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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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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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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二章 冰痕静默

冰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静默之中,真相悄然浮现。

那支桃红色口红,载着雁儿的愁思,从深秋滑向初冬。

窗外,飘落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小区里核酸检测点的蓝色帐篷,在寒风中微微战栗。

电视屏幕上,主持人正播报疫情动态,新增病例的数字在屏幕底端无声滚动。厨房里,水壶猛然发出尖锐的嘶鸣——雁儿浑身一颤,口红从指间滑落。

白汽自壶口与盖缘逸出,时缓时急。她提起水壶,一道晶亮的热流汩汩地倾入杯中。金骏眉的浓香弥漫开来,雁儿端着茶杯走回客厅。

桃红色口红静卧在那里,像一枚无声的炸弹。她拿起手机,用指纹解锁屏幕,健康码界面停留在昨天的核酸检测结果上,绿色的“阴性”二字赫然在目。

楼下的法桐树上,几只喜鹊喧闹不休;穿着防护服的“大白”,正挨家挨户分发抗原检测试剂盒。

雁儿想起了小学同学小芸。小芸如今已是颇有名气的心理医生,开设了线上咨询室。上一次见面,还是几年前的同学会。那天,小芸谈起婚姻关系的恶化率,语气专业而笃定,眼神里沉淀着一种了然。

手机屏幕暗了,雁儿立即点亮与小芸的聊天窗口,敲下几行字:“好久不见,可以来家里坐坐吗?新买了你喜欢的越州龙井,顺便……找你咨询婚内出轨。”发送前,她删掉了“咨询”,换成较为模糊的“聊一聊”——似乎这样,能掩饰内心的脆弱与难以启齿。

消息发出后,雁儿将口红收进梳妆台中间的抽屉,轻轻推上,像封存了某个秘密。她对着镜子化了淡妆,觉得太刻意,又用湿巾擦掉脸颊的腮红。

烤好的司康饼搁入藤篮,温热的黄油香霎时散开。她反复整理餐巾的褶皱,动作细碎而绵延,一直到门铃响起。

“雁儿!”小芸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像她耳垂上晃动的金叶子耳环,闪着细碎的光,“我在楼梯口就闻到香味了!”

她将带有室外寒气的纸袋塞到雁儿手里,指尖微红,好似染了凤仙花汁。

“路过甜品店,买了可露丽,记得你爱吃。”她边说边扯下N95口罩,脸上横亘着两道深深的勒痕,“现在能堂食的地方越来越少了,特别怀念以前随便喝下午茶的日子。”

雁儿接过纸袋,纸袋透出焦糖与朗姆酒的甜香,眼睛扫过小芸精心修饰的指甲,裸粉底色上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她下意识地蜷起——因频繁洗手而粗糙的指尖。

手提喇叭声穿透窗户:“请各位居民戴好口罩,保持两米间距……”

小芸啜了一口茶,聊起最近的案例:“一位来访者怀疑丈夫不忠,起因是在对方车上搜到一根长发。这个看似俗套的故事,结局却出乎意料,最终证实——婆婆就医时掉的。”

雁儿的茶杯在碟子上碰出细微的轻响:“有时候……证据就摆在眼前。”

“雁儿,”小芸往前靠了靠,“你知道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确认偏误’吗?当我们怀疑某件事时,会不自觉地寻找能支撑怀疑的‘证据’。”她停顿了一下,“尤其现在的特殊时期,心理压力令人反应过激,一点微澜可能被放大成骇浪。”

十分钟后,雁儿感到了压迫感,起身说:“我去拿点儿水果。”她站在厨房窗口,望着洋洋洒洒的雪花,感觉一股寒气奔腾而来。

她端着果盘走回去,小芸直截了当地说:“雁儿,你不该跟自己较劲儿。还是把那支口红摆出来吧,观察一下玉春的反应。”

“嗯,也是……”

“咱们班,你长得最漂亮,脑子又好使,怎么偏偏在这事上钻牛角尖呢?我经手过太多类似的案例。居家隔离、社交阻断,人们困在方寸之间,芝麻粒的事儿也发酵成心结。”

雁儿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个笑容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借来的。

“玉春一表人才、踏踏实实,”小芸端起茶杯,“拥有这样的男人……你该知足了。”

“我并没有苛求什么。”雁儿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你还记得那件婚纱吗?”小芸话锋一转,“玉春为了娶你,掏空了家底。婚礼那天,你俩单位的领导、同事……”她沉入邈远的回忆,“对了!还有一个叫小梅的姑娘,她那双眼睛啊——”小芸促狭地眨眨眼,“从始至终黏在你身上,那醋劲儿,隔着喜糖盘子都能闻见酸味儿……”

寥寥数语,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动,“咔嗒”一响,往事奔涌而来。雁儿的思绪飘回了二十三年前——那个她曾以为会幸福一生的金秋十月。

那一年的十月,飘荡着花香与激情。雁儿仿佛又看到了婚纱上细碎的珠光,听见了此起彼伏的祝福声……

婚礼化妆间,喜婆婆——玉珍走了过来,她拿起珍珠发饰将雁儿的乌发绾起云髻。玉珍的手很巧,只是微微发颤。她一边梳理发丝,一边从镜中端详雁儿的面庞。

江老师笑盈盈地望着雁儿,连声夸道:“哟,雁儿这打扮,跟仙女下凡似的!”

雁儿羞涩地低下头。玉珍憨憨地笑着,眼睛却舍不得移开。她从衣兜里摸出碧玉镯子,套在雁儿手腕上:“雁儿,我……我亲自来迎娶你了。”

话音一落,满屋子的人都笑出了声。

江老师凑到雁儿耳边,小声叮嘱:“待会儿酒席上,有人闹新娘子,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我来替你挡。闺女,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婆婆呢……话不多,心眼儿实诚。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雁儿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站在全身镜前,那件量身定制的纯白嫁衣上缀满紫色水晶,像细碎的星辰流转着幽微的光。镜中的雁儿微微垂眸,掌心按着胸口,心跳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清晰地传上来。

“别紧张,你今天美得令人窒息。”闺蜜小芸帮她调整头纱,眼里满是艳羡,“玉春看到你这模样,肯定又要醉了。”

雁儿抿唇浅笑。

当《婚礼进行曲》庄严响起,雁儿挽着父亲的手臂踏上红毯。透过朦胧的头纱,瞧见玉春站在那头,黑色西装衬得他格外挺拔。他喉结滚动,眼中的水光比水晶吊灯还亮。

宴宾厅里,香槟杯碰撞出清脆的乐章。

敬酒环节,雁儿换上绛红色旗袍,挽着丈夫穿行于宴席之间。小芸作为伴娘,手持酒瓶紧随其后。

“紧张吗?”小芸问了一声,递给她一杯饮料。

雁儿微笑着摇头。

他们一桌桌敬过去,接受着宾客们的祝福。走到靠近舞台的那一桌,气氛微妙地变了。

“恭喜啊,玉春,最终抱得美人归!”林耀晖经理微笑着拍了拍玉春的肩膀。旁边的张师傅、王强、黄毛,齐刷刷地站起来,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雁儿举着杯,目光落在一位陌生女孩身上。她约莫二十二三岁,一身粉红色连衣裙,黑直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摄影师的灯光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她紧握酒杯:“我叫小梅,”声音挺大,周围几桌的嘈杂声低了下去,“我也学过汽修,是玉春的徒弟,他一手带的我。”

雁儿侧头看玉春,发现他眉间蹙起一道细纹。

小梅的声音发抖:“今儿,我不请自来,只想看看……师父娶的到底是怎样一位姑娘。”她嘴角微微一弯,“现在,我见到了。”

宴宾厅骤然安静,众人的目光汇聚过来。雁儿亭亭而立,唇角保持着新娘独有的微笑弧度,那份优雅被她诠释得淋漓尽致。

“我喜欢玉春。”小梅这句话像打翻了葡萄酒,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开刺目的红。

玉春垂落的手摩挲着裤线,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小梅却绽开了释然的笑:“姐,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输了。你比我想象的还美,不只是外表,而是由内向外渗透出来的气质。”

雁儿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叫你一声嫂子,祝你们幸福。”小梅举起满满的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转身离座。

全场鸦雀无声。

小梅的高跟鞋叩击着大理石地面,身影渐渐隐没在大门口。凝固的宴宾厅被按下了继续键,酒杯重新碰撞出声响,宾客们的谈笑里也多了几分刻意的热络。

“雁儿,对不起……我真的没有邀请她。她大概是……从张师傅那儿知道了我们的婚礼日期。”

雁儿笑了,不是新娘子程式化的笑,而是善解人意的笑:“恰恰证明……”她将交握的手举到心口,“我们都选对了人。”

玉春将雁儿搂在胸前,西装前襟的水晶胸针硌得雁儿生疼,这个拥抱真实得令人心安。

“大家——敬新人!”小芸高举酒杯。

客人们纷纷站起身,欢呼的声浪淹没了方才的插曲。

雁儿缓缓举起酒杯:“衷心感谢亲朋好友的光临!祝愿大家快快乐乐,安安康康!”

酒杯相碰的脆响还在耳边萦绕,撞门声阻断了美好的回忆——“砰”的一声,楼宇门重重磕到墙上。柳玉春像一阵飓风卷进门厅,羽绒服拉链敞着,N95口罩挂在耳朵上,额发已被汗水浸湿。

他声音发慌:“爸……爸可能掉进湖里了!”

“什么?!”雁儿吃了一惊。

小芸紧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们一起去施救!”

雁儿抓起外套说:“玉春,你往御景小区跑一趟!不,还是给妈打电话,确认爸到底在不在家。”

“对,我真是晕了!”玉春拍了一下脑袋。

他掏出手机拨号,接通后大声询问:“妈……爸在家吗?”

玉春听着妈妈的描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来。他挂断电话说:“妈说,爸大清早出门,现在还没回去。”

雁儿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七十六岁的公公还算硬朗,他不喜欢待在家里,总是往外跑。

电梯内壁贴了“今日已消毒”的告示。人们仍然习惯用钥匙尖去戳楼层键,几乎没人用手触摸。电梯门开启,三人跑了出去。雁儿脚下一滑,身子后仰,小芸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玉春冲出门廊,影子像离弦之箭。

龙运湖岸边,积雪被踏出杂乱的脚印。围观的人们裹着臃肿的冬衣,各色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望见他们奔来,人群默默让开一条通道,一位戴毛线帽的大姨忙着招手:“是老柳的人吗?快,快过来!”

穿军绿棉袄的大爷握住玉春的手:“你爸在栈道上溜达,芦苇荡里扑棱出两只野鸭——他一时兴起,非要下去追不可!我们劝阻说,冰层太薄,危险!他不听呀,他还以为我们眼馋他逮鸭子呢。”

雁儿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湖面,冰层反射着白光,不远处有一个窟窿,周围是蛛网般碎裂的冰块。她双腿一软,幸亏小芸扶住了她。

救护车的鸣笛声断断续续,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他抓着栏杆上的铁链溜下去的,”大爷继续说,“追出去十多米,轰隆一声……湖水太深,没人敢去救啊。”

玉春手扶护栏,冲着冰窟窿喊:“爸——!爸——!”凄厉的声音回荡在湖面上。

雁儿一边拨打婆婆的电话,一边盯着冰窟周围——没有攀爬的痕迹,水面一片死寂。电话那头,婆婆的啜泣声与电视里疫情发布的背景音混在一起。

雁儿安慰完婆婆,扭头问身边的中年妇女:“你好,请问打过120了吗?”

中年妇女急切地回答:“十几分钟之前,我就打过120了;近日,救护车忙着转运新冠确诊病例,应该快到了。我是社区的王书记,我也拨打了110。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打捞上来,这……我实在束手无策。”

“谢谢王书记……”雁儿焦急地望向路口。

玉春瞥了王书记一眼,扯下外套:“我跳下去看看!”

雁儿当即扯住他的胳膊:“你疯了吗,你也想掉进去?现在,医院里住满了感染病人,万一……”

“那是我爸!”玉春的泪水喷涌而出。

“我知道……”雁儿抱住玉春的腰,感觉他全身在抖,“你要是再出事……妈和昊昊怎么办?尤其这种时候……”

小芸拨过几个电话,对雁儿说:“我朋友在消防队,他说尽快派人过来……”

焦灼的等待中,每一秒像一个世纪。

终于,鸣笛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有人高呼。

救护车和110先后到达,消防救援车也呼啸而至。

充气滑垫“唰”的一声展开,救援平台瞬间形成。

两名消防员腰系安全绳,谨慎地踏上冰面,手中的浮力杆向前探去,一步一步靠近冰窟窿。

“看到了!”消防员大声喊,“水里有人!”

消防员将老柳拉出了水面,他面色青紫,嘴唇乌黑。他被放上担架,裹好保温毯,实施心肺复苏。

玉春扑了上去,被消防员拦住:“让医生处理!”

“还是没有脉搏!”护士的声音飘散在寒风里。

救护人员将老柳抬上救护车,其中一人高声喊:“家属上车!跟我们一起走!”

车门关闭,鸣笛再次撕裂长街。车内陷入滞重的静寂,大夫双臂伸直,手掌一次又一次按压胸口,老柳的身子微微震颤。玉春紧握父亲冰冷的手,眼泪无声地滚落。雁儿盯着监护仪上平直的绿线,窒息感一阵阵袭来。

车窗外,防疫检查站一闪而过。

“血压为零!瞳孔散大!”护士的声音里透出绝望。

大夫的额头淌下汗珠:“肾上腺素准备!除颤!”

电流穿过老柳的躯体,他弹跳了一下。雁儿扭过脸去,不忍再看。

“继续按压!不要停!”另外一名大夫吼道。

玉春恸哭不止:“爸!您醒醒!爸!您醒醒啊——”

救护车拐进急诊通道,担架床的金属轮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走廊里挤满了咳嗽的病人和举着CT片的家属。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

半小时后,医生推门而出,他沉重的步伐就是答案。防护服背后手写的名字和“加油”二字,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尽力了。”医生摘下口罩,“低温溺水导致多器官衰竭,尤其是脑部缺氧时间过长……疫情期间,丧事从简。”

雁儿感到天旋地转,小芸抓住她的臂膀,陪她站在门口。

灰蒙蒙的天空下,光秃秃的树枝上,一条“同心抗疫”的红色横幅在寒风里呼呼地响。

小芸的手机轻震几下,她看了一眼说:“灵车到了。”

雁儿茫然地点点头,由小芸搀扶着走向医院后门。

一辆殡仪车停在那里,像另一个世界的接引者。

殡仪馆的临时告别厅狭小而冰冷,最多允许十人进入。工作人员在用喷雾器消毒,刺鼻的消毒水味与香烛的气息怪异混合。

一次性防护服是塑料材质的,走动时哗啦啦作响。雁儿帮玉春戴好防护面罩,目光落在面罩下的泪眼上。哀乐的音量被刻意调低,老柳的遗容经过化妆师修饰,透出不真实的红润。

“特殊时期,告别仪式限时十分钟。”

玉春、玉姝跪到前面,雁儿将手搭在玉春的肩上,手掌传来的冰凉感让她想起了那支口红。死亡以荒唐的方式降临,生命落幕的残酷,对照出了所有琐碎与烦恼的微不足道。

“骨灰……三天后来取。”殡仪馆工作人员说,“火化炉三班倒……也烧不过来。”

小芸帮他们脱下防护服,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箱。

回程的车上,收音机播报着最新的疫情数据,玉春抬手摁下了关闭键。车内陷入一片宁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小城在寒冬和疫情的笼罩下,一片萧索;道路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如同无数沉默的眼睛。

昊昊这几天不言不语,不再追问爸爸为什么不回家吃饭。晚上,雁儿路过他的房间,听见他在被窝里跟同学发语音:“嗯,我爷爷走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雁儿站在门外,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她忽然发现,儿子已经学会把心事藏起来了——就像她一样。

日子,在疫情的阴霾和丧事的余痛中缓缓流淌。

雁儿听从了小芸的建议,将口红取出,搁到梳妆台的镜子前面;桃红夹着细闪,艳丽夺目。

这天,玉春从妈妈家回来。他走向梳妆台拿剃须刀,被那抹突兀的亮色攫住了。

“咦?”玉春捏起口红,转动着管身,自言自语,“这支口红,可能是……咱姐的吧?”

雁儿在阳台上侍弄花盆,听到后双手一抖。

玉春一脸困惑,回头喊:“雁儿,你从哪儿发现的口红?”

“沙发坐垫的缝里。”

“雁儿,你给姐打电话告诉一声吧。两个月前,她来送景德镇的茶具,回去后说新买的口红不见了;她还以为丢在路上,原来落在咱家了。” 他说得自然流畅,带出了“真相终于大白”的轻快。

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猜疑的弦,“铮”的一声断了。没有预想中的暴风雨,也没有凌厉的质问,更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只不过是大姑姐玉姝的一次遗忘。

转眼已至岁末,朔风凛冽。

空气里飘浮着84消毒水与爆竹硝烟的气息,噼噼啪啪的震响拉开了年关的帷幕。路灯柱上,几盏火红的灯笼在风中摇晃;行人步履匆忙,衣领竖起,口罩遮掩了半张脸。

雁儿的公司发了年货:冷链箱里,鲈鱼、羊排和鹿腿凝着冰霜;干货备齐了香菇、黄花菜和各色调料。还有橄榄油、饺子粉、和田大枣,烫金包装的坚果礼盒,以及两箱红彤彤的苹果,透着年节的丰足与喜气。

她紧了紧酒红色羽绒服的束带,那一抹红,在铅灰色的城市背景中,像沉暗画布上的一笔暖色。老人们常说“新年穿红讨个吉利”,她心里想着,手上也没停:婆婆患有关节炎,把鹿肉多给她一些;坚果礼盒拆开重新分装,至少让三家的茶几上,堆出过年应有的欢庆。

她开车送往娘家和婆家,最后回到自家。

双脚踏进门槛,还未来得及换上拖鞋,玉春愤怒的目光便射了过来。他腮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你——”他霍地从沙发上站起,“脱了它!”他指着雁儿身上的羽绒服,“爸才走多久?尸骨未寒,你竟穿得这么鲜艳?”

雁儿的脚悬在丝绒拖鞋上方,换鞋的动作停在那儿。她望着丈夫充血的眼睛——那里面沉淀着丧父之痛。

“玉春。”雁儿脱下羽绒服,并没有放下,而是抱在胸前,“外面零下二十度,我出门穿一件厚衣服怎么了?街上的红灯笼挂满了,难道我们全家要素衣斋戒?”

“这是规矩!是孝道!”玉春的嗓音拔高,“守孝懂不懂?你穿成这样,街坊邻居怎么议论?妈看到后心里是什么滋味?红得这么扎眼,你是要庆祝吗?”他将父亲离世的痛,撒在那抹酒红上。

雁儿直视着玉春的眼睛:“玉春,你醒一醒。现在什么年代了?‘守孝三年’的老黄历,也要拿来束缚活人?爸走了,谁都痛心。如果他在天有灵,肯定希望我们好好地活着,照顾好了妈!”

玉春缄口不语。

雁儿将羽绒服搁在沙发背上,继续说:“侍奉妈妈晚年幸福,不比我们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要紧?不比守着那些虚礼实在?爸入土为安了,我们总得往前看。”

玉春望着雁儿,又瞟了一眼羽绒服,双手掩面坐回沙发。

旧历的节令缓步行至岁末。

窗外不时传来“咻——砰”的尖啸,那是楼下的孩童在放烟花;金色光斑在灰霾里炸开,转瞬即逝。

生活,自有它不可抗拒的步伐。玉春隐忍着内心的哀恸,不得不面对即将到来的、缺失父亲的春节。

关于红色羽绒服的争执过后,两人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人影依稀可见,温度却怎么也触不到。雁儿说话时,眼睛望向别处;玉春想接话,又咽了回去。

这天晚上,玉春带回一条丝巾。不是名贵牌子,是用上个月的加班费买的。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指在袋子边缘摸了摸,递过去:“我看同事给他媳妇买了一条,我也……你围上应该好看。”

雁儿瞟了一眼,冷冷地说:“我有围巾,你还是退了吧。”

玉春的手悬在半空,十几秒后,慢慢收回来。他把丝巾放回袋子,搁到茶几上。

瞅见雁儿进了厨房,他跟过去说择菜。雁儿头也不回:“不用,你歇着吧。”那语气客客气气的,像是对待一位借住的客人。

他望着她的背影,觉得她那么遥远。不是距离上的远,他们之间不过三两步——而是她身上那种“别靠近我”的气息。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条冰河。

雁儿忽然想回娘家住了,像坐月子那时候一样。当初她出了医院,就被妈妈接了回去。婆婆天天来看,中间几次催她回去,都被妈妈拦下了。

产假结束那天,昊昊刚满五个月。清晨六点,她从妈妈家摸黑起来。昊昊躺在婴儿床上,两只小手举过头顶,睡姿像只小青蛙。雁儿看了一会儿,弯腰亲亲他的额头。孩子身上的奶香味那么浓,她忍住没再亲第二下——怕弄醒了他。

出门时天还没亮透,她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头,快步往班车站走。车厢里坐着同样赶早班的同事,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地响。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班车拐过东风路,路边早餐店亮着灯,蒸笼腾腾地冒着白汽。

七点半,柳玉春从岳母家接上昊昊,送到爸妈那儿,再去上班。玉珍把孩子抱回屋,放进童车里。昊昊蹬着小腿自己玩了一会儿,开始哼唧,大概是饿了。玉珍赶紧去冲奶粉,暖瓶里的水是昨天的,不太热,只好重新烧。她低下头收拾尿布和小衣裳,这时,昊昊啼哭起来。

“老柳!水快开了,你去厨房等着提水壶!”

外屋里,老柳没应声。

“老柳!”她又喊了一声。

老柳把电视声音调高了。

玉珍咬住嘴唇,不再喊,抱起了昊昊。

水开了。她一手揽着孩子,另一只手去冲奶粉,然后靠到床边,把昊昊搂在胸口。昊昊含住奶嘴猛吸了几口,奶液从嘴角溢出来。她拿起毛巾去擦,昊昊一扭头,奶嘴滑脱,又哭了。她把奶瓶放平一些,昊昊重新含住,咕咚咕咚嘬下去小半瓶。

折腾到九点多,昊昊终于睡了。玉珍盯着那张小脸,心里美滋滋的。她拿了枕头挡在床沿,走进厨房——灶台冷冰冰的,冰箱里只有几根蔫了的黄瓜、半袋挂面和十几个鸡蛋。

她愣住了,昨天忘了买菜。

“老柳,家里没菜了,你出去买点吧?”

“我买?我哪知道买什么!”老柳坐在椅子上,头都没抬。

“买条鱼,买块豆腐和青菜。雁儿说昊昊该加辅食了,再买些米粉——”

“你当我是跑腿儿的?”老柳啪地关了电视,站起来,“做不了饭就别做,我出去吃!”

门“砰”地关上了。

她叹了口气,走到门口,朝屋里望了望——昊昊还睡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下午更糟。昊昊一直哭,玉珍抱着他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转,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昊昊始终哭得那么凶,她双眉紧锁,换下来的尿布还没洗,堆在床头。

傍晚,雁儿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婆婆抱着昊昊发呆。婆婆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昊昊的包被上,碗里的挂面已经坨成一团。

“妈。”雁儿叫了一声。

玉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雁儿走过去,把昊昊接过来。昊昊一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小脸立即贴了上去。

“妈,辛苦您了。”

玉珍摇摇头,又点点头,捂着嘴进了卫生间。

晚上回到家,雁儿跟玉春商量:“妈一个人带不了昊昊,爸又帮不上忙。你请几天假吧,我班上实在离不开。”

玉春大声嚷:“你让男人带孩子?”

“累坏了妈,怎么办?”她顿了一下,才又说,“你先临时搭把手,我打算请个阿姨帮忙。”

“妈说她能带。”玉春的声音小了下去。

“她说能带,你就真信?你没看见她累成什么样子。”

玉春索性不吭声了。雁儿转身去了厨房,洗米、切菜、开火。

第二天一早,雁儿给妈妈打去电话:“妈,我爸的腰今天怎么样?”

“还好,你有什么事吗?”

“昊昊送到奶奶家,婆婆忙不过来。您能不能离开家几个小时……过去帮帮她?”

“我早说多留你住些日子吧。好,我这就过去!”

李小鹃到的时候,玉珍正给昊昊洗屁股。她手忙脚乱的,裤子膝盖那儿都弄湿了。

“鹃姐?你怎么来了?”玉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雁儿让我来的。”

玉珍搓着手说:“我……我自己能带。”

李小鹃笑了:“你一个人又看孩子又张罗饭,我来了,你总归轻快些。”

“鹃姐,照看孙子是当奶奶的义务……”玉珍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那天中午,李小鹃做了好几道菜。红烧鱼块、丝瓜虾仁、清炒菜心,还有一盆番茄蛋花汤。玉珍抱着昊昊,望向饭桌,眼睛红了:“鹃姐,你……”

“别说了,快吃吧。”李小鹃接过孩子。

从那天起,李小鹃每天九点准时到柳家。老柳起初不大自在,亲家母天天上门来干活,脸上有些挂不住。可李小鹃手脚麻利,饭菜也做得可口,他渐渐也就惯了。

玉珍心里过意不去,几次劝雁儿:“别让你妈来了,也没什么太急的活,我慢点干就行了。”

雁儿把话转过去,李小鹃摆摆手:“我能帮一天是一天。你婆婆身体不好,眼睛又花,带孩子太吃力。”

“妈,那您……也太辛苦了。”

“我不辛苦,又不是给别人帮忙。”李小鹃笑了笑,“昊昊在那儿呢,我就当是换个地方看外孙了。”

这一帮,就是两年多,一直帮到昊昊上幼儿园。李小鹃总是等玉珍吃了饭,再回自己家做午饭。老林心疼她,说:“你这一天天的,两头跑,身体受得了吗?”

“玉珍不容易,更不能让雁儿为难。”李小鹃缓缓地说。

这天,李小鹃收拾完厨房正要走,老柳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住她:“鹃姐……以后午饭提前半小时做,你也能早点回去,别让林大哥等得太久。”他顿了顿,又转头对玉珍说,“以后你也少干点儿,卫生我可以做。”

玉珍愣了愣,没接话。她心里明白:鹃姐拦着不让请保姆,替他省了钱,他这才高兴起来。

李小鹃乐呵呵地说:“行,听你的。”

一天晚上,玉珍拉住雁儿的手说:“我这辈子,欠你妈的人情,永远都还不上……”

雁儿默默点头,望向窗外。一轮明月圆满皎洁,光华如水。微风从运河岸边徐徐拂来,桂花纷纷飘落,洒下清甜幽远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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