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神庙院内,陈效明与陈严甫各据一桌,两人凝神静气,只待贾静德报账。
“三万八千五百六十八加十四万零六十六,再加十五万两千三百……”贾静德越报越快。
一少年,一青年,指尖在算盘上飞舞,珠声如急雨。随着数目增大、速度加快,陈效明额角沁汗,而陈严甫面不改色,指下生风。数目过大,一只算盘已不敷使用,陈效明败下阵来。只见陈严甫双手分拨两把算盘,指影如幻,竟同时运算。此时,主席台的宾客都围拢过来,陈玠原本因儿子替“同心和”出场而恼,听得张永春一句“使骥不得伯乐,安得千里之足”,顿时转怒为喜,满面得意。
众人被这双手开弓的绝技惊得瞠目结舌。段履庄亦大为震动,转向身旁的赵文焕问道:“这后生是哪家商号的伙计?”
赵文焕笑答:“这是陈玠的二小子,在归绥同济银号学了六年徒,如今已是顶身股的经理了。”
段履庄颔首,暗暗记住了这个年轻人。此时贾静德报账完毕,陈严甫的计算结果与账本丝毫无误,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秋深,河口镇的庙滩小吃街,只见零星几个摊子冒着烟火,较之往日的喧闹,显得分外冷清。“碗大捞得稠,浮头漂着油。刚出锅的羊杂碎——喝油油来——油淋淋的羊杂碎——有油有血,上头飘着红辣椒!”一个羊杂摊传来洪亮的吆喝,铁锅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陈效明、陈严甫、贾静德与张永和四人来到摊前,陈效明道:“刘老爹,来四碗羊杂碎。”
“好嘞!四位爷稍坐,立马就得。”刘老爹从瓷盆里抓起切好的杂碎,用笊篱浸入沸汤中一滚,随即盛碗,添上胡油炝好的辣子,撒一撮葱姜蒜末,再浇上滚烫的汤——四碗热气腾腾的羊杂碎转眼便端了上来。
陈效明如今成了陈严甫的小跟班,放学便寻他学习双手打算盘。这天,三人路过双和店,看见栏柜明柱上有一副对联:“江上济人百里奚,商人丞相范夫子。”因是颜草混合体,“江”字写得颇似草书“世”。陈效明说是“江”,张永和说是“世”,争执不下,便去财神庙找贾静德评理。贾静德笑道:“请我吃碗羊杂碎,我便讲与你们听。”
“管饱!谁输了谁付钱。”陈效明爽快道。
四人于是来到庙滩刘老爹的杂碎摊。这副对联在河口镇的“读书人”中争论已久,“江”“世”之辨从未有定论。陈严甫亦心生好奇,一同跟来。
吃完杂碎,贾静德抹抹嘴,说道:“有个成语叫‘秦晋之好’,其实秦晋未必真和。晋惠公靠秦穆公相助才登上君位。即位后,晋国连年灾荒,粮仓空虚,只得向他国借粮。思来想去,唯有秦国或可相助。晋惠公派使者出使秦国,使者向秦穆公说明来意,秦穆公召集群臣商议。有臣子说,秦国曾有恩于晋国,晋国却不知回报,无义之人不可交;又有臣子主张趁晋国饥荒,天赐良机,一举灭之。秦穆公也觉晋惠公无信无义——当初答应即位后割让河西五城,四年过去,寸土未予。此时,秦相百里奚言道:‘天灾难以抗拒。秦国既为大邦,欲图霸业,当以仁德待人,岂可乘人之危?’秦穆公本不想借粮,又不忍晋国百姓受难,便采纳百里奚其言,调集粮船,沿渭水,入汾河,过黄河,跋涉八百里水路,将粮食运抵晋都。史称‘泛舟之役’。故而,是‘江上济人百里奚’。每逢灾年,双和店亦效法百里奚,赈济灾民。双和店也学陶朱公范蠡,诚信经营,将本求利。或许写联的书法家不知‘泛舟之役’典故,以为百里奚救济世人,便写成了‘世上’。按对联寓意,解作‘江上济人百里奚’方妥;但就字形与百里奚的功德而论,认作‘世上’亦无不可。”三人听罢,深深为百里奚的故事所震撼,后来每遇灾年,皆尽力施赈。
摊主刘信儿听后叹道:“这世道,官府若能有双和店一半善心就好了。”
陈严甫问:“这庙滩往日很是热闹,今日为何如此冷清?”
“唉!自打卢匪洗劫河口,十之八九的商号都倒了,主顾也少了,我们这样做小本生意的,只能勉强撑着。今日是收税的日子,别的摊贩不敢出来,我孩子病着,冒险出来挣几个抓药钱。这世道的税啊,多如牛毛:当税、牙税、油税、烟酒税、盐厘、药行坐票、斗捐、厘金……割麦要税,杀猪宰羊要税,红白喜事、添丁死人全要税,摆个小摊也得交税。”
陈严甫道:“绥远都统不一般,五年换五任。走了张绍曾,派来潘矩楹,土匪打不过,刮地有一手。北京请愿撤其职,委任蒋雁行,收编卢占魁,匪首变旅长。王培焕趁机夺了权,绥远城头换王旗。黎元洪派来蔡成勋,假都统让位真都统。”
“听说王培焕是被蔡都统赶跑的,这事不知……”刘信儿瞥见两个税差朝这边走来,话音戛然而止,脸色霎白,慌忙收拾摊位。
当两天独立队,
刁两天人,
等到收抚了,
再当两天兵,
二号毛瑟随身带,
妹妹呀!
你跟上哥哥当太太,
保你每天吃香喝辣……
两个税差哼着小曲晃了过来。
“刘信儿,想溜?”一个差役拦住去路,一脚踹翻炉灶。汤汁与未熄的炭火相混,嗞嗞作响,白汽乱冒。
刘信儿几乎哭出来:“两位爷行行好,宽限几天吧,实在没钱啊!”
另一个差役上前就是一耳光:“敢跟老子捉迷藏?不想在这庙滩混了?”
刘信儿皴裂的嘴角顿时渗出血丝。他忍痛跪下,抱住那踢翻炉灶的税差的腿,哀声乞求,生怕对方再砸他的摊子。
“住手!”陈严甫实在看不下去,挺身喝道,“你们凭什么打人?还有王法吗?”
“简直比土匪还可恶!这是横征暴敛!”陈效明怒骂。
“哟,三少爷,您少管闲事。”税差见是陈隋保的三儿子,没敢动手。
“刘信欠多少税,我替他交。”张永和上前拉开陈严甫。
“哎呀!是张家二公子!”两个税差扭头看见张永和与贾静德,凶相立刻换成谄媚。一人道:“贾文牍也在这儿?幸会幸会!这都是上头的摊派,我们哥俩也没法子。”
另一人道:“一共一块八十五文。”
贾静德本想阻拦,转念一想,他们走后税差仍会找刘老爹麻烦。张永和掏出一块袁大头打发两人离开。刘信千恩万谢,说等有钱了一定归还。陈严甫付饭钱,刘信死活不肯收,陈严甫道:“给孩子抓药吧。”便将两块银元塞进他手中。
“用不了这么多……”刘信回过神来,四人已走远。他眼眶一红,喃喃道:“好人啊……真是好人!”
河口百姓生计艰难,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贾静德心情沉重,四人从庙滩行至禹王庙,陈效明瞧见阎秉乾走进一条小巷,追上去喊道:“子刚,你去哪儿?”
子刚回头见是德树子,问道:“德树子,你见贾先生了吗?我大让我找他。”
贾静德闻声拐进巷子:“子刚,你父亲的病好些了吗?找我何事?”
“这几天咳得更厉害了。我大没细说,只让我寻您。”
贾静德与陈严甫三人道别,随子刚来到阎懋家中。这几日阎懋旧疾复发,咳嗽不止,他蜷在炕上,剧烈的咳嗽让身子佝偻成一团。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咳……静德你来得正好,我托人咳……”一阵猛咳将他腊黄的脸憋得紫红,“《生意事世初阶》托人买回来了,咳……”说着挣扎要下炕取书。
“我来。”贾静德从书架上取下一摞书。《生意事世初阶》乃乾隆年间江苏句曲人王秉元所著,总结了江南商贾的经营智慧,是经商者必读之书。胡雪岩学徒时便熟读此书,后将其理应用于实践,筑就商业帝国,并将此书作为培育人才的核心教材。阎懋筹办河口镇商业学校,特意托人从北京购得二十本作为教材。当然,学校的课程还有国文、算术、论语、修身、作文、珠算、体育等。
“阎公事必躬亲,是河口百姓之福。先生务必保重身体,来日方长啊!”贾静德捧着书,心中却一阵酸楚——阎公患的是痨病,全为河口百姓操劳所致。
“咳……我死不足惜,咳……河口不能衰败,咳……”
阎吕氏背着女儿进来,心痛道:“这一家二十多口都指望着你。病成这样,明天还要去归绥城办事。”
“你这妇人,咳……只知小家,河口苍生怎能不顾?”
这时襁褓中的婴儿啼哭起来,阎吕氏忙抱起女儿:“贾先生,您劝劝这头犟驴,等病好些再去吧。”说罢回里屋喂奶。
“先生去绥远所为何事?”
“咳……为河口减税之事咳……”阎懋本想亲往归绥拜见蔡都统,恳请减税,奈何病体难支。
“先生勿急,减税一事交给静德,我定不辱使命。”贾静德心如锤击,鼻尖一酸,落下泪来。
“咳……你去,只怕蔡都统不会见你。”
“我拦轿喊冤!”
阎懋被逗笑了,随即又是一阵猛咳。这时大儿子子刚端药进来:“大,喝药。”
阎懋摆手让把药放下,道:“子刚,研墨。”
贾静德扶阎懋坐到椅中。阎懋颤手执笔,伏案修书一封,装入信封递与贾静德:“你去归绥,先找步兵营标统石茂兰,让他咳……将我的亲笔信呈予蔡都统。若蔡都统召见,咳……你便将河口匪祸灾情如实禀报,咳……商业萧条,百姓贫苦,十之八九户家处于饥寒之中。”
“先生安心养病,弟子一定不枉此行。”贾静德含泪接信离去。
硝烟弥漫的欧洲战场,让香烟成了紧俏的军需品。万里之外,甘草香气悄然盘绕上海滩——民国五年,简照南、简玉阶兄弟创立的南洋烟草公司在此设厂,迎上这阵风,迅速崛起。一年光景,盈利已逾百万。民族工业在洋人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商战硝烟紧随而起。英美烟草公司倾力打压,企图扼杀这株中国幼苗。为抗巨浪,简氏兄弟登报招股,扩组公司,于沪港两地连设五厂,简照南掌舵任总经理。机器日夜轰鸣,产量节节攀升,而甘草——那卷烟中一缕不可或缺的甘醇魂灵,其需求量亦陡然飙升,如暗涌的河,默默牵引着命运伏线。
这日,南洋公司采购李经理来到公义昌,对陈隋保道:“陈掌柜,我公司愿预付三年货款,收购一百万斤甘草。”
陈隋保为难:“李经理有所不知,眼下公义昌的订单已排到明年。咱们合作多年,公义昌至多能供二十万斤。”
“陈掌柜,咱们都是中国人。洋人打压我们,若中国人不团结,民族工业必被外资扼杀。”
“容我想想,明日再答复您。”
李经理见有转机,脸色稍缓和,告辞离去。
陈隋保遇疑难常请教徐世财。午后他正欲去找,徐世财却不请自来——他是来借钱的。合盛和要从东北进一批皮货,资金短缺,故来周转。十六岁的跟树在公义昌学徒,见舅舅来了,沏茶端进书房,斟好后恭敬立于一侧,听父亲与舅舅谈生意。陈隋保道:“我有一难事,你替我解了,钱定借你。”
“说定了,我若帮成,利息可免。”
“你这小子,步步为营!”陈隋保遂将李经理购甘草一事道出。
徐世财问陈效仁:“跟树子,你说这买卖该怎么做?”
“依孩儿之见,应将甘草卖给南洋公司。洋人资本雄厚,惯以囤积居奇打压异己。若让英美公司一家独大,甘草行情便由洋人掌控,我们这些开草店的岂不任人摆布?”
“孺子可教!姐夫,后继有人啊,拿钱吧!”
“这主意是我儿子想的,利息照付。”
“你这人,总斤斤计较,我帮你的忙还少吗?”
姐夫小舅子斗了几句嘴,徐世财拿着银票离去。
次日,陈隋保与李经理签订百万斤甘草合同。英美公司为报复,终止与公义昌合作,公义昌市场份额被荣泰昌侵占,失去了甘草第一店的地位。此后果陈隋保早有预料。公义昌虽受损失,却在天津、上海等地树立了威望。
王君盛与日本人合办甘草贸易公司,令阎懋极为不悦。列强之中,他最痛恨日本人——日本殖民朝鲜,对东北三省虎视眈眈。民国政府签署“二十一条”后,舆论哗然,报章声讨,学潮四起。阎懋看透了日本人:那彬彬有礼不过是恶魔的画皮。这日,他在财神庙遇王贵仁,劝其断绝与日本人来往。王贵仁内心讥阎懋书呆子,面上仍恭敬:“会长,这公司是犬子搞的。荣泰昌开门做生意,不论东洋西洋,有钱赚便是正道。”
“王掌柜,为利委身倭寇,若你一意孤行,明年换届,你这副会长恐难服众。”
“这事……我回去与儿子合计合计。”王贵仁心中暗咒:“你那病,未必活到明年。”
王贵仁阴沉着脸回家。温玉儿问:“老爷,怎么了?谁惹你生气?”
“管管你那宝贝女儿,少跟陈家那野小子玩儿。陈家小子可是定了娃娃亲的。”
“老爷,该给君兰寻个婆家了。”
“归绥高议员的三公子与君兰同岁,过了年我去拜访,说不定能成。”
温玉儿闻言笑靥如花。
这日放学,陈效明与陈北斗拿着弹弓叫王君兰去东梁打鸟。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十三岁的王君兰已显少女心思,比陈效明成熟许多。她蹙眉道:“你定了娃娃亲,往后不与你玩了。”
德树子拦住她:“我日后定把那亲事退了。”
陈北斗眼珠一转:“十一叔为啥要退?长大娶两个媳妇不好吗?”
“我长大只娶君兰一个!”
王君兰羞红了脸:“不害臊,谁做你媳妇?”
“嘻嘻!”德树子大喊:“君兰是我媳妇儿——”
“别喊!”王君兰追着德树子打。
陈效明拉着陈北斗跑,三人笑闹着奔上东梁。
秋日的东梁,层林尽染。黄河裹挟着黄土高原的苍茫与秋色,如一幅长卷缓缓铺展。
德树子发现草丛中有只野鸡,小心拉弓射去,未中。野鸡惊窜入深草。德树子飞奔追赶。忽然,一支黑洞洞的枪口从一人高的枯草丛中伸出,瞄准奔跑的德树子,扣扳机的手指缓缓收紧。
“德树子,等等我!”
“十一叔,等等我!”
王君兰与陈北斗追来。手指松开,枪口缩回。一个黑影自枯草中起身钻入树林,抬头时,阴暗的眼神掠过猎豹般的寒光。
“谁?”王君兰与陈北斗听见草动,吓了一跳。
日野安雄从树后走出,换上笑眯眯的面容。
“王小姐,别怕,是我。”
“喔,是日野先生。”
“吓死了,还以为大白天见鬼了。”陈北斗拍着胸口。
日野安雄白眼道:“这儿常有狐狼出没,你们还是回吧。”说罢离去。
“那日本人胸前挂的是什么?”陈北斗问。
“照相机。”
这时陈效明提着野鸡返回,望着远去的日野安雄问:“那人是谁?”
王君兰道:“日野先生。”
日野安雄回到河口镇头道街通顺里对面的日本办事处,叩门三下,田中征次郎开门。日野闪入,田中左右张望无误,关紧大门。日野走进内室,打开立柜——衣物后竟有一暗门。他点燃蜡烛,暗室约两丈见方,墙上挂满胶卷与照片。日野将相机放桌,取下胶卷,却不急着冲洗,而是展开手绘地图,在上标记起来……
贾静德从归绥带回蔡都统减税的批文,阎懋喜出望外。贾静德路途口渴,连饮两杯茶道:“蔡都统本不欲免,说要修丰镇至归绥铁路,财政困难。我说杀鸡取卵,天灾人祸之下再施重税,无异雪上加霜。”
“哈哈,咳……你这张嘴啊。”贾静德不仅学识渊博,且口才极佳,此次派他前往,果然人选得宜。阎懋忽然想到什么,“静德,你方才说……要修丰镇到归绥的铁路?”
“听说近期开工。”
被病痛折磨许久的阎懋,眼中陡然焕发光彩。若铁路延伸至河口,河口将来必成塞外大城市,思之怎能不激动?他竟一跃下炕,咳嗽似也好了大半,当即拖着病体赶赴托城县府,拜见知事王庆珍,商议铁路延伸事宜。不料王庆珍去了张家口。半月后,阎懋终将王庆珍盼回,他至县府陈情,王庆珍捻须道:“此等利民大事,县府自当全力支持。只是县衙财力拮据,卑职权微力薄。阎公乃同盟元老、云中大儒,德高望重,交友广泛,应向上府争取批文。”一番恭维推诿,令阎懋心中气闷。他强压怒火,告辞离去。
阎懋至公义昌寻陈隋保共赴北京申办批文,赵云志说真不巧,载树子娶亲,东家前日回山西老家了。陈隋保长子原定去年成婚,因公义昌遭卢匪焚毁,陈隋保大病一场,故推迟婚期。铁路延伸事关重大,不容耽搁。阎懋闻说包头商贾亦蠢蠢欲动,欲将平绥铁路延至包头。若被包头抢先,河口镇水陆码头的地位恐将不保。阎懋匆匆返回财神庙,立即召集会董商议:铁路规划书、项目申请书并《黄河粮油重镇河口镇》介绍稿,连日筹备,最终选定五人进京——阎懋、徐世财、陈玠、霍亮生与贾静德。诸事齐备,定于三日后启程,不料一场瘟疫袭来,道路封锁。
入冬后,包头、准格尔旗一带瘟疫爆发。冬无雪,寒暖失常,疫病大作,蔓延极速。小雪前后,归绥地区亦现疫情。瘟疫如魔鬼般收割生命,染者寒战、高热、头痛欲裂,吐绿水、气促,重者神昏谵语,不过两三日即暴毙。河口、托城百姓陷入巨大恐慌。北洋政府成立绥远防疫总局,疫区设检查隔离,派医生并带药品前来防疫。路口皆有人把守,横木拦道,拒外村人于外。若有强行闯入者,乡人举木椽拦堵,痛斥之为“椽头子”,因“椽”与“传”同音,这称呼很快也染在了每个患者身上。后来,即便瘟疫消散,“传头子”三字却沉进方言的底处,成了咒人时一声冷厉的钉子。
河口镇首例死于瘟疫的是刘信,死状甚惨,通体紫黑。每至冬日,娶嫁、圆锁、寿宴等事渐多。霜降后,卖羊杂碎的刘信又挑起扁担当起货郎。针线布匹、油盐酱醋、茶糖纸肉,日用百货物美价廉,即便此次未备,只要提前说好,下次必定送到。刘信夏秋摆摊,冬春担货,一条扁担挑起七口之家生计。河口有歇后语:刘信的扁担——颤三颤,一颤稳,二颤颠,三颤换肩一眨眼。刘信常走四方,不幸染疫。第二个染病的是二粉云,吐绿水两日,第三天身亡,尸身同样紫黑。河口上空阴云密布,谣传东梁九层塔四十年前的墓虎复活,出来索命。卢老大吐绿水的第二日闯入康家,康大少命大不在,几位姨太太磕头求饶,家丁如见瘟神四散。正当卢老大闯入头重院落时,张守智头罩白布、身穿油布防护服,率四名同样装束的防疫人员将其捆绑,关入隔离所。卢老大嚎叫一夜,暴毙而亡。河口、托城两地染疫者无一幸免,死者日增,家属哀哭如地狱招魂,令两地百姓万念俱灰。
绥远防疫总局派来的高医生自称曾任东北防疫总指挥伍连德助手,强制颁下五条规章:
一、居民不得出镇,入镇者须隔离五日;
二、全镇居民须戴口罩,无口罩者以布棉掩口鼻;
三、染疫者速报,一人染病,全家隔离;
四、以石灰消毒;
五、尸体及患者所用之物尽数焚毁。
前四条尚可执行,第五条遭死者家属及大户商绅强烈抵制——按国人传统,死者入土为安,焚尸火葬,无异挫骨扬灰,是为大不敬。
高医生寻阎懋商议,阎懋心生一计,假意派人赴归绥向黎元洪发电请示。两日后,阎懋持“北洋政府大总统黎元洪电报”于禹王庙前召集死者家属,当众宣读:“瘟疫猖獗,唯火葬可绝瘟神。火葬者,抚恤银二十元。黎元洪总统特令!”
乡民畏总统电令,又得重金抚恤,默然同意。
大年初一,阎懋、高医生及十余防疫人员清晨即至东梁,亲督焚烧。大火燃起,阎懋立于梁上,望熊熊烈焰,深鞠三躬,道:“吾为河口苍生,撒此弥天大谎,愧对各位亡魂。他日德甫于地府,再向诸位谢罪……”
尸身皆泼煤油,大火烧足一天一夜,方渐渐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