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少在天津被李德懋带兵扣押,耗费重金才得以脱身。地爬子警长因此被撤职。回到河口镇后,他听说陈隋保娶了董梦瑶做三房,便四处散布董梦瑶的过往,故意恶心陈隋保。人生路上难免遇到挫折与不顺,但只要心存良善,那些曲折与委屈,或许正是避开更大灾祸的岔路。
董梦瑶从德合堂药铺出来,耳边仍回响着大夫的话:“恭喜夫人,您有喜了。”她已有两个月身孕,心中起疑才悄悄来看大夫。之所以独自前来,是不愿让徐巧英知晓。自从算命先生来过府上,上下便风传她是灾星。平白遭人冷眼,董梦瑶心知是徐巧英容不下她,只得收敛性子,处处小心。
回到陈家大院,丫鬟迎上来道:“董夫人,老爷在书房等您。”
董梦瑶推门走进书房,满心欢喜地想说出怀孕的事:“隋保,我……”话到嘴边,却被陈隋保冷漠的脸色堵了回去。
“怎么?心虚了?”陈隋保目光里不见往日的怜爱,只余寒意,“董小姐,你的过去为何从不提起?”
“隋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载沣王爷,你可认识?”
董梦瑶心如刀割,眼泪簌簌落下:“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无话可说。”
“我曾说你像一个人,却不知你有这般心机——为了钱财,连我这样的大老粗也肯嫁。”
“那夜你醉酒,我确是为了赎回家产才接近你。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是真心喜欢你。”
“喜欢我?是喜欢我的钱吧!说什么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劝我把钱存进天津的银行,又怂恿我投资古玩玉器……你的算计可真深!”
“隋保,我这都是为公义昌着想。”
“为公义昌?是为你自己吧!”陈隋保转过身,“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就这么绝情?”
见她泪流满面,陈隋保语气稍缓:“跟了我这些时日,我也不亏待你。这些钱你拿着,回天津吧。”他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门离去。
董梦瑶没料到自己在河口镇的结局竟是如此。一夜无眠,泪湿枕巾。次日,陈隋保终究不放心,派张守智护送她返回天津。
关帝庙照壁前围了一群人。金福元死了,是被一掌震碎心脉而亡——王玉玺验伤后得出结论。谁会对一个疯子下此毒手?王玉玺联想到那夜心富墓塔出现的黑衣人,推断金福元之死应与日本人有关。广灵主持派两个和尚买来棺材,将尸体收殓后暂寄于龙王庙的寄尸圐圙,待来年开春化冻再行安葬。
人群渐渐散去。两个头戴狗皮帽、身穿羊皮袄的汉子在四条大街上转了一圈,随后走进永生园茶馆。摘下帽子喝茶,热气融去了胡须眉毛上的霜雪,露出面容——竟是十年前火烧老钱船厂的丁二蛇与郝三。十年过去,物是人非,再无人认得他们,何况本就如草芥般不起眼。
旁边戴毡帽的老头正说道:“听说公义昌包下了汤香园,初三要宴请托城、河口两地所有大字号的掌柜。”
另一个老者接话:“我侄子在汤香园做伙计,说备的席面是八大碗。啧啧,我活了五十多岁,只在侄儿大婚时吃过一回那么好的席面。”
毡帽老头叹道:“这辈子能吃上一回八大碗,死也值了。”
又有茶客插嘴:“公义昌初五三年账期分红,银窖里的元宝,怕比咱家的山药蛋还多。”
丁二蛇与郝三听得眼中发亮。二人付了茶钱,走出永生园,拐进后街的通顺里妓院。老板翟通顺是翟广茂的本家叔父。一进门,四个妖艳女子便围了上来。丁二蛇掏出钱袋,抓了一把现洋塞给其中一个:“拿去分了,洗干净了进屋伺候爷俩。”
女子们调笑一番散去。两人走到一间房前敲门:“龙爷,我们回来了。”
“进来。”
推门进去,只见炕上一男一女正吞云吐雾抽着大烟。那男人约莫三十七八岁,眉骨上一道疤痕狰狞如蜈蚣。被称作龙爷的他问:“打听清楚了?”
丁二蛇道:“公义昌初五分账。”
郝三补充:“龙爷,我们还听说康大少带着五姨太苏茜儿从天津回来了。”
龙爷猛地坐起身,脸上疤痕抽动两下,眼中透出淫邪的光:“你俩先去快活,完了咱们就回。”
两人喜滋滋退下。半个时辰后,三人走出通顺里,与一个四十来岁、白胖的男子擦肩而过。龙爷压低帽檐,快步离开。那男子走进妓院,老鸨二粉云笑着迎上来:“翟东家,您回来了?”——昔日保媒拉纤的二粉云,如今已成了通顺里的老鸨。
“刚才出去那三人什么来路?”
二粉云笑道:“说是牲畜贩子,出手倒阔绰。”
“有个人瞧着面熟……像刘大秤。”
“那一脸凶相,倒像个刽子手,怎会是刘大秤呢?”二粉云摇头。
丁二蛇三人回到托城一家车马店,牵出寄存的三匹马,扬鞭向西北疾驰而去。
腊月里的寒风,刀刮一般。王玉玺和一名日本武士在东梁上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斗。这武士名叫山本一雄,与王玉玺年纪相仿,是日野安雄特地从日本请来的高手。昨日,山本一雄来到捕快房,向王玉玺下了战书,约定今日在东梁决战。王玉玺本不愿应战,山本一雄却威胁道:“王捕头,你是河口镇第一高手。若是不来,我便打折龙王庙前的蟠龙铁旗杆。”说罢,他回身一掌拍向庙前的石狮子,那石狮的一只爪子应声而碎。
被人欺到如此地步,王玉玺胸中怒火升腾,当即应下了这场对决。此刻,两人相对而立,王玉玺拱手行礼,山本一雄则深深鞠了一躬。双方凝神静气,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对方,脚下缓缓绕着圈子,谁也不敢贸然先动。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山本一雄猛然跃起,一拳直捣王玉玺面门。王玉玺急提丹田气,身形飘然后撤。那一拳去势不减,“喀嚓”一声,竟将他身后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拦腰击断。拳风凌厉,力道骇人。王玉玺心中暗凛:“好厉害的空手道!”当下不敢怠慢,身形展动,宛如灵猿,围着山本一雄闪转腾挪,左手查拳虚虚实实,右手八卦掌飘忽不定。山本一雄拳势如狂风暴雨,铺天盖地般压来。王玉玺脚踏八卦步法,在那密不透风的攻势中游走闪避,渐渐将身法催到极致。只见人影幢幢,仿佛有数个王玉玺同时在山本一雄身前身后出招。一旁观战的杨银宝,以及山本一雄的徒弟田中征次郎,各自为师父捏了一把汗。
“砰——砰——!”
就在这时,托城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响,其间还夹杂着隐约的喊杀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打破了东梁上凝滞的气氛。高手相争,最忌分心。两人同时击向对方的一掌,都因这瞬间的恍神而未能躲开,结结实实印在了彼此的胸膛上。
“噗——”“噗——”
两声闷响,两道身影同时倒跌出去,口喷鲜血。这一击,双方皆是全力施为,伤得不轻。
杨银宝站在东梁高处,循声向托城望去,只见一支黑压压的队伍如浊流般涌入城中,火把乱晃,人马喧嚣。“不好!是土匪!”他失声叫道。与此同时,王玉玺已受伤倒地。
“师父!”杨银宝惊叫着冲上前,扶起王玉玺,“您怎么样?”
王玉玺强忍剧痛,嘴角溢血:“快……找个僻静地方疗伤。”
杨银宝不敢耽搁,背起师父便往梁下疾走。另一边的田中征次郎也慌忙背起昏迷的山本一雄,匆匆离去。
太阳将落未落时,大青山巨匪卢占魁率领一支一千二百余人的匪队,打着“扶保大清独立大队”的旗号,从双龙镇、二道河方向朝托城飞驰而来。打头的是两百多人的马队,这些匪徒穿戴五花八门:有穿旧式军装外罩貂皮大氅的,有穿绸缎棉袄的,有裹着破烂羊皮袄的,甚至还有套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警察制服,活像一群乌合之众。匪队冲进托城,首先包围了警察局。那些平日只会欺压百姓的酒囊饭袋,哪里是这些刀头舔血、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的对手?稍作抵抗便被缴了械。县长赵震勋听到风声,早吓得魂飞魄散,仓皇带着家眷从东阁儿溜之大吉——他先前抓捕过刘继汉,深知卢占魁绝不会放过他。匪徒们在托城内肆无忌惮,开始了疯狂的抢劫。
托城的枪声与骚动,也隐隐传到了仅一河之隔的河口镇。起初,镇里的人们还以为是哪家在放炮仗。直到有从托城逃回来的人惊惶失措地喊:“土匪来了!卢占魁的兵马杀过来了!快逃命啊!”打更的老张头闻讯,一边拼命敲锣,一边沿街嘶喊。平静的河口镇瞬间炸开了锅,人们惊慌失措,纷纷关门闭户。
河口镇内,汤香园酒楼却是另一番景象。今夜灯火通明,高朋满座。陈隋保大摆宴席,款待生意上的往来商号、“相与”,以及托城、河口两地有头有脸的乡绅。阎懋、赵文焕、俆世财、王贵仁、陈玠、新上任的河口镇盐务局长马伯雄、金雨生、刘应河、侯少成、方开虎、霍亮生、金福海、郭守义、翟通顺等二百多号人齐聚于此,觥筹交错,喧哗鼎沸。
陈隋保满面红光,端着酒杯各桌敬酒。来到翟通顺这桌时,翟通顺拉着他,压低声音把前两日在通顺里妓院门口瞥见一个极似刘大秤的刀疤脸的事说了。陈隋保已有几分醉意,闻言哈哈一笑:“刘大秤?他回来又能怎样?我正要找他算账呢!”豪气干云,全然未将旧日仇敌放在心上。他却不知,一场泼天大祸,已如黑云压城,悄然降临。
酒宴正酣,行令划拳之声不绝于耳。陈侯三哼着小曲来到后院茅厕解手,忽听得外面大街上传来的惶急叫喊与锣声。他提着裤子跑出大门,一把拉住敲锣的更夫老张头:“老张头,出啥事了?”
更夫面无人色,结结巴巴:“卢……卢占魁领着两千多土匪来‘刁人’了!三爷,快……快跑吧!”
陈侯三一听,尿意全无,连滚带爬冲回酒楼,扯开嗓子大吼:“卢占魁的匪兵来了!土匪进镇了!快跑啊——!”
酒楼内喧闹的声浪戛然而止。紧接着,外面锣声、哭喊声、奔跑声愈发清晰猛烈。席间众人愣了一瞬,“卢占魁”这三个字如同催命符,瞬间点燃了所有人骨髓里的恐惧。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尖叫,整个大厅顿时如炸开的马蜂窝。端盘的伙计扔了条盘(里面的菜肴酒水泼洒一地),宾客们你推我挤,疯了般朝楼下涌去。人撞人,人踩人,帽子鞋履丢了一地,桌翻凳倒,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裂的声音响成一片。片刻前还繁华热闹的酒楼,转眼间狼藉不堪,如同飓风过境。
数百土匪如决堤的洪水,从北城门涌入河口镇。他们冲进饭馆、酒肆、商铺、大户人家,索要吃喝,稍有不从便拳打脚踢,刀枪相向。街道上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安静,但这正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四十年前,马化龙进犯河口被黄河所阻;阎锡山的革命军骚扰,有阎懋、刘兆瑞周旋维护;李奎元的兵灾也只破了些钱财。河口镇虽鱼龙混杂,地痞小偷不少,但似这般狠毒如恶魔、成建制烧杀抢掠的悍匪,却从未真正经历过。许多百姓麻痹大意,只紧闭门户躲在家中,殊不知这恰恰错过了最后逃难的时机。
一伙土匪踹开了龙王庙巷康家大院的门。康大少正与几位乡绅在前厅饮酒,匪徒突然闯入,几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康大少强作镇定,颤声求饶:“各……各位好汉爷,饶命!东西你们尽管拿,只求留条活路。”
一个脸上带着蜈蚣般刀疤的匪首走上前,阴恻恻地笑道:“哈哈!康大少,贵人多忘事,不认得我了吗?”
这声音有些耳熟。康大少借着灯光仔细一瞧,惊得失声道:“刘……刘龙!刘爷!是您啊!可吓死我了!”他万没想到,当年那个告密潜逃的刘大秤,如今竟成了土匪头目。
刘龙(正是前两日出现在通顺里的“龙爷”)大马金刀坐在雕花椅子上。康大少如蒙大赦,忙令下人重新置办酒菜,那几个乡绅趁乱溜走,土匪们只顾吃喝,也未阻拦。刘龙当年因告密阎懋、刘兆瑞藏身公义昌之事败露,民国成立后白玉汝下狱,他畏罪潜逃。起初有些积蓄,在萨拉齐吃喝嫖赌,很快挥霍一空。走投无路时,遇上以偷盗为生的丁二蛇和郝三,三人臭味相投结成团伙。
一次,他们窜至祝乐沁村(托城北40里处的一个大村庄),偷走义兴成三头骡子。义兴成丢了耕畜,自然四下查访,周边村民曾受刘家恩惠,纷纷提供线索。义兴成创始人刘天元,山西代县阳明堡人,嘉庆年间走西口至祝乐沁,租地耕种为生。他勤劳节俭,铜板积攒成串,几年后置下土地,在耕种之余办起“义兴成”商号,经营粮食加工与土产杂货。生意渐大,成为当地富户,又在河口镇开设清宁当铺。刘天元出身贫苦,致富后乐善好施。至光绪年间,阳明堡刘家已成名门望族。八国联军侵京,慈禧与光绪西逃途中曾驻跸刘家,刘天元后人刘雨田殷勤侍奉,捐钱捐粮,慈禧感念,封其为辅国员外,并许诺:“大清天下立一日,尔刘家便可任意发展一日。”刘家从此成为豪门巨富,自山西代州至内蒙古河套二分子沿途,商铺数十、土地千顷,萨拉齐庆成全、托城义成店、河口镇清宁当皆属刘家产业。其商铺城乡有别:城镇经营六陈行、钱庄、当铺与杂货;乡间则兼营油酒缸坊、农具百货与土地,因而蓄养大量牲畜。
刘龙三人牵骡至萨拉齐变卖,被义兴成伙计追上,双方厮打起来,刘龙面部中刀,带伤逃遁。刘家报官,官府迫于其势力,张榜通缉刘龙等人。自此,刘龙恨上了刘家。时值大青山巨匪卢占魁招兵买马,各地亡命之徒纷纷投奔,刘龙三人走投无路,也入了匪伙。卢占魁为笼络归绥各地土匪,自封“塞北都督招讨使飞虎上将军”,与各路匪首结为“十大弟兄”:老大卢占魁(诨号将军)、老二张德义(烂头)、老三赵有禄(革命)、老四喜生、老五崔永胜(格尔济)、老六武耀威(豁牙)、老七巴音豹(阎王)、老八图森额(龙图)、老九白彦公(蒙古族)、老十金占魁(回族)。卢匪由此聚汉、蒙、回各族而成大股,巅峰时达两万之众,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今冬,绥远都统潘榘楹接到多地士绅剿匪请求,派师长冯占元进剿,反被卢匪利用地形击败。卢占魁气焰更炽,分兵掠地,亲率一部攻占萨拉齐五日,将繁华市井变成废墟,劫掠银元三十多万。直至官军反攻,卢匪才向东南逃窜,在察素齐、毕克齐一带遭创,残部五六百人遁入大青山。卢占魁带领八百多人流窜到二十四顷地时,刘龙三人回报托城、河口防卫空虚。卢占魁大喜,立刻纠集散落各村的匪徒,直扑托城河口镇而来。
而刘龙心中,一直念念不忘康大少那位来自江南的五姨太苏茜儿。一想到那水乡女子的温婉模样,他便觉骨头酥了半边。为匪日久,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他心底蛰伏的凶残与淫欲早已彻底释放。
此刻,刘龙酒足饭饱,淫心顿起。他拎着枪,踹开内室房门。不久,屋内便传出苏茜儿的惊叫与哭泣声,以及刘龙得意的狞笑。他在房内逞欲,外头丁二蛇、郝三已领着几十个土匪开始洗劫。康家大院瞬间鸡飞狗跳,值钱的财物被搜刮一空,稍有姿色的丫鬟也难逃魔爪。事后,刘龙霸占了正院,将康大少赶到了前院马号栖身。康大少缩在草料堆里,听着后院隐约的动静,心中将刘龙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了千万遍,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流露。
匪群如蝗虫过境,沿着河口镇街道挨家挨户抢劫。赵香访的赵掌柜卷了金银细软,刚从后门溜出,随着慌乱的人群跑向二道街,却在街口被十几个土匪拦住去路。
“想活命的,把值钱的都留下!”一个土匪晃着明晃晃的大刀吼道。
人群瑟瑟发抖。有两人抱着包袱扭头跑,“砰砰”两声枪响,当即倒在血泊中。赵掌柜吓得呆立原地,心中叫苦不迭。为了活命,人们只得战战兢兢地将财物放在地上。赵掌柜咬着牙,万分不舍地放下肩上的钱褡裢,土匪这才挥枪放行。几天后,有人在黄河南岸的黑圪涝湾发现了赵掌柜冻僵的尸首——他终究没逃过这一劫。
各城门已被土匪封锁。有胆大的寻了偏僻处,搭人梯翻越一丈多高的城墙逃难。镇内不时传出女子的哭喊尖叫和土匪猥亵的狂笑。见到略有姿色的女子,匪徒便如饿狼般扑上,拖进屋内施暴,稍有反抗便是一枪,杀人如同宰鸡般随意。
汤香园里,客人和伙计早已跑光,只剩下杨得草和妻子周金凤在收拾残局。一群土匪闯了进来,吆喝着要酒要肉。后厨蒸笼里还有备好的“八大碗”未来得及上,夫妻俩战战兢兢地端上来。匪徒们风卷残云般吃罢,领头的瘦黄毛(因其面黄肌瘦,左颊黑痣上有一撮黄毛得名)剔着牙,瞧见柜台后的周金凤颇有姿色,淫心大起。他晃到柜台前,涎着脸道:“小娘子,陪大爷玩玩,保你全家平安。”说着便伸手来搂抱。
周金凤性子刚烈,抓起柜上的锡酒壶就砸。瘦黄毛一闪躲过,旁边的土匪哄笑起来。杨得草见状,“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好汉爷!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内人吧!”瘦黄毛一脚将他踹开,抽出腰间大刀,恶狠狠指着周金凤:“再敢反抗,老子宰了你全家,再一把火烧了这楼!”
一旁四岁的儿子福喜吓得哇哇大哭。周金凤看着幼子与丈夫,泪水滚落,不再挣扎。瘦黄毛得意地淫笑着,一把抱起她朝后面厢房走去。
就在这时,后厨门帘猛被掀开,周大厨红着眼,举着菜刀冲了出来:“畜生!老子跟你拼了!”
“砰!”
枪声响起。周大厨大腿绽开血花,踉跄倒地。杨得草目眦欲裂,搂着啼哭的儿子,额头青筋暴起,却因匪徒有枪,又顾及孩子,只能将滔天怒火死死压在胸腔里。厢房内传来瘦黄毛的淫笑和周金凤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挣扎声。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瘦黄毛好事被扰,头也不回地骂骂咧咧:“急什么!等老子完事……”
话音未落,一只筋肉虬结的大手已抓住他的后颈,像拎小鸡般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狠狠摔到屋外地上。来人臂力惊人,不容瘦黄毛挣扎,拖着他一只脚踝,如同拖死狗一般拽回前厅。
瘦黄毛被摔得七荤八素,抬眼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大厅里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为首的九条大汉,正是卢占魁和他麾下声名赫赫的“十大弟兄”中的九位匪首!而抓他之人,赫然是绥西赌头刘继汉!
刘继汉一脚踏在瘦黄毛的头上,力道沉重,几乎将他的脸碾进砖地,声音冰寒刺骨:“狗东西,连我兄弟的媳妇都敢动?你活腻了!”
“刘爷饶命!将军(指卢占魁)救命啊!小的不知,小的不知啊!”瘦黄毛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额上顿时见了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