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背是一座移动的山,驮着童年穿越风雨。多年之后她才明白,山也会老,而她将成为另一座山。
一年之后,雁儿背上绣着鹦鹉的书包,欢欢喜喜地上学去了。她和邻家女孩结伴同行,脸上藏不住的笑意里,透出一丝小小的优越。童年留下最深的印记,莫过于伏在妈妈背上的暖意,和骑在爸爸脖颈上的高度。那些时刻被岁月锻打进了骨头里,任凭世事流转,也磨不掉分毫。
人们常常忽略一件事:父母也会老。那个能把你举过头顶的人,有一天连站起身都需要搀扶;那个在雨中接你回家的人,有一天会躺在病床上,由你来喂药。
她那时还小,只觉得爸爸的背宽厚,像一座沉稳的山。她不知道那座山也会累,更不知道多年以后,当她为人妻、为人母,她也将化作一座山——一座撑起整个家的山。原来,这就是轮回。我们都在轮回里,谁也逃不脱。
那天,临近放学,天色暗了下来,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教室的遮阳棚上。她站在台阶最高处,风卷着雨扑过来。她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睁大眼睛望向校门口。
校园里,漂浮着落叶的积水漫上台阶。高年级男生头顶书包,蹚水追逐,溅起的水花扑向公告栏的玻璃,模糊了上周优秀作业展的红榜。楼道口,日光灯的倒影在水中扭曲成发亮的游蛇;雨幕里,警卫室的铁栅栏门哐当回响。
“雁儿!”小芸的声音混着雨靴踩水的扑哧声传来,“我妈说捎你到邮政局路口!”
“谢谢,不用了,我爸妈也会来接我的。”她摇摇头。
小芸妈妈的伞沿滴落着水珠,串成了帘子。
同学们一个个被接走了,她站在台阶上,数着围墙边的香樟树。第七棵的树梢上挂着断线的风筝,湿透的绢纸耷拉下来,像一只折翼的鸟。
“雁儿!”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
爸爸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他没有穿雨衣,黑色夹克被雨水浇透,紧紧裹在身上。手里的折叠伞显然与风雨经历过一场恶战,两根伞骨支棱在外面。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积水,胶鞋从水里拔出来,带着“咕啾”的黏腻声。
她迈下几级台阶,喊了一声:“爸爸!”
爸爸粗糙的手掌抚过她的小脸:“雁儿,等急了吧。妈妈去纸浆厂子弟小学接姐姐了。路口积水太深,自行车推不过来。”
校门外的街道上,白花花地晃着一片片水光。操场边,梧桐叶在风中飘摇,仿佛有人在天上翻动湿透的书页。
“上来。”他转身蹲下。
“不!”她往后退了半步,“爸,我自己能走。”
“这水多脏,下水道倒灌,有虫子。”他伸手拉她,掌心的茧子轻轻刮过她的手背,“过路口时,水会没过你的小肚子。”
“爸,真的不用背,”她提高声音,“我穿凉鞋了!”
爸爸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细密的扇形。他直起身,雨水顺着额前的发丝滴在鼻梁上:“你呀,还记得东方红路的元宵灯会吗?”
记忆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玻璃,水痕绵延,映出模糊的影子。那年,他把她架在脖子上,她戴着绒线手套的小手扶住他的脑袋,嘴里咬着糖葫芦。最亮的那盏走马灯转起来时,流转的光影掠过他的脸——她的小皮鞋在他胸前晃悠。他按着她的腿弯说:“雁儿别乱动,爸爸脖子要断啦。”那声音里,都是满满的父爱。
“那会儿,你跟这棵冬青一般高。”他指了指旁边的绿篱,“现在嘛高了一些。”
“我七岁了。”她的声音像被雨水泡软了。蕾蕾说爸爸有白头发时,她偷偷数过,那时才几根。可现在,它们像深秋的霜爬上鬓角,已经挺多了。
他托住她的腋窝,往身后一甩——还没等她呼出声,她已经趴在了宽厚的背上。潮湿的空气里,海鸥牌洗发膏的清香与淡淡的烟草味交织在一起。
“抓稳喽!”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脊背传到她的小手上。
他涉水往前走,汽车的鸣笛声遥远而渺茫。
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繁星。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蹚出小小的漩涡。她把脸靠上他的肩头,隔着湿透的布料,感觉到雨水浸透的沁凉,随即——那股熟悉的体温漫了上来。
邮政局门前,灯光在雨雾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浸过的蜡笔画,色泽黯淡。绕过街角墨绿色的邮筒,雁儿望见了姐姐——姐姐侧身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座上,裤腿卷过膝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积水,水花溅起,又落下。
“你羞不羞啊?”姐姐讥笑她说,“七岁了还让爸爸背!”
她小声嘀咕:“你九岁了。”
爸爸把她往上颠了颠,这个动作让她想起旋转木马升起时的失重感。“我们家雁儿呀,”爸爸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就是长到十七岁,在爸爸这儿,也是小姑娘。”
她趴在他的背上,鼻尖蹭了蹭他的粗布衣领。她多么想让时光停驻——停在爸爸的双臂依然有力,还能稳稳托举起她的此刻;停在妈妈眼角的细纹尚未成网,只在浅浅一笑时隐约浮现的此刻;停在姐姐忽然侧过脸,俏皮地冲她眨眼的此刻。
雨还在下,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跨进门槛,妈妈摸着她的脚说:“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凉气都浸到骨头里了,赶快去冲澡。”
她从爸爸背上溜下来,换上了拖鞋。
蕾蕾甩掉球鞋走向方桌,地上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
“雁儿、蕾蕾,大锅里有热水!”妈妈又冲着拧裤腿的爸爸喊,“你别愣着,去阳台拿姜!”
她摸了一下书包上的绿毛鹦鹉,掀开门帘钻进棚屋,舀起热水往头顶浇。外屋传来爸爸低沉的咳嗽,夹杂着蕾蕾翻箱倒柜找袜子的声响。擦干头发走出去,妈妈迎面递来搪瓷杯:“雁儿,趁热喝!”
红糖姜水的热气扑到脸上,辛辣中浮着一缕甜香——爸爸将老姜切成蝉翼般的薄片,再细细切丝。他说,这样熬出的姜汁才够劲儿。她抿了一口,热流从喉咙滚进胃里,身上暖暖的。
妈妈又递了一碗给蕾蕾,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砧板上响起切菜声,笃笃笃,连成一片。
堂屋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震得窗子簌簌发颤。她赶紧从衣柜里取出灰色围巾,踮着脚给爸爸围上。围巾上歪歪扭扭地绣着“林雁”两个字,线头已松散——那是她耗时一个上午的手工作品。
雨渐渐收住,屋檐的滴水声愈发清晰。
雁儿裹着薄被坐到床上,妈妈又往她杯子里添了半勺红糖,糖粒缓缓沉下去。台灯底下,蕾蕾一边抱怨作业太多,一边用笔尖狠狠划着本子。
两年前那个元宵夜,何其相似。
“雁儿,快点,咱们走了!”爸爸站在书桌旁催促,手里抖着那件花棉袄。
“我也要去!”蕾蕾从书桌后面抬起头。
“你在家写作业。”
雁儿仰着脸,小手揪住爸爸的袖口轻轻地晃:“爸爸,让姐姐也去吧。”
爸爸蹲下给她系纽扣,说:“蕾蕾长大了,该让着妹妹。爸带着你们两个,万一丢一个,可咋办。”
说完,他牵起她的手,跨出院门,语气里透着少有的轻快:“走,爸爸带你去看花灯!”
爷儿俩说笑着穿过铁路桥,拐过几道弯,一片辉煌的灯海铺展在眼前。东方红路汇成一条璀璨的河——灯火是它的浪,人影是它的波。整座小城的人好像都涌到了这条街上,街道两旁的花灯争奇斗艳:宫灯的流苏轻轻摇摆,兔子灯的眼睛莹莹发亮,金鱼灯的鳞片颤颤生光,十二生肖灯组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来,骑到爸爸脖子上。”没等雁儿回应,他已弯下腰,一手插进她的膝窝,一手托住她的屁股,将她举过头顶,安放在宽阔的肩膀上。
视野豁然开阔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哇”地叫出声来。远处的高台上,金红相间的舞狮正踩着锣鼓点儿腾挪跃动;狮头猛地一扬,鎏金的睫毛在灯光下倏忽一闪。
“爸爸快看!狮子对我眨眼睛呢!”
他的大手箍住她的小腿肚,仰头笑道:“你仔细瞧,那狮子里面有两位叔叔在卖力气呢。”
她用小手环住爸爸的额头,扭脸去看他浓密的眉毛,还有眼角笑出的褶子——这样欢喜的爸爸可不常见。平日里下班回来,他常常累得耷拉着脸,连话都懒得说。
人潮从四面八方向这儿聚拢。他侧着身子,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往前挤,时不时将身旁的人碰得微微一晃。被碰到的人抬起头,望见骑在肩头的雁儿,便笑呵呵地让开。那晚,她觉得自己像童话里的小公主,被爸爸托举在众人之上。
“爸爸,我要那只凤凰!”她指着路边喊。摊位前,老师傅正用铜勺舀起一勺金灿灿的糖稀,手腕轻轻一抖,一只展翅的凤凰在大理石板上栩栩如生地浮现出来。
爸爸掏了两块钱递过去。雁儿接过来举着轻轻转动,晶莹的糖凤凰流转出琥珀色的光晕。她伸出舌尖一舔,那甜味比糖果醇厚得多,还带着一缕淡淡的焦香。
“别急着吃,小心烫。”他的叮嘱还没落音,她像想起了什么,急忙说:“爸爸,姐姐最喜欢龙了,也给她带一个吧?”
他怔了怔,随即笑了:“我的雁儿呀,真是懂事。”他转身又摸出两块钱。老师傅手腕轻抖,一条盘曲的糖龙顷刻定型,龙须在空中划出两道流畅的弧线。她左手举着凤凰,右手握着糖龙,花灯的光影在糖面上闪闪跃动。
“坐了这么久,腿麻不麻?想不想下来走一会儿?”他仰头问。
她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说:“爸爸累了,放我下来吧。”
“不,爸爸不累,你轻得像一片云。”他微微转动了一下脖子。
路过糖葫芦摊,他停下脚步:“雁儿,吃糖葫芦吗?”
她迟疑着点点头,随后说:“姐姐和弟弟喜欢吃糖葫芦。”
他开心地笑了:“你呀,真是机灵鬼。好,咱们买三串。”
冰糖的甜脆与山楂的微酸在口中交融。她吃得满嘴糖渣,眼睛里盛满了街上的灯火,亮晶晶的。
“爸爸小时候,爷爷也带你逛灯会吗?”她忽然问道,语气里满是好奇。
“啊,那时候呀,爸爸住在乡下,村子里没有灯会。”
“哦——”她拖长了声音,软软地说,“爸爸小时候不幸福。”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心疼。
“社会发展了,日子越来越好,爸爸盼着雁儿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爸爸,你歇歇吧,让我下来走。”
“爸爸真的不累,等你长大了,爸爸的力气就变小了。”
夜色渐深,他的步子又缓又稳,唯恐惊扰了肩头打盹的女儿。她手里紧紧攥着糖龙、糖凤凰和糖葫芦,小脑袋一歪一歪的。
过了小桥,他担心女儿睡熟了会着凉,轻声问:“雁儿,今天玩得开不开心?”
“嗯,开心。”她声音里带出浓浓的困意,“爸爸真好。”
十分钟后,她突然说:“爸爸,我下来吧。”
“怎么了?”
“姐姐看见会不高兴的。”她的声音低低的,“姐姐好像没有骑过爸爸的肩膀。”
他蹲下身,让她从肩头滑下来,扶着她的胳膊肘说:“爸爸对你们的爱是一样的,只是方式不同。明白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拐进胡同,踏入院子拉开屋门,蕾蕾便迎了过来:“花灯好看吗?”
雁儿高高举起糖龙和糖葫芦,声音里带着雀跃:“姐姐,这是给你的!爸爸专门买给你的!”
蕾蕾双手接过,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爸爸,又看了看雁儿,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妈妈倚在床头,守着酣睡的弟弟。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皎洁的清辉透过窗格子,为这个寻常的夜晚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糖葫芦的甜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那是岁月的长河里,一段值得珍藏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