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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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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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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口》连载

第六章 布施

圆昭是上吊死的。广灵为了寺庙声誉,对外只说是圆寂了。龙王庙里经声不断,和尚们腰系白布,红柱子上蒙了黑纱,连庙前戏台也停了锣鼓。

杜胖子和姜瘦子吃了午饭,出来收甘草,却找不见秤杆。姜瘦子尖着嗓子喊:“谁把秤杆藏了?现在拿出来,既往不咎!”连喊几声,没人应。

“哪个畜生拿的,是条汉子就站出来!”杜胖子骂道。

陈侯三站起来冷笑:“你那秤不准,换根秤杆再称吧!”

“小兔崽子,是你拿了?”杜胖子一把揪住陈侯三的衣领。

“放开他!”陈隋保握着扁担,怒目而视。

杜胖子见是个黑壮汉子,怯了:“打架罚钱五百文。”

陈侯三嚷道:“是你先动手的!”

陈厚财、陈宝全、杨得草、景聚财、袁忠林、吕四都围了过来。杜胖子忙松手,赔笑:“君子动口不动手,有事好商量。”

“你们用十八两的大秤,是奸商!”陈侯三骂道。

“这是爷的规矩,不想干就滚。”刘大秤挺着肚子走过来,浑身羊膻味。他刚吃了手把肉,正拿细棍剔牙,“没秤杆就找根木棍代替。想卖的留下,不想卖的走人。”

“木棍比十八两秤更没准头,多少全凭人家一张嘴。”

“卖吧,不卖连饭都吃不上。”工人们唉声叹气。

陈侯三看向陈隋保,陈隋保无奈道:“卖了吧。”

回去路上,陈隋保把刘应河的信撕碎扔了。他想起徐世财的话:“做买卖要交朋友!”“狗屁!小摊贩掌柜?我要做河口镇第一大掌柜!”徐世财的话,让陈隋保心里一亮。

夕阳西下,地窨子周围燃起篝火,空气里又飘起小米粥的香味。小米是卖甘草后从附近农户买的,这味道将伴随工人们漫长的掏甘草岁月。

这天,陈隋保把大家召集起来:“我想买头牛布施给召庙。”

“什么?布施一头牛?你疯了?钱呢?别打我主意,我可没钱。”袁忠林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上次入股贩煤,我五百文打了水漂,再也不上当了。”吕四道。

陈宝全说:“九弟,一头牛不是小数目。召庙对咱有恩,可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大家凑凑钱,买只羊表表心意就行了。”

“九叔,你为什么非要布施一头牛?要是说得在理,我的钱都给你。”陈厚财道。

“一句两句说不清。就当是做生意入股,信得过我就借我钱,信不过也不强求。牛一定要布施,什么时候凑够钱什么时候买。”

“九叔,我入一股。”陈侯三是陈隋保的铁杆。

“你那点钱,买根牛尾巴都不够。”杨得草嘲笑道。

“羊吃草,你入不入?以后得了召庙的恩惠,可别后悔!”

“我没钱。”

陈侯三道:“以后咱们三人一组,挖了甘草卖钱,我替你保管,算你入股。”

“黑子哥,你看侯三,这不是强逼吗?”杨得草哭丧着脸。

“我也是这意思,你挣的钱由侯三保管。”陈隋保笑道。

在众人的哄笑中,布施入股的事就算定了。之后的日子里,陈隋保、陈侯三和杨得草起早贪黑掏甘草。这天,景聚财跑来:“黑子哥,我……我入股。”

“钱呢?”陈侯三问。

“我跟你们一起掏甘草,卖了钱不就有了?”

陈隋保想了想:“侯三,以后钱让聚财管吧。聚财,聚财,这名字吉利。”

“好嘞!”陈侯三翻着蛤蟆眼,解下钱袋,“这玩意儿沉得很,三爷早不想拿了。给你,这可是咱们全部家当,无钱一身轻啊!”

“那叫无债一身轻。”杨得草笑道。

四月的草场一片绿意。工人们像地鼠般整天灰头土脸。为了多掏好甘草,陈隋保、陈侯三、杨得草、景聚财四人带上干粮和水,走向草场深处。这片地方有狼,平时没人敢来。四人走过盐碱地,前面是道深沟,费了好大劲才爬过去。沟那边是个小土坡,先上去的陈侯三大喊:“九叔,快来看!这儿有一大片甘草!”

三人跑上坡,坡下是平坦草滩,几百株半人高的甘草在风里摇晃。陈隋保决定大干一场,不急着挖,先挖地窨子。戈壁滩昼夜温差大,又有狼,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河口镇的盗案毫无进展,贼也没再作案。这天,张亢来城防队找王玉玺:“师兄,你看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金元宝放在桌上。

“金元宝!”王玉玺拿起来端详,“这是荣泰昌的……”

张亢示意他小声。

王玉玺起身:“走,去我家。”

两人回到东饮马巷王家,王玉玺让老伴打酒买熟肉,关上门问:“师弟,这元宝哪儿来的?”

“前几日去萨拉齐厅办差,有个朋友是聚鑫钱庄的账房。喝酒时我把河口镇的案子说了。他说巧了,一月前有个开饭馆的小老板拿这元宝来兑银子,上面的字和丢的对得上,左边‘金凤祥’,中间‘光绪七年’,右边‘足赤’。后来我和朋友找他们大掌柜,把元宝借出来了。”

“嗯,事关重大,明天去趟荣泰昌,让王贵仁认认是不是他丢的。”正说着,王玉玺老伴回来,两人不再多说,摆上酒肉吃喝起来。

五天后,陈隋保四人把这片的甘草掏得差不多了。这天,四人分两组干活。半晌,陈隋保和景聚财在坡东掏甘草,杨得草从西边跑来,兴奋地喊:“甘草王!黑子哥,我们挖到甘草王了!”

“甘草王?你别骗我。”

“骗你干啥?有婴儿小腿那么粗!”杨得草眉飞色舞。

“侯三呢?”

“他正掏着呢。”

陈隋保心里一紧。五哥说过,一个人掏甘草王会出事。他喜悦顿消,扛起掏铲冲向侯三干活的地方。景聚财埋怨杨得草不该留侯三一个人。杨得草也后怕,忙追上去。赶到地方,洞口塌了,陈隋保腿一软坐在地上——怕什么来什么,侯三被埋了。三人疯了似的刨土,陈隋保声泪俱下:“三儿啊!我咋跟你娘交代!我可怜的三儿啊!”

杨得草和景聚财也吓得脸色惨白,嗓子喊哑了。

正哭着挖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们干啥呢?”陈侯三灰头土脸地冒了出来。

“啊!侯三,你没被埋?太好了!”杨得草破涕为笑。

“你才被埋了!”陈侯三翻个白眼。

“三儿啊!你去哪儿了?吓死九叔了!”

“我去拉屎了,今儿不知咋的便秘,怎么也拉不出,最后抠出来的。”

三人捂住鼻子:“快滚远点,别弄脏了甘草王。”

又到收甘草的日子。陈隋保四人挖的甘草王,刘大秤只出四两银子。陈侯三翻着蛤蟆眼道:“刘大秤,我们卖甘草是要给召庙布施牛的。你这草场是向召庙租的,受了召庙恩惠,布施是应该的。你不捐钱还压价,是对佛祖不敬。”

这番话戳中了刘大秤,他干笑两声,摸摸胖脑袋:“你们要布施早说啊!这甘草王我出八两银子,多出的算我一份布施。”

“成交。”这甘草王少说值十两,刘大秤出八两,陈隋保当即答应。

工人们听说陈隋保要布施,纷纷捐钱,有五文、十文、二十文的。

袁忠林和吕四反对陈隋保布施,心里是不愿他出风头,更不愿他得佛祖眷顾。回去后,陈宝全召集陈厚财几人:“咱们也得布施,不能让外人笑话陈家梁的人不团结。”

陈厚财道:“五叔说得对。当初我觉得黑子买牛布施太浪费。可你们听侯三那话没?连刘大秤都布施,咱们还不如侯三那小子呢!”

当晚,陈宝全把凑的布施钱交给陈隋保。此时陈隋保手里有八两银子和两贯钱。他决定明天和杨得草去买牛,留陈侯三和景聚财继续掏甘草。陈侯三想跟去,陈隋保没让,不忍侄儿奔波。

经王贵仁辨认,聚鑫钱庄的金元宝确是荣泰昌所丢,上面有他咬的牙印。事关重大,王玉玺和张亢向托城通判李茹汇报,李茹命师爷写缉捕公文,盖了托克托厅官印,请萨拉齐厅协查。王玉玺和张亢连夜赶往萨拉齐厅。调查几天后,王玉玺断定丁家酒馆的丁掌柜不是贼。丁掌柜叫丁二,四十多岁,两年前丧偶,续弦胡氏。胡氏貌美,一双勾魂眼,人称“赛貂蝉”。自娶胡氏,酒馆生意红火,食客多是冲她美貌来的,付钱时摸把她软绵的小手。为招揽生意,胡氏也乐得让客人占便宜。

王玉玺判断贼可能是胡氏的姘头。为抓贼,他在酒馆周围安插眼线,扮成小贩、乞丐、食客监视。这天,王玉玺接到托克托厅通判李茹急信,让他速回。王玉玺交代张亢:“贼轻功好,一旦出现,别轻举妄动,记住相貌,等我回来再抓。”

张亢心里不服,嘴上应道:“师兄放心,我记下了。”心想:一个毛贼算什么。

王玉玺走后的第二天傍晚,眼线报发现可疑人。张亢赶去酒馆,食客依旧爆满,老板娘却不在。丁二边招呼客人边算账,不时瞟向后宅。丁二后宅隔壁是裁缝铺,爬上铺子房顶,能看清丁家院子。铺子几天前被王玉玺租下。张亢走进裁缝铺,手下说一炷香前有个三十来岁的瘦小汉子来酒馆,胡氏说是表哥,这人直接进了内宅,胡氏端了酒肉进去,再没出来。手下又说,看相貌像是江湖上说的“飞天猴”。张亢命手下严守,等贼出酒馆再抓。

丁二后宅里,桌上摆着金银首饰和绸缎衣服,胡氏正陪飞天猴喝酒。胡氏撒娇:“猴哥,小妹想吃甘蔗糖。”

“等哥哥打开河口镇庆隆店,让你吃个够。”飞天猴手脚不老实,在胡氏身上乱摸,淫笑,“不过今晚你得伺候好爷。”

胡氏春心荡漾,娇喘:“人家早想猴爷你了。”

飞天猴抱起胡氏放炕上:“小蹄子,丁老二喂不饱你吧!”

胡氏边解衣边道:“他哪能跟猴爷比,他是毛毛虫,你是金箍棒。”

飞天猴淫笑着扑上去。疾风骤雨中,胡氏的浪叫传到裁缝铺,张亢骂:“奸夫淫妇!”

此时正是抓贼良机,张亢贪功,忘了王玉玺叮嘱,下令抓捕。十二名捕快包围后宅,食客不知发生什么,惊慌起身。张亢进酒馆道:“大家莫慌,我们是托克托厅官差,奉命抓贼,各位先避避,免得误伤。”

食客们躲出酒馆,胆大的在街上看。丁二听说抓贼,吓坏了,语无伦次:“官爷,小店合法经营,哪有贼啊!”眼神却飘向内宅。

张亢没理他,直奔后院。内宅里,飞天猴和胡氏云雨正酣。飞天猴忽听酒馆有动静,停下细听。胡氏双颊酡红,眼泛春水,催道:“猴爷,快呀!”

院里脚步杂乱,敲门声起,张亢大喊:“飞天猴,你被包围了,出来!不然冲进去了!”

飞天猴一巴掌扇过去:“臭婊子,你卖我!”忙穿衣。

胡氏吓懵了:“不关我事,我没跟人说你的事。”

飞天猴赤身从门缝窥看,外头灯火通明,房顶也有动静,心想今天要栽了。他看着胡氏,起了恶念。胡氏见他眼神凶狠,脸白了:“猴爷,真不是我,不关我事!”

飞天猴穿上衣服蹦上炕,嘿嘿笑:“小心肝,我哪能怪你。”

说着一个手刀打晕胡氏,扛起来从窗口扔出。房上捕快见人飞出,忙撒网。张亢见网住的是胡氏,暗叫不好。此时飞天猴窜出窗口,张亢施展八卦掌攻去。飞天猴不敢恋战,腾挪跳跃,抽出飞刀掷向张亢:“看暗器!”

张亢闪避,飞天猴趁机点地飞上墙头。说时迟那时快,张亢掏镖“嗖”地射向墙头飞天猴。飞天猴上墙未立即跳下,怕墙外有伏。观察时听身后风声,暗叫不好,硬生生侧身,躲开要害,飞镖中肩。飞天猴是条汉子,没吭声,转身对张亢一拱手:“受此大恩,他日必报。”说罢翻墙消失。

张亢低估了飞天猴轻功,后悔没听师兄话,立即带人追出街,已不见踪影。顺血迹追到城南,断了线索。天明后张亢分四路追查。傍晚南路回报,说有人见飞天猴坐船过了黄河。

瓦蓝的天空飘着白云。草原上,蝴蝶在蓝黄苜蓿花间飞舞;羽茅草随风摇曳,如少女漫舞;针茅舒展秀发;白茅挺拔柔顺,阳光下千娇百媚,似群仙子。陈侯三掏了几根白茅,擦干净含嘴里,甜丝丝的。他追上走在前面的九叔和杨得草,每人递一截:“吃吧,甜得很!”

陈隋保含在嘴里,瞪了眼侯三,继续走。他早发现这小子跟着,没点破。陈侯三见九叔没赶他,高兴地嗷嗷叫往前跑。

三人走大半日,在坡上望见西北有几座蒙古包。下坡走近,一蒙古汉子在修牛圈围栏。陈隋保打招呼,汉子不懂汉话。陈侯三掏出银子,手比犄角状,示意买牛。汉子明白了,拔几根草放嘴边,指指西边。陈侯三懂了,对陈隋保说:牛群吃草去了,傍晚回。

离傍晚还早,陈隋保说去别的蒙古包看看行情。站坡上觉得蒙古包不远,走近才知相隔甚远。三人上一小土丘,忽听打斗声,陈侯三指北边:“九叔,那边有人打架。”

“打架的多是歹人,咱少管闲事,买牛要紧。”杨得草道。

“还是看看吧,别出人命。”陈隋保向打斗的两人走去。

近前见一瘦如猴,一壮如牛。壮汉穿官服,难道是捕快抓贼?陈隋保心想。打斗的正是张亢和飞天猴。张亢过黄河追飞天猴,从羊倌那得了踪迹,追到此。飞天猴受伤不敌,被张亢踢倒。张亢拿镣铐上前抓人。突然飞天猴抬手射袖箭,张亢中箭倒地。飞天猴鲤鱼打挺站起,邪笑着持匕首扑向张亢。

“住手!”陈隋保大喊。

飞天猴以为来帮手,逃了。陈隋保三人走近,张亢胸口中箭,血染衣袍。三人束手无策。张亢忍痛唇颤:“多谢三位救命。”指指身上包袱,“里……面有药,拔箭……止血!”说完昏去。

陈侯三解开包袱,里有急救包:钳子、镊子、刀、棉花、火镰、火折子、几个小瓷瓶。陈隋保割开张亢衣服,箭伤在右胸。他犹豫一下握住箭杆外拔,张亢痛醒,闷哼一声。陈隋保暗赞是条汉子。糟了!箭头没出,陈隋保要用镊子拔。陈侯三道:“九叔,我娘说动刀剪得用火烧。”

杨得草忙打火镰,心急几次没打着。陈侯三骂:“你知道猪咋死的?笨死的!”

只见陈侯三拿起火折子晃几下,着了。杨得草问:“这啥玩意儿?”

“快救人,少废话。”陈隋保拿镊子小刀在火上烧。

陈隋保先用刀扩伤口,镊子夹住箭头,吩咐:“准备药、棉花。”

陈隋保用力一拔,血喷脸上。杨得草忙捂棉花,陈侯三不管啥药,每瓶倒些。

血终于止住。三人累得满头汗。

三人做担架,陈隋保和杨得草抬张亢向最近蒙古包去。夕阳西下,远处牛群踏金辉归来,荡起黄尘。蒙古汉子骑马走在牛群前悠闲唱着牧歌:

桩栏中围聚的马群里

哪里去找

曾经熟识的良骏

我那六旗故乡

哪里还有

曾经丰饶的村庄

原野上奔驰的马群里

哪里去找

曾经熟知的灵驹

我那七旗家园

哪里还有

安宁生息的故人

……

蒙古包前架铁锅,炖着羊肉,浓香弥漫。陈隋保三人饥肠辘辘,闻香咽口水。

“有人吗?”陈侯三问。

一俊朗戴回回帽的年轻人出包:“你们买牛的?”

陈隋保点头。

“这里的牛我买了,不卖了,你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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