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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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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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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口》连载

第五十五章 王君兰来信

在归绥城大南街喧嚣的市井深处,北剪子巷里藏着一处静谧的四合院——绥远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青砖灰瓦围合出几十丈见方的院落,这里既是严谨的学府,也是青春的天地。午后,院中空地上最为热闹,一群身着素净校服的女生身影矫健,篮球与排球在空中划出充满活力的弧线,欢笑声与哨声此起彼伏,为古朴的院落注满了昂扬的生气。

大院布局规整,秩序井然。每天早晨,坐北朝南的正房传来琅琅书声;东厢房则弥漫着严肃的气氛,校长室、教导处、教师办公室和会计室依次排开,是学校管理的核心;西房与南房则是学生宿舍和厨房。尽管高墙之内青春飞扬,但“女师”以风气严谨、纪律严明著称,封闭式管理确保了治学环境的纯粹。飞扬的裙角与严格的规定,蓬勃的朝气与古朴的建筑,在这里交织成一幅独特而动人的时代画卷。

“女师”每学期只招40名学生,即便本城学生也一律住校,星期六下午放学方可回家,星期日下午必须按时返校。学校严禁学生随意外出,节假日外出也需准时归来。全校共5间宿舍,每间住8人。翟青青和郝瑞敏同住一室,其余6人中,三人是本城大户人家之女,另外两人则分别来自察素齐的乡绅家庭与和林格尔的富商之家。

翟青青近来心情烦闷,未婚夫“陈效明”总是纠缠不休。她反对包办婚姻,更反感陈效明这个人——因为她心里已悄悄住进了另一个人。思绪常飘回去年秋天那个美好的午后:她去观看好友郝瑞敏演出话剧《一元钱》,恰逢郝瑞敏痛经难忍无法上台。郝瑞敏拉着她恳求:“青青,剧本你看过好几遍,替我吧!”

“我?这怎么行?”

“你行的,陪我对过台词,你这才女比我强多了。”

扮演赵安的陈效明却在一旁冷冷道:“没排练过怎能上台?简直胡闹。”

这句反对激起了翟青青的好胜心。看着郝瑞敏难受的样子,她心一横:“别门缝里瞧人,《一元钱》的台词我全背熟了。”翟青青换上戏服登台,演出竟意外成功,赢得满堂喝彩。结束后,演员们纷纷与她握手祝贺,夸她有演戏天赋,唯有“赵安”面无表情地说:“演戏不是背台词。”这个家伙台上情意绵绵,台下冷若冰霜,翟青青气得真想给他一记耳光。她可是“女师”有名的才女,何时被人这样轻视过?她当即怼道:“以后这种闲事,姑奶奶再也不管了。”

可心里越是恨“赵安”,却越忍不住想起他。甚至梦里竟与他相吻,醒来后羞得满脸通红。郝瑞敏常把赵安挂在嘴边,视其为偶像,翟青青能感觉到好友对他的喜欢。一个星期前,赵安再次闯入她的视线——不知为何,一看到他,心就怦怦直跳。那天,她与郝瑞敏到大召前广场参加“五卅惨案”集会,赵安在台上激情澎湃的演讲,一字一句震撼她的心房。演讲结束后,有人喊他“陈效明”。天啊!竟与未婚夫同名同姓。之后她与郝瑞敏谈起这人,都以“赵安”相称。她问郝瑞敏赵安的真名,郝瑞敏支吾道:“他……叫陈效明,和你那位未婚夫同名同姓罢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没什么奇怪。”

郝瑞敏不自然的神色仿佛藏着什么,但翟青青并未多想。昨天游行时撞见陈效明,她不由脸一红,脱口而出:“赵安,好久不见。”她执意唤他“赵安”,只因内心抗拒包办婚姻,厌恶“陈效明”这个名字。

那时的赵安却绅士地伸手与她相握:“你好,孙慧娟同学。欢迎参加游行示威。”

想起这些,翟青青脸上泛起甜蜜的笑容。同桌郝瑞敏小声问:“青青,明天我们在巧尔气召排练话剧《顾正红》,你来吗?”

翟青青既想见赵安,又怕郝瑞敏看穿心思,便淡淡道:“我才不想看见那个赵安。”

“这几天他都没露面,神秘得很,也不知在忙什么。”

“我不去了,星期天要跟舅舅学骑射。”

“叮——叮——叮——”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翟青青抱着几本书,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

“青青!”陈效仁穿着笔挺的警察服,手里拿着一束用报纸包着的月季花迎了上来。自去年冬天在翟广茂寿宴上初见身材高挑、容貌清丽的翟青青,他心里便漾起涟漪。他感谢老天让他冒名顶替“德树子”。为接近翟青青,陈效仁找尽理由登门,不是送补品给翟广茂,便是买绸缎首饰给翟青青。听说翟广茂喜好古玩,他还托陈侯三从北京琉璃厂淘来几件相赠。翟广茂对这位未来女婿赞不绝口。一日,翟广茂对他说:“德树子,念书能有什么出息?出来闯荡吧!你想做什么?”

“我想当兵。”

“胡闹!当兵有什么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想让青青守寡吗?”

“岳父,我是真喜欢枪,从心底里喜欢。”

“那不如当警察。”翟广茂混迹黑白两道,安排个人进警察局并非难事。

陈效仁把花递过去,“刚买的,还带着露水。”

翟青青没接,“你怎么又来了?上周不是说了,别来学校接我。”

“路过。”陈效仁笑了笑,把花塞到她手里。

“你警察局在南城,学校在北城。这叫顺路?”翟青青把花塞回去。

郝瑞敏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识趣地说:“我先走了啊,青青。”

等同学走远,翟青青压低声音:“陈效仁,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我不想这样。”

“不想哪样?”陈效仁把花又递过来,“我来接自己未婚妻,有什么问题?”

“未婚妻”三个字像根刺,扎得翟青青眉心一跳。她把书抱紧了些,声音冷淡:“那是家里定的,不是我定的。我现在是学生,让同学看见——”

“看见怎么了?”陈效仁打断她,“我是警察,保护学生安全,天经地义。”

翟青青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他:“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效仁沉默了一瞬,看着她眼睛:“那你是哪个意思?”

翟青青偏过头去,不看他的目光:“我讨厌包办婚姻。”

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拂过脸颊。陈效仁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那咱们就把包办那套扔了,正经谈场恋爱。”

翟青青转回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她抿了抿唇,一字一句说:“我不想和警察谈恋爱。”

陈效仁愣了一愣:“为什么?”

“因为——”翟青青顿了顿,抬起下巴,“我要找的是有志向、有信仰的伴侣。”

“青青,我信仰三民主义,正在争取加入国民党。”

“你穿着这身敲骨吸髓的皮,就是在玷污你的信仰。”

陈效仁脸颊发烫。当警察这一个月,仅保护费和“孝敬”钱就分了三十多块,同僚们吃拿卡要、敲诈勒索,捞得更多。他觉得自己正一步步滑向罪恶。如今他已是翟家土烟店的“保护伞”,终将成为恶势力的代言人,这与曾经的崇高理想背道而驰。他急忙追上去:“青青,等等!”

翟青青甩开他的手:“还有什么事?”

“我娶定你了。”

“我不会嫁给你,我要退婚。”说完,她丢下愣住的陈效仁,转身离去。

伙计着装的陈效明走出熙熙攘攘的归绥火车站,来到通顺街。酒馆的饭香扑鼻,他咽了咽口水,转向一旁的焙子铺,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两块焙子,边吃边往前走。突然,姚大奇带着两名打手拦住了去路。

“小子,看你还往哪儿跑!”

真是冤家路窄。陈效明摸了摸腰间缠紧的银元——那是党组织派他去包头筹集的革命经费。一月前,归绥党组织发起“禁烟运动”,陈效明带头砸了翟家的土烟店。今日姚大奇刚给孙大户送完烟土,从孙家出来便撞见陈效明。面对三个惯于打架斗殴的壮汉,陈效明心想不可恋战,走为上策。

两名打手见他这个动作,以为他要勒紧腰带拼命,冷笑着逼近。

陈效明不动声色,借着系腰带的动作向路边剃头摊靠了半步,突然猛地端起那盆滚烫的热水,朝两人兜头泼去!

“啊——”打手捂脸惨叫。陈效明趁机闪身钻进小巷。

“蠢货!快追!抓住他有赏!”姚大奇带人紧追不舍。

三人横冲直撞,撞翻水果摊,碰倒小吃摊,街面一片混乱。陈效明连拐几弯,出来竟是一片菜园,黄瓜、西红柿、豆角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大口喘气——腰间缠着巨款,实在跑不动了,姚大奇和打手后面紧追,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俏丽身影忽然出现在陈效明眼前。

“孙慧娟!”陈效明吃惊道。

“跟我来。”翟青青拉着陈效明躲藏到黄瓜架下。

姚大奇和打手追至,分散搜寻。眼看姚大奇朝他们藏身处走来。

“别出声。”翟青青低语,“我把他们引开。”

翟青青为何在此?原来她受舅舅指派,到巧尔气召给吉泰峰送机密文件,任务完成后返回途中撞见了陈效明。

她站起身走出菜园。隐约传来姚大奇的问话:“小姐怎么在这儿?”

“我去巧尔气召上香,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追一个砸烟店的小子。”

“我刚从那边过来,没见到人。”

随后脚步声渐远。

陈效明从另一头钻出菜园,眼前是一片麦田,麦穗泛绿,正是灌浆时节。他向东望去,林间隐约有座召庙,应是巧尔气召。他沿田埂朝召庙走去。半小时后,来到庙门前,蓝匾金字写着“巧尔气召”。走进寺院,一位四十多岁的喇嘛迎上来:“施主,烧香请去后院大殿。”

“三阿爸,我是效明。”这位慈祥的老喇嘛正是吉泰峰的三阿爸。

“哦,是效明啊!我老眼昏花,你这身打扮都没认出来。”老喇嘛笑道,“虎子在南院,刚才还念叨你呢。”

陈效明别过老喇嘛,穿过经堂来到南院,门墙挂着“中国国民党绥远省党部”的牌子。今年三月,吉雅泰受中共北方区委派遣,回归绥土默特地区担任国民党绥远区党部执行委员,在巧尔气召以组建国民党区党部之名,秘密建立中共绥远特别区工作委员会,此处也是归绥工委的隐秘办公点。

陈效明敲响西屋的门。吉泰峰笑着将陈效明迎进屋,两人紧紧拥抱。“陈效明同志,一路辛苦了!”

“热坏了。”陈效明脱下上衣,解下腰间浸满汗水的布袋,“哗啦”倒出一百多枚银元。

“包头工委进展如何?”吉泰峰端来几根黄瓜和西红柿,“租种庙地的老乡送的,尝尝。”

陈效明拿起一根黄瓜在袖上擦了擦,边吃边说:“李裕智办了夜校,他深入地毯厂、铁工厂、木工厂、泥瓦场、甘草店,发动蒙汉回各族工人、店员来学习,讲‘三民主义’、苏联革命、马克思主义,听课的人常挤满屋子。要不是送经费,我真舍不得回来。”

“哈哈!你那位老乡一身赤胆,当年在北京蒙藏学校驱逐校长金永昌,功不可没。”

“吉泰峰同志,我下一步的任务是什么?”

“这笔经费只解燃眉之急。组织决定派你回河口镇,以经商名义筹集资金,为组建内蒙古人民革命军作准备。眼下虽是国共合作,但上级指示:从事经贸工作的同志必须隐蔽身份,即便至亲也不得透露。”

“我服从组织安排。”

正说着,“咚”一声,门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吉泰峰示意噤声,从门缝窥视,外头无人。他推开门,地上有个纸团包着石块,展开一看,上面一行娟秀小字:赵安被翟家土烟店的人盯上了。

“谁送的消息?”陈效明想起途中相助的孙慧娟,心中一动,“难道是她?”

为确保安全,吉泰峰让陈效明天黑再走。陈效明也累了,到北屋吉泰峰的房里倒头便睡,醒来已是掌灯时分。他起身推门去南房伙房,老喇嘛端上一碗小米粥和两个馒头:“虎子有事出去了,嘱咐你回去时当心。”

“多谢三阿爸。”陈效明道谢后吃起来。

“吃完自己盛,我去诵经了。”老喇嘛合门离去。

饭后,陈效明趁月色离开巧尔气召,回到县府街的出租屋。屋里黑着灯,门锁着。他转向霍世休的房门敲了敲。霍世休开门道:“效明,你可回来了。令德来信说过几天从张家口回来。”

“不会又被开除了吧?”陈效明不由担心起桀骜不驯的杨令德。前年,杨令德因反对文言文被归绥中学开除,他愤而在《西北实业报》刊发退学声明:“誓不承认校长与学监之决定。”开学时学校据此拒不接收。杨令德回河口镇商业学校教了一年书,去年考入张家口中学。

霍世休说:“上回他来信说校长专横,要和几个同学联名开除校长。我回信劝他出门在外少惹事。”

陈效明道:“《西北民报》正在招记者,令德文笔好,回来你让他去试试。”

“有你一封信。”霍世休从书包取出信递给陈效明,“效仁来找过你,你不在。他还说翟家对禁烟的事耿耿于怀,这几日别去学校,让你收敛点。”

“这世道黑白颠倒,作恶的反倒让行善的收敛。”陈效明接过信,信封熟悉的字迹让他呼吸一促,暖流随之涌遍全身。他迫不及待推门出去。霍世休在后喊:“效仁搬走了,那屋留给你,钥匙!”

陈效明回身接住钥匙,匆匆来到陈效仁租的东厢房,打开锁头进屋点燃蜡烛,手微颤着撕开信封。王君兰娟秀的楷书映入眼帘:

德树子,你好!

一别五载,每见富士山下樱花开,便想起故乡的杏花与桃花,想起我们在财神庙榆树下荡秋千。思念家乡亲人,亦念幼时玩伴。庙滩小吃、龙王庙铁旗杆、黑河码头舟船,常入梦来……

陈效明眼眶湿润,拭了拭泪,继续读下去:

忍思乡之痛,苦学东瀛科技,以期来日报效中华!你今如何?是否已成柜台伙计账房先生,或为逐利商人?每思国难,心情沉重……

不多言,近期归国,面谈再叙。

君兰

民国十三年四月

王君兰即将回国,陈效明欣喜难抑。门被推开,霍世休走进来:“谁的信让你这么高兴?”

“君兰要回来了!”陈效明抱住霍世休欢呼。

“原来你不做翟家女婿,是因心里装着王家小姐。你小子够痴情。对了,刚有件事忘了说——翟家小姐退婚了。”

“退婚了?怎么回事?”

翟青青终于找到了退婚的理由。归绥警察局根本是个黄赌毒窝,是权钱的保护伞。这般环境下,哪有正人君子的立锥之地?那日,陈效仁收完保护费从宜春院出来,正被逛街的翟青青撞见。她咬定他嫖妓,当街扇了他一记耳光:“卑鄙!”

回家后,翟青青与父亲摊牌——退婚。翟广茂假意哄劝,骂道:“妈了个巴子,这小子竟敢偷腥?爹给你做主!青儿,你也不小了,退婚不行,咱翟家丢不起这人。”

母亲也在一旁劝:“青儿,认命吧!哪只猫不偷腥?”

“这婚非退不可,我绝不嫁给陈效明。”翟青青愤然摔门而出。

“老爷,这可咋办?当初我说不行,你偏不听……”

“行了,少说两句!容我想想。”翟广茂跌坐椅中,点燃烟锅狠吸几口。退婚是万万不能的,世人会如何看待他?夜长梦多,等陈黑子从上海回来,得赶紧商议把婚事办了。

河口镇,汤香园酒楼。近午时分,生意冷清。伙计在门口吆喝:“南来北往的客官,本店价格实惠,家常小炒、河口镇八大碗样样俱全,黄焖鸡、炖羊肉、黄河大鲤鱼……”

杨得草与两位茶客闲谈。周金凤打着算盘对账,眉头越皱越紧,冲丈夫喝道:“杨得草,过来!”

“夫人,怎么了?”杨得草颠颠儿跑来。

“搬船汉孙老六欠三块,李麻子欠四块,任五十四欠五块,王老艄欠八块,双和店碾坊张老大欠两块……还有刘诚亮欠一百五十五块大洋,另借五十四块,总共四百八十三块欠账!你还有心思聊天?讨账去!”

“那几个船工跑磴口去了,说年底回来结。”

“刘鸽子欠这么多,不能再赊了。”

“你是老板娘,你说了算。”

“哪次不是你充好人,说刘鸽子家大业大赖不了账?”

二人正互相埋怨,伙计跑进来:“老板娘,刘鸽子来了。”

不多时,五人摇摇晃晃进门。为首的正是手提鸟笼的刘诚亮,人称“刘鸽子”。他一身黑绸裤褂,头戴草编凉帽,三十来岁,面色焦黑、精神萎靡,一望便知是烟鬼。别人养百灵、鹦鹉、八哥,他笼里是只毛脚凤尾鸽。刘鸽子将鸟笼搁在八仙桌上,翘腿坐下。伙计上前:“爷,笼子给您挂起来?”伸手欲提。

刘诚亮一摆手:“别动!这鸽子比你小子金贵,吓坏了你赔得起?”

伙计忙缩手。其余四人推开他:“去,快给爷几个上菜!”

伙计看向杨得草夫妇,等示下。刘诚亮见周金凤面无笑容,杨得草也不似往日殷勤,心知受了冷落。自染上烟瘾,他练就了一张厚脸,鄙视、轻蔑、辱骂皆面不改色。刘鸽子哈哈一笑:“得草叔,老样子,上吧!”

杨得草低声对周金凤道:“给刘鸽子留点面子,吃完他要借钱再算账。”

周金凤点点头,吩咐上菜。一小时后,五人酒足饭饱。刘鸽子起身:“记我账上。”晃到柜台前,嬉皮笑脸道:“婶子,再借五块,明儿还你六块。”

“刘鸽子,小店本小利薄,您赊的借的都两年了,该结了吧?”

“行,一共多少?”

“饭钱一百五十五块,借款五十四块,统共二百零九块。掏钱吧!”

另四人见周金凤催债,纷纷借故溜走。夫妻俩早已见惯——这群烟鬼,尽是阿谀谄媚之徒。刘鸽子唯有与这帮人混在一处,才觉着自己高人一等。

“婶,等我卖了那几间铺面就还。”

“刘鸽子,你铺面猴年马月才卖?我们这小店可等不起。”

“夜来马栓说要买,他去包头了,过几天回来看房。”

“好,再宽限你几日。”

“多谢婶子!嘻嘻,那借五块。”

“画押。”周金凤拍出五块银元,账上记六块。刘鸽子画了押,哈欠连天地将柜台上的银圆抹进左手,揣入兜里离去。

托城县志编写委员会聘贾静德参与编纂《托克托厅采志录》,他负责撰写《河口篇》。文中记述:“先有渡口,后有码头。‘河口’之名起源已不可考。嘉庆十二年设河口镇,置盐务大使,协收盐税,此地遂成重要盐运口岸。道光元年增甘草码头,十八年船户组建禹王河路社,管理码头并收取规费……至清末民初,河口镇商业达于鼎盛。仅各草店年抽佣费,便由数万两增至十余万两。镇内登记商号九十二家,铺伙两千八百余人,居民九百二十户,常住人口六千二百六十。加之流动人口,实际已逾万人……”

贾静德将河口镇四条主要街道的商铺沿革逐一记载,概要如下:

头道街:商铺集中,行业多样,包括干货、肉铺、豆腐坊、饭馆、杂货、甘草瓷器、粮油、木器、药铺、盐碱造船、缸坊、当铺、钱行等。知名字号有永顺城、聚生泰、德顺厚、双和店、荣升昌、钰生昌、清宁当等。

另有部分字号地址未详,如德顺源、德隆店、义德钱庄、公代当等。

二道街:以六陈行、山货、杂货为主,亦有糖坊、皮坊、铁匠铺、药铺、钱庄等。重要商号包括永隆昌、兴盛泉、东泰恒、福恒益等。

地址未定者有隆记、马家杂货店、合盛和、忠义园等。

三道街:行业混杂,含篓铺、肉铺、木匠铺、药铺、旅舍、银匠、饭馆、当铺、醋坊、草行、甘草行等。代表字号有福祥号、德合堂、朱府、玉隆泰、公义昌等。

后段尚有部分字号所在位置不详,如广义元、德盛泉、宝隆元等。

后街与禹王庙街:后街主要有车铺、粉坊、碱店、兽药站等,另有通顺里妓院;禹王庙街则可见米面油酒粉坊、皮坊、肉铺、铁匠炉等。

此外,尚有部分商号如庆合店、晋义恒等,所在街巷已不可考。

贾静德感叹:“每一家字号皆有其故事,或轰轰烈烈,或平淡真实。后人若能细品,皆可得益。惜岁月流转,今所能忆及者,不过十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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