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家大院的东厢房里,青瓷盖碗摔碎在地上的脆响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康大少扶着黄花梨木桌沿,胸口起伏不定——管家说陈隋保下月初八迎娶冯美艳。
珠帘轻响,一阵脂粉香飘近。小桃红捻着杏红帕子挨过来,声音压得像春夜雨丝:“爷且消消气……今早坊间可传着件巧事——官府昨夜锁了吕四。”
“吕四被捕了?”康大少眼皮未抬,指尖摩挲着桌沿的雕花。他忽然轻笑一声:“是刘大秤告诉你的吧?”他转过身,窗格子漏下的光在眼底跳了跳,“庆隆店的二掌柜菅存财,和托城牢头杜二是嫡亲的姑舅,这谁不知道?何况你又和刘大秤走得近。”
小桃红也不争辩,只软软贴上来,指尖在他衣襟上画着圈:“您呀,净盯着旁人……怎不想想,吕四落了网,对您可是天赐的东风?”见他不语,她凑到耳畔,呵气如兰,“当年陈隋保为捞徐巧英,百两黄金说撒就撒。若让吕四咬死他是义和团同党……”
康大少骤然抬眼,昏暗里眸光骤亮。他猛地揽过小桃红的腰,在她颈间重重亲了一下:“好个玲珑心肝!”手上力道渐重,声音却压得低哑,“我新得了西域的暖情香,咱们试试……”
小桃红娇呼半声,已被打横抱起。云纱帐落下时,她鬓边的海棠花斜斜坠在脚踏上。细细的呻吟混着床柱吱呀声从里间漏出来,窗外暮色渐浓,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三天后的夜晚,托城死牢冷得像冰窟。壁上油灯昏黄欲灭,灯芯偶尔噼啪炸起一点火星,随即又暗下去。甬道深处不时传来囚犯压抑的呻吟,黏稠而模糊。某间窄小的牢房里,吕四蜷在霉湿的麦草堆中,浑身是伤,单薄的囚衣早已被血痂粘在皮肉上。他又冷又饿,半睡半醒间,只觉伤口先是刺疼,而后渐渐冻得发木。恍惚中,铁链“哗啦”一响——牢门开了。
杜牢头提着一个暗红色的食盒走进来,用靴尖拨了拨他:“还喘气不?”
吕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杜牢头蹲下身,打开食盒,里头露出一只油亮的烧鸡和一大块酱色的猪肘。肉香猛地窜进鼻腔,吕四眼底爆出光,挣扎着撑起身,一把抱住肘子就啃,干裂的嘴唇碰到油腻的肉皮时哆嗦了一下,随即便是近乎疯狂的撕咬和吞咽。
突然,他动作僵住了,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杜牢头,颤声道:“这……这是断头饭?”
“怂货!”杜牢头嗤笑一声,“康大少赏你的。放心吃,要杀你用得着这好菜?”
吕四愣了愣,康大少?他顾不得细想,重新埋下头去,牙齿狠狠扯下鸡肉,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饥寒和恐惧都嚼碎吞下去。
杜牢头又从盒底摸出一壶酒,递到他手边。吕四拔掉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烧酒的灼辣冲得他咳了几声,却带来一阵短暂的、虚假的暖意。
“吕四,”杜牢头凑近些,压低声音,“你想死,还是想活?”
“屁话……”吕四满嘴是肉,声音含糊,“老子当然想活!”
“那成。只要你上了堂,咬死陈隋保是拳匪同党,康大少就使银子,捞你出去。”
吕四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盯着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油汁正顺着指缝往下滴。“黑子……”他哑声说,“黑子哥和我一块儿走西口,一个锅里吃食,一个地窨睡过……我不能害他。”
“共患难?”杜牢头冷笑,“你那‘黑子哥’这阵子可来瞅过你一眼?人家如今忙着娶媳妇呢!你呢?你是死囚,就等着砍头吧!活命的机会只这一次,你自己掂量。”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慢慢想,天亮前给我句话。”杜牢头说完,提起空了的食盒,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铁门重新合拢,锁链声在幽深的牢廊里回荡良久。
吕四呆坐着,手里的酒壶渐渐冷了。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污黑的墙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缝。
陈隋保得知吕四被打入死牢,心里终究放不下——毕竟是一起走西口闯出来的兄弟,情分不比寻常。他在白家酒楼卖了几样吕四爱吃的菜,灌了一壶玉德玉缸坊烧酒,提着食盒刚出酒楼,门外却正撞上冯全。
“黑子,美艳又闹脾气了,非要你陪她去广宁寺上香。”
“我这儿有事,明天吧。”
“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牢里看看吕四。”
“晦气!马上要成亲了,去什么死牢?我替你去吧,你快去陪美艳。”冯全抢过食盒,往托城监狱走去。陈隋保一想也是,大婚在即,不如等完婚后再去。
冯全到了监狱,守门的狱卒不让进。他舍不得花钱打点,心想:有那钱还不如抽一口。狱卒见他抠门,冷着脸说:“吃的留下,我们送进去,人不能进。”冯全烟瘾上来,哈欠连天,放下食盒就匆匆走了。他哪会知道,他前脚离开,几个狱卒后脚就把酒肉分吃了个干净。
河口镇办喜事,代东、记账先生、厨工等人早几天就开始忙活。公义昌张灯结彩,空气里满是喜庆。陈厚财领着十来个伙计,剁肉、煮肉、装碗、布置礼堂,一切有条不紊。
初七那天,乌云密布,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下,仿佛要掩尽人间一切。雪直到掌灯时分才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炊烟在阴沉的天空里弥漫。行人裹紧棉衣,戴着厚帽,连龙王庙的钟声都显得沉闷。
初八是陈隋保大喜之日。昨夜一场雪,添了瑞气,也添了忙乱。
近午时分,公义昌鼓乐喧天,鞭炮齐鸣。陈隋保身穿枣红员外服,胸佩红花,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迎亲队伍前头。天虽冷,看热闹的人却挤满了整条街。冯美艳一身红绸棉袄,头顶盖头,由二粉云和一个老妈子搀着,缓缓下轿。
就在这时,王玉玺带着十几名捕快闯了进来。二粉云笑着迎上去,却被一个捕快狠狠推开。陈隋保赶忙上前:“王捕快,这是……?”
王玉玺亮出逮捕令:“通判有令:陈隋保资助义和团反抗朝廷,立即逮捕归案!”
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不等反应,两名捕快已用铁链锁住陈隋保,往外拖去。王玉玺上前压低声音:“事出突然,别反抗。通判说了,抗捕者就地处决。”最后一句,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同时,其余捕快将所有人赶出公义昌,大门上锁,贴上封条。连冯美艳也没能进门,一并被赶了出来。
陈隋保在拜堂前被捕,成了河口镇头号新闻。托克托厅通判给他定的罪名是“义和团同党”,重金资助暴乱,危害朝廷。
阎懋、赵云志、金雨生等人聚在饮马巷小院里商议对策。阎懋沉声道:“‘义和团同党’这罪名太重了。如今朝廷迫于洋人压力,让义和团背黑锅。一旦判个斩监候,等大同府、山西巡抚批复问斩,那就回天无力了。”
众人满面愁容。陈侯三和陈厚财手足无措。陈侯三带着哭腔:“德甫叔,大先生,你们想想办法救救九叔吧!我给你们跪下了!”
“三儿,快起来。”阎懋扶起他,“现在得给通判施压。金兄、赵兄,你们联络河口镇各家商号,在万人状上签名,请求赦免陈隋保。”
“德甫兄,你赶紧起草状子。”赵云志急忙备好笔墨纸砚。
阎懋坐下铺纸,沉思片刻,提笔写道:
万人状
通判大人明鉴:
庚子年四月,河口、托城拳祸骤起,团兵杂乱,鱼龙混杂。歹人袁忠林、吕四混入义和团,绑架教民家属徐巧英,敲诈赎金。公义昌大掌柜陈隋保为救义妹,筹金百两。天日可鉴,陈隋保一未入义和团,二未杀洋人教民,与义和团无半点瓜葛,怎能枉定“同党”之罪?千古奇冤!
若以资助者论罪,托城、河口两地商贾大户,迫于安危,捐钱助粮者十之八九;更有顺义当铺、义兴泉等商号,曾被逼组织铁匠打造刀矛,岂能皆以“同党”论处?……望通判大人明察秋毫。
阎懋一气呵成,署上自己的名字。
赵云志竖起拇指:“不愧河口第一儒生!”陈厚财和金雨生拿着万人状,挨家找掌柜签字。定更时分,两人回来,阎懋一问,才知道只有庆隆店、复兴玉、双和店、鸿运赌场四家肯签。其他商号都怕惹祸上身。
众人唉声叹气时,徐巧英推门进来。今日黑子哥成亲,她心如油煎。作为义妹,不去道贺遭人闲话;去,又心痛难当。纠结半天,还是在父亲催促下备了礼,往饮马巷去。她万万没想到,黑子哥会在成亲当日因救她而入狱。
徐巧英跪下:“我哥的事,劳各位奔波求助,低声下气,我代我哥谢过大家。”说完连磕三个头。她站起身:“赵先生,把万人状给我吧。”
“姑,你要这做什么?”陈厚财问。
“我去求人签。”徐巧英接过状纸,眼神坚定,一滴泪也没掉。
第二天一早,徐巧英一身素棉袄,拿着万人状,跪在一家家商铺门前。她只说一句:“义兄遭奸人陷害,含冤入狱,求掌柜主持公道,大恩永世不忘。”
天寒地冻,在街上走一遭都手脚麻木,何况长跪不起,双手高举状子。有的掌柜不忍,拿过状子签了名。心善的请她进店烤火:“姑娘,进来暖暖吧。”
“不必,多谢大叔,永世不忘。”徐巧英磕头离去。
在义盛泉杂货店,她跪了半个时辰,王掌柜仍不肯签。门口围了许多人,指责王掌柜心硬。陈厚财看不下去,想去扶她,阎懋拦住:“黑子有这义妹,是福气。这法子虽苦,却有用。你去抓几副驱寒的药,煎好等她回来喝。”
陈厚财抹泪去抓药。陈侯三挤进人群,冲铺里吼:“王掌柜,你心比石头还硬?签个字能怎样?忍心让人家姑娘这么跪着?”
王掌柜踱出来,捋着山羊胡:“我就不签。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徐姑娘,赶紧走吧。”
陈侯三嚷嚷:“王掌柜,你儿子叫王守义,对吧?他给科巨子送过鸡毛传单,通知各村起事。”
“你胡说!血口喷人!”王掌柜脸色顿时慌了。
“嘴长我身上,我想说就说。各位,我给大家说个秘密……”
“我签!陈侯三,算你狠!”王掌柜怕他真抖出来,抢过状子回店签了名,扔了出来。
徐巧英忍冻挨饿一整天,水米未进。日落时分,万人状终于签满。虽名“万人”,实际只有百余人。但这状子的分量,如大青山一样重压在通判任秉铨的案头。
任秉铨一看,大吃一惊——河口镇九十多家商号、十几位乡绅名士联名。他倒吸凉气:这事若处理不好,恐激民愤。他放下状子,问师爷如何是好。师爷道:“听闻朝廷正与洋人议和,终需割地赔款。国库空虚,款项必摊于地方。陈隋保案可先押后判,查抄其财产。待朝廷催征时,让他纳银抵罪。”
任秉铨采纳此议,查抄了公义昌和饮马巷小院,将陈隋保财产尽数没收,判其关押候审,案卷上报大同府。
这几日,冯美艳愁眉不展。刚被娶进门,堂都没拜,就遇上这事,往后怎么活?祸不单行,父亲探监回来又被马车撞断了腿。
原来昨日冯全去牢里看陈隋保,诉苦说自己无依无靠,本想指望闺女嫁个好人家,谁知天意弄人。他埋怨陈隋保不该认什么义妹,更不该重金赎人,惹来牢狱之灾。这时陈侯三也来探监,听见冯全牢骚,气得蛤蟆眼一翻:“你这老头说的什么话!当初我们来河口,饭都吃不上,要不是我姑收留,早饿死了!做人得讲良心,不能忘本!我姑为签万人状,数九寒天给人下跪磕头,你闺女做了什么?你们只会向我九叔要钱。如今九叔一无所有,穷日子还在后头,你闺女又不是金枝玉叶!”
“你……你这小兔崽子目无尊长!”冯全抬手要打。
“住手!”陈隋保听罢五味杂陈,“岳父,我如今身陷囹圄,生死难料,家财尽散。我不强求,请转告美艳:要么另嫁,要么等我出去,东山再起。”
“黑子,我和闺女会等你的,只是我……”冯全话未说完,连打几个哈欠,鼻涕直流。
“三儿,带钱没?”陈隋保问。
“干嘛?”陈侯三捂住口袋。
“拿来。”
陈侯三不情愿地掏出一块碎银,嘴撅得老高:“就这些了。”
冯全一把抢过:“嘿嘿,三儿,明天老太公请你喝酒!”他烟瘾犯了,攥着钱一溜烟跑远。
“九叔,你真是执迷不悟!都这样了还供他抽大烟!”
“三儿,巧英……你姑签万人状,真给人家磕头了?”
陈侯三含泪点头。
“我这辈子,欠她的太多了……”
定更后,冯全在托城烟馆抽足大烟,精神抖擞地往回走。刚进头道街,一辆马车飞驰而来,将他撞飞出去,扬长而去。不多时,又一辆马车驶来,康大少下车,诡秘一笑。他假意上前,和车夫将冯全扶进车里,往庙滩方向去了。
冯美艳在家给陈隋保赶制棉衣,打算明日探监,谁知父亲被撞断腿。康大少忙前忙后,请大夫、送补品。冯全行动不便,康大少连烟枪和上等烟土都备好了。
冯全是老江湖,康大少的心思他岂会不知。闺女貌美,往日不乏富家子弟献殷勤,但那些人大多风流成性,冯全看不上。他觉得陈隋保踏实可靠——六年前陈隋保从黄四爷手里救下美艳,他就看出这人重情义、有担当。可惜天意难料,女婿竟锒铛入狱。
如今冯全没了靠山,走在街上招呼的人都少了,熟人躲着他,怕他借钱抽烟。康大少的出现,让他心思又活络起来。如今的陈隋保与康大少,一个在地狱,一个在天堂。冯全在闺女面前没少说康大少的好话。冯美艳碍于世俗眼光,只能长吁短叹。
腊月二十,小桃红坐车来找冯美艳上街办年货。姑娘家办年货,无非胭脂水粉、绸缎首饰。两人来到头道街德厚永布莊,清秀伙计热情招呼:“两位小姐,小店有素缎、暗花缎、织金缎、锦缎、妆花缎……”
小桃红摸摸料子:“有上好的吗?”
“这边请。”伙计引她们到东柜台,“这儿有南京宁缎、杭州杭缎、广东粤缎、苏州摹本缎、四川浣花缎。小姐要哪种?”
“杭缎不错,这苏州缎子也好。伙计,怎么卖?”
“杭缎每尺一百五十文,摹本缎二百文。”
“桃红姐,太贵了,去前面看看吧。”
“妹子这般俊俏,用这料子做袄,能迷倒全镇的男人。”
“姐姐别取笑我了,走吧。”
这时康大少踱步进来,门口伙计忙哈腰:“康少爷,您来了!”
冯美艳回头一见是他,心头一颤——是自卑,也是羞怯,低头施了一礼。小桃红调侃:“康大少也来选料子?是送哪位姑娘?”
“这是咱们东家。”伙计在一旁道。
“哟,这铺子是您家的?”小桃红故作惊讶。
康大少对伙计说:“给这两位小姐各包一匹杭缎和摹本缎。”
“是,少爷。”伙计赶忙去包。
小桃红眉梢一挑:“康少爷,我们可买不起一整匹。”
“是我送给二位的。”
“康少爷心意我领了,”冯美艳道,“这料子太贵重,不能收。”
“美艳,收下吧,不收是打康少爷的脸!”
“这……康大少救家父,又请大夫,如今还送料子,叫我如何报答?”
“小意思。正月十二家母寿宴,还请二位赏脸来唱堂会。”
“我替美艳答应了,堂会一定去!”
冯美艳听康大少邀她唱堂会,面上矜持,心里早已欢喜。她曾答应陈隋保不再唱戏,如今无人管束了。
康大少派马车送二人回家。一路上,小桃红说起康家家业,冯美艳这才知道康家不仅是惠德永东家,在河口还有布莊、杂货铺、六陈行、当铺等六家买卖。康大少的身家,深深撼动了她的心。
王玉玺来到龙王庙,上了一炷香。他摇动签筒,抽出一支。签文曰:
冲风冒雨去还归,
役役劳身似燕儿。
衔得泥来成垒后,
到头垒坏复成泥。
他拿着签找广灵住持解签。广灵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王施主请坐。徒儿,上茶。”
王玉玺递过竹签。广灵看了一眼:“施主,这是下下签啊。”
“请大师详解。”
“燕子衔泥筑巢,巢成终又化泥。施主行事需量力,莫如燕儿筑巢,白忙一场,徒劳无功。”
小和尚奉茶后退下。
王玉玺道:“做事但求心安。王某身在公门,有时身不由己。查案办案,总求水落石出。敢问大师,令师圆昭究竟如何圆寂?”
广灵闻言,脸色骤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