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梦瑶是津门名媛,既有才学,更擅察言观色。她见陈隋保面露窘迫,便微笑着走近,在他耳边轻声道:“洋人偏爱古旧之物,越古老越感兴趣。你随意说几句,我来翻译。”
陈隋保忽然想起曾与陈侯三路过归化时见过的云中郡古城遗址。他虽然不识字,记性却好,口才也伶俐。河口镇大户绅商逢红白事宴,常请他代为支应。陈隋保清了清嗓子,定定神,用山西话从容说道:“先生们、女士们,晚上好!多谢史密斯夫妇盛情款待。鄙人陈隋保,来自黄河岸边的托克托县河口镇。两千三百年前,有位国王想在阴山以南、黄河以北建一座城池。一日,国王率部下骑马勘址,望见一群美丽的天鹅在云间盘旋。国王认定天鹅盘桓之处乃是吉祥之地,便在此修筑城池,取名‘云中城’。后来秦始皇设立云中郡,这云中城便是今日的托克托县,历史比天津还要悠久。倘若有一天铁路通到河口镇,我想那儿也会如天津一般繁华。”
董梦瑶随即以英语流畅译出:“I am Partner Chen’s dance partner, and it’s a great honor to meet you all. Partner Chen comes from Hekou Town in the ancient prefecture of Yunzhong beyond the Great Wall. Yunzhong Prefecture has a history of over two thousand three hundred years……(我是陈掌柜的舞伴,荣幸与诸位认识。陈掌柜来自长城之外的塞北古郡——云中。云中郡距今已有两千三百多年历史……)”她接受马红所托担任翻译,昨晚翻阅过云中郡的相关记载。
洋人们听说这悠久的历史,尤其女宾们听闻天鹅传说,纷纷露出惊叹神情。译毕,众人鼓掌举杯,赞叹中国果然神奇,塞外竟有如此古郡。
舞会开始后,陈隋保本不会跳舞,却经不住董梦瑶热情相邀。握着她柔若无骨的手,陈隋保此时的心却静如止水。康家兄弟不知何故匆匆离去。舞会直至午夜方散,史密斯已在利顺德为陈隋保等人备好房间。陈隋保心情舒畅,饮了几杯红酒,很快沉入梦乡。
次日上午,陈隋保与史密斯在利顺德会议厅会谈,董梦瑶全程翻译,其语言表达令陈隋保刮目相看。白日谈判、午后闲逛、晚间舞会,连日如此。有董梦瑶为伴,陈隋保乐在其中,三场舞会下来,竟也学会了舞步。
公义昌与英美烟草公司的谈判进展顺利,唯最后一项——新公司控股权——双方僵持不下。三天后的最终谈判中,史密斯突然让步,放弃控股权,却增补一条:公义昌所经营的草场须由英美烟草公司参与管理。
董梦瑶译毕,当即提议休会。回到房间,陈隋保询问原因,董梦瑶正色道:“这合同签不得。草场是公义昌的根基,绝不能让洋人插手管理。陈掌柜请细想,若洋人势力渗入草场、垄断甘草货源,公义昌必将倒闭。到时您只有两条路:要么做洋人的代理,受人驱使;要么回乡种地。以您的性子,岂会甘心为奴?否则当初香烛货款被劫,您也不会在腊月寒冬去当货郎了。”几天相处,董梦瑶了解了陈隋保的经历。
陈隋保听得脊背发凉,决意中断谈判。马红唯恐开罪洋人,建议以“拖”字应对,便以需与公义昌财东马玉珠商议为由,将谈判推迟。
这七八日的相处,让陈隋保对董梦瑶了解愈深。她不仅容貌出众,而且能歌善舞、精通琴棋书画。陈隋保虽不解风雅,却是馈赠的行家,最懂人心。董梦瑶喜爱古玩玉器,常逛古玩街,只要她多看两眼的物件,陈隋保便买下相赠。
一日,陈隋保来到董梦瑶房中,取出一对翡翠手镯,感念她识破洋人阴谋、挽救公义昌于危难。董梦瑶把玩片刻,轻笑推辞:“我又非观音菩萨,谈何拯救?”
“董小姐点破洋人染指草场之心,恩情堪比天高海深。”
“您教会我西洋舞,学生孝敬老师也是应当。”
“谁是你老师?”董梦瑶低头莞尔,“我可没有这般年长的学生。”
“董老师!”陈隋保玩笑,“哪日我们行拜师之礼?”
“去,去,去。”一旁的阮晓彤见董梦瑶羞赧,笑道,“这拜师礼免了!我替董老师收下。”
“美玉配佳人。”陈隋保说罢推门离去。
董梦瑶嗔道:“晓彤姐,怎能收人家这般贵重的礼?”
“不要白不要。”阮晓彤细细端详手镯,“陈黑子可是河口镇有名的慈善家,每年布施寺庙的钱足以买下三家梦轩玉器店。这点花费,于他不过九牛一毛。再说,想跟妹妹学跳舞的男人,能从老龙头火车站排到登瀛楼饭店。你没发觉?陈黑子对你可有意思。”
“胡说什么。”董梦瑶将阮晓彤按在床上挠痒,两人笑作一团。
自古美人对待男子,往往因势而异。董梦瑶与陈隋保关系的突破,缘于一次危急。
某日下午,董梦瑶正与阮晓彤及邻家女伴打麻将消遣,一婆子进来通报:“董小姐,您舅母来了。”
董梦瑶心下一紧——舅母无事不登门。她急忙出屋,见一老妇人泪眼婆娑迎上来:“梦瑶,快救救你舅,他被警察抓走了!”
原来,董梦瑶的舅舅李春在老龙头火车站仓库守夜,不料仓库失火。那晚康家兄弟匆匆离去,正是因他家仓库被烧。调查说是守夜人瞌睡时马灯引燃货物,而当晚值班的正是李春。他惊慌之下逃逸,几日后在码头被康家伙计认出。康大少向来锱铢必较,岂肯放过,便买通警察将李春下狱索赔。李春只得托老伴来求外甥女。
董梦瑶父母早逝,舅舅是她仅存的亲人。她安慰舅母先回,随即乘黄包车赶往老龙头警察分局。
警长生了一对小眼,百姓背地称其“地爬子”。他认得董梦瑶,眯眼笑道:“董小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我来赎李春。”
“哦,他守夜失火,烧了康家的货,赔三百现洋就放人。”
“这是敲诈!”若在往日,这等小角色董梦瑶根本不放在眼里。可自从失去靠山,连区区警长也敢欺她。
“董小姐,破财消灾。康家有钱有势,您今非昔比,何必硬碰。”
三百现洋,从前对董梦瑶不算什么,如今她却囊中羞涩。她离开警局时,已是华灯初上。初夏晚风沿河吹来,董梦瑶却只觉步履沉重、茫然无助。
父母海难身亡,欠下巨债,被迫以玉器店与祖宅抵偿。后来她在舞会结识载沣王爷,成了他的外室。从此虽跻身上流,却也如笼中雀,失去自由。她本指望王爷助她赎回祖业,不料清室倾覆,再见时只等来一句分手。董梦瑶回到狮子胡同住处,阮晓彤见她神色不对,细问才知缘由。
“晓彤姐,借我些钱吧,舅舅是我唯一的亲人。”
阮晓彤却笑:“你呀,守着金山讨饭吃。陈黑子对你倾心,何不找他?”
董梦瑶收受陈隋保馈赠已多,实在难以开口。阮晓彤见状不再逗她:“借,当然借。若不借,你出了事,陈黑子还不把我扔进海河?”
次日,董梦瑶携钱到警局,地爬子警长却道:“董小姐,康家重核了损失,共计三千块。”
一夜之间,赔偿竟涨十倍。董梦瑶怒极:“你们还有王法吗?”
“董小姐,话可不能乱说。”康大少带着家丁踱进来,“我的货里有烟土,损失惨重。”他听说李春是董梦瑶的舅舅,又知陈隋保近来对董梦瑶殷勤,便想将事闹大,借刀杀人。
“你是货主?”
康大少点头:“董小姐背靠大树,这点钱不至于难倒您吧?”
“既知我背景,还敢敲诈?”
“啧啧,别狐假虎威了。想救人,就快去筹钱。”
“这钱我出。”陈隋保推门而入。
张守智上前,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地爬子警长眯眼验过,命人带出李春。董梦瑶一见舅舅,眼眶顿红。陈隋保却道:“警长,收了钱,该打张收条吧。”
“收条?老子办案从不开收条!”
“赔了损失,总该有凭据。若有人再敲诈如何?”董梦瑶说。
地爬子警长起身凑近,色眯眯道:“要凭据也行。董小姐是津门交际花,今晚陪我赴个舞会……”
董梦瑶见他眼神猥琐,恶心道:“抱歉,我现在是陈掌柜的翻译,不能接受您的邀请。”
“臭婊子,给脸不要脸!这案子没完!”
“啪!”谁都没想到,陈隋保突然扬手,一记耳光结实扇在地爬子脸上。
最震惊、也最感动的是董梦瑶。即便昔日那位王爷,也未曾如此为她出头。此刻,陈隋保在她心中恍如一座可倚靠的山。
“妈的,敢打老子!”地爬子掏出手枪。
张守智身影一闪,枪已抵在地爬子额头上。
康大少厉喝:“张守智,你敢造反?”
“世道不公,老子要除害!”张守智朗声笑道。
门外冲进十几个警察,举枪围住二人。张守智手上加力:“让你的人放下枪,不然崩了你!”
地爬子浑身发抖:“好汉饶命!都……都放下枪!”
警察慌忙垂手。
“你以为走得了?”康大少欲激化事态,示意家丁举枪。
突然,门外脚步纷沓,一支军队包围警局。李德懋大步踏入:“全部拿下!”
晚上,董梦瑶在利顺德伊丽莎白餐厅设宴答谢陈隋保。厅内流淌着贝多芬的《月光》,琴声柔婉凄清。烛光朦胧,映着美人容颜。陈隋保两杯红酒下肚,胆子渐壮,目光不由凝在董梦瑶脸上。恍惚间,眼前人竟似化作冯美艳,他一时怔然,眼中泛起柔情。
琴声陡然转急,如浪涛迭起。陈隋保猛然回神,举杯掩去失态。董梦瑶面颊微红,抿嘴轻笑:“陈掌柜这般直视女士,可不算礼貌。”
“抱歉……董小姐很像我从前的故人。”
“是吗?真羡慕那位姐姐。她在何处?”
陈隋保将半杯酒一饮而尽:“她已不在人世了。”
“……对不起。”
陈隋保借着酒意,说起与冯美艳的往事,不觉间醉意渐浓。
陈年红酒被誉为“诱惑的红色液体”,愈存愈醇,入口柔和后劲却足。陈隋保昏沉被人扶进套房,酣然入梦。
梦中,烈日灼灼,河口镇禹王庙戏台上,冯美艳正唱《穆桂英挂帅》。台下人海无声,陈隋保向台前走去,幽香扑面。身着戏装的冯美艳倏然换上旗袍,开衩处玉腿莹白。她褪去旗袍,陈隋保四顾慌张——人多眼杂。两人牵手奔回公义昌的一间屋里。
香气渐浓,似雨丝浸入呼吸。天光暗下,屋内只余肌肤相触的微温。地底熔岩奔流,在黑暗里寻找出口。呼吸沉重间,壁垒崩塌,炽热撞击着玉山。山体轻颤,熔岩倾注,将皎洁染成暖红。月色朦胧,身影缠绕如藤。深色脊背沁出汗珠,滚落之处,雪岭微光摇曳,终隐入幽谷。岩浆喷涌,玉山起伏战栗,嘤咛散入雾气,化作云,附上黝黑的山峦。
天光乍亮,陈隋保醒来,发觉自己赤身躺在豪华套房中。他急忙穿衣,努力回忆昨夜。是梦么?头痛未消,口干舌燥。他起身觅水,见床头柜上恰有一杯,仰头饮尽。
此时有人叩门,张守智走进,目光扫过凌乱床铺:“九叔醒了?”
“昨晚你去哪儿了?谁送我进的房?”
“叔,我也喝多了,在大厅长椅上睡了一夜。”
“瞧你这出息,没见过洋酒?”
“九叔,您好像也头回见吧?”
“滚!”陈隋保抬脚欲踹,张守智敏捷闪开,探头嬉笑,“方才见董小姐从您房里出去,您二位不会……”说罢窃笑着溜走。
难道昨夜并非梦境?
董梦瑶回到狮子胡同住处,回想昨夜缠绵,脸上发烫。梦轩古玩店三年期限马上到期,她只能用美人计。阮晓彤推门进来,她伏床呜咽起来。
“梦瑶,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晓彤姐,我……我失身了……”
“哪个混账?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是……陈掌柜。”
“陈掌柜,您回来了?”院中传来婆子的问候。
阮晓彤走出西厢:“陈掌柜,请屋里说话。”
陈隋保心头一紧,张守智一脸坏笑。陈隋保瞪他一眼,转身入内。董梦瑶见他进来,哭得愈发伤心。阮晓彤肃然道:“陈黑子,堂堂公义昌大掌柜,竟做出这等龌龊之事,玷污董小姐清白。你说,如何交代?”
昨夜之事如梦似幻,陈隋保有口难辩,也不知如何竟与董梦瑶同床共枕。但见董梦瑶梨花带雨,他心中怜惜,到嘴边的解释咽了回去,深深一揖:“事已至此,要杀要剐,全凭董小姐处置。”
董梦瑶破涕为笑:“谁要杀你?”
阮晓彤见陈隋保这般模样,笑道:“简单,你将梦瑶娶了。”
陈隋保岂有不愿,他做梦也想娶神似冯美艳的女子——董梦瑶,当即应允:“在下求之不得,只恐董小姐嫌弃我这山野村夫。”
董梦瑶拭泪道:“你若应我一事,我便嫁你。”
“请讲。”
“替我赎回祖业。”
第二天,陈隋保带着张守智陪董梦瑶来到宫南街的古玩店。店主刁俊山见董梦瑶来赎产业,顿时推三阻四。恰有顾客购下一件明代瓷器,将一锭十两银子放上柜台。张守智抬手一按,银锭竟生生嵌入厚实木板。刁俊山吓得面色惨白,不敢多言。
董梦瑶正色道:“刁老板曾言,一月内还钱可免三年利息,莫非戏言?”
“董小姐,那……那是玩笑……”
“言而无信,何以立足?这三年,梦轩古玩店盈利早已远超利息。”
张守智一瞪眼,刁俊山哆嗦着取出房契。董梦瑶手捧契约,泪落如珠。陈隋保当即掏出一张八千银元的银票,刁老板只得收钱走人。如此巨款,陈隋保眼也未眨,董梦瑶心中感动更甚,暗喜自己终遇良人。
真心喜欢一个人很想看看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陈隋保对董梦瑶说,去你的祖宅看看。董梦瑶的祖宅坐落在东北角,东北角是天津老城里中最繁华和最知名的地方。明朝时期这里是天津城的粮仓和文库(专门用于编书和藏书的馆舍),清末一段时间又成为钱仓。要问住东北角的老天津人有多牛?一提家住哪儿,那准是底气十足:“我是官银号的!”一口浓郁的天津腔,倍儿有面儿。三人顺着一条宽阔的马路走进一条小巷,这里建筑宏伟,高墙深宅。董梦瑶介绍说:“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八国联军占领天津卫后,拆除老城城墙,在原城墙的位置修建了四条马路,咱们刚才走的路叫东马路。”
三人来到一处四合院门前,董梦瑶上去敲门。李春开门迎客,热情万分。他早从外甥女被救之事看出,她又得倚靠。董梦瑶说,父母去后老宅一直由舅舅照看,依协议刁老板三年内无权处置。
李春夫妇视陈隋保为上宾,忙去张罗饭菜。陈隋保随董梦瑶步入闺房,幽香隐隐,洁净雅致。她虽不常居此,舅母仍日日打扫。陈隋保望着墙上相框里的旧照,董梦瑶轻声说:“祖上本是粮官,至祖父家道中落,父亲以古玩店为生。”
陈隋保揽她入怀:“往后有我,必不让你再受苦。”
花前月下,美人相伴。陈隋保在董梦瑶导引下游遍津门八景,成了庆芳园、金声园、协盛园、袭胜轩四大戏园的常客。温柔乡中光阴易逝,转眼一月过去。
这日,陈隋保和董梦瑶自登瀛楼饭庄用罢晚餐回到东北角四合院,张守智迎上道:“九叔,侯三从上海来电,洋技师已请到,三日后抵津。”
陈隋保颔首:“我们该回河口镇了——我要大量收购甘草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