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六月雨季,黄河河运有一个月的停航期,喧闹的大黑河码头便安静下来。这也是各草店甘草加工的繁忙时节,闲下的船工纷纷进入草店或小作坊打短工。诚信,是荣泰昌成为第一草店的金字招牌。王贵仁每天都要到甘草加工作坊转几圈,一来是察看工人是否尽职尽责,二来也是不忍心听见闺女缠足时撕心裂肺的哭声。
温玉儿给闺女取名王君兰,寓意女儿将来能有君子的高尚品德,志趣高雅如兰,生于幽崖绝壑,不求闻达却守节抱芳。王贵仁和温玉儿视女儿为珍宝,百般呵护。只是缠足这件事,温玉儿不得不狠下心来,让婆子们按规矩办。
荣泰昌内宅的花园里,一群丫鬟、婆子正围追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女孩边哭边跑边喊:“我不裹脚!爹,快救救我!娘,你好狠心!”
小女孩被众人围堵到亭子里,却机灵地从栏杆缝隙钻出,朝着宅院大门奔去。她边跑边回头,一头撞在一位手提行李箱的年轻人身上。此人西装革履,面白如玉,目清眉秀,头发乌亮梳着分头。追赶的丫鬟婆子们见到他,顿时停下脚步。一个婆子惊喜叫道:“大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回来啦——”婆子欢叫着向里院报喜。
“你们这是做什么?”年轻人护住身后的小女孩,向丫鬟们问道。
一个丫鬟壮着胆子回答:“夫人吩咐奴婢们给小姐缠足。”
小女孩从年轻人身后探出清秀的小脸,脸上泪珠未干:“他们坏,缠足好疼……叔叔救我。”
“你们先去忙,这事我去和夫人说。”
婆子丫鬟们散去。年轻人蹲下身,掏出雪白的手帕,轻轻擦去小女孩脸上的泪,疼爱地说:“你是君兰吧?”
“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大少爷抱起小女孩,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我不是叔叔,是你大哥,我叫王君盛。”
小女孩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哦!你就是去日本留学的那个大哥哥?”
“是呀,君兰真聪明。”
“大哥哥,你得保护我,君兰不要缠足,疼!”小君兰说着,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
“君兰不哭,有大哥在,没人敢给你缠足。”
有了大哥的承诺,小君兰破涕为笑,凑上去在大哥脸上亲了一口,泪水和鼻涕糊了王君盛一脸。王君盛丝毫不嫌弃,抱着妹妹朝里走去。
王贵仁听说大儿子回来,忙从前院作坊赶回。看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他眼眶一热,滚下几滴泪来。王君盛放下妹妹,扑通跪倒,含泪道:“爹,不孝儿回来了。”
王贵仁拭去泪水,搀起儿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温玉儿听婆子说大少爷回来了,还阻拦给君兰缠足,心里有些不悦。她本想等王君盛来拜见,转念一想,王君盛毕竟是王家未来的继承人,又刚从日本归来,自己不可因小失大。温玉儿换了件衣裳来到客堂。王贵仁介绍道:“君盛,这是你二姨娘。”
王君盛正要下跪行礼,温玉儿哪敢受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大少爷的跪拜,连忙伸手拦住:“大少爷万里归家,一路车马劳顿,不必行此大礼。”
王君盛顺势躬身,他本就不愿跪拜,只是碍于父亲的情面。他开口道:“多谢二姨娘体恤。我有一事相求,还望二姨娘应允。”
“大少爷不必客气,请讲。”
“听闻二姨娘出身书香门第,理应废除陋习、开风气之先。恕君盛冒昧,想为小妹求个情——请为她放足。”
温玉儿绵里藏针:“大少爷远渡重洋,汲取东西洋之文化,学富五车,但可不能数典忘祖、擅改国俗啊。”
“二姨娘此言差矣。我中华文明绵延五千年,汉唐盛世时万国来朝。缠足始于北宋,盛于明清。所谓三寸金莲,‘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不过是文人扭曲的审美罢了。放眼世界,哪个人种、哪个国家有此陋习?满人天足,洋人亦皆天足,满人治国,洋人富国,何损于民族尊严与国家体统?常言道:‘小脚一双,眼泪一缸。’骨肉亲情,怎忍心加害?”
王君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温玉儿被说得哑口无言。女儿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她怎会不心疼?当年自己缠足的惨痛经历又怎能忘记?只是若不缠足,将来如何嫁人?自己若非三寸金莲,又怎能嫁入王家这样的豪门?温玉儿心中盘算:大少爷在家也呆不长,等他走了再给女儿缠足不迟。王贵仁见素来才学不错的夫人竟也说不过儿子,心中暗喜,忙打圆场:“盛儿说得有理。满人、洋人都是天足,一样安邦定国、富强兴旺。缠足这事,暂且停了吧。夫人,我每听见君兰哭,心里就像猫抓似的。”
温玉儿顺水推舟:“那就听老爷的。你们父子五年未见,我吩咐厨房多炒几个菜,好好叙叙。”
“有劳二姨娘了。”
温玉儿离去后,王君盛与父亲谈起在日本五年的见闻。他说到孙中山的同盟会,王贵仁听了大惊失色——这可是反抗朝廷的组织,是叛逆啊!他叮嘱儿子在家说说便罢,千万别往外传。晚上,二公子王君平与一群浪荡公子喝得酩酊大醉,被两个家仆抬了回来。王君盛本想与二弟叙谈,也只好作罢。
托城通判像走马灯似的,一两年便换一任,捞足钱财后便打点上司调往更富庶之地。王玉玺念在与张亢的交情上,给新来的通判送了一份礼,将张守智安排进了捕盗营。这天,杨银保从归绥城办差回来,神色紧张地向王玉玺报告:“师父,您让我打听的人有线索了,正是当年双和店的伙计小金子,如今是一家古董店的老板。”
“哦?这段时间你留在归化城,严密监视小金子与什么人来往,注意别让他起疑。”
“师父,人有三急,我一个人恐怕盯不住。”
“我让张守智跟你一起去。你回家安顿一下,明早就动身。藏宝诗的事,不要告诉张守智。”王玉玺怕张守智知道太多惹祸上身,特意叮嘱徒弟。
“弟子明白。”杨银保转身离去。
王玉玺换了身便装,从捕盗营出来,穿过南滩,走进了龙王庙。
三年前的甘草霸盘让陈隋保心有余悸。一个商号只经营一种货物,就像把所有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稍有闪失便全盘皆输。马玉珠有句口头禅:“买卖不挣钱,是因货不全。”徐世财当上合盛和掌柜后,陈隋保常与他探讨经营之道。别看徐世财年轻,却很有经商头脑,经过十年历练,已形成自己的一套理念。他十分注重与上游发货点的联系,常派人到两岸联络,对热销货物预付货款,以吸引货主。徐世财还认为,每种货物都有季节性和购销淡旺季。店铺经营的商品种类多,伙计们才经常有事做。他的口头禅是:“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徐世财对货物的启运包装、清点数目一丝不苟,收货方十分满意。他还常资助、照应车夫脚夫,待人热忱宽厚,使得车脚夫都愿与他合作,托运业务日益兴隆。良好的口碑引来客商纷至沓来,合盛和买卖越发红火。陈隋保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受益匪浅。
开春,陈隋保从王爱召布施回到公义昌,却听到一个坏消息:归化城德合堂药铺与公义昌中断了锁阳生意。原因是杨喜得罪了德合堂东家吴存恩。这两年,陈隋保投入部分资金,派邢月善和杨喜远赴阿拉善、宁夏、陕西一带收购锁阳、苁蓉、枸杞、防风等药材,获利颇丰。陈侯三从蛮小财主手里买下的锁阳在天津供不应求,为公义昌赚了一笔。陈隋保去王爱召前,曾派杨喜到归化城与吴存恩洽谈锁阳生意。杨喜跟随陈隋保发迹后,渐贪女色,每到一地必逛窑子找头牌。不料归化城宜春园的头牌竟是吴存恩的相好。杨喜不知内情,稀里糊涂得罪了吴存恩,锁阳生意也告吹了。陈隋保撤了杨喜归绥城分号经理的职务,杨厚财为小舅子求情,陈隋保看在他的面子上,降为“上街的”。
清明过后,陈隋保与陈侯三赴归化城拜访吴存恩,重谈锁阳生意。陈隋保坐在车里,陈侯三坐在右车辕,栓子在左车辕赶车。骡车驶出河口镇,走上通往归化城的官道。道路两旁,耕牛犁地,耧铃声声,老农铿锵有力的吆喝声让陈隋保想起了父亲,想起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父亲辛劳一辈子,从未放开肚皮吃过一顿饱饭。陈隋保撩起车帘,望着田野,思绪万千。走西口十三年来的风风雨雨,从掏工成为公义昌大掌柜,正像民间艺人云双羊打坐腔唱的那样:
公义昌大掌柜陈黑子,
原先是个掏煤工,
老天让你富一生,
破庙都会遇贵人,
老天让你穷一生,
捧着玉碗喝西风……
“九叔,看!天鹅!”
陈隋保的思绪被陈侯三的叫声拉了回来。他撩开车帘向外望去,一片水域中,几百只天鹅正在嬉戏:有的梳妆,有的踏波展翅,还有的交颈示爱。过了水域,是几里长残缺敦厚的古城墙,一座古城遗址矗立其间,历史的厚重与沧桑感扑面而来。几天前的春雨让斑驳的墙头隐隐冒出绿意。
陈侯三望着城墙道:“九叔,你可知这是什么古城池?”
“我是个大老粗,哪能知道这个。”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云中郡。当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云中郡便是其中之一。”
栓子问:“这城墙有些年头了吧?”
陈侯三答道:“阎秀才(阎懋)说,这城建于两千二百多年前。”
“我的娘,那时候这儿就有城了?”古代的事对目不识丁的陈隋保和栓子来说,仿佛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
“托城河口一带,还流传着赵武灵王筑云中城、天鹅引路的传说哩。”
“三爷,快说说!”
“传说赵武灵王想在大青山南修一座驻军的城池,但因土质松散,城墙屡筑屡塌。后来,赵武灵王到此地占卜选址,忽见一群天鹅飞来,盘旋于云中不散,其下地面光芒闪耀。武灵王大喜,命人在天鹅盘旋处筑城。两年后城建成,取名‘云中城’。”其实,“云中城”得名与大黑河有关——战国时大黑河称“云水”,此城建在云水中游,故后人称云中城。
陈侯三真是个开心果兼百宝箱,嘴皮子溜,善添噱头,新闻传说都能讲成故事笑话,让漫长的旅途毫不寂寞。主仆三人在古城村的车马店住了一夜,第二天后半晌到达归化城,寻一家客栈住下。次日上午前往吴存恩府上拜见,却得知吴存恩已去了包头。
归化城是土默川蒙古首领阿拉坦汗于明隆庆六年(1572年)仿元大都建造的。城建好后,明朝赐名“归化城”。大南街和大北街是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街,药店、茶馆、饭馆、杂货铺、当铺、布店、水果铺、钟表行、玻璃铺等商铺云集于此。
杨银宝和张守智扮成卖皮货的小贩,在金盛古董店对面的街边摆摊。古董店里的情况他们已摸清:两名伙计,一个掌柜,掌柜叫姜金元。然而,张守智的一次打抱不平暴露了身份。事情是这样的:大南街有个恶霸叫姚大奇,仗着人高马大、一身蛮力,在街上欺男霸女。这天,大召前来了走江湖卖艺的兄妹俩,哥哥二十出头,妹妹十五六岁。姚大奇见小姑娘有几分姿色,上前调戏。哥哥为护妹妹出手相斗,但外地人不敢下重手,姚大奇却心狠手辣,抄起小贩摊上的扁担就打。哥哥不敌,被打倒在地。妹妹跪地求饶,姚大奇不依不饶,非要那女子陪他一晚才肯罢休。张守智实在看不过,上去就是一巴掌。他并未觉得使多大劲,姚大奇却“啊呀”一声,狗熊似的身体转了三圈倒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血里带着两颗槽牙,左脸肿得像得了痄腮。张守智力能举六百斤,练的是铁砂掌,右手掌又厚又大,这一巴掌谁受得了?他还没用全力,否则牙床都能打飞。
姚大奇吃了亏,恼羞成怒,爬起来拔出匕首刺向张守智。三丈外的杨银保见姚大奇下黑手,一甩手掷出一枚铜钱,击中姚大奇脚踝。姚大奇吃痛失衡摔倒,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姚大奇调戏卖艺女时,一辆马车停在金盛古董店门前,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杨银宝认得,那是王贵仁的大公子王君盛。杨银宝正盯着王君盛,没留意张守智去打抱不平,等回头时张守智已挤进人群,阻拦不及。心想:教训一下这地痞也好。姚大奇举刀刺向张守智时,杨银保怕张守智吃亏,这才出手。他有一手投掷暗器的绝活,虽不能摘叶飞花,但三丈之内用石子、铜钱、现洋等硬物伤人,百发百中。
张守智嘿嘿一笑,对趴在地上的姚大奇道:“小子,你的脑袋有这石头硬吗?”说罢瞪眼提气,脸色涨得黑红,右臂青筋凸起,手掌如铁锤般猛喝砸向路边一块一拃厚的大青石。“咔嚓”一声,青石断为两截。姚大奇吓得爬起来就跑——我的姥姥,这还是人吗?天神下凡吧!
这条街的百姓早受够了姚大奇的欺压,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卖艺兄妹跪下磕头,哥哥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请受我兄妹一拜。”
张守智忙扶起他:“江湖人管不平事,不必挂齿。两位快离开吧,那厮欺软怕硬,回头恐找你们出气。”
男子握住张守智的手:“请问好汉尊姓大名?”
“河口镇张守智。”
“张兄后会有期,此恩必报。”卖艺兄妹抱拳告辞,匆匆收拾离去。张守智这番举动,引起了姜金元的注意。
归化城的药材市场在通顺街,半条街都是药材铺。陈隋保和陈侯三闲来无事,便来市场查看行情。父子俩边走边问各种药材价格,忽见前面围了一群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吆喝:“甘草消疮膏,主治疔疮、痈疽发背、无名肿毒,消肿止痛,不灵不要钱……”
陈侯三挤进去一看,是个老头摆摊卖膏药,以为是耍把戏的,扫兴地挤出来,和九叔走进另一家药材店。过了一会儿,父子俩从店里出来,膏药摊前的人群已散,两个妇人拿着膏药议论着神奇疗效从他们面前走过。陈侯三纳闷:这药膏真这么灵?他走上前:“老头儿,我买一帖膏药。”
“这位老弟,对不住,今天卖完了。”
“我九叔背生痈疽,急用。老伯若能现做,我出高价买一帖。”
陈隋保听了瞪了陈侯三一眼,恨不得踹他两脚——这家伙太损了。
卖膏药老汉道:“小兄弟,这膏药我不会熬,我是从察素齐‘膏药王’邬连生药铺进的货,明天正要去进货。”
“老伯,甘草价这么高,你这膏药却这么便宜,不会是假的吧?”陈侯三怀疑道。
老汉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小兄弟有所不知,邬连生熬膏药用的是甘草疙瘩头,没多少本钱。”
陈隋保闻言,眼中一亮,如同挖到银窖般兴奋——甘草加工后有许多下脚料,俗称“甘草疙瘩”,历来只能当柴烧。河口镇每年甘草交易量达三四百万斤,下脚料就有几十万斤,若能熬成药膏,真是变废为宝!
陈隋保没想到拜访吴存恩未成,却意外发现一个商机。他决定明早就去察素齐拜会“膏药王”邬连生。叔侄俩回到客栈,草草吃过晚饭便歇下。
察素齐在归化城正西,相距百余里,乘马车得两头不见太阳才能到。为当天抵达,陈隋保主仆三人五更便动身。马车驶入大南街时,东边才泛起鱼肚白,借西边下弦月的微光,能依稀辨出店铺招牌。清冷幽静的街道上,嗒嗒马蹄声格外清晰。车出归化城二十里,太阳才从东山跃出。北边巍峨绵延的大青山近在眼前,山腰间隐约可见人家。
天擦黑时,主仆三人到了察素齐镇。此镇属土默特右翼三甲四佐,乾隆年间成镇。主街东西走向,栓子赶车从东城门进,行约一里,找到一家车马店,要了两间客房住下。勤快的店小二打来洗脸水,泡好酽茶,笑问:“三位客爷,晚上吃些什么?”
“店里好吃的端上来,再打二斤烧酒。”陈侯三道。
“爷,咱店只有炖羊肉。”
“来一盆。”
不一会儿,小二端上酒菜:一瓷盆炖羊肉、五个大馒头、一壶酒。放下后道:“三位爷慢用。”正要走,陈隋保招手:“小老弟,打听个事——贵地的‘膏药王’邬连生,你可认得?”
“哦?您几位是买药还是拜师?”
陈侯三啃着羊骨头问:“买药怎讲?拜师又怎讲?”
“若是拜师,我劝您别去。那老头古怪得很,从不收徒,熬膏药的技艺连闺女女婿都不传。”
陈侯三抿了口酒:“这老头有什么爱好?”
“邬连生爱看戏。镇上近日来了个叫黑玫瑰的戏子,《穆桂英挂帅》唱得绝了,邬连生天天都去捧场。”
陈隋保一听《穆桂英挂帅》,不由想起冯美艳——倘若当年母亲不阻拦,倘若自己没坐牢,冯美艳就不会去康家唱堂会,不会被康大少祸害,更不会跳河自尽……冯美艳是他心中永远的痛。陈隋保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陈侯三知他想起往事,忙挥手让小二退下。
第二天早饭后,陈隋保和陈侯三一路打听来到邬连生家。老远便闻到浓烈的膏药味。邬连生无子,只有四个已出嫁的女儿。宅院颇大,院里堆满甘草疙瘩,中央草席棚下五口大铜锅一字排开,锅内黑红药膏翻滚,十几个伙计挥汗搅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锅边指挥。陈隋保二人到门口,请守门伙计通报求见。伙计进去片刻出来道:“我家老爷正忙,不见客。客爷买膏药可去柜上。”
吃了闭门羹,父子俩只好离开,在附近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陈侯三道:“九叔,邬连生既爱看戏,咱们不如在戏场与他结识。”
“嗯,只能如此。”
北方县镇多建有戏楼。察素齐虽不如河口镇繁华,戏楼却也飞檐翘角,是镇上的标志。每年春暖花开,揽台便向各商号大户募捐唱戏,商号大户为扬名立威,也乐于应承。
陈隋保二人来到戏楼,场中已聚满百姓,戏刚开场。前排设有雅座,陈侯三向揽台交了钱,与九叔坐下品茶看戏。台上正唱《铡美案》,黑玫瑰凄声唱道:
我受苦供你把书读,
织麻纺线理家务,
抓儿养女孝父母。
为妻受尽千般苦,
终朝每日泪长流。
你和新人贪欢笑,
不念旧人放声哭。
无情无义你真禽兽……
陈隋保惊愕——黑玫瑰的身姿竟与冯美艳一模一样!那熟悉的唱腔、熟悉的身段,在他心中掀起波澜。陈侯三也吃了一惊:太像了!若非冯美艳已跳黄河而死,他真以为是本人。
陈隋保看得出神,陈侯三轻碰他:“九叔,邬连生来了。”
陈隋保转头,见一六十多岁面色红润的老者走进戏场,坐在离自己不远的雅座。
黑玫瑰不时偷眼望向陈隋保,唱到动情处泪珠滚落。台下看客被其精湛表演打动,许多人跟着落泪,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一场戏罢,因黑玫瑰酷似冯美艳,陈隋保打赏了五块现洋。邬连生每次看戏只赏一块。他瞧着身旁的黑大个,心道此人来头不小。按规矩,打赏一块以上者,散戏后戏子要亲自敬茶致谢。可今日奇怪,黑玫瑰并未现身。揽台过来赔罪:“两位爷,实在对不住,玫瑰小姐身体不适,小的代她敬茶谢过!”
陈隋保不以为意,邬连生却吹胡子瞪眼:“今日黑玫瑰若不亲自给爷敬茶,往后这戏就别唱了!”
揽台顿时冒汗,强笑道:“哎哟!邬爷您大人大量,我这就去请。”
片刻后,揽台垂头丧气退回赏钱:“邬爷,玫瑰小姐今日实在欠安,对不住了。”说罢将一块大洋放回桌上。
“岂有此理!一个戏子,给脸不要脸!”邬连生收钱甩袖而去。
陈隋保使个眼色,陈侯三跟了出去。下一场原该是黑玫瑰的《穆桂英挂帅》,因她“抱恙”,改唱《三岔口》,看客顿时散去大半。黑玫瑰太像冯美艳了,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寄予思念,陈隋保不由自主走到后台想见她一面。揽台却告诉黑玫瑰已经回家了。陈隋保为自己的莽撞苦笑。台柱后,一双三角眼盯着陈隋保离去,转身回化妆间对卸妆的黑玫瑰低语:“小姐,陈黑子走了。”
黑玫瑰脸上粉墨未净:“丑娃,快收拾,咱们离开这儿。”
丑娃道:“这世界真小,在这儿也能遇上陈黑子。”说罢收拾行李,与黑玫瑰匆匆离去。
陈隋保无心看戏,回到客栈,却不知自己已被九峰山土匪的眼线盯上——他出手阔绰,引人注目。
掌灯时分,陈侯三回来:“九叔,那邬连生真不是东西!我约他吃酒,出高价买他熬膏药的技艺,你猜他怎么说?”
陈隋保倒了杯茶:“他提什么条件?”
“他说他不缺钱,让我向黑玫瑰提亲,若黑玫瑰答应给他做妾,他便献出方子和技艺。”
“啪!”陈隋保无名火起,摔了茶杯怒道:“这老东西真不是玩意儿!”
陈侯三吓得一激灵,心想:九叔怎发这么大脾气?难道他也看上黑玫瑰了?小二闻声进来,陈侯三陪笑:“失手碎了,我们照价赔。”
陈隋保也觉失态,缓了缓心情:“此事暂放。你去打听打听,邬连生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次日,陈隋保又去看戏,揽台说黑玫瑰已走,不知去向。陈隋保心中郁闷,独自到酒馆喝闷酒。陈侯三找到他时,他已大醉。夜半,人们熟睡之际,一伙手持洋枪利刃的土匪包围客栈,绑走了陈隋保主仆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