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镇码头又迎来秋粮收购的旺季。经过三年历练,张连城已熟悉惠德永各个环节的业务运作。如今身为顶三厘身股的西院总管,他负责掌柜与店员的伙食、来往客商的接待,并安排赵文焕的日常行程,俨然成了惠德永的大管家。张连城上升之快,令几位中层管理者颇为不服,三掌柜菅如梓更是心中不快。
张连城年纪虽轻,却精明过人,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赵文焕年事已高,即将退休。菅如梓对大掌柜之位窥视已久,没想到赵文焕着力培养的竟是张连城——去年将他提为三掌柜,腾出西院总管之位交给了张连城。这在菅如梓看来不过是明升暗降:三掌柜主管粮食收购,实为苦差,每到收粮时节便得吃住在码头,严把成色,不能有半分差错。菅如梓处心积虑想要打压张连城,终于等来了机会。
康老太爷在立秋后第五天去世,康大少成为康家新任家主。秋风节令过后,康大少办完丧事从山西回到河口镇。次日中午,他在府中设宴邀请赵文焕。这难道是场“鸿门宴”?赵文焕与康大少素来不和,且康大少报复人的手段狠辣——当年五姨太苏茜儿被刘龙玷污后,被他逼得上吊自尽;刘龙被枪决后,又被掘坟挫骨扬灰。赵文焕原以为康大少继任后会辞退自己,不料康大少竟礼贤下士,让他坐于上首,夹菜斟酒,十分殷勤。
赵文焕心中感动,为惠德永长远计,说出了久藏于心的想法:“东家,绥包铁路眼看就要通车,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建议将惠德永总号迁至包头,不知东家意下如何?”
“赵掌柜所言极是。您为惠德永操劳大半生,我康家上下感激不尽。我敬您一盅。”康俊涛与赵文焕干了一盅,边倒酒边道,“但惠德永在河口经营几十年,根基已深,与各家缸房、用粮大户皆有稳固往来。若突然迁往包头,河口市场必被双和店侵占。”
“东家,我也老了,这算是最后的忠告。公义昌等几家商号已在包头设分号,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双和店在包头设分号了吗?”
“那倒没有。”
“包头我们康家一定会去,但不是做粮油买卖,而是开钱庄。”
康俊涛既是东家,其规划赵文焕自然无力左右,只能听之任之。一月后,康俊涛在包头开设钱庄,却因违规操作被乔家银号告至官府,锒铛入狱。消息传来,赵文焕召集各位掌柜商议如何搭救。他说道:“我身子骨不行了,经不起长途颠簸。你们谁愿去一趟包头?”
菅如梓开口道:“大掌柜,康家待我不薄,我愿前往。只是……”
“菅掌柜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我一人势单力薄,想请张总管同去。搭救东家恐有阻力,张总管机智过人,遇事也好有个商量。”
“好!连城,你明日便随菅掌柜去包头。”
“是!”
让赵文焕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菅如梓竟称病不起。赵文焕只得派张连城带着两名伙计前往包头。菅如梓是真病了吗?并非如此。昨夜,前往包头打探消息的人回报:乔家已花费数千两银子四处打点,誓要将康俊涛置于死地。对手是祁县乔家,康家几乎陷入死局。若救不出东家,自己难免被牵连辞退,这正是菅如梓装病的原因。
张连城抵达包头镇(1926年设县)后多方了解情况,数次赴九原县府活动却无果。康俊涛有把柄落在乔家手中,明显处于劣势。张连城虽托请托县籍几位头面人物出面与乔家议和,但乔家并不买账,一心要取康大少性命——原来包头康家曾开罪乔家,此番正是借机报复。张连城竭尽全力,最后通过关系求到知事内眷,送上一笔厚礼。如此一来,这桩普通经济纠纷因原、被告双方皆有势力背景,竟成难决之案。最终以康家赔款结案,康俊涛被判责打五十大板;经张连城上下打点,体罚仅是走过场。
此番周折,张连城的能力展露无遗,赢得了康俊涛的赏识。赵文焕趁机推荐张连城接任惠德永大掌柜,康大少欣然同意。
深秋清晨,惠德永院中的大水缸结了一层薄冰。赵文焕早早起身,踏着枯黄的落叶,从碾坊到粮仓,从账房到栏柜,走遍了惠德永每个角落。自十四岁进入惠德永当学徒,至今已整整四十八年。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倾注着他的心血,承载着他的感情。康俊涛前来送行,全体店员也聚到赵文焕居住的小院。一个伙计跑出来说:“赵掌柜已经走了。”
通往山西的土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黄沙路上。张连城亲自赶车,送了一程又一程。进入清水河地界时,赵文焕第三次叫停车。他下车对张连城说:“连成啊,为师最后嘱咐你一句:将来若惠德永经营不下去,你也不必再寻下任掌柜,直接将这职位交还东家罢。”
“弟子记下了。”张连城明白师傅的深意——若连自己这般才干都经营不下去,还有谁能接手?
赵文焕说完转身上车。张连城跪下,向师傅磕了三个头,目送马车远去,直到它化作天边一个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冬月末,陈隋保一家三口与张守智回到天津。此番他领教了资本的厉害:董梦瑶赔钱后想翻本,陈隋保欲认购南洋烟草公司股票却手中无钱,遂向东莱银行上海分行借贷。恰巧刘子山从南京来到上海,劝阻道:“黑子兄,不是我不借给你。我正是为投机之事而来——各家银行皆需紧缩银根。如今交易所遍地开花,仅半年光景,上海就设立了一百三十六家,十一月一个月便新增三十八家。这些交易所多为投机而设,外国资本吃整头牛,散资时只留一条牛尾巴。长此以往,银行恐将倒闭。你们几万、几十万的资金,如何与百万、千万资本抗衡?眼下期货虚高,一旦破灭,损失最大的便是散户。老兄,收手吧!”
果然,如此狂热的投机注定泡沫迟早破灭。两日后,钱银业以资金安全为由开始收缩银根。投机者措手不及,告贷无门,破产者十有八九。累积效应之下,股价大跌,交易所、信托公司纷纷倒闭,如同多米诺骨牌接连倾倒,“信交风潮”由此爆发。若非刘子山及时劝阻,陈隋保几乎赔光整个公义昌。他本想将董梦瑶的身世告知,见她心情低落,不忍再刺激,只得等待合适时机。
陈隋保心系甘草疙瘩生意,在天津停留两日便与张守智返回河口镇。丑娃从张守智处听说三姨太董梦瑶之事,又喜又怅:喜的是二小姐有了好归宿,怅的是未能亲眼见到她。
陈隋保回到河口镇没几天,陈效前、陈北斗与陈栋也分别从包头、归绥回来过年。在公义昌陈隋保的卧房里,陈效前向父亲汇报包头分号的经营情况,提及建店时曾遭官府与恶势力敲诈,是翟广茂动用关系解围。陈效前道:“大,三弟在归绥求学半年,未曾拜访翟家。翟叔父虽未明言,但言语间似有不满。”
“这个逆子!他在哪儿?叫他来!”陈隋保对三子的叛逆颇为气愤。翟家在归绥、包头、张家口一带势力日盛,后来他才得知翟家发迹的缘由:民国初年,一伙兵匪将抢来的钱财寄存于翟广茂的土烟店,多年无人认领。翟广茂打听得知该伙兵匪已被镇压,这批钱财成了无主之物。翟家得此横财后转而经营正当行业,在归绥城买房置地,建起最大的六陈行“义丰店”,兼营皮毛、药材、山货、绸缎、布匹与日用杂货,不过数年便家业显赫。陈家与翟家联姻,本是家族势力的结合。德树子不去拜访,正印证了他对娃娃亲的抗拒,陈隋保因此动怒。
“大,我去寻他。”陈效前见父亲发火,忙出门寻找陈效明。
街上行人裹着厚棉袄,显得臃肿。一支满载洋广杂货的车队穿过街道,车把式的吆喝声回荡在空中。他们身穿棉袄外罩羊皮褂,眉须挂霜,骡马口鼻喷着白气,蹄声敲击冻硬的街道,清脆作响。陈北斗一身黑缎面棉袄迎上陈效前道:“十一叔在财神庙学堂。”
财神庙商业学校的一间教室里炉火正旺。陈效仁、杨令德、霍世休等十余名年轻人围炉聆听陈效明讲述李大钊与《新青年》。学校已放寒假,教室空闲,这群年轻人便在此聚会讨论新文学。这半年来,陈效明在归绥中学阅读大量进步书籍,思想发生质的飞跃:从向往日本转为厌恶,积极投身新文化运动,宣传民主,抨击旧制,向封建势力展开斗争。对于封建包办婚姻,他更是从骨子里反抗。拜访翟家之事一直未行——在这个倡导婚姻自由的时代,他向往自主选择,何况翟家做的还是令他深恶痛绝的大烟生意。
“青春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人生最宝贵之时期也。青年之于社会,犹新鲜活泼细胞之在身……”陈效明朗诵得激情飞扬,门忽然被推开,陈效前带着一股寒气走进来。“效明,出来一下,有话和你说。”
陈效明随二哥走进财神庙正殿。“你没去翟家,父亲很生气。回去认个错,说明年开学后去拜访。咱们大户人家不比小门小户,为了家族兴旺,这门亲事你必须认下。算二哥求你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用我的婚姻换取家族兴旺,真是笑话!纵观历代王朝世家,有几个长久不衰?西方倡导婚姻自由,我们怎能还活在封建愚昧之中?”
“你的大道理我不懂。父亲说了,若不认这门亲,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中学堂也别上了。你好好想想!”陈效前说完转身离去。
陈隋保盘算着甘草疙瘩生意,已吩咐杨得草和马栓在河口镇收购。自从制膏技术流传出去,河口人自己砸了招牌,药膏生意一落千丈,甘草疙瘩又沦为烧火柴。如今有人愿意花钱收购并签订长期协议,各家甘草店求之不得。
陈隋保指派二儿子与陈北斗返回包头继续收购。临近春节,徐巧英不忍儿子离家,对丈夫说:“眼看就过年了,商铺都关了门,儿子刚回来两天,你忍心让他走?过了年再去不行吗?”
“你懂什么!过年开市后若被别人抢占先机,公义昌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徐巧英劝不动丈夫,只得妥协:“让守智跟着去吧,过年过节的我实在不放心。”
“也好。”
腊月二十九夜里,鹅毛大雪纷飞。大黑河冰面上,两个黑影踉跄翻过河堤,闪身躲进通顺里对面的日本民生药局驻河口镇办事处。烛光摇曳的屋内,日野安雄责问山本一雄与徒弟田中征次郎:“山本君,你受伤了?你可是大日本黑带八段高手,谁能伤你?”
“是张守智……此人年纪不大,铁砂掌却已炉火纯青。咳……”山本一雄面色惨白,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从衣襟夹层掏出一封信道:“这是当年心富写给土不当嘉勒生大喇嘛的通信,心富在信里说向广宁寺借圣物举办道场,邀请他参加……后来圣物离奇丢失……”说罢大口吐血,气绝身亡。田中征次郎抱住师父尸体痛哭,被日野安雄踢了一脚:“憋回去!日本武士为天皇效忠,当感光荣!”
田中征次郎如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噤声。日野安雄剥下山本厚衣,只见胸前一个黑紫掌印,胸骨已然塌陷——好厉害的铁砂掌!除夕当夜,家家户户点燃旺火、爆竹声声、浓烟弥漫,二人趁机将山本遗体火化。河口镇百姓沉浸于新年喜庆中,无人察觉空气中那丝不易辨别的焚尸气息。
开春后,公义昌从包头收购的首批甘草疙瘩装上火车运往天津港。陈北斗从包头带回喜讯,陈隋保将他唤入书房问道:“张守智是怎么受伤的?”
“守智叔没事,他怕您担心,不让我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许瞒我,从实讲来。”
陈北斗向九爷爷讲述了此行经历:去年腊月,陈效前、陈北斗与张守智赴包头收购甘草疙瘩,数日内便与多家草店签妥协议,唯永恒西甘草店未成——因卢掌柜前往王爱召布施。伙计说,卢掌柜布施后将直接回山西过年。为免夜长梦多,三人策马追赶,终在半路遇上乘马车赶路的卢掌柜。陈效前与他相识,知此人精明,若贸然提出收购,对方必会坐地起价,于是假称同去布施。四人结伴至王爱召,进大雄宝殿焚香拜佛。
陈北斗持钱袋来到功德箱前,问一旁的小喇嘛:“小师傅,是否布施越多,福报越大?”
小喇嘛合十道:“阿弥陀佛。无我相,无人相,无当中施舍之相,方为最大福报。”
陈北斗不解其意,挠挠头,索性将整袋钱投入箱中。随后的卢掌柜布施十块现洋,小喇嘛合十念佛,鞠躬三次。陈效前见状心生疑虑。
孟根大喇嘛亲自为布施者摸顶赐福。他认得常随父亲前来的陈效前,也与卢掌柜相熟,故在禅房接见了二人。孟根让座问道:“陈老施主贵体无恙?”
“托大师福佑,家父身体康健。”
“转眼与陈老施主相识已近三十年了。”
“大师,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阿弥陀佛,施主请讲。”
“‘无我相,无人相,无当中施舍之相才是最大福报’是何意?为何世间福报、果报仍在六道之中?”
“阿弥陀佛。《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卢掌柜接道:“当年梁武帝建寺四百八十座,喜佛法、护僧众,供养出家人数十万。他曾向达摩祖师夸耀,问己功德大小。达摩答:‘并无功德。’取相分别,便无功德,仅有福报。福报大否?有限。因其分别取相,故福报有限。”
孟根赞许点头:“蕅益大师《破空论》有言:‘而众生住于相故,妄自计果计因,观大观小。若能称性而住,不住诸相。譬如芥子中空与十方空,性无二无别。’其大正在于此——称性而住,称性而行。不住诸相,即三轮体空:无我相,无人相,亦无当中施舍之相。布施后心无痕迹,此福报便如虚空法界,无量无边。布施如是,持戒、忍辱、精进、禅定亦如是。六度前五为事,末者为智。智在何处?不住相即是般若。布施中有般若,持戒中有般若,忍辱、精进、禅定中亦有般若。有般若便与自性相应,即为无量功德。若取相分别,则功德尽失,仅余有限福德,果报只在人天……”
陈效前与卢掌柜向孟根请教佛理,直至定更时分。孟根派人收拾两间客房安置四人。晚饭用毕,各自回房歇息。陈北斗与张守智同住一屋,晚饭吃的稀粥、牛肉与馒头。张守智食量颇大,不料吃坏了肚子,半夜起身如厕。
屋外星空璀璨,王爱召内烛火通明。张守智定了定神,走向茅房。天寒地冻,一脱裤子便打起寒战。正当他系裤带时,“嗖!嗖!”两道黑影从眼前掠过,似是从庙中窜出。“有贼!”他心道,恐惊动对方,急忙提气追去……
“九爷爷,您猜守智叔撞见的那两个贼人是谁?”
“谁?”
“正是当年打伤王捕头的山本一雄。这老小子合该倒霉,遇上守智叔,被一拳打得吐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