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银宝和张守智找遍了归化城,小金子像是人间蒸发,不见踪影。这天晌午,两人扮作古董商人进店打探。接待他们的是个日本年轻人,小伙计彬彬有礼,向他们介绍店里的各式古董。
杨银宝道:“几日前与姜老板谈好一件瓷器,敢问姜老板去了何处?”
“姜老板去天津谈生意了。先生有何吩咐,与我说便是。”
“哦?姜老板何时回来?”
“抱歉先生,姜老板未曾交代归期。”
“告辞。”
“先生慢走,欢迎再来。”
杨银宝与张守智走出金盛古董店,拐进一家小酒馆,打算吃饱喝足便回河口镇交差。酒馆不大,十来张桌子,坐着三桌食客。二人拣了靠窗的桌子坐下,小二麻溜地跑过来:“二位客官,吃点儿什么?”
“赶路,什么快上什么。”张守智道。
“有炖好的酱牛肉,还有手扒羊肉。”
“好,切三斤牛肉,上一盆羊肉,再来五张饼、二斤烧酒。”
“好嘞!”伙计心想,这二位饭量可真不小。
不一会儿,酒肉上桌。张守智抓起一块羊肉大口啃了起来。杨银宝边饮边吃,一口酒一口肉。邻桌坐着四位食客,一个麻子脸道:“张兄,几时动身去包头?”
八字胡道:“明日去谈一宗皮货生意。”
“最近九峰山的土匪猖狂,路上千万小心。听说河口镇公义昌的大掌柜陈黑子被五明罗‘请了财神’,赎金五万现大洋!”
张守智刚啜了一口酒,险些喷出,猛咳几声,正要起身询问,杨银宝递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只听那四人又道:
“五万赎金,五明罗真够黑,陈黑子也够倒霉。”
“听说五明罗请了两位财神,另一个是翟家老爷子。”
“这回翟三疤子得大出血了。”
“老兄要去包头,最好雇保安团护送。万一被五明罗请了财神,半辈子攒下的家当全给了土匪,可就一场空了。”
这时,小二从后厨出来,一瞧张守智那桌人不见了,忙问:“这二位呢?”
“刚才还在啊。”麻子脸道,“我喝了一盅酒的工夫就不见了。”
“哥,你喝多眼花了吧!”
“他们还没给钱呢!”小二跑到门口喊:“喂!你们还没结账!”
只见十几丈外,杨银宝手一扬,一道银光飞来,“当啷”一声,一枚银元从窗口飞入,在桌上陀螺似的转了几圈。
店小二咋舌:“真是高手!还多给了二百文。”
九峰山雄踞土默川平原之北,阴山中部,悬崖丛生,林木茂密,峰峦绵延,沟壑纵横,泉水淙淙。一场润雨过后,细瀑飞泻,山间的栎树、白桦、虎榛子、油松愈发苍翠。
这天夜里,九峰山上鼓乐喧天,匪窟中灯火通明,红幔高悬,喜气洋洋。大厅中央摆着十桌丰盛酒席,正面一个巨大的红底金“喜”字,竟是用金元宝拼成,熠熠生辉。五明罗穿一身红绸褂子,眉宇间喜气洋洋。新娘身穿红袄长裙,盖着红盖头,虽不见容貌,但那婀娜身段已引人遐想。袁忠林充作司仪,简短的拜堂仪式后,土匪们迫不及待地落座吃喝起来。
洞外的鼓乐声惊动了陈隋保与陈侯三。父子俩正纳闷,两个土匪提着食盒走了进来。陈隋保问道:“两位小哥,今日是什么日子,这般热闹?”
“今晚大当家娶压寨夫人。这不,三爷让我们送些酒肉来。”
“那黑玫瑰长得真俊,大当家好艳福。”另一个土匪道。
“你们大当家娶的是黑玫瑰?”陈侯三问。
“是啊!你们运气好,被绑了还能喝上喜酒。”两个土匪放下酒菜,出去把守。
陈隋保听说五明罗娶的是黑玫瑰,心头像堵了块石头,闷得难受。陈侯三饿了一天,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九叔,肘子!扒肉条!还有黄焖鸡!”他一手抓着鸡啃,一手将肘子递给陈隋保。陈隋保摇摇头,抱起酒坛仰头痛饮。火辣的烧酒如一团火滚入腹中,他喝得太急,猛地咳嗽起来。
五明罗的洞房里,黑玫瑰一把扯下盖头,露出绝色容颜。是的,黑玫瑰就是冯美艳——她并没有死。她改名黑玫瑰,是为寻找失散多年的妹妹。妹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黑玫瑰的名号在察素齐一带家喻户晓,五明罗对她早已倾心,只是苦无机会下手。今日,美岱召村的崔大户为母祝寿,请黑玫瑰唱堂会。黑玫瑰从不接堂会,此番却破了例,条件是崔大户须连摆三天流水席。这消息很快传开,五明罗闻讯,当即率三十余名土匪下山包围美岱召村,掳走了黑玫瑰,当夜便拜堂成亲。
大当家新婚,杨得草心里五味杂陈。自己三十二了,仍是孤身一人。他平生最好赌,曾因赌被人打折了腿;为赌,他参加义和团,谁知义和团数月即溃,若非王玉玺手下留情,他坟头草都枯了几茬。落草为寇虽逍遥,可刀口舔血的日子他过够了。黑子哥劝他金盆洗手,回公义昌谋个职位,往后成个家,结束这脑袋别裤腰带的日子,他动心了。袁忠林却劝他同去南方,说他当过土匪,回河口镇若被人告发,必死无疑。杨得草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借酒浇愁。
杨得草喝得烂醉,是被手下背回来的。半夜口渴难耐,昏睡中忽听敲门声,连问几声,无人应答。难道是梦?他摸起茶壶灌了几口凉茶,躺下。敲门声又起——不是梦!杨得草不出声,摸出枕下匕首,蹑足走到门边,从门缝外望。洞壁上灯火明灭,门外空无一人。他壮胆开门,探头四顾,仍不见人影。许是谁喝多了走错门?杨得草返身回屋,借着灯光,忽见门框上插着一把匕首,钉着一张纸条。取下一看,上书:袁忠林要杀陈隋保。
是谁送的消息?杨得草躺在炕上思忖:袁忠林为何要赶尽杀绝?杀了陈隋保对他有何好处?大当家可知此事?他想禀报五明罗,走到门口又折返——不行,若五明罗与袁忠林穿一条裤子怎么办?对,先告知黑子哥和侯三,让他们有所防备。落草九年,杨得草心思也缜密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莽撞。
他开门出去,走到关押人质的山洞前,只见袁忠林的手下刁俊英与白凤山守在洞口。杨得草回屋将一包蒙汗药倒入坛酒抱着折返。刁俊英见黑影走近,喝道:“谁?站住!再往前老子开枪了!”
“两位兄弟,是我。”
刁俊英放下枪:“哦,是三当家,您有何吩咐?”
“我不放心,出来瞧瞧。”
“三当家回去吧,有我们兄弟在,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
“两位兄弟辛苦,我陪你们喝几盏。”
“我们有令在身,二当家叮嘱不让喝酒。”
“晚上风大,喝两盏暖暖身子。”
白凤山嗜酒如命,抢过酒坛倒酒:“老刁,你也太胆小了,喝两盏又不会醉人。”
“干!”杨得草趁两人不备,把酒泼向身后。
两盏下肚,刁俊英与白凤山栽倒。杨得草起身走向山洞。忽然脑后生风,他头一痛,昏死过去。袁忠林手持木棍,冷笑道:“对不住了兄弟,不能让你坏我大事。”
九峰山下,五辆大车驶来,每辆车载着两只铜蘑菇钉大木箱,由两名壮小伙押车。李德懋与刘兆瑞各骑一匹枣红蒙古马走在前面;史三牛与二辣头骑马走在最后。车队行至“磨盘石”前,这块巨岩状如磨盘,被一小石支撑,重心悬而不落。石后传来土匪吼声:“站住!干什么的?”
李德懋与刘兆瑞下马,让栓子前去接头。一炷香后,栓子回报:“山上土匪让把银车赶进去,只许车夫进,其余人留下。”
史三牛骂道:“妈的,兄弟们,跟我进山!”
“等等!”刘兆瑞拦住,“栓子,你和谁接的头?”
“二当家袁忠林。”
“袁忠林与陈掌柜素有旧怨。银车进去,万一土匪变卦,收了钱不放人怎么办?”
李德懋对刘兆瑞道:“这样,我扮作车夫,与三牛、二辣头、栓子押银车进去交易。你带人在外接应,若有变故,我放炮为号。”他临行前让伙计们带了百枚二踢脚作信号。
“看来只能如此。”
五辆银车沿山路向里驶去,约行一里,前路断绝。一块岩石后探出两个脑袋,喝道:“站住!别动!”
李德懋高声道:“对面兄弟,通报你们大当家,赎金运来了!”
昨夜,五明罗烂醉如泥,醒来已天光大亮。黑玫瑰面遮黑纱,端来早饭。五明罗懊悔贪杯误了春宵——这般美人,自己竟醉得不省人事?他酒量向来不差。五明罗一把将黑玫瑰揽入怀中,正要温存,黑玫瑰眼中凶光一闪,袖中滑出匕首。恰在此时,手下在外禀报:“大当家,赎陈黑子的银车到了。”黑玫瑰闻言,将匕首藏回袖中,柔声道:“大当家,办正事要紧。”
“真他娘晦气,早不来晚不来!”五明罗骂骂咧咧不情愿地起身。冯美艳趁机脱出他的怀抱。
五明罗领着十几个土匪来到交易地点,派两人查验赎金。两个土匪爬上银车,打开木箱,倒出白花花的银元,眼中射出贪婪的光。查验完毕,二人向半山腰的五明罗挥手示意无误。李德懋高声问:“大当家,钱已验过,我们的人呢?”
“带人!”站在五明罗身旁的袁忠林一挥手,手下推出两个头罩黑布的人质。黑布揭去,正是陈隋保与陈侯三。交易开始,奇怪的是土匪又将黑布罩回二人头上。李德懋盯着土匪押人下山,转过磨盘石,消失在他视线中。不一会儿,土匪押着头罩黑布的二人出现。李德懋总觉得哪里不对——崎岖山路,这两人竟如履平地。生人岂能如此从容?更何况蒙着头!栓子和二辣头高兴的跑上前去,给陈隋保和陈侯三摘头罩,俩人嘴里念叨着:
“老爷,你得救了。”
“老大,你受罪了。”
“不好!”李德懋猛然醒悟,却为时已晚。黑布揭去,竟是两个土匪!栓子与二辣头愣神间,土匪背在身后的手猛然刺出匕首,二人尚未反应,心脏已被刺穿,鲜血迸流,倒地身亡。
“五明罗!你不讲江湖道义!”李德懋暴怒,飞身而上,一个扫堂腿撂倒一人;另一土匪举匕首刺来,李德懋侧身闪过,一拳击断其肋骨。土匪惨叫着倒地。其余土匪举枪射击,李德懋疾闪至岩石后。
半山腰的五明罗大惊,指着袁忠林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公义昌暗中请武林高手来杀我,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袁忠林!你胆大包天,擅作主张,坏我名声!来人,给我拿下!”
“砰!”一声枪响,五明罗被身后的白凤山一枪爆头。土匪顿时大乱,两伙人互相射击。袁忠林早有谋划,将五明罗的亲信以运赎金为由调下山。山上几名亲信很快被乱枪打死。刁俊英举枪高喊:“兄弟们!从今往后,袁忠林就是九峰山大当家!袁大当家说了,五万赎金人人有份!跟我下山取钱啰!”
土匪中虽有不满者,但在死亡威胁与金钱诱惑下,道义忠诚早已抛却。刁俊英带人冲向赎金。袁忠林则直奔后山——他要亲眼看着陈隋保死。五万赎金于他并不重要,这十来年他已攒下不少钱财,只缺一个安稳落脚处。康大少开出的条件比赎金更诱人:杀了陈隋保,江南一处园林宅院便归他所有。至于赎金,他早盘算好了:每人分几十块,余款以购枪支弹药为名卷走,远走高飞。这脑袋别裤腰带的日子,他过够了。
山上火并的同时,李德懋趁乱解决两名土匪,缴了两支火枪,躲到岩后,用火折子点燃二踢脚向刘兆瑞报信。刁俊英率十余土匪向他扑来。史三牛连滚带爬躲到李德懋所在的岩石下,李德懋扔给他一支枪。史三牛面如土色——他不会用。李德懋独战群匪,形势岌岌可危。
杨得草被绑在洞外树上,醒来时陈隋保几人已被押走。他破口大骂袁忠林祖宗十八代,喊破喉咙也不见人影。正绝望时,张守智如天神般出现。十年未见,杨得草一时没认出来:“你是谁?”
“得草叔,我是守智啊!张捕快的儿子。”
“守智!好孩子,快给叔松绑!”
张守智与杨银宝在小酒馆听闻陈隋保父子被绑,当即策马直奔九峰山。二人赶到山下时天已擦黑,吃了干粮,循鼓乐声摸上山去。弦月西沉,鼓乐渐歇,天色如墨,地势险峻,二人决定天亮再攀。杨银宝观星辨时,估摸四更天,二人在山间寻处歇脚。天光微亮,鸟鸣啾啾。二人就着泉水吃了干粮,继续向上攀登。忽听后山枪声大作,连忙加快速度。翻过一道山崖,枪声从两处传来,二人分头行动。张守智穿过酸枣丛,攀上数丈峭壁,正坐下喘气,听见杨得草的叫喊声。
张守智掏出匕首割断绳索:“得草叔,您老怎么在这儿?这么多年不见,我还当您老人家驾鹤西去了!”
“呸!呸!臭小子,见面就咒我。孩儿,你怎么来九峰山了?”
“我来救侯三和九叔。”
“快跟我走!迟了他俩就真驾鹤西去了!”
土匪押着陈隋保与陈侯三下山,利用磨盘石遮挡调了包。白凤山将二人押至后山。陈隋保与陈侯三双手被缚,走得磨磨蹭蹭。刚才山上山下的枪声他们都听到了,看来土匪要撕票。陈隋保停步:“这位好汉,你要把我们押去哪儿?”
白凤山嘿嘿一笑:“袁二当家——不,现在该叫袁大当家——他想要你们的命。这可怪不得我。”
陈隋保明白了:袁忠林夺了权,成了大当家,这是要赶尽杀绝。“袁忠林这圪泡(杂种),为何非要杀我?”
陈侯三恐惧起来,声音发颤:“难……难道赎金没……没送到?”
“我们是既要钱,又要命。”白凤山道。
陈侯三面如死灰:“你们收了钱还要撕票,禽兽不如!坏了道上规矩,老天爷不会放过你们!救命啊!……”他拼尽全力嘶喊。
“喊破喉咙也没用,这是后山,没人会来救你们。”白凤山举起了枪。
陈隋保道:“等等!这位好汉,告诉我们袁忠林为何杀我们,让我们死个明白。”
“哈哈!那我就不瞒你了。”袁忠林从岩石后转出,“当年一同走西口,你如今是名震土默川的大掌柜,我呢?落草为寇!老天爷真不公平!当年你发迹了,我借几百大洋你都不肯。你可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在我手里?你家财万贯,五明罗请你财神,你竟暗中雇武林高手来杀我,你说我能放过你吗?”
“袁大牙!你忘恩负义!你向九叔借的钱还少吗?一次不借,十次恩情就一笔勾销?你的良心被狗吃了!”陈侯三怒吼。
陈隋保道:“当年你绑架巧英要挟我,我散尽家产凑了百两黄金。你落难后,我也未曾雇凶追杀。我会为区区几万块雇凶杀你?忠林老弟,你定是被人利用了。”
刘龙的话在耳边回响:“康大少说了,只要你杀了陈隋保,带着赎金远走高飞,大少在江南有一处宅院,过到你名下。往后隐姓埋名,娶几房娇妻美妾,安度后半生。”
这条件太诱人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袁忠林心一横:“陈黑子,莫怪我心狠,实在是要你命的人给得太多了。”他一挥手,白凤山再次举枪。
陈侯三闭眼:“完了,三爷要归位了。袁忠林,你这王八蛋,三爷做鬼也不放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