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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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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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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口》连载

第一十八章 吃的嘴刁了

陈侯三与徐世财被关了一天一夜,早已饥肠辘辘,口干舌燥。陈侯三扒着门缝朝外喊:“喂!有人吗?快来人!饿死三爷了!”

“小兔崽子,嚷嚷啥?再嚷嚷割了你舌头,死到临头还不消停!”

门外传来粗暴的呵斥声,陈侯三心里咯噔一下。徐世财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侯三,你惹了啥祸?人家要杀你。”

陈侯三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示意徐世财别出声,转而朝门外道:“我说外头的老哥,我九叔可是公义昌的大掌柜,大名鼎鼎的陈黑子。你们绑人无非图财,要多少赎金,开个价。”

“小子,我们老大既要赎金,也要你的命。”

“你们老大是谁?我陈侯三与他无冤无仇,为何非要杀我?”

“我们老大是......”

“何五!忘了老大怎么交代的?别搭理这小子,这小子贼得很,你那脑子,小心被他套了话!”

“他俩关着呢,还能飞了?曹二,你小子也太小胆了。”

听着门外两人的争执,陈侯三心中稍定,至少对方不是铁板一块。他眼珠一转,又喊道:“外头的两位爷,官府杀犯人还给顿饱饭呢,总不能让我做个饿死鬼吧?”

“行,我给你俩弄点吃的。”何五道。

“老大说了,不给他们饭吃,怕吃了有力气逃跑!”曹二吼道。

“我有钱,劳烦两位爷给弄点吃的。”陈侯三说着,从鞋底的夹层中摸索出一块大洋,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塞了出去——这是他常年在外养成的习惯,总会藏些应急钱。

“奇了怪了,这小子哪儿来的钱?昨晚我把他全身搜遍了,一个铜板都没有。”曹二挠头道。

“这是我的口含钱。”陈侯三信口胡诌。

有钱能使鬼推磨。外头两个强盗拿了钱,果然打开房门,端进来一盆手把羊肉和一壶酽茶。两人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吃着羊肉,陈侯三心中却五味杂陈。他想起临行前九叔的叮嘱:“在外行走,多个心眼。”如今身陷囹圄,才知九叔言之有理。若是此次能侥幸脱身,定要更加谨慎行事。

草上飞谢三拿到赎金,却只放回了徐世财一人。徐世财哭着将二人被绑的经过说了一遍。陈隋保大骂草上飞不讲江湖道义,恳求马店主带他去见谢三。马店主却说,现在去也晚了,陈侯三恐怕已遭毒手。陈隋保一听,瘫坐在地,捶胸顿足。陈侯三这几年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吃苦受罪,他怎能将他丢在口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隋保猛地站起,双眼通红:“马老板,告诉我草上飞在哪儿!”

“陈老板,你去就是送死。”

景聚财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住马店主的喉咙:“快说!草上飞在哪儿?不说就宰了你!”

马店主无奈,只得道:“西南三十里有个七星湖,湖东五里有个土围子。”

“借你的马一用。”陈隋保与景聚财翻身上马,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七星湖畔,晚霞如血,湖水被夕阳染成腥红。原野上,一匹马奔来,惊起湖面一群野鸭。陈侯三被捆在马背上,勉强抬头,望着盘旋的野鸭,心中满是羡慕和绝望。三匹马在湖边停下,圈脸胡将陈侯三拽下马,对正在挖坑的何五和曹二道:“把这小子活埋了,才解我心头之恨!你们手脚利索点。”

“是,三爷!”

何五与曹二很快挖好深坑,将陈侯三扔了进去。陈侯三被摔得眼冒金星,心想:完了,这回真嗝屁了。

何五一边填土一边说:“小子,别怪我们心黑,要怪就怪你得罪了草上飞。”

“等等!两位爷,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总不能让我当个糊涂鬼吧?”

曹二道:“实话告诉你,谢娘子是草上飞的妻子。”

“谢娘子的男人不是拉骆驼的谢三吗?怎么成了草上飞?”

何五道:“草上飞就是谢三,谢三就是草上飞。”

“草上飞!你个王八蛋!不分青红皂白!你老婆跟人通奸不是我说出去的!”

“快把这小子埋了!”圈脸胡谢三走过来喝道。何五与曹二挥起铁锹,沙土倾泻而下。

“草上飞,我操你祖宗......呸......”陈侯三嘴里灌满沙土。沙土铺天盖地落下,他在坑中挣扎,空间越来越小,力气也越来越弱,最终一动不动,任由沙土覆盖全身。他无法呼吸,肺里仿佛塞满尘土。闭上眼,四周一片黑暗。忽然,黑暗中透出一丝光亮,一只温暖的手轻抚他的头顶。他睁开眼,看到一张憨厚而泪痕斑斑的笑脸:“老大,你醒了!太好了!”

“揍牛头!你怎么也到阴曹地府了?难道你也死了?”

“老大,咱们都没死。我不放心你,和我爹、丑娃叔一起来找你。”

只听坑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两人挣扎着爬出坑,见张亢正与草上飞激战。草上飞轻功了得,闪转腾挪,与张亢斗得难分难解。另一边,丑娃与何五、曹二战在一处。强盗下手狠辣,丑娃功夫虽好,却缺乏实战经验,脸上身上挨了几拳,肿了起来。张守智见丑娃吃力,大吼一声扑了上去,一拳轰向何五。何五见他是个半大孩子,并未在意,抬手便挡。只听“咔嚓”一声,张守智的拳头竟将何五的小臂打断,何五疼得跳脚嚎叫。曹二见何五受伤,一时分神,被丑娃一脚踢中胸口,折断三根肋骨,倒地哀嚎。

原来,张亢一直在暗中调查薛二义命案,发现马店主与草上飞来往密切。那日见陈隋保二人匆匆离店,心知有异,便带着丑娃和张守智暗中跟随,这才及时赶到七星湖救人。

张守智与丑娃重伤两名强盗后,立即加入围捕草上飞的战团。草上飞本已难敌张亢,此刻三人围攻,他见势不妙,施展轻功几个起落窜出包围,一个鹞子翻身上马。张亢从皮套中抽出一把飞刀,提气凝神,挥手间一道寒光射向马背上的草上飞。“啊!”草上飞惨叫一声,滚落马下。

弦月在云间穿行。陈隋保与景聚财赶到土围子,沿七星湖呼喊陈侯三的名字,找了一圈却不见人影。陈隋保绝望地向天呐喊:“老天爷!你为何要收走三儿?他还没娶媳妇啊!”

“九叔!”

陈隋保转身,朦胧月色中站着三人——陈侯三、张亢与丑娃。陈隋保喜极而泣,冲上前紧紧抱住陈侯三:“三儿!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九叔,我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哩!”

三日后,陈隋保为感谢张亢搭救陈侯三,在白家酒楼设宴款待张亢、丑娃与冯全。冯全师徒因有演出未能前来,赵云志与阎懋作陪。席间,张亢道:“你们可知草上飞是谁?”

众人摇头。

“这草上飞真名谢三,是谢娘子的丈夫。”

“谢三不是去拉骆驼了吗?”陈隋保问。

“那是幌子。”张亢对陈隋保道,“三年前你给王爱召送香烛回来,抢钱的强盗就是谢三,线人是马店主。经审问,谢三承认薛二义是他所杀,抢劫所得钱财由他妻子谢娘子存入钱庄。”

“那他为何非要置侯三于死地?”阎懋不解。

“依我判断,薛二义死前曾对谢三说,是陈侯三将通奸之事传出,逼死了谢娘子。”赵云志道。

“赵先生说对了一半。谢三要杀陈侯三,还因谢娘子死后,找不到钱庄存钱的银票,便将怨恨迁怒于陈侯三。”

陈隋保道:“通奸之事我问过侯三,不是他传出去的。那会是谁?”

“恐怕是你的对头。”张亢意味深长地说。

陈隋保心知是王贵仁所为,但荣泰昌树大根深,他不想将事情闹大,只得举杯道:“此事就此打住。侯三没事就好,喝酒!”

四人边饮边谈,话题转到阎懋的学堂。阎懋学堂初开,所招学生以家族和亲戚子弟为主。

赵云志笑道:“德甫兄教学严谨,课程注重实用,贫寒子弟免其束修,河口百姓赞誉有加,将来必是门生三千。”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念书。”陈隋保举杯与众人共饮,“结拜,学堂若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我有一学生,名叫刘兆瑞,年方十五,聪颖好学,胸怀革新现实、振兴国家之志,可惜家境贫寒,无力继续读书。若能资助,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德甫兄,这学生的花费,公义昌出了。”

赵云志道:“滴水成河,惠泽一方。助学之事岂能让公义昌独力承担?应与赵文焕会长商议,由乡耆会出面筹集善款,助学兴邦。”

阎懋道:“云志兄所言极是。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赵会长商议助学之事。”

八月、九月是河口镇黑河码头最繁忙的时节。河套运粮的粮船陆续返回,大小粮船、运甘草、红柳与枳芨的草船,以及运洋广杂货、瓷器、盐碱的货船,将大黑河码头塞得满满当当。

秋草下来前,公义昌修缮完工。临街九间店面重新刷漆,陈隋保命人将最南端一间拆改為出入车马的巽字门。传统建筑布局重视房屋坐向与大门朝向,正房坐北为坎宅,须开巽门。“巽”为东南方向,在此开门寓意财源不竭、金钱流畅。托城河口镇的院落布局多为“坎宅巽门”。大门上悬挂阎懋手书对联:“宁失万两金,不失一分信。”步入巽门,院中一口直径六尺的大水缸赫然入目,当地人称为“门海”。水缸五行属水,水代表财运,院中摆缸寓意财运亨通。但凡大店铺或大户人家,院中皆设此缸。薛家大院的隔墙已全部拆除,新建西房与南房。南房为甘草作坊与伙计住房,西房为仓库。五间正房原为薛二义居所,现为陈隋保与赵云志的卧室与会客厅。九间临街门面,两间为账房,其余七间为店铺,陈列各地甘草样品与加工好的甘草生药。库房旁建有两间小屋,屋下砖砌地窖,乃公义昌银窖,由景聚财负责。

杨得草在修缮一新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回到账房对赵云志道:“赵先生,公义昌完工了,摆两桌好酒好肉庆贺庆贺吧!”

“东家说了,等草场的弟兄们回来一同庆贺。”

“唉!还得等一个多月,黑子哥也太抠门了。”

“明日五更起,你负责站场验货,别总惦记吃喝。”陈隋保从外走进道。

“遵命,陈大掌柜!”杨得草吐吐舌头溜了。

甘草加工关乎店铺口碑,陈隋保亲自监督。每日五更起床,领着三十余名伙计与学徒,按客户订单要求加工甘草。因陈隋保熟悉甘草等级与加工环节,公义昌的甘草生药保质保量,深受客户好评。

霜降后一日,阳光明媚。公义昌院内,陈侯三、赵云志、杨得草、景聚财、陈厚财、杨喜、邢月善等四十余名店员与学徒分五排站立。院中供桌上关公塑像巍然,前设花馍供品与香炉。陈隋保手持三炷香,于烛上点燃,向关公像三拜后插入香炉,转身肃然道:“我陈隋保来口外谋生,转眼已过五年。睡地窨子,吃黄沙,一路走来,全仗诸位弟兄生死与共。没有你们的辛苦付出,便无今日的公义昌。我代表陈家列祖列宗,谢过各位!”陈隋保眼含热泪,躬身一揖。直起身续道:“有人问,河口镇每家商号皆有顶身股制度,为何咱们店没有?我陈隋保今日告知各位,公义昌也有!建店之初,诸事纷杂,未及制定店规。今日,店规与顶身股名单已定,请赵先生宣布。”

赵云志手持账本,上前一步道:“公义昌店规:第一条、守规矩、受拘束,学官话。第二条、有耳性,有记才,有血色,有和颜。第三条、学徒不准嫖娼,不准赌博。待客热情,禁止与客争吵。违者辞退。第四条、店员间禁止吵架、打架。违者辞退。第五条、禁止做损公义昌名声之事。遇事须向大掌柜汇报,不得擅自作主。”赵云志说着,看向陈侯三。

陈侯三面红耳赤——薛二义通奸那事他办得不地道,无论如何,害死两条人命,回想起来懊悔不已。

赵云志继续道:“第六条、本店学徒不得擅自离店,有事回家须向大掌柜或账房先生告假。店规暂定六条,日后酌情完善。以下为顶身股名单与职务:赵云志,账房先生,顶身股五厘;陈厚财任六号草场场主,顶身股四厘;景聚财任银窖库管,顶身股三厘;陈侯三与杨得草任上街(相当于业务经理),顶身股二厘;杨喜、邢月善顶身股一厘;凡满三年者,顶身股一厘。”

“恭喜恭喜!你也是顶身股的店员了!”众人互相拱手道贺。

“各位,尚有一喜。方才陈家梁老家捎来口信,咱们大掌柜喜得千金!今日中午羊肉蘸素糕,玉德缸房的烧酒,敞开吃,敞开喝!”

众人纷纷向陈隋保道喜。

赵云志吩咐陈侯三带三名伙计去复兴玉买三只整羊,又从玉德缸坊打上百斤烧酒。中午,伙计们摆开桌凳,每桌端上一大瓷盆全骨炖羊肉与一盆黄灿灿的素糕。众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杯盏相碰,欢声满院。

陈隋保回老家前日,至徐家豆腐坊与徐巧英道别。徐老爹已成虔诚基督徒,堂屋正中悬挂耶稣像,关公塑像被移至一角。徐巧英原不信洋教,受父亲熏染,亦早晚跪拜。徐老爹向伙计交代完送豆腐的户家与数量,与陈隋保寒暄两句,便匆匆赶往托城基督教堂做礼拜。

徐巧英端上一碗调好的豆腐:“陈大掌柜今日怎得空光顾小店?”

“我明日回老家。”陈隋保端起碗吃两口,只觉寡淡,放下碗道,“巧英,你年岁不小了,找个人家嫁了吧。”

“嗬!您真是我亲哥,操心起我的婚事来了。”徐巧英强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痛楚,“如今您是大掌柜,嘴刁了,豆腐不好吃了吧?去找那狐狸精,她的小炒合您胃口。”

“你...你这张嘴!”

“我不会说不会唱,豆腐也吃不出从前味儿了吧?”徐巧英看着那碗只动了两口的豆腐,不由火起。

这豆腐滋味确不如三年前可口,是自己的嘴真是刁了。陈隋保心中泛起一丝愧疚。这些年,徐巧英对他的心意,他何尝不知?可自从见过冯美艳后,那女子的妩媚风情便如魔咒般萦绕心头。如今的陈隋保也不似从前黝黑,额头光亮,皮肤细腻丰润,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大掌柜。他为人仗义,同乡同行有求必应,走到何处皆受尊捧,几乎日日有人宴请。他亦享受这般被人抬举的感觉。徐巧英的心思他明白,即便冯美艳不出现,他也不会娶徐巧英——只因徐老爹当年一句:“这小子胆大如牛,一个子儿当十个子儿花,我怕巧英跟着这号人担惊受怕。”这话如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自见冯美艳,陈隋保便被其美貌迷住,一有空便往冯家班跑。冯全常留他饮酒,冯美艳如小媳妇般炒几个小菜佐酒。有陈黑子作靠山,河口镇的富家公子、地痞流氓无人敢扰冯家班,揽台亦对冯家班另眼相待。冯家班十余名学徒视陈隋保为上宾,每见他来,争相问候——他们都得过陈隋保的赏赐。陈隋保出手阔绰,每次每人赏两块现洋。双和店一石小麦仅一块现洋,一块现洋可在白家酒楼吃一顿上等宴席。对管饭无工钱的学徒而言,两块现洋堪称巨款,够家中父母兄弟姐妹几口人吃三月。学徒们对陈隋保感激涕零!唯丑娃躲着陈隋保,从未给过好脸色。

陈隋保遭徐巧英一番数落,闷闷不乐走出豆腐坊,往庙滩行去。冯家班在庙滩租了几间民房,无演出时便在院中练功。咿呀声、倒立、翻跟斗……每日练功皆引乡民围观。陈隋保进院时,冯全正以红柳条抽打一偷懒学徒。学徒赤身,哀嚎不止。众徒不敢求情,忙去后院请冯美艳。冯美艳刚至前院,陈隋保抱一坛酒踏入。众人纷纷招呼:“陈掌柜您来了!”

“陈爷,您劝劝吧,都打一炷香了。”一鼓乐师傅低声道。

“好,我劝劝!”

陈隋保走至冯全身旁:“冯叔,我买了坛酒,给您消消火。”

冯全停手,铁青脸瞬间堆笑:“你小子,几天没来,我还当你把我老头子忘了。”转身斥道:“算你娃娃走运!再敢敷衍老子,下回打断你的腿!滚!”

几名学徒忙将挨打者架走。

冯美艳笑靥如花近前:“来了?”

“嗯,来看看冯叔。”陈隋保目光灼灼,盯得冯美艳羞涩垂首。

冯全对女儿道:“美艳,快去炒几个拿手菜,我与陈老板喝两盅。”

“哎!”冯美艳满面飞霞,接过酒坛,往后院温酒炒菜。陈隋保痴望其婀娜背影出神。

“陈掌柜,这边请。”冯全连唤两声。

陈隋保回神,尴尬道:“哦!冯叔请。”

冯全父女住后院独院,三间土坯房,东屋冯全居,中为堂屋,冯美艳住西屋。陈隋保与冯全至东屋,脱鞋上炕。冯全摆上炕桌,沏壶浓茶。二人饮茶闲谈片刻,冯美艳端上四盘小菜:炒豆腐、炒鸡蛋、沙鸡八珍、酱牛肉。冯美艳为二人斟酒,嘱其慢饮。陈隋保尝口炒豆腐,连赞手艺佳。冯美艳知是奉承,心下仍喜,笑道:“好吃便多吃些,少饮酒,还有两菜,我去炒。”言罢给父亲递个眼色,“爹!莫忘,少喝点。”特意提高“莫忘”二字。随后退去。

冯全与陈隋保对饮一盅道:“多谢陈掌柜关照,冯家班方在河口镇立足。”

“冯叔见外了。如往常般,唤我黑子便好。”

“对!黑子,日后我们父女全仰仗你了。”

几杯酒下肚,冯全叹道:“我们这行当,表面风光,实则如无根浮萍。美艳这孩子,自小跟着我吃苦,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她找个好归宿,让她日后不必再颠沛流离。”

陈隋保心中一动,想起冯美艳在台上光彩照人、在台下温柔体贴的模样,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冯叔放心,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们再受委屈。”

不久,一壶酒尽,冯全吼冯美艳上酒。“来了!”冯美艳挑帘,托木盘端上白瓷酒壶与一盘小炒,摆桌时又向父亲使眼色,旋即持空壶退下。

冯全边斟酒边道:“黑子,我就这一个闺女,养老送终全指望她了。须得寻个好人家。”

陈隋保知“好人家”指大户富贵门第。“有钱人常娶几房,您老愿意?”

“做小有何不可?每日吃香喝辣,强过装笑脸抛头露面当戏子。我们这行当,遭人轻贱。”冯全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自嘲。

“冯叔,我......”陈隋保欲言又止。他确实被冯美艳迷住,但想到要明媒正娶一个戏子,心中不免犹豫。毕竟戏子地位低下,母亲那关未必好过。

“男子汉,说话怎婆婆妈妈?”冯全激将道。

陈隋保干一盅酒,借酒壮胆:“若冯小姐愿意,我愿娶她为二房。”

冯美艳帘后捻弄辫梢,闻陈隋保愿娶,心花怒放,却又忐忑不安——她知自己身份低微,能做二房已属高攀,但仍盼着能堂堂正正嫁入陈家。

“黑子,我知你老家有妻室。常言道'好汉养千口',男子汉三妻四妾不算什么。然婚姻大事,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冯叔,我自老家归来,便遣媒人提亲。”

冯美艳挑帘入内,鼓起勇气道:“陈掌柜,若真心娶我,须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我入陈家。”她深知这是自己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必须争取应有的尊重。

“行!咱们同回保德州,我遣媒人上门提亲。”陈隋保被冯美艳迷得神魂颠倒,醉中应下条件。他心中高兴,多饮几杯,卧于冯全炕上酣睡。

远山雾霭弥漫,山涧飞瀑如白练。瀑下水潭旁,鸦片花妖艳遍野。青草如茵,飞溅水珠扑陈隋保面颊,凉意沁人。他口干舌燥,走向水潭。潭边一株高大甘草树迎风摇曳——竟是甘草王!陈隋保四处寻掏铲未果,遂入铁匠铺打制。铺中炉火炙烤,他渴难耐,返潭饮水。却见袁大牙正在潭边掏甘草王。“那是我的!”陈隋保扑上,与袁大牙撕打。忽见冯美艳扮穆桂英,持雁翎刀助战,一刀劈中己身——袁大牙竟变康大少!康大少淫笑拥冯美艳而去,陈隋保疾追呼喊......

陈隋保一急而醒,原是梦境。虽为梦,却耿耿于怀,似最珍爱之物被夺。这梦仿佛预示着他内心的恐惧——既渴望成功和爱情,又怕被人夺走一切。他口干舌燥,取炕桌茶杯一饮而尽。冯全进屋笑道:“黑子,醒了?”

陈隋保边下炕边问:“冯叔,什么时辰了?”

“刚定更。方才侯三来寻,见你睡着便回了。美艳做了面条,吃了再回。”

冯美艳端上一碗手擀面。陈隋保饮酒未多食菜,正饿着,连吃两碗。抹嘴道:“冯叔,我明日回老家为闺女过满月,你们何时回保德州?”

冯美艳杏眼一瞪:“陈大掌柜,刚说的话便忘了?”

“我说什么了?”陈隋保努力回想。

冯美艳放下矜持:“真是贵人多忘事!说好同回保德州,遣媒人提亲。”

陈隋保暗怪己身醉中胡言——若母亲嫌美艳是戏子不允,怎生是好?但见冯美艳期盼的眼神,他不忍拒绝,只得道:“明日一同回保德州,揽台给活儿便莫接了。”

“黑子,听你的。”冯全笑呵呵抽烟锅,吐出的烟雾亦欢快飘舞。

陈隋保将公义昌交赵云志与陈厚财照料,带陈侯三与杨得草至庙滩与冯家班会合,车队浩浩荡荡驶离河口镇。

途中,陈侯三闻冯家班众人议论,方知九叔此次同冯全父女回去,竟为向冯小姐提亲,欲娶为二房。巧英姑怎办?九叔被这狐狸精迷住了!一个戏子,竟想名媒正娶,不知羞耻!陈侯三愤愤不平,一路未给冯全父女好脸色。有陈隋保这大老板在,冯家班不再风餐露宿,住客栈、下馆子,酒菜丰盛。

这日,车队至岔路口,向南往保德州,向东往陈家梁。陈侯三下车,欲先行回家。陈隋保道:“先送冯叔回去,稍后咱们再回。”

“你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想娘了!”陈侯三言罢,头也不回离去。

陈隋保对冯全尴尬笑道:“我这侄儿,这几年让我惯坏了。”

“无妨无妨,他是小辈,何况半大孩子。”冯全打哈哈道。

冯美艳心似堵石。一路陈侯三冷言相待,这蛤蟆眼瞧不起她这戏子。若欲受人敬,须风光嫁入陈家。

陈隋保送冯全父女回保德州家,后晌返陈家梁。陈隋保在口外开草场发财,于老家购田两百亩,建两进大院,家人靠租锦衣玉食。如今陈家今非昔比。前院住仆役、长工短工、伙夫、马夫三十余人,后院住老夫人陈朱氏、李翠娥与两个孩子、丫鬟晓红。一群仆人伺候两大两小。

陈隋保归家拜母后,回屋抱儿亲了又亲。欲抱闺女,李翠娥轻拍其手:“粗手笨脚,闪了妮子脖子。”

陈隋保嘿嘿一笑,亲闺女嫩脸。本熟睡的女娃被胡须扎醒,小嘴一扁哇哇大哭。李翠娥忙抱女,解衣襟,露圆润洁白乳房,将樱桃似乳头塞入女娃口中。陈隋保双眼盯那乳房,喉结滑动。李翠娥瞪道:“看甚?未满月呢,再忍几日。”

“快一年了,怎忍?”

“要不,你将晓红收了。”

“别胡言!侯三一路念叨晓红,日后我是公爹,此话不可乱说。”

陈隋保灰溜溜退出,至书房。丫鬟晓红叩门:“老爷,老夫人唤您。”

陈隋保至母房。陈朱氏问儿子一年来生活,陈隋保答在河口镇开草店,终日忙生意。陈朱氏道:“黑子,你常年在口外,在河口镇再娶一房吧!也好有人照应。”

陈隋保正愁如何提提亲之事,不料母亲先开口,便道看中一姑娘,早编好说辞:姑娘名冯美艳,父冯全,在河口镇开裁缝铺,保德州人。母亲未疑,笑呵呵道:“既是好人家姑娘,便请媒人提亲。六聘礼一样不可少。”

陈隋保春风满面,忙去操办。

陈朱氏命晓红唤罗管家来。罗管家乃陈朱氏外甥。昔时陈家贫,亲戚少往来。自儿子走西口发达,亲戚自然多起。外甥年过三十未娶,穷困潦倒,来投奔。外甥精明实在,陈朱氏留他任管家,又撮合其与杜灵枝搭伙过日子——一光棍一寡妇,一拍即合。

罗管家入内:“姨,您找我?”

陈朱氏将儿子娶二房之事告知,吩咐道:“祥子,你去保德州访查一名叫冯全之人。”

“孩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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