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天气微寒。这日,徐老爹跟闺女说要去归化城六陈行进批黄豆。
徐巧英道:“河口镇好几家粮店,何必跑那么远?”
徐老爹咂着烟锅:“听说后山的黄豆出豆腐多,我去进些试试。”
“让伙计陪您去吧,一个人我不放心。”
“翟老板是我老相识,我坐双和店的粮车队去,回来顺便捎几石豆子。”
“那您早去早回。”
“多则五六天,少则三四天便回。”
徐老爹坐粮车到了归化城。车队去大盛魁卸货,他独自走到大南街翟家六陈行。这是三间门面的粮油店,伙计认得他:“徐老爹!有些日子没来了,东家常念叨您呢!您先喝茶,我这就禀报。”
“有劳了。”徐老爹坐在春凳上喝茶,看着人来人往的大南街,心情舒畅。
不多时,一位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嘴角有颗黑痣的男人笑着迎出来:“徐老弟!稀客稀客!”来人正是翟家六陈行的东家兼掌柜翟海青。他早年在河口镇租薛二义的门脸做粮油生意,发达后才迁到归化城。
寒暄几句,翟海青把徐老爹请进里间客厅。徐老爹说明来意,翟海青道:“这事不急。咱哥俩两年没见,多住几天,我陪你逛逛归化城。”
“家里就巧英一人,我不放心。”
“巧英还没出嫁?快二十了吧?”
“过了年就二十一了。”
“你这爹当的!二十一的大姑娘还没出嫁。我有四个儿子都成家了,不然咱俩还能结个亲家。”
“唉!”徐老爹叹了口气,狠抽几口烟,“闺女心里有人,不由我做主。”
“都是你惯的!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倒好,由着闺女性子。”
徐老爹想到陈黑子为救巧英倾家荡产、差点丧命,眼圈一红,挤出几滴泪。翟海青以为他是为闺女婚事犯愁,便不再提,吩咐厨房炒菜,两人喝起酒来。刚喝两盅,伙计来说来了大主顾,翟海青只好先离开。徐老爹一人喝着没意思,便溜达到街上。
归化城主街是大南街和大北街,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徐老爹爱抽烟,径直走到大北街的烟草摊。这儿有卖外国香烟的、卖烟丝的、卖烟叶的。他正跟一个卖烟叶的讨价还价,忽见一个穿着阔绰、头戴西洋礼帽的中年男子在小摊买了盒外国香烟,划洋火点燃,潇洒地抽起来。徐老爹无意中瞥了几眼,觉得面熟。当看到那人嘴角一寸长的疤痕时,他失声叫道:“小金子!”
那人身子微怔,看了徐老爹一眼,没应声,转身疾步离去。徐老爹忙追上去,在一条小巷拉住他:“小金子,你不认得我了?”
那人冷冷回头:“这位老哥,你认错人了。”
徐老爹愣在当场。小金子失踪三十多年,一直杳无音信。虽然岁月流逝,但小金子嘴角的疤痕还在——那是当年两人玩耍时,被红柳条不慎划伤留下的。等徐老爹从回忆中清醒,那人已不知去向。
几天后,徐老爹从归化城回来,心里一直想着小金子。他为什么不认我?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徐老爹清楚记得,小金子失踪发生在父亲带着他和弟弟来河口镇的第三年。那年马化龙率五千匪兵洗劫了十二连城,扬言要进攻河口镇,闹得人心惶惶。马匪绑架了四家商号的公子索要四万两赎金,后来银船翻入黄河,援军赶到,马匪败退。几天后,小金子等八人离奇失踪,商家报官,捕盗营查了半年毫无线索。一场瘟疫过后,这案子渐渐无人问津。
徐老爹整天魂不守舍,做事丢三落四——双和店订的豆腐送到了惠德永;隔壁王婶赊的豆腐,记在了李婶账上。巧英问父亲怎么了,他也不说。巧英心里着急,想找黑子哥商量,可陈隋保每天忙得不见人影,她去公义昌几回都没遇上。只好去龙王庙上香,求龙王爷保佑。
这天巧英刚出门,一个小乞丐跑进来:“徐老爹,有你的信!”
徐老爹随手给了五个铜钱,小乞丐欢天喜地跑了。他心下奇怪:谁会给我写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他嘱咐伙计照看豆腐坊,匆匆离去。
巧英上香回来不见父亲,伙计说徐老爹接到一封信出去了,不知去了哪儿。父亲从归绥城回来就怪怪的,巧英不放心,让两个伙计去找。天黑了,父亲还没回来,两个伙计找遍河口镇也没找到。巧英一路小跑到公义昌。
陈隋保正与几个江南客商谈生意。巧英慌张推门进来:“哥,我爹不见了!”陈隋保问明情况,忙派店里几十号伙计去寻找。陈侯三到庙滩找史三牛和二辣头,发动全镇乞丐寻找。二更时分,一个乞丐在东梁的沟里找到了昏迷的徐老爹——线索是皮条沟村一个砍柴人提供的。徐老爹被抬回来时,口歪眼斜,言语不清,左侧身子没了知觉。巧英抹着眼泪哭诉父亲命苦,没享几天福就遭此横祸。
陈隋保请来名医王海。清瘦的王海面无表情,放下医包,坐在炕沿不慌不忙地抓起徐老爹右手腕,闭眼号脉。片刻后睁眼道:“中风了。”起身到堂屋坐下。陈隋保忙倒热茶奉上。王海喝了口茶,吩咐笔墨伺候。陈侯三从豆腐坊取来笔墨纸砚。王海提笔写道:麻黄、桂枝、当归、人参、石膏、干姜、甘草各三两,川芎一两,杏仁四十枚。吹了吹墨迹,递给陈隋保:“先抓三副。”
陈隋保把药方交给陈侯三去抓药。王海嘱咐:“以水一斗,煮取四升,服一升,日再服。当汗出,气下自覆。慎护风寒,不可见风。”
陈隋保一一记下,回屋取出十块现洋放进医包。王海挎上医包又道:“这续命汤忌口海藻、生葱、猪肉、桃、李、生菜、雀肉。”
“记下了,先生慢走。”陈隋保送王海出门。
父亲中风,巧英六神无主。好在有黑子哥和陈侯三照应。徐老爹喝了几副续命汤,右侧身子有了知觉,说话仍口齿不清。这天夜里,他似乎清醒了些,巧英端来鸡蛋拌汤,扶父亲靠墙坐,又拿了褥子垫在背后。巧英喂饭,徐老爹摇摇头。巧英哭道:“爹,您好歹吃些,不吃饭病怎么能好?”
徐老爹含糊道:“叫……黑子……来……”
巧英以为父亲要解手,朝屋外煎药的陈隋保喊:“黑子哥!你来一下。”
陈隋保急忙进来。徐老爹吃力地招招手,陈隋保走近。徐老爹一手握住陈隋保,一手握住闺女,把巧英的手放在陈隋保手里。陈隋保明白他的意思,含泪道:“老爹,巧英是我妹子,我会保护好她、照顾她。”
徐老爹摇头,吃力地说:“娶……巧英……照顾她……一辈子……”
陈隋保眼眶湿润:“好!我娶巧英,照顾她一辈子。”
徐老爹欣慰地笑了。这时,窗外有个黑影闪过,徐老爹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惊恐,指着窗外含糊道:“小……金子……”
陈隋保和巧英回头,什么也没看见。屋外,一个黑影飞身跳墙离去。不一会儿,屋里传出巧英撕心裂肺的哭声——徐老爹走了。
那封信是谁写的?他去见了谁?怎么滚落沟里?无人知晓。
人死后,日子堆叠起来。徐巧英生下儿子跟树子,才渐渐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跟树子出生时,陈隋保正在6号草场处理山西掏工和陕西掏工斗殴的事。等他回来,儿子已经满月了。听徐二妈说,巧英生跟树子时大出血昏迷,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德隆和东家陈玠送来铁心草,救了巧英的命。铁心草也叫甘草王,茎皮褐红,茎丝紧密,是治疗妇女临盆出血、月经不调的特效药。陈玠兄弟二人,二弟陈琳是福益恒的大掌柜。陈家祖籍山西太原阳曲,爷爷挑担走西口来河口镇做小生意,勤俭持家,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本钱开了杂货铺。经过两代人苦心经营,到陈玠、陈琳这代已成旺族,经营着福恒益和德隆和两家店铺。陈隋保困难时常去福恒益借贷,因是同姓,生意上互相照应。陈玠送来甘草王救了巧英,陈隋保登门道谢,拉着陈玠到关帝庙,在关公像前跪拜结为兄弟。随后在白家酒楼摆了几桌,宴请双方亲朋,见证义结金兰。
隔年开春,巧英又怀孕了。陈隋保说:“这回生儿子,我一定守在你身边。”
巧英笑道:“哥,你怎知是儿子?我想生个闺女。”
“咱陈家家大业大,你给我生十个八个小子我也不嫌多。”陈隋保是独苗,信奉多子多福。
“这三间土房,生十个八个怎么住?哥,要不咱们搬回豆腐坊住吧?”
“你和跟树子先搬回豆腐坊。我要盖一处大院落。”
第二天,陈隋保着手盖房。他想在小院基础上建座四合大院,便高价买下左右两邻的院子拆了。整个春夏,饮马巷在拉砖运木的马车喧哗和工匠吆喝声中度过。仲秋,一座青砖包皮的大院在原址上建成。
这天,陈隋保从豆腐坊接回挺着大肚的巧英。随后,徐二爹和徐二妈也带着大包小包搬了过来。陈家大院倒座房占满整个院子宽度,巽字宅门前是一对一人高的石狮子,虽不及关帝庙前的高大,却也威风凛凛。徐二爹徐二妈走进宅门,对面是砖雕吉祥图案的座山影壁。徐二妈不住咂嘴:“呀呀!这房修得真气派,得花多少钱?”夫妻俩从屏门走进前院,陈隋保从垂花门迎出来:“二爹、二妈,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顾巧英和孩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黑子,巧英爹娘走得早,我来伺候月子。”徐二妈说着挤出两滴泪。
巧英离生产还有一个月。自古以来女人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陈隋保正想雇个婆子照顾,二妈来伺候正合他心意。
徐二爹道:“黑子,我住南房给你看门。”
“这怎么行?您是长辈,哪能让您住南房?”
徐二妈忙说:“没事没事,伺候巧英坐完月子,我们就搬回去。”说着和徐二爹走进院里。
一个月后,巧英生了个女娃。让她痛心的是,女娃得了脐风病,只在人间活了半个月。
清晨的寒气凝在青石板上,陈隋保跨进公义昌门槛时,特意看了眼天井里那株海棠——枝头结满了鲜红的果实。他知道,今天的谈话,怕是要比这立冬的早晨更冷上几分。待客厅里炭盆烧得正旺,艾特先生那身笔挺的西装在雕花椅的暗红绒垫上显得格外扎眼。陈隋保的目光扫过那双锃亮的皮鞋,艾特悠闲地晃着二郎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打。艾特是英美烟草公司驻河口镇的业务经理,这家洋人公司春天进驻河口镇,财大气粗,甘草收购量巨大。洋人利用特权压价收购,陈隋保想打破他们定的规矩,囤积甘草,引起英美烟草公司不满,故派人来谈判。
“艾特先生,久等了。”陈隋保拱了拱手道。
“陈掌柜,Good morning!”艾特起身绅士地见礼,落座后说,“我公司想与公义昌建立长期伙伴关系。你们的甘草我们全包了,你可愿意?”
“只要价格合理,公义昌的甘草可以全卖给贵公司。”
“我公司收购量大,公义昌应给予优惠。”艾特一副救世主的口吻。
“对不起,艾特先生,这条件我不能答应。”陈隋保态度强硬——他要打破英美烟草公司的定价权。
“陈掌柜,河口镇不只公义昌一家甘草店。我们英美烟草公司是最大收购商,许多草店争着和我们做生意。”
“公义昌不能赔本赚吆喝。”
“陈掌柜,Goodbye!”
“艾特先生,慢走!”
公义昌与英美烟草公司的谈判破裂。
冬去春来,黄河又响起船工高亢的号子。
芍药盛开的一天,两名衙役走进头道街,边敲锣边喊:“阎懋中秀才了!阎懋中秀才了!”有报信的跑进阎家肉铺:“阎老板,你大儿子阎懋中秀才了!”阎汝楫刚杀完猪正在剔肉,把刀插在案板上惊喜道:“我儿考中秀才了!”笑容堆起满脸褶子,眉间的疙瘩似乎也舒展了。阎翟氏从柜上数了几个铜板拍在报信人手里,那人嘟囔“小气”,顺手拿起案上的猪尾巴扬长而去。阎翟氏小脚追到门口数落,朝街北张望——报喜的锣鼓声由远及近。
儿子光耀门楣,阎汝楫喜极而泣。他走进店铺后头的埳室,跪在父亲牌位前,告知先人阎家又出了“仕者”。痛哭流涕道:“大,咱们阎家能在祖坟放铳子了!”
道光年间,阎汝楫的父亲阎太和走西口来到河口镇。阎太和会杀猪,在肉铺当屠夫,几年后攒下本钱,在二道街景兴恒山货铺对面租铺面开了“阎家肉铺”,娶妻生子,在此定居。阎太和有五个儿子:长子、四子以杀猪卖肉为业;二子考中举人做了官,四十岁病逝;三子夭折;五子种地为生。阎汝楫排行老四,为人忠厚,识字不多;娶妻翟氏,贤惠勤劳。成家后,他在头道街德厚永绸缎庄对面租门面开肉铺,与父亲分家另过。阎家人丁兴旺,阎汝楫有四子一女。杀猪卖肉本是小本生意,同行竞争激烈,他又诚实,不做挂羊头卖狗肉的奸诈事,肉铺盈利只能勉强维持一家生活,日子清苦。这种贫苦直到大儿子阎懋学业有成,从保德州学府回来开私塾学堂补贴家用,阎汝楫的负担才减轻,窘境逐渐好转。
如今大儿子中了秀才,阎汝楫万分高兴——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当年二哥中举,父亲高兴得一宿未眠,回乡祭祖时在祖坟放了三声铳枪。可惜二哥英年早逝,仕途昙花一现。他的死对父母打击很大,父亲临终嘱咐:阎家后人出了“仕者”,要到祖坟放铳子。当今世道,中秀才也很了不起——秀才有一定特权:免差徭、见知县可不跪,地方官府不能随意用刑等。秀才虽不能直接做官,但社会地位和威望大幅提高,有了向官府建言献策的资格。中秀才后还可给官员做幕僚。若继续苦读,参加三年后乡试中举,便步入仕途,被人称“老爷”,可报朝廷做知县之类的小官,或继续考进士。举人的土地免赋税,大批农民会来投靠租种,至少也是一方地主。
阎汝楫越想越激动,给两名衙役各割了一大块猪肉。官差高兴离去。街坊四邻前来道贺,阎汝楫煮了一锅头蹄下水,邀四邻吃喝庆贺。
阎懋中秀才的这年秋天,归绥道学务局批准河口镇三家私塾学堂合并,改为官立初等小学堂。阎懋被选为学堂堂事(校长),学校设在财神庙,经费由托克托厅按月发放。这天,阎懋在庙滩遇见学生刘兆瑞摆摊卖箩筐。“辑五,你怎么摆摊了?你的远大抱负呢?”
“老师,我爹病了。”十九岁的刘兆瑞一脸无奈,“恩师,我没考上官费留日名额。”
阎懋很喜欢这个天庭饱满、聪明好学的学生,只是他家境贫寒,没钱自费留学。阎懋道:“辑五,为师一定促成你赴日留学,将来出人头地。”
刘兆瑞深鞠一躬:“承蒙恩师厚爱,弟子辑五唯有勤奋求学,洋学中用,兴国家之强盛,回报师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