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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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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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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口》连载

第五十六章 偷梁换柱

刘应河死了。

陈隋保从上海回来的第二天接到死讯,心中异常悲痛。刘应河是他的恩人——当年若不是刘应河相助,河口镇哪会有他陈隋保这号人物。听说刘诚亮要简办丧事,陈隋保顿时火冒三丈。人一旦成了烟鬼,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刘鸽子竟要将父亲就地草草埋掉。陈隋保冲进院子,抄起哭丧棒就朝刘诚亮抽去,厉声责令他必须护送灵柩回故乡安葬。

刘诚亮流着鼻涕嘟囔:“人死了埋哪儿不是埋?我哪儿有钱回老家安葬。”

“羊羔还知道跪乳报恩,你个败家子!”

挨了几棒,刘诚亮跪在地上嚎哭起来,一副可怜相。

陈隋保打他,不光是因为丧事从简,更是因为这逆子气死了亲爹。秋风过后,后套的粮食下来了,河口镇码头又短暂地热闹起来。庆隆店关门歇业后,刘诚亮全靠变卖家产过活。刘应河年老体弱,终日叹息自己溺爱儿子终尝苦果,如今已无力管束这个玩鸽子、抽大烟的败家子。当年幸亏听了章盖奥特根的话,买下几十顷地,如今那里已形成几十户人家的村落——庆龙店村。庆隆店倒闭后,村民怕沾了晦气,便把“隆”改成了“龙”。刘应河在村里建了处院子住下,靠收租安度晚年。

眼看秋尽,天气尚暖,刘应河惦记着河口镇店铺库房里的存货,想趁早找个买家处理,便让长工赶着马车来到镇上。

二道街的庆隆店前,张永和正指挥几个伙计从库房往外搬东西。麻子脸伙计边搬边叹气:“可惜了,都是崭新的东西……唉!生下这么个败家子,刘掌柜奔波一辈子,到头来一场空。”

一个伙计看见刘应河走过来,忙捅了麻子脸一下:“别乱说,刘掌柜来了。”

刘应河上前拦住:“住手!谁让你们搬的?”

张永和道:“您老不知道?您儿子把这库房卖给马栓了,马栓又把里头的货转卖给了我。”

“这个混账!”刘应河强压怒火,“卖了多少钱?”

没等张永和回答,一个伙计讥笑道:“二百块。没想到里头堆满了货——这些可都是全新的!卖房连货都不清点?这些货比房子值钱多了!”

刘应河一听,心口一阵绞痛,当场栽倒,再没起来。

刘应河死后隔了一天,广宁寺主持扎布喇嘛也油尽灯枯,无疾而终。扎布早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命小喇嘛请陈隋保前来,有临终之托。

陈隋保坐马车来到广宁寺。树叶片落尽,太阳隐入云层,秋风萧瑟,车里也透着一股寒意。陈隋保随小喇嘛走进扎布的房间,一股朽气钻进鼻孔。

小喇嘛端上茶,退了出去。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陈施主,坐。”

扎布驼背坐在罗汉床上,浑浊的眼里透着对世间的留恋,干瘪的嘴唇轻轻嚅动:“老衲不久于人世,有件事……只能托付给陈施主。这个秘密,在我心里藏了六十年了。”

“大师言重了,隋保何德何能……”

“我与施主相识多年,唯你值得信赖。”扎布声音越发微弱,“一百五十年前,我师祖从西藏来土默川传教,圆寂火化后留下数颗舍利,成为召庙圣物。六十年前,龙王庙主持心富向广宁寺借圣物举办法事,圣物却离奇丢失。我怀疑……心富将圣物与那批银子一同埋在了东梁。”

“那可是四万两银子,怎能神不知鬼不觉运出河口镇?”

“是圆昭、圆明暗中勾结三家商号的看守,用瞒天过海之计,将银子藏于寄尸圐圙的棺材里……”

“原来如此。”陈隋保至此才解开藏银运出镇的疑惑。当年王玉玺临终前说的藏宝诗,指出银子藏在东梁,他始终想不通如何运出。寄放龙王庙的棺材运走安葬,确实无人起疑。

扎布继续道:“圆昭想独吞银子,在酒里下毒,毒死看守……只有一个叫小金子的没喝,逃走。”

“大师,我不明白,圆昭犯此大戒,心富为何不但不罚,反让他继承主持之位?”

“当年心富向广宁寺借圣物,久未归还,后称失窃,实则是他私吞了。圆昭以此事要挟,心富顾及名声,未再追究。”扎布喘了口气,“望陈施主寻得宝藏后,将圣物归还本寺,老衲……死亦瞑目。”

“可大师,我目不识丁,对藏宝诗一无所解啊!”

“九峰塔下火离坡,‘火离’是指南……”扎布正要说出谜底,忽然头一垂,没了气息。

“大师——”

陈隋保原打算亲自护送刘应河灵柩回山西,因王贵仁有急事相商,便改派丑娃护送。对烟鬼刘诚亮,他实在不放心——这不孝子手里的哭丧棒早就换成了烟枪。刘诚亮烟瘾发作,鼻涕横流,陈隋保真想扇他两耳光,转念一想,人各有活法,自己的儿子又何尝省心?抬起的手又放下了。他对抱着孩子、披麻戴孝的刘诚亮媳妇说:“往后遇上难事,尽管来找九叔。”

刘诚亮媳妇清秀的脸上挂着泪,感激地点点头。

陈隋保返回镇上已是中午,许海正在东城门焦急张望。王贵仁带几家甘草店的掌柜去天津讨债,空手而归,这个冬天河口镇的甘草店怎么过?洋人是甘草最大的买主,康俊斌作为镇上的洋行买办,舍弃包头便利的运输,偏从河口镇高价赊购,根本就是个骗局。幸亏公义昌在上海有自己的甘草公司,不然也得被收割。

陈隋保下车活动发麻的腿:“许掌柜,拦车有事?”

许海心里嘀咕:“你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嘛!”脸上却堆着笑:“陈掌柜,我们大掌柜有请。”

“明天吧!我还有事哩!”

“几位掌柜都等着呢,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洋人欠你们的钱,又不是我欠的。”商贾大佬都有一个共同之处——拿捏人。这是长久经商养成的习惯。“洋人的债你们要不回,我能有什么办法?”

“小姐请了位高人,王掌柜请您去听听,看那法子是否可行。”

“我见见这位高人。”陈隋保坐了半天车,也想活动筋骨,便让张守智赶车回去,与许海步行前往荣泰昌。

甘草码头移至包头后,荣泰昌生意越来越淡。若非公义昌让出部分甘草疙瘩业务,荣泰昌早撑不住了。去年开春,康俊斌当上英美烟草公司买办,在包头和河口镇大量收购甘草,镇上濒临倒闭的草店似乎又见曙光,纷纷举债收购。康俊斌开价高出包头行情一成,说是对赊欠的补偿。谁知从去年春拖到今年秋,欠下各店十几万两银子,人却躲在天津不露面。有人向康大少打听,康大少满不在乎:“英美烟草公司还会赖你们账不成?”

几家掌柜商量后,组成讨债团,王贵仁、陈玠、郭守义等人赴天津讨账。到了天津英美烟草公司,连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见康俊斌。告状?北洋政府根本不理。折腾一个多月,受尽洋人的气,分文未得,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陈隋保被请进荣泰昌客厅,王贵仁、陈玠、郭守义三人起身拱手。许海吩咐上菜,亲自斟酒。

郭守义道:“黑子兄,钱要不回来,你说咋办?咱们的身家性命可全押在这上头了。”

陈隋保拿起筷子:“先吃饭喝酒,我一天没吃饭了。”

陈玠说:“结拜兄弟,你要能要回钱,分你一成佣金。”

郭守义接话:“陈掌柜,你跟刘兆瑞交情深,辛苦一趟,上北京找他,让冯玉祥给洋人施压。”

陈玠摇头:“人家忙国家大事,冯玉祥会管咱们这点小事?你也说得出口。”

“我……我这不是死马当活马医嘛!”

陈隋保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史密斯被撤后,换了个叫沃克的。听陈侯三说,这人祖上是强盗。你们的货款,怕是要不回来了。”

“洋人祖上哪个不是强盗。”王君兰用雕花木盘端着一盆黄河炖鲤鱼走了进来。她将鱼放在桌上,“我推荐一个人,他有办法。”

半月前,王君兰从日本回国,受聘为归绥女师国文老师。她在日本加入国民党,回国正值国共合作。五年不见,父亲背驼了,鬓角如霜。母亲抱着她哭了半晌,母女俩聊到鸡叫三更才睡。第二天,一群讨债人吵醒她,方知荣泰昌已陷困境。

陈隋保打量王君兰:她身上有股英武之气,不像老师,倒像卸甲的女将。他心里佩服儿子德树子的眼光,可惜两人有缘无分,各自早有婚约。

郭守义问:“大侄女,你请的高人呢?请他出来吧!”

王君兰看向陈隋保,卖了个关子:“他有事,一会儿就到。”

“这酒不错,是玉德缸房的十年陈酿吧?”陈隋保抿了一口,“洋人在中国横行霸道,稍不顺心,一张纸条就能把人送官治罪。社会上都说:‘二指宽的条子,送你进号子’。私刑拷打更是常事。侄女,你那高人究竟何方神圣,能对付洋人?”

王君兰正色道:“洋人在中国敲骨吸髓,我们若再不反抗,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如今连那些买办走狗都耀武扬威,还有天理吗?”

陈隋保道:“洋人与官府勾结,我看你那位高人也没法子制衡洋人。”

“有办法。”门被推开,陈效明走了进来。陈隋保一愣。众人也面面相觑,王家姑娘请的高人,难不成是陈家三小子?

陈效明确是王君兰请来的。半月前,他从归绥中学毕业回河口镇,每次回来必拜见老师贾静德,探讨时局。贾静德住托城大裕隆巷,每日往返河口镇商业学校教书,风雨无阻。那个星期天,陈效明走进老师小院,将一盒老师爱喝的糯米普洱放在桌上。师母知道师徒俩又要辩论,叮嘱道:“今天不许吵,我包饺子给你们吃。”说罢便出门去了。

贾静德正编写《托克托采志录·河口篇》,头也未抬:“回来了?”

“嗯。”

“一会儿有客来,你去门口替为师迎迎。”

“好。”陈效明应声向外走,心里琢磨:来的会是谁?当年知事来访,老师也未特意相迎。

到了巷口,他以为来的是位老学究,便留意过往老者。一个衣着时尚的女子走近询问:“先生,请问贾静德老师是住这巷子吗?”

多么熟悉的声音。眼前女子梳着一对标志性的麻花辫盘发,身穿双扣羊毛大衣,剪裁流畅,衬出高贵气质。眉宇间英气与秀雅并存,微微一笑,露出深邃酒窝,微微倾斜的贝雷帽更添精致端庄。陈效明心跳骤快——这竟是朝思暮想的君兰。她走时和自己一般高,如今矮了一头,变化最大的是身形更显丰润。王君兰也怔住了,眼眸骤然明亮,泪光浮动:“德树子!”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陈效明舌头发麻,嘴唇微颤,只吐出两个字:“你好!”

“你好!”

一阵沉默。陈效明稳了稳心神,笑道:“贾老师让我迎客,没想到……”

王君兰爽朗一笑:“没想到是我吧!”

陈效明干笑两声,也觉得自己好笑。他作了一个请的手示,两人走进小巷。两人内心都有千言万语,却都默不作声,各怀心事走进书房。贾静德已沏好茶,师生三人品茶论时局。陈效明支持布尔什维克,王君兰信仰三民主义,谁也说服不了谁。贾静德笑道:“你俩多年不见,一见面就争论,倒像大破天门阵的穆桂英和杨宗保。”二人脸一红。

次日,两人不约而同又来到贾老师家,继续谈论国事。唯一的共识,是皆怀救国救民之志。王君兰信三民主义,陈效明信共产主义,这让贾静德隐隐不安,但两人反对军阀暴政与帝国主义欺凌的态度,又让他稍感欣慰。

独处时,陈效明将四弟冒名顶替之事告知王君兰,本以为她会高兴,不料王君兰不悦道:“封建婚约理当根除,你这冒名顶替便是欺骗。若女方日后知晓真相,如何是好?亏你想出这馊主意。我劝你最好向她坦白。”

“不行,翟家姑娘若看上我怎么办?”

“你娶了便是。”

“我……”陈效明想说“我心里只有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王君兰也有婚约。

王君兰何等聪慧,明白他的心思,正色道:“国将不国,民生水火,洋人横行,何谈儿女私情?”

“我要策划一场反帝运动。”

“反帝反封建,最好争取河口镇商会支持。只是那些老顽固,怕难说服。”

“眼下有个机会,借洋人欠债之事发动反帝运动。”陈效明说出计划,两人决定唱一出双簧。

陈效明向众人拱手:“各位叔父,若明日河口镇所有缸坊停止售酒,会如何?”

陈玠眼睛一亮:“你是说……禁售洋人甘草?”

王贵仁摇头:“如今包头已取代河口镇,咱们不卖,洋人还有包头市场。”

“那就联合包头草店一同禁售。”陈效明道。

“我看这法子行。”陈隋保赞许的点头道。

几日后,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帝运动席卷河口镇、包头与归绥。这场运动,包头工委与归绥工委已筹划月余,陈效明负责河口镇一方。运动得到《西北日报》支持,报上专栏《前锋》刊登《洋行买办为何欠债不还》一文,包头反帝运动渐至高潮。

英美烟草公司迫于压力,解雇康俊斌,答应清账。河口镇的反帝运动看似取胜,却动摇了当权者利益。他们与资本家勾结,从内部分化革命力量。英国人对包头草店软硬兼施,贿赂商会会长,包头禁售之门遂开,河口镇草店彻底退出历史舞台。荣泰昌等几家虽追回部分尾款,但大部分欠款仍遥遥无期。荣泰昌内忧外困,终至倒闭。

陈效仁与翟青青的婚期定在十月二十八。择吉、探话、下茶等礼数一一走过。刚进九月,陈隋保便派人筹备:请鼓乐、聘厨工、采买物品……豪门办事不同平民,无需为聘礼来回计较,宴席也不拘于精确算计——这是流水灌子席,院外搭起食棚,正日前几天便招待亲朋邻舍吃粉汤炸糕,路人皆可来食,来者不拒。正日坐席,更是大锅炖肉,管饱管够,尽显富家气派。

陈家的喜事早已传遍河口镇。乞丐、流民、贫苦百姓都巴望着这连开十日的流水席——那粉汤炸糕,穷苦人家一年也难得吃上几回。

婚期愈近,陈效仁春风得意,步履生风。冒名顶替成了翟家女婿,他在归绥城也算个人物,辖区内小贩地痞,谁不每月孝敬份子钱?他心里清楚,这份风光全仗翟家这座靠山。父亲虽也是人物,但陈家势力还伸不到归绥城。在河口镇,他总被陈效明压着一头,缺乏存在感;在归绥,他才找回昔日被追捧的感觉,并深深沉醉其中。

大喜之日终于到来,婚礼空前盛大。陈侯三夫妇、马红夫妇特地从天津赶回,陈效先、陈效前忙前忙后,招呼宾客。鞭炮声、唢呐声、欢笑声响彻四野,空气里满是喜庆。拜堂完毕,新人送入洞房。

开席前,代东人黄揽台亮嗓高喝:

各位亲朋仔细听,

安席之前喊几声。

不管吆喝好与赖,

敬请各位莫责怪。

托县辣椒萨县葱,

各地乡俗各不同。

后山莜面前川米,

一个地方一个理。

若有礼数不周到,

入乡随俗是常道。

话是礼,礼是话,

话到礼全莫记挂。

话到啦,礼到啦,

心里千万别有疙瘩。

有一百亲家,

没一百东家。

有一百碗筷,

没有一百道饭菜。

东家事宴办咋样,

还望各位多体谅……

厨房的都在?——

都在!(厨工齐应)

我有交代:擦净案台,调好凉菜,烧旺蒸锅,备好热菜。

端盘的都在?——

都在!(端盘齐应)

拿好抹布,擦净桌凳,摆齐杯筷,先上凉菜,酒过三巡,再上热菜。谁端正房,谁端厢房,谁上凉菜,谁上热菜,全听盘头分派!

端盘的都在?——

都在!

我再交代:捆紧鞋带,扎牢腰带,别看你端得稳、摞得高,小心脚下绊一跤。摔了碗碟洒了菜,东家恼,宾客怨,自己脸上也无光,粗心大意,可惜了好东西!

端盘的都在?——

都在!

提酒——上菜!

“噢——”众人齐应,鼓乐欢奏,鞭炮齐鸣。十几个小伙端盘上菜,井然有序。宾客众多,直至日落,最后一批席散,宴方告终。

陈效仁醉醺醺步入洞房:“青青,娘子,等急了吧?”

“嘻嘻!”窗外传来陈北斗、陈栋等小弟兄的窃笑。陈效仁晃着钱袋出来,掏钱打发他们。陈北斗一把抢过钱袋,嬉皮笑脸:“十三叔,您和婶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不打扰啦!”

“小兔崽子!”陈效仁笑骂一句,回身进房,搓着手走向新娘。酒意上涌,他胆气也壮了,迫不及待伸手掀开大红盖头——早忘了二姨娘叮嘱要用秤杆挑。盖头下竟是一张陌生面孔,不是翟青青。

陈效仁醉意顿时醒了一半,揉揉眼,惊叫:“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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