惚中,只见烟雾缭绕,父亲苍老的面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父亲瘦得吓人,但声音依旧洪亮:“黑子,你终于回来了,爹要走了,去找你爷爷和你奶奶。今后,这个家交给你了,要善待乡民,别忘了陈家祖训……”
“爹……”陈隋保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枕头。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回想着梦境。他穿上棉衣推门出来,屋外满天雪花。他望着家的方向,思念亲人如浸透水的种子,无端地膨胀起来。
腊八的早晨,浓雾笼罩,犹如仙境一般。黑子哥一行人今天要回山西老家,徐巧英五更起来做腊八粥,豆腐坊里蒸汽弥漫,粥香扑鼻。徐巧英听黑子哥说前夜做了噩梦,要提前回老家。她安慰黑子哥,梦是反的,再急也得吃了腊八粥赶路。锅里的腊八粥熟了,巧英往瓷盆里盛粥。这时,陈隋保一行人眉毛胡须挂着霜,带着一股冷风推门进来。徐老爹提前摆好两张桌子,招呼众人落座。袁忠林殷勤地帮忙拿碗筷,吕四抢着把两大瓷盆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端上桌。众人有说有笑,蘸着糖稀吃得滋滋作响。陈隋保吃了半碗放下碗筷,想起了前日的梦,偷偷抹去眼角的泪。巧英看到黑子哥无心吃粥,催促道:“赶快吃,吃饱了上路。”
“妹子,你这话像是刽子手说的。”袁忠林说。
“哈……”众人大笑。
徐巧英也忍不住笑出声,“腊八粥都堵不住你的嘴。”
突然,门被人推开,荣泰昌的二掌柜许海进来道:“陈老弟,听世财说你回老家,东家让你给协义兴马掌柜捎封信。”许海掏出信函递给陈隋保。
“我一定送到,请王掌柜放心。”
“过年开春陈老板回来时,我给陈老弟接风洗尘,祝陈老弟一路顺风。草店还有事,我就不远送了,告辞!”
“许掌柜慢走。”陈隋保送出门外,拱手告别。
昨天,刘应河也让陈隋保给马玉珠捎信,看来这两位大掌柜很信任自己。为了徐世财顺利进荣泰昌当学徒,陈隋保答应王贵仁三年不开草店。陈隋保明白,王贵仁怕他抢占河口镇的甘草市场。开草店,租店铺、租库房、招伙计,前期投入少说得三千两银子,他现在没有实力开草店,所以就答应了王贵仁的条件。
众人吃了腊八粥,踏上漫漫回家路。徐巧英穿上羊皮袄送黑子哥一行人出河口镇。分别时,巧英塞给陈隋保一个小包裹,说是给孩子和嫂子买的礼物。陈隋保推托不下,只好收起。他给巧英系紧狐皮帽上的带子道:“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徐巧英点点头,眼里浸满了泪。每次与黑子哥分别,她的心仿佛也跟着走了。陈隋保转身大步离去,他怕自己忍不住流泪。
一行人过了托城,太阳出来把浓雾化去。路上的树木、枳芨、红柳挂着雾凇,就连低矮枯萎的野草杆儿仿佛穿上了毛茸茸的雪绒棉衣,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晶莹。
陈厚道:“‘霜凇如雾凇,穷汉置饭瓮。’过年是丰收年,好光景!”
众人说笑着,向前走去。
陈隋保一行人经清水河县进入山西地界,这一天下午回到了陈家梁。陈隋保、杨得草、景聚财、陈厚财、杨喜、邢月善几人望着熟悉的山梁和村庄,眼里滚出热泪,那是思念家人的泪水。
村口五六个孩童在踢毽子,陈厚财叫道:“狗蛋儿(陈栋)。”
“爹!”
陈厚财把儿子抱了起来,亲了一口。另几个孩子边跑边喊:“娘,我爹回来了!娘,我爹回来了。”
陈隋保几人回来使整个村庄沸腾了,乡亲们纷纷迎出来问长问短。乡亲们看着陈隋保摇头叹息,陈隋保觉得乡亲们的眼神怪怪的。他急匆匆往家走,陈侯三从院里跑出来,没有了以前的猴性,蛤蟆眼红红的。陈隋保的心不由得揪紧,他双手抓住陈侯三的胳膊问:“三儿,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六爷爷他……”陈侯三一下哽咽起来。
陈隋保闻听犹如掉进冰窟,几步跨进院里,只见妻子头戴白花穿着一身素衣推着碾子,她看到丈夫停下手里活儿掩面而泣。陈隋保踉跄推开家门,北墙供桌上摆着父亲的牌位,他扑通跪下,号啕大哭起来,“儿子不孝,是儿子害死爹呀!爹,你怎么就不等我回来,见我一面呀!”
陈秉乾是半月前去逝的。陈隋保挣了钱,一路上,他与众人谈论回到家后,给父亲买上几十亩好地,租出去,不用再劳作,享几年清福。父亲为了家人吃上饭,操劳了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陈隋保寻到父亲的坟,把买的玉嘴烟杆放在坟头,和父亲诉说着离家这两年的遭遇。天黑了,寒风刺骨,陈隋保冻得麻木,脸上的泪水和鼻涕都结了冰。
“黑子哥——”
“九叔——”
杨得草和陈厚财来寻,把冻僵的陈隋保背了回去。父亲的死,让陈隋保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这成为他一生的痛。
日子还得过,年也得过。腊月二十四这天,陈隋保和陈侯三、杨得草、景聚财推着独轮车去保德州置办年货。三人进入保德州城,街上人流如织,卖年货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浓浓的年味冲淡了陈隋保悲伤的心情。四人推着独轮车来到协义兴,陈隋保走进院落送信。陈侯三、杨得草、景聚财三人入协义兴的店铺置办年货。看门的伙计认识陈隋保,进去禀报。不一会儿,管家马忠走了出来,拱手道:“啊呀!这不是黑子陈老弟吗?两年没见,你在那儿发财?”
“这两年我去口外掏甘草。”陈隋保迎上前道:“马管家,马大掌柜在吗?”陈隋保说着,从身上掏出两封信,“这是荣泰昌王掌柜和庆隆店刘掌柜托我给马掌柜捎的信。”
“不巧,东家几日前去太原,这信东家回来我交于他。”马忠接过信说。
“马管家,我去购置年货,告辞!”
“噢!陈老弟慢走!”
陈隋保转身出来走进店铺。陈侯三三人大包小包的已经购好年货。陈隋保付了钱,他想起母亲交待扯两丈布做衣服。四人推着独轮车向街市尽头的布庄走来。四人路过一条小巷,小巷口围着一群人,只见两个壮汉拽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从小巷出来,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着:“爹——娘——你们别卖我!呜呜……别卖我!”
“快带走!”一个三十多岁,穿戴阔气,高颧骨,脸无肉的男人走在后面吼道。他身后追出一男一女,妇人披头散发满脸泪痕跪下抱着猥琐男子的腿道:“黄老爷求求您,别把我妮子带走,我求求你。”
“黄老爷,您开开恩,我冯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跪下磕头求情。
被称作黄老爷的男人道:“欠债还债天经地义,没钱还债拿闺女抵债。当初,你们夫妻俩是签字画押的。你们再这样纠缠我把你闺女卖到窑子里。”
“不,黄老爷,您是菩萨在世,不能把妮子推进火坑。”妇人哭泣着无助的松开手。
猥琐男子趾高气扬对手下吼道:“带走!”
“冯全一家真可怜啊!”
“借了黄老四二两银子,就用闺女抵债,这年头没有天理哇!”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小声些吧!让黄老四听到,那几个恶奴狠着哩!”
人们不再言语。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位书生,此人中等身材,浓眉方脸,厉声道:“且慢。”
黄老四斜着三角眼道:“呦!阎德甫,我劝你少管闲事。”
“黄老四,朗朗乾坤,你强抢民女,就不怕犯王法吗?”
“我有字据,犯哪家王法?”
“把字据拿来。”
黄老四心虚道:“阎德甫,不关你的事,你要是想出头,替冯全把债还了。”
书生掏出一块碎银道:“这是二两银子,你把人放了。”
“天下没有这好的事吧?冯全看病借了我二两银子,当初说好二分利, 现正好一年,利滚利是28两800文,你要是还,800文就免了。”
阎德甫身上只有几两银子,一时窘迫。陈隋保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看到那个小姑娘,不由得心生怜悯,走上前道:“这钱我出了。”说着从钱袋取出银钱。
围观人议论纷纷,说冯全遇上大善人了。冯全两口子忙跪下拜谢!黄老四拿着钱道:“冯全,算你走运。”
“且慢!”
陈隋保道:“把字据留下。”
黄老四转过身,瞪了陈隋保一眼,陈侯三、杨得草和景聚财围了上来。黄老四把字据一扔,和两个手下扬长而去。
“恩人,您尊姓大名,妮子快给恩人磕头。”
“我叫陈隋保。”
“哦!陈老爷可是陈家梁人?”冯全问道。
“对!我们是陈家梁人。”陈侯三抢着回答。
小姑娘穿着破棉袄,长相清秀,难怪黄老四动了歪心思。陈隋保扶起小姑娘,对冯全道:“冯叔,就叫我陈黑子吧!大家都这么叫我。”
阎德甫走过来深施一礼道:“陈兄乐善好施,小弟有礼了。”
“阎先生,听你口音是口外托克托厅人?”
“在下阎懋,字德甫。道光二年,祖父走西口到河口镇谋生,以屠宰开肉铺为生。”
“二道街的阎家肉铺是你家开的?”陈侯三问。
“正是家父所开,我在河口镇出生,回老家求学。你们去过河口镇?”
杨得草道:“我们几天前从河口镇回来。”
阎懋掏出二两碎银对冯全道:“我和陈兄一见如故,你去购买些吃食,借你宅舍,我们谈论谈论家乡之事。”
“这,怎么能叫阎公子破费了,我,我……”冯全囊中羞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知该怎么办。
陈侯三接住阎懋的钱,把独轮车往前一推道:“不用买了,车上全有。”
“这怎么能了?小哥,这是你们置办的年货,这……”
“这是我花3两银子买的,分你一半。”陈侯三把银子装进钱袋,开始分车上的年货,这家伙转手挣了一两银子。
众人走进小院,这是一处砖木结构的小院,屋里极其简陋,几乎是家徒四壁。听冯全说,大家才知道事情原委。原来冯全是保德州冯家班的班主,前年夏天得了暗疮,为了看病,卖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冯家班也解散了。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去年腊月冯全妻子打听到一个偏方,可是无钱抓药,向放高利贷的黄老四借了二两银子。冯全吃了药,病慢慢好了,他没想到的是二两银子利滚利滚变成了28两。冯全没钱还债,黄老四见其闺女冯美艳是一个美人胚子,让其闺女抵债,便发生了陈隋保所看到的一幕。
冯全说完去帮妻子做饭。陈隋保和阎懋相谈甚欢,相见恨晚。阎懋讲述了河口镇从元朝到现在水陆码头的历史。阎懋的学识和才华让陈隋保敬佩不已。陈隋保想到赵先生的行商三曰,便向阎懋请教道:“德甫兄,河口镇赵云志先生你可认识?”
“那是我的同窗好友,他从小熟读《生意事世初阶》,对于商业运作有独到见解,只是性格孤傲。”
“哦!我在王爱召租一草场,缺一个账房先生,想请赵先生担任,只是赵先生的行商三曰我没有答案。”
“黑子兄!赵先生是想找一个贤德的东家。经商不只是赚钱,更是一种责任。”
陈隋保点点头,“愿听德甫兄高见。”
阎懋沉思片刻道:“商之本是诚信,硬失万两金,不失一分信。河口镇流传着一个君子津诚信故事。”
“说来听听。”
“这个故事出自郦道元所著的《水经注》里。故事发生在北魏,一位洛阳富商随魏桓帝到代地做生意。富商夜行迷路。天明,在托城黄河岸边雇名叫子封的津长送他渡河。那时候的黄河从托城城下流过。渡河时,富商突然发病死亡。子封把他的尸体连同携带的巨额钱财一起埋葬。后来,商人的儿子找来,挖掘开坟墓,发现父亲所带钱财一分没少。商人的儿子非常感动,要把财物全部赠送给子封。子封拒绝接受。桓帝听说这件事后,称赞这位津长:‘真是君子啊!’随即就把渡口御封为‘君子津’。”
“硬失万两金,不失一分信。”陈隋保把君子津诚信故事牢记于心。
阎懋继续道: “商之德是经商者要有商德,厚德载物,德应配位,经商才久远矣!德不配位,富不过三代。至于商之任嘛!我也一时没有答案。”
“德甫兄为我解答了心中两个疑问,让我茅塞顿开,受我一拜。”陈隋保站起深施一礼。
“黑子哥不必客气。”阎懋拱手还礼。
说话间,冯全端了上了饭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猪肉炒粉条、一盘红烧肉、一盘猪肉炖土豆、一瓷盆馒头。景聚财抱回一坛酒,几人要赶路,没有贪杯。吃完饭,陈隋保四人告辞赶路。临走时,陈隋保留下一锭银子,让冯全过年再把戏班子成立起来,也有个生活来源。冯全千恩万谢,一直把他们送出保德州城。回家道路沟壑交错,坡路崎岖,四人掌灯时才回到家里。
马玉珠从太原回到保德州协义兴。马管家把两封信呈上,马玉珠打开王贵仁的信,信上写道:
玉珠兄尊鉴:
太原府一别,匆过七载,王马两家交往几十年,情同手足。现河口繁华远胜往日,商机无限。同乡陈黑子,掏工出身,现有草场一处。白丁如此,汝在商界纵横晋西,何不回马驰骋塞外名镇乎?雄霸北疆,王马共赢。
弟:贵仁跪安
光绪二十二年腊月初七
马玉珠撕开刘应河来信,信上写道:
玉珠兄台鉴:
兄乃晋商翘楚,岂能偶居晋西?店虽广布,杂货零售。今河口镇乃九曲黄河第一镇,甘草远销海外,商机巨大。弟欲同兄联手草业,有同乡隋保新开草场,货源充足,可大展宏图,盼兄来河口共谋大业。
弟:应河恭安
光绪二十二年腊月初六
马玉珠看罢,心里道:“陈隋保开了草场,这陈黑子有些能耐。常言道,一山难容二虎,王贵仁邀请我回马河口镇,用意何在?昂!看来王贵仁牵挂的是那半张膏药秘方。刘应河早想与我合股开草店,只是这人城府太深,只怕是给他作了嫁衣。我何不自己开草店,与其三足鼎立。”马玉珠想到这里,心情大好,对管家道:“马忠,去把马红叫来,我有事与他商谈。”
“是,老爷。”
过了一会儿,一个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肤白俊美的男子走了进来道:“三叔,你找我?”
“你看这个。”马玉珠把两封信递给马红。马红是马玉珠大哥马玉龙的儿子,马玉珠是二房生的,马玉龙是大房生的。马玉珠大哥英年早逝,马玉珠从小把他带在身边,视同己出,现在马红是马玉珠得力的臂膀。
马红看完信道:“叔父,您要入股哪家草店?”
“不,我马家要杀回河口镇,自己开草店。”
马红道:“咱家协义兴全国店铺众多,无力顾及河口生意,须雇一个可靠之人担任大掌柜。”
“嗯!你所言及是,我已物色下大掌柜的人选。”
“谁?”
正月初八这天,一辆带篷的马车驶进陈家梁,马忠从车上下来,向晒太阳的村民打听陈隋保的住处。陈侯三从人群里站起来道:“马管家你找我九叔何事?”
“侯三,好事!好事!”马忠对陈侯三印象深刻。陈侯三领着马忠来到九叔家。陈隋保在家里戏逗儿子,陈侯三开门跑进来说:“九叔,马管家来找你。”
陈隋保甚是惊讶,忙走出来相迎。“啊呀!马管家,过年吉祥!您怎么来了?”
马忠吩咐车夫把礼物拿到家里,道:“黑子老弟,过年吉祥!”
“马管家,屋里请!”
马管家看着破旧的土坯房,一皱眉,“我就不进去了,我们大掌柜请老弟进府议事,你赶紧跟我走吧!”
“马掌柜请我?”陈隋保愕然,有些受宠若惊。
“九叔,你要飞黄腾达了。”
“去!去!我还鸡犬升天了。”
“黑子你去换件衣服,我在车里等你。”马忠催促道。
“噢!”陈隋保忙跑回家里,穿上过年做的新灰布棉衣,边扣扣子边走了出来。李翠娥拿着一顶毡帽追了出来道:“帽子!”
陈隋保戴上毡帽,跳上马车,马车吱吱呀呀驶出陈家梁。一个时辰后,陈隋保和马忠坐着马车驶进保德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边硬山顶店铺关着门,这里的店铺通常过了正月十五才开门营业。马车从协义兴的大门驶入,在第二重院落门前停下,内宅高大的院墙、精致的门楼,彰显着马家的富裕。陈隋保下了马车,一个年轻男子在门口迎接。此人面庞清癯,肤色莹润,仿佛那中秋夜最明亮的月亮,皎洁而柔和;又似春日清晨绽放的花朵,娇嫩中带着生机勃勃的气息。眉如墨画,眼若秋波,流转间自有一番深情与聪慧。唇色淡红,不点而朱,更添几分俊逸之气。此男子穿着蓝色绸缎长袍,金黄色绸缎马褂,金丝银线绣着云龙、花卉图案。戴着一顶棕色瓜皮帽,帽上的红宝石,熠熠生辉。腰间系着玉带,挂着白玉龙形佩。陈隋保打量着男子,心想,这有钱人家的男人也如此肤白如玉。
马忠向陈隋保介绍:“这是少东家马红。”
陈隋保对马红久闻大名,忙拱手见礼:“少东家过年吉祥!”少东家亲自出来迎接,看来马家对他很重视。
马红没有少爷的架子,微笑着拱手还礼:“黑子兄过年吉祥!”
“黑子兄,请!”马红伸手请陈隋保进入内宅的书房。
仆人端上香茶。陈隋保和马红像是久别的朋友,俩人聊着河口镇甘草码头的盛况。过了一会儿,马玉珠走了进来。陈隋保忙站起来,给马玉珠拱手行礼。马玉珠神采奕奕拍着陈隋保的肩膀道:“后生可畏,想不到两年时间,背煤工变成了草场主。”
“这也是沾了马掌柜的光。”
“沾我的光?”马玉珠一脸差异。
“自从马掌柜那次帮我渡过难关,我就像走了鸿运,福运不断。”
“哈哈!”马家父子被陈隋保逗笑了。马红笑道:“黑子兄,今天有更大的福运等着你。”
“是吗?多谢马掌柜赏识。”
这时,马忠进来道:“老爷,宴席准备好了。”
“陈场主,请!咱们边吃边谈。”
“马掌柜,您先请。”
三人来到宴会厅,八仙桌上摆着马家有名的八碗八碟。八碗(热盘)是:喇嘛肉、荤炖、烧肉、甜粥、红烧肘子、蜜阍、羊肉胡萝卜、丸子;八碟(冷盘)是:焖干肉、鸡丝、琼菜、什锦丝、龙爪菜、爆腌蛋、排骨、熏肉。三人分宾主落坐,马忠站在一旁倒酒。有钱人的生活颠覆了陈隋保的想象。陈隋保去年挣了些钱,他觉得自己也是有钱人了,在村里也能抬起头来了。以前买面买米论斤,现在论袋,以前过年吃不上肉,现在顿顿吃肉蛋饺子。里正(村长、乡长)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自己,现在,居然上门给自己拜年。看看人家这一桌子菜,他从来没见过,更叫不出菜名来。陈隋保正想着心事,马玉珠举盅道:“陈场主口外谋生,闯出了保德州人的豪气。这第一盅酒,祝陈场主财源滚滚。”
“干!”陈隋保拘谨的端起酒盅一仰脖干了。
闲聊了几句,马玉珠把话转到正题上,笑着对陈隋保道:“陈场主,马家准备进军河口镇,咱们合股开家草店,你意下如何?”
马玉珠抛出一个大红包,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本以为陈隋保会毫不犹豫的同意。却没想到陈隋保站起来道:“马掌柜看得起在下,我感激不尽,只是开店一事我不能答应。”
马玉珠脸色一沉,“啪!”把手里的酒盅一摔道:“不识抬举的东西。”说完甩袖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