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尖在油锅里舒展开来,入口酥脆,细嚼却有一缕清苦,像极了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晚上,蕾蕾坐在餐桌前,神情有些恍惚。
“蕾蕾,再吃块红烧肉。”婆婆的筷子越过桌面,把那块油亮亮、颤悠悠的五花肉放进她碗里。
她摸了摸自己圆圆的脸,说:“妈,我吃不下了,又长了两斤呢。”
婆婆笑吟吟地看着她:“傻孩子,胖点儿才有福相,看着心里踏实。”
她心头一暖。婆婆从没对她丰腴的身形说过半句嫌弃的话,反倒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蕾蕾,”婆婆边收拾餐桌边说,“我来洗碗,你出去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她瞟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六点五十。心里暗自盘算:雁儿今天值中班,半夜才回来。正好,可以和沙峰单独聚一聚。
“那……我去换身衣服。”她转身走进卧室。
五分钟后,她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休闲服。
美食天堂广场离家不过十几分钟步程。热闹的广场中央,各种摊位簇拥在一起——套圈的、打气球的、蹦床的,喧嚷声混成一片。拍手操的活动区在三足铜鼎南侧,紧挨喷泉的那片空地。
蕾蕾赶到时,拍手操已经开始了。几百人排成整齐的方阵,随着音乐节拍扭腰、跳跃。她站到方阵右侧,一边跟着比画动作,一边在人群里搜寻沙峰。前前后后扫视了两遍,不见他的影子。
“或许,他临时有事吧。”她在心里说。
第四节,音乐切换成欢快的旋律。领操员站到方队前面,扯着嗓子喊口号。
忽然,她余光一扫,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方队左后角,沙峰和雁儿并肩站在那儿。沙峰笑眯眯的,微微侧身凑近雁儿。雁儿抿着唇,目光望向远方。沙峰并不在意她的清冷,笑意反而更浓。
蕾蕾从后面绕过去,大喊一声:“帅哥!”
“嗯?”沙峰转过头,看到了唇上亮晶晶的口红。
“有件事想告诉你——”她神秘兮兮地凑近半步,“你可不许笑我。”
他点点头:“你说。”
“我那辆电动车,以前充满电勉强骑到保险公司,不充电绝对回不了家。可最近特别奇怪,充一次电能跑两个来回!你猜怎么回事?”
他嘴角一弯:“该不会是你瘦了吧?”
“胡说什么呢!”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腰侧。
“那是换了工作,离家近了?”
“聪明!”她竖起大拇指,“可惜——猜错啦!”
他耸耸肩,不再接话。
她饶有兴致地往下说:“我也觉得奇怪,就问老公:‘难道真是因为我瘦了?’”
“你本来就不胖。”他随口搭了一句。
“真的?”蕾蕾眼睛一亮,“你没哄我?”
他转过头看向雁儿。
“你猜我老公怎么说?”蕾蕾自己先笑了起来,“他眼睛一瞪:‘你瘦个屁!我给你换了新电池,还没来得及说呢!’哈哈哈……”
他觉得并不可笑,问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第三节才到。”她压低声音,“你和雁儿怎么像老朋友似的,这么亲近?”
“咱们是老乡嘛,自然亲近一些。”沙峰扭头问雁儿,“雁儿,你说老家是伦敦的吧?咱们离得真不远。”
雁儿迟疑一下说:“胡说什么呢。我是伦敦的,你是哪国的?”
“轮镇、伦敦,读音差不多。”
“差之万里。”
“你就当是移民好了。”他笑了笑,“打眼一看,你就气质不凡,祖上肯定是贵族。不像我,世代务农,一介布衣。”
“你还咬文嚼字。凭什么说我是移民?现在什么年代了,还分出身。”
“你……确实与众不同,像大师的丹青墨宝,耐人寻味。”
“你,假酒喝多了吧。”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了。
蕾蕾方才受冷落,心里正不痛快。此刻见他吃瘪,竟生出一丝快意,揶揄道:“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没下文了?”
他苦笑着摇头:“技不如人,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傻不傻?”蕾蕾嗤笑一声,“遇见高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别过招。”
沙峰当即冲雁儿抱拳:“请问高人,在单位是做什么的?”
“我,在单位就是玩——”她郑重其事地回答。
蕾蕾更来劲了:“你还纳闷吗?这可是她亲口说的——在单位玩儿。你拐弯抹角打听她,我说不清楚;你偏不死心,非得亲自问。这下,满意了?”
他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她瞧他一眼说:“单位有保密方面的规定,不便多说。我们继续做操吧。”
拍手操音乐停止后,三人离开广场。
“姐,昊昊会煲粥了。”
蕾蕾蹙眉:“你俩怎么让孩子下厨?”
“前几天单位突发事故,我熬了一个通宵,回家倒头就睡。昊昊煲了瘦肉粥,我醒来一尝,味道还不错。”
“你们单位事故频发吗?你常值夜班?”沙峰从一旁插话。
“事故哪能常有?值班嘛……也说不准。像今天,本来该我值中班,临时又调换了。”
“听见没?她说‘说不准’。”蕾蕾眨了眨眼,“你问她,还不如问我。只要我知道的,一准儿全告诉你。”
“姐!”她瞥了蕾蕾一眼,转而对沙峰说,“我没瞒你。出了事故总部马上通知,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赶上。那天半夜,合成塔温度突破阈值,我赶去单位忙到第二天下午,回家后人都散架了。一觉醒来,望着积攒的家务发愁——先洗了衣服,接着收拾屋子、擦灶台……”她边说边伸出右手,“喏,累得手指都僵了。”
她其余手指灵活自如,唯独食指像被施了定身法,直愣愣地戳着,弯不下去。沙峰轻轻捏住她的食指,心疼地说:“哪能一口气干这么多活?我懂些按摩,帮你舒散舒散。”
“雁儿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当然,干活儿也说了算。”蕾蕾的话里透着一股阴阳怪气。
她斜睨蕾蕾一眼,沉默不语。
肌肤相触的一瞬,沙峰只觉一阵清凉柔润,莫名的舒爽顺着指尖漫开,直抵心尖,全身血液随之飞速奔涌。
他一边揉搓她的手指,一边说:“要是长期弯不下去,可能是骨关节病变、肌腱粘连或者腱鞘炎。若是暂时性的,多半是劳损或轻微外伤——你瞧,这不就能屈伸了。记着,回家用温盐水或花椒水泡一下,千万别碰冷水。”
她悄悄往回一拉,想把手抽回去。他却贪恋那美妙的感觉,舍不得松开;指腹下的肌肤温润如玉,惹得他心旌摇曳。
她眼帘低垂,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慌乱地避开。指尖微微发颤,像雏鸟扑扇着翅膀,怯怯地试探风的温度——她又往回抽手,不像是拒绝,倒像是在无所适从的被动里,寻求一丝主动。
“怎么,弄疼你了?”沙峰问。
“没有,”她连忙否认,“我想自己按按。”
“我再按一会儿吧,怕你使不对劲儿。”
一旁的蕾蕾抱起胳膊,斜睨着眼,努起嘴说:“雁儿都说是累的了,歇一歇就好。就你爱显摆,不过……伺候得倒是细心。”
“谢谢你……”雁儿猛地抽回手,转向蕾蕾,“姐,你今儿说话怎么总带刺儿?”
“我……他说不定是南郭先生呢。”
“我确实学过中医推拿。”沙峰极力争辩。
蕾蕾撇了撇嘴:“这儿又不是医院。”
“针灸推拿不拘地方。”
“受伤的人多了,怎么没见你……”蕾蕾陡然拔高音调,“算了,我说不过你们。你俩都是有钱人,我……我在这儿碍眼了。”
雁儿眉头蹙起:“姐,这跟钱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蕾蕾情绪激动起来,“如果……如果我也是白领,就不会被人瞧不起了。我……我不过说了句心里话,你何必这么护着他?”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沙峰冲蕾蕾笑了笑:“别人我不管,哪天你扭伤了,我也免费服务。”
蕾蕾自知失态,语气柔了下来:“好啊,哪一天我也享受享受。”
“随时恭候。”
小路两旁,紫叶李前面种着十几株海棠。雁儿行至跟前,随口说道:“今晚的海棠,开得真艳。”
话音未落,沙峰几步走过去,抬手折下开得最盛的那一枝,转身递到她面前。
她微微一怔说:“我又没让你去折,你下手怎么这么快?”
“只要你说喜欢,我就去摘。”
“沙哥还真是手脚麻利。”蕾蕾又开了腔,“我刚才还说那朵云好看呢,你怎么不去摘?”
“云太高,够不着。”沙峰语气深沉。
“你是看人下菜碟儿吧?”蕾蕾撇撇嘴,“我还当你是稳重的人呢,原来见了花也挪不动步。”
她握着花枝,低声说:“姐,你何必呢,不过是一枝花。”
“是啊,不过是一枝花。”蕾蕾重复了一遍,又说,“我就随口一说,都别往心里去。”说完,抬腿向前,走得比方才快了些。
沙峰放缓脚步,陪在雁儿身旁。走出一段路,蕾蕾的步子慢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到了岔路口,沙峰开口问:“你俩家里,平时谁负责买菜?”
“我家呀,老公不买,婆婆买;婆婆不买,老公准买!”蕾蕾回头抢着说,语气里带出一丝炫耀。
雁儿静静地听着,默然无语。
“你家呢?”沙峰看向雁儿。
她声音低低的:“还是我买的次数多些。”
“明儿清早,咱一起去农贸市场呗。”沙峰的眼睛亮了起来。
“也好,”她点点头,“我正想去买菜。”
“那说定了,不见不散!”沙峰加重了语气。
跨进大门后,蕾蕾歪着头问她:“你真跟他一起去?”
“又没约具体时间,还不是各去各的。”
蕾蕾轻哼一声:“他想跟你一起去,还怕联系不上你?”
“我们没有联系方式。”
“只要他动了心思……”蕾蕾才说了半句,身后便传来沙峰的喊声——“明早七点半,黑马市场门口——等着你!”
雁儿回头时,沙峰正站在警卫室旁边,用力地挥手。她微微一笑:“刚才不约,这会儿倒想起来了。”
“明儿一早,你们又能见面啦?”蕾蕾酸溜溜地说,“他倒是机灵,兜那么大圈子问谁买菜——合着是想约你一块儿赶早市呀。”
“就算他不去,”她轻描淡写地说,“我也想去买农户的无公害蔬菜。”
天光未亮,黑马市场便热闹了起来。三轮摩托的突突声、大货车倒车的滴滴声、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搅成一团。菜筐碰撞的闷响,讨价还价的争执,还有主妇们精打细算的絮语,全都裹在带着泥土气息的晨风里。
天色再亮一些,附近的居民三五成群地赶来。他们熟门熟路地在摊位间穿梭,专挑那些散落的时鲜——叶片上滚着露珠的青菜、根须上沾着湿泥的萝卜,与早先批发的本是同一批货色,价钱却便宜得多。
市场管理部专门为近郊的农户划出一片自由交易区,蔬菜大多是清晨现摘的,价格比批发略高,上市时间也稍晚一些。沙峰是那儿的常客,像赶集一般,慢悠悠地挑拣。
七点十几分,沙峰站在市场入口,心神不宁。他不停地看手机,眼睛钉子般楔向右侧的桥洞。
三轮车、电动车一辆接一辆驶来,始终不见雁儿的身影。时间在焦灼中流逝,他从期盼到失落,最终判定她不会来了。然而心里却不甘,像被无形的绳索拴住了双脚,生怕一个转身便与她错过。
七点半刚过,一抹熟悉的粉色闯入视线。
沙峰朝马路中间迈了两步,高高举起了手臂。
“小心车!”雁儿骑到跟前,蹙眉嗔怪,“你站在路中间当指示牌啊?”
他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谢谢你能来。”
“路上接了个电话,不好意思,耽误了几分钟。”她语带歉意。
“只要你来,等多久都值。”他一边推电动车,一边瞟向她的车把,“大夏天的,还挂着挡风被?”
“护膝盖,防风湿。”她简短答道。
“蓝色电动车配粉色挡风被,倒是别致。”他话锋一转,忽然问,“对了,你们家……谁负责洗衣服?”
她有些不解:“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便问问。”
“洗衣机呗,谁有空谁把衣服扔进去。”
“我,”他喉结微微滚动,“实在想象不出,你这么娇嫩的手,居然要给两个大男人洗衣服、刷鞋子。”
她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你——可别挑事儿呀。”
他攥紧车把,声音低沉下来:“我不愿你那么操劳。一想到你忙前忙后,心里就揪得慌。他们的事,该让他们自己动手,别惯坏了。”
“做家务还能累着啊?”
“那你的手指怎么会发僵?”他声音发颤,“你在单位忙工作,回家还要操持家务——他们该分担一些。我想象着你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像扎了刺。”
“哟,这醋味儿还挺浓。”她嘴角一翘,眼底漾开笑意,“你平时去哪边买菜?”
“自种户那边。”
“巧了,我也是。那你跟上啊。”她拧动电门,轻巧地拐进了农户区。
他紧随其后:“你先买,我当跟班,帮你拿东西。”
“不用,”她摇头说,“还是各买各的吧。”
他找了空地停好车子,步行跟在她身后。她骑到某个摊位前停下时,他紧走几步,悄然站到她身侧。菜农把称好的蔬菜装进塑料袋,他伸手接过,搁进她的车筐。付款也不劳她下车,他将收款二维码递过来,等她举起手机扫了码,再递回去。她安稳地骑在车座上,脚尖点地,车子在摊位前缓缓前行。
卖黄瓜的农妇直起腰,笑得眼睛眯成了缝:“闺女,你家——肯定是你当家作主。”
雁儿的脸“腾”地红了,急忙说:“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一家子。”
“哎哟喂,瞧我老眼昏花的!”农妇讪讪地搓着手。
她调转车头,轻声说:“你还买吗?我买齐了,咱回吧。”
返回他停电动车的地方,她埋怨说:“早说好了各买各的,你非当跟班不可。这下,闹笑话了吧?”
他憨憨地笑着:“怕啥,反正都是陌生人。那大姐管你叫‘闺女’,挺有意思,你俩的年龄应该差不多。”
“她侍弄菜园,风吹日晒的,自然显老。”
他仔细打量着雁儿,认真地说:“你这通身的气派,一眼就能看出没吃过苦。”
“我小时候吃过苦,现在的工作也很辛苦。”雁儿反驳道。
他微笑着摇头:“还能比种田辛苦?”
“我是案牍劳形,久坐不立,伤眼睛,也伤颈椎。”她扭头望向山药店门口,“沙峰,那儿有卖荷叶尖的!”
沙峰瞧见一个扎着麻花辫的村姑,蹲在竹筐旁,筐里堆着嫩生生的荷叶尖。两人走过去,雁儿弯腰拈起一片,凑到鼻尖嗅了嗅,轻声说:“挺新鲜,给我称一斤。”
“你不问一下价?”他提醒道。
“摘这个,一天也摘不了多少,蹚水划船的,十分辛苦。”
“好吃吗?”
“当然好吃了。洗净了塞进肉馅,裹上面糊油炸,有一股清香。也可以凉拌,佐料是花椒油、食盐、味精、香油,清热败火、解毒消肿。”
“你可真会吃!”他竖起了大拇指。
“难得遇上,咱俩包圆吧,让小姑娘早点儿回家。”
“谢谢!本来卖十六块钱一斤的,姐姐,给你按十三块吧。”村姑低着头,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怯意。
雁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姑娘竟喊自己“姐姐”,连忙说:“小妹妹,还是按原价来吧。”
沙峰促狭地眨了眨眼:“瞧,给你涨辈分了吧,不再是‘闺女’啦。”
村姑不明所以,茫然地望着他,又转脸瞧瞧雁儿。
他笑着解释:“我说的跟你没关系。你装袋称重吧。”
村姑没带收款码,只收现金,他抢着结了账。
“加个微信,我转给你吧。”雁儿掏出手机。
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当是我请你了。”
“那怎么行?”她语气坚决,往前迈了一步,“快把手机拿出来,加上好友。”
她扫完码,发出了好友申请。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出他眼底按捺不住的喜悦。他心里一阵悸动——终于如愿以偿,有了她的联系方式。
回去的路上,他兴致勃勃地讲起腌制花生芽的诀窍,声音轻快,像初秋的风,凉凉爽爽地拂过耳畔。
到了分别的路口,他俯身从车筐底层摸出一个不锈钢饭盒,递过去:“给你的。”
“里面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昨晚回家后,我拿手提灯在公园里捉的知了猴。”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今早刚炸好,还脆着呢。”
“听说,树林里捉知了猴的人,比知了猴还多。”她迟疑着,手没有伸出去,“你费这么大劲儿,还是带回去,给佳佳吃吧。”
“你先吃,晚上我再去捉。”
“我若收下,”她低声说,“这座城市,怕是会少几声蝉鸣。”
“你收下,这座城市便会多一分宁静。”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有一种不容推却的笃定,“其实,你收或不收,结果都一样,还是拿着吧。”
“真的不用,谢谢你。”
他直接将饭盒塞进她的车筐,又推了一把她的车后座。车子倏地向前冲去。她回头望了一眼,带着些许无奈,汇入前方的车流。
他站在原地,凝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清晰可辨,到融入街角,直至消失在金湖湾北门。
回到家,他一头扎进厨房,忙活出一桌丰盛的午餐。油炸荷叶尖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清香;红烧排骨酱香浓郁,炖得软烂入味;清蒸鲈鱼肉质鲜嫩,一筷子下去,便是蒜瓣似的白肉;再配上一盘素炒西葫芦,脆生生的,清爽解腻。
四道菜冒着热气,摆上了餐桌。
十一点半刚过,于敏领着佳佳推门而入。一进屋,佳佳抽了抽小鼻子,欢呼起来:“爸爸做好吃的啦!爸爸做好吃的啦!”
于敏的眼睛瞟向餐桌,闪过一丝惊讶:“老公,你辛苦了!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沙峰笑了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给你们改善一下伙食。”
于敏坐下去,夹起一只荷叶尖送入口中:“真不错,手艺见长!”说着,往佳佳碗里夹了几只,“今天这么殷勤,遇上什么喜事了,还是……赢得了哪位美女的青睐?”
“啪!”一声脆响,沙峰的筷子落在桌上。
于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简直神经质!”沙峰低吼一声,把盘子拖到自己跟前,吃光了荷叶尖。
佳佳瞪着一双天真无神的眼睛,在父母之间来回看。
他心知肚明——无论怎么解释,这个家都回不到从前了。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家也许要散了。但他不知道,某一天,女儿会在深夜抱着玩偶等他回家;而妻子在无数次失望过后,终将说出那句“我太累了”。
整个下午,一家三口闷闷不乐。晚饭他没吃,夜里失眠了。于敏背对着他。他盯着她的后颈,那道微亮的弧线,忽然变成了雁儿的。他闭上眼,可那画面挥之不去。他翻过身,手慢慢往下探——毛巾被的窸窣声被压到最低,呼吸却越来越重。
黑暗中,于敏睁开眼睛。
她醒了,或者说,她也一直没睡。从他翻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发生什么。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他以为她睡着,她便装作睡着。但今晚,她忽然不想再装了。她听着背后的动静,默默地等着,等他呼吸最急的那个节点过去。
他骤然结束,她缓缓开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不是问句,句尾沉下去,连质问的力气都省了。他的手僵在那里,像被蛰了一下,内裤里一片粘滑与湿凉。他不敢回头,不敢动,甚至不敢把手收回来。
沉默了好久,久到他以为她真睡着了。她却又说了一句,语调更慢:“你们的事,我不想知道太多。但有一点,佳佳还小,别伤害了孩子。”
说完,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不快,不是摔门而去的那种愤怒。她甚至还顺手把被角掖了一下,遮住他露出来的后腰——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年。
拖鞋踏过地板,盥洗室的水声迟迟没有响起。
他盯着从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第一次觉得那道光特别冷。
她没有哭,没有骂,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还让他恐惧——因为那不是原谅,是放弃。
盥洗室的水声到底响了。
她回来后慢慢躺下,依旧背对着他。
天亮后,谁也没提那件事。她照常煮粥、煎蛋。他低头喝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女儿扭脸问他:“爸爸,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他扯了扯嘴角说:“粥,太烫。”
半年前,一家子在公园遇见拍手的雁儿。从那开始,于敏变得格外敏感。隔段时间,她就揶揄他一次,“你的魂被勾走啦”。女儿也提起过几次,“那个‘大姐姐’,真的好漂亮呀。”
那个清晨,原本挺温馨。邂逅雁儿之后,竟不欢而散。
“沙峰,回家。”于敏的声音又冷又硬。她从栈道边拉着佳佳,转身就走。
他跟在后面。她沉默的脊背像一块巨石,横亘在他眼前。进了门,钥匙串被她“哐当”一声摔在桌上。
“她是谁?”她的声音淬了冰。
“应该是附近晨练的邻居吧。”他低头换鞋,避开了她的眼睛。
“邻居?”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是邻居,难道还是从千里之外赶来的?”
“少跟我油嘴滑舌!”她咬紧牙关,一字一顿,“沙峰,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做一丁点对不起我的事,你试试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