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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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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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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一十一章 李阿姨的剑穗

——有些靠近,始于目光的辗转,终于脚步的踟蹰。

沙峰拉开警卫室的塑钢门,带起一阵穿堂风。门卫老张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眼里还浮着短视频跳动的光影。

“张叔。”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考勤表。

老张皱了皱眉:“小沙,有什么事?”

“张叔,我想打听一个人,一个阿姨。”

“哦,啥情况的阿姨?”

“她有两个女儿,长得挺俊。”

“她女儿什么样子?”

沙峰比划着描述:“一个是鹅蛋脸,额头光洁饱满,扎着马尾辫,模样特别清纯;另一个是圆脸,留着齐耳短发。”

老张眯起眼睛想了片刻:“哦,想起来了。我最近也注意到两个女子出双入对,长得确实好看,应该是她家的闺女。她们不在这儿住,三天两头来看父母。”说完,又感慨地补充了一句,“嗯,还是小闺女更俊一些。”

“这位阿姨,是6号楼一单元的吧?”

“对,她叫李小鹃,住一单元一层东户,跟你是一幢楼的邻居。每天早上,她穿一身太极服去公园晨练。”

“原来是她,李阿姨呀,我跟她打过几次招呼。谢谢,谢谢张叔!”他连连点头致谢。

翌日,天蒙蒙亮,沙峰拎着两袋东西回来了。一袋是沾满晨露的苜蓿芽,嫩叶蜷成小卷儿;另一袋里,黄澄澄的香蕉弯弯地挤在一起,果皮上蒙着一层沁凉的薄纱。

他把它们放到储藏室,用报纸盖好,上楼吃早饭。

妻子送女儿去上学后,他下了楼,拎起那两个袋子,朝李阿姨家走去。

走在楼前的小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头一回登门,该找什么由头呢?

到了门前,他定了定神,抬手轻叩门板。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把手转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哟,是你呀。”门一推开,李阿姨的笑脸迎了出来。她系着蓝底碎花的围裙,手里握着锅铲。

沙峰笑嘻嘻地把袋子递过去:“李阿姨,打扰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微微一怔:“哎,你怎么还带东西来?这是唱的哪一出呀?”

“我赶了一趟早市,买多了,跟您分着吃。”

“这,我是做长辈的,哪能要你的东西呢?”

“李阿姨,您看,我已经带来了。”

“这……”她顿了顿,伸手接过去,“进屋说话吧。”

客厅很宽敞,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几盆虎尾兰和龟背竹绿意盎然。

“你先坐,我去去就来。”她转身进了厨房。

他坐在沙发上,有些拘谨。正想着该怎么开口,李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出来,搁在茶几上:“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别客气。你是小沙,对吧?”

他“嗯”了一声,拿起一片雪梨,随口问道:“李阿姨,林叔呢?您家里收拾得这么利索,难道没有孩子吗?”

她抿着嘴笑了:“老林昨晚失眠,天快亮才睡着,让他多躺一会儿。孩子们都大了,各自成了家。女儿们住得近,在隔壁的金湖湾;儿子去了国外,开了家中医诊所。”

“您女儿是做什么工作的?”他接着问。

她缓缓说道:“大女儿在针织厂上班。小女儿嘛,研究生毕业,高级工程师,搞新能源还是新材料研发……我也说不太准。”

“哟,太了不起了!”他望着眼前这位朴实的阿姨,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敬意,“李阿姨,您老真是好福气,更是了不起的母亲!”

“种子发芽,靠的是自身的力量。我们不过是适时浇浇水、松松土罢了。”她淡然一笑。

“李阿姨,您小女儿真厉害,新能源和新材料可是国家的重点项目呢。”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她平时不忙吗?有空来看您吗?”

“雁儿啊,”她提起小女儿,美滋滋地微笑着,“实验室一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也等不到她一个电话。可这孩子心里装着家,但凡有点空闲,总要回来看看,而且从不空手,捎来的东西也贴心。”

他继续问:“那您女婿也挺优秀的吧?”

听到这话,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哦,女婿也挺优秀。”

他不打算就此打住,顺着话头往下说:“李阿姨,这挺常见的,好多女人社会地位比男人高。您女婿特别宠您女儿吧?”

“谁宠谁呀?两口子过日子,互敬互爱才对。”

“对,互敬互爱。”他察觉到李阿姨刻意回避,话锋一转,“别看雁儿寡言少语的,心思却细密得很。”

“哦?你们很熟吗?”她反问。

“不熟、不熟,见过几次,只是我的直觉罢了。”

“唉,这孩子啊,”她叹了口气,“从小就有主见,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谁也拗不过她。”

他越发好奇,却不便再问,只好说:“李阿姨,您这教育子女的手段,果然高明。”

“我有啥高明的,不过是家庭妇女罢了。”她望了一眼窗外,“我要求孩子们做人诚实、工作勤恳,经常跟他们讲,知识能改变命运,但我不强迫他们走某一条路——人生终究要由自己选择。”

他频频点头。

李阿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沙峰欲言又止,神情略显尴尬:“我在单位遇到些难处,工作上不太顺心。雁儿人脉广,能力也强,不知道……能不能请她帮帮忙,或者给点儿建议。”

“小沙啊,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只是,雁儿她实在太忙了,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委婉地回绝了。

他连忙解释:“您老别误会,我不是非得麻烦她不可。只是想,她若能指点一二,对我就是莫大的帮助。”

“小沙,雁儿好久没来家里了。”

“怎么会?您不是说她有空就来看您吗?”

她用指尖摩挲着杯身的釉面,轻声说道:“那是以前的事了。她最近总加班,怪叫人心疼的。所以……我想让她好好歇歇。”

“那以后再说吧。”沙峰说着,起身告辞。

李阿姨送到门口,塞给他一包茯苓茶:“小沙,常来坐啊。”

他点点头,道了谢,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终于挨到夜幕降临,他匆匆赶往“美食天堂”。

可满心的期待落了空。雁儿始终没有露面,蕾蕾也不见踪影。一直等到做操的人群散尽,仍没见到想见的人。他独自往回走,脚步沉缓。

夜里,躺在床上,他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次日清晨,他沿龙运湖走了几圈,还是不见雁儿的影子。湖面薄雾未散,水色朦胧。他默然转身,往运河公园的小广场走去——李阿姨每天都在那里舞剑。

李阿姨站在队伍最前面,宽松的太极服随风恣意飘扬。只见她手腕灵巧一翻,太极剑划出一道优美的银色弧线,剑身与空气摩擦,发出“嗡嗡”声。身后的老太太们应势而动,脚步移转间,一招一式都透着从容,剑光交织在一起。

一旁的白蜡摇曳着婆娑的枝叶,几只麻雀飞来停驻,歪着小脑袋轻啄羽翼。

她的身法渐渐加快,宛如游龙穿行于云雾之间;左额角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则像一条蛰伏的小蛇。她的动作既有劲道的凌厉,又兼具行云流水般的柔美。

太阳冉冉升起,金色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长。她缓缓收势,剑垂身侧,目视前方。稍许,将剑收入鞘中,含笑对众人说:“今天练得不错,大家辛苦了。”

老太太们纷纷点头,相互夸赞着彼此的进步。

“李阿姨,您这剑法,越来越有‘仙风道骨’的味道了!”沙峰在树下喊了一声。

李阿姨眉毛一挑:“小沙,你不在家睡懒觉,怎么跑来看老太太了?”

“我来观摩观摩。李阿姨,您这剑法呀,就算没到登峰造极,那也是炉火纯青啦。”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一位身穿紫色练功服的阿姨笑着说:“李姨这剑法练了几十年了,你要想学,可得先交学费呀。”

“李姨,怎么着也得给个友情价吧?”他抱拳施礼。

她乐呵呵地望向大家:“这些阿姨都是我的老师,练得比我好。”

沙峰拍了拍胸脯:“李姨,我先从初级学起,您最后把那个‘一剑穿云’的绝招教给我!”

“你这臭小子。”

老太太们一阵哄笑,晨光洒在她们脸上,映出了灿烂的笑容。

白日的时光,在无所事事中捱了过去。天刚擦黑,沙峰又往“美食天堂”奔去,步子又大又急。

广场舞将体操的韵律与舞蹈的美感融为一体,深受年轻人的喜爱。而拍手操则以简单易学的动作和舒缓平稳的节奏,成了老少皆宜的健身方式。每晚,拍手操的配乐循环播放两遍,完整地做下来,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

他迈进广场,只见稀稀落落十几个人。正四下张望,忽然眼睛一亮——雁儿居然到了。她正拍着手,绕着铜鼎转圈。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嘴角也浮起笑意。

蕾蕾眼尖,瞧见他便凑过来,跟他聊保险单的事儿。

一刻钟后,广场上的人渐渐稠密起来,大家自觉站成整齐的方队。雁儿随意往那儿一站,他紧走几步,抢到了她侧后方的位置。蕾蕾愣了一下,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蕾蕾发现他老是拧着脖子瞅雁儿,心里不禁嘀咕:他盯着雁儿看什么呢?难道喜欢上她了?可转念一想,前几天雁儿刚数落过他,按理说不该呀。

蕾蕾实在憋不住,小声问:“你斜着身子瞅什么呢?”

他不理会。

蕾蕾再问,他敷衍道:“落枕了。”

蕾蕾关心他说:“回家记着做热敷,要是得不到缓解,就去中医馆推拿,别硬扛着。”

他笑而不语。

“雁儿说话不留情面,你生气了吗?”

他马上装出一脸委屈:“咱俩聊得挺开心,有说有笑的。谁知她噎我,你说……我高兴得了吗?”

“那天也怪我嘴欠,东扯葫芦西扯瓢。雁儿的态度是生硬了些,我回头说说她。帅哥,落枕很难受的,要及时治。”

沙峰不再搭腔。

这时,第九节拍手操的音乐响起,大家聚拢起来排成长龙队,一边拍手一边转圈。沙峰只转了一圈,便抽身走了。他故意耍了小心思——离开时刚好卡在雁儿的视线范围内,想借此引起她的注意。

第二遍配乐开始,蕾蕾左顾右盼,从方队里寻找沙峰。一直到做完了操,也没有瞧见他。

回去的路上,蕾蕾撅着嘴嘟囔:“你责备我几句也就算了。认识他才多久呀,你不该跟他甩脸子。你看,把帅哥气跑了吧。”

雁儿莞尔一笑,调侃道:“你一口一个‘帅哥’地叫,他能听见吗?我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他是被我气跑的吗?”她又学起蕾蕾的语气,“你看,认识他才多久呀,你就急成这样,有必要这么袒护他吗?”

蕾蕾甩了甩短发,气鼓鼓地走到前面去。

此时,沙峰早已回到家中。

因为提前归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于敏脑子里闪过一丝诧异,却终究没有开口询问,默默洗漱完上床。沙峰随后也躺下了,却毫无睡意。

他反复思量着:自己提前离开,可曾引起雁儿的留意?

后半夜,模糊的睡意漫过意识的边界。

残月西斜。他披衣下楼,绕过九曲长廊,在栈道上踱来踱去,就是不见雁儿的影子。

薄雾消散,他独自坐进亭中。忽然,五孔桥上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雁儿,她朝南岸走来。他起身相迎,在即将照面之前,却折向土丘钻入香花槐林。他渴望与她相遇,又故作疏离。

她穿了一身翡翠绿的运动服,明艳的衣料紧贴着婀娜的身形,在破晓的天光中跃动。

她左手握着牵引绳,右手提一把小铁锹——锹长约一尺,锹头和木柄漆成了红色。铁锹红得灵巧,双手白得纤细。绳子另一端拴着一只棕色的拉布拉多,它不停地晃着脑袋,吐出长长的舌头。

拉布拉多快活极了,抻直牵引绳,撒欢般朝坡上奔去,将她拉进了紫荆林。这一切,他尽收眼底,背身立在土丘上,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当拉布拉多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渐近,他缓缓转身,恰巧与她四目相对。

拉布拉多露出几颗獠牙,弯曲光滑的鼻子抽动着,警觉地嗅探着周围的气味。它往前闯了几步,凑到他裤腿上闻起来,吓得他一动不动。

她拉紧牵绳,说:“不必害怕,它不伤人。”

“嚯,这么大呀。”他面露怯色。

“它虽然是大型犬,但性情温和,适合做导盲犬。”

“导盲犬?你——你家人需要它?”他问得有些唐突。

她迟疑几秒,答道:“几年前,婆婆患了视网膜血管病,就买了它。婆婆术后康复,用不着它了,却已舍不得送人。”

“你看上去冷冰冰的,想不到还是热心肠。”

“其实,我不喜欢宠物。”

“是吗?”

她解释说:“我只是偶尔帮婆婆遛一遛。”

“其实,我也不喜欢宠物,因为,宠物身上有很多细菌。”

“对,养宠物确实有病毒传染风险。”她瞥了他一眼,问道,“那天晚上,我说话重了些,你不开心了吗?”

“我,没有啊。”他急忙否认,万万没想到,她竟会为几句并无恶意的话致歉——他顿感受宠若惊,竟有些飘飘然了。

拉布拉多忽地一蹿,跑向一株云杉,她跟了过去。拉布拉多绕着云杉转了一圈,蜷起身子便溺了。她用小铁锹挖了坑,掩埋了拉布拉多的排泄物。

拉布拉多又亢奋起来,拼命往土丘的南侧拖拽。

他们只好跟上它,沿着石板路下坡。

她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他看得出了神。那飞扬的发丝,仿佛被赋予了魔力,将他的心撩拨得飘摇不定。

运河公园南面,扇形广场临街而建。十几位精神矍铄的老伯挥舞着长鞭,陀螺在光滑的地面上飞旋。

扇形广场北侧,金叶女贞与冬青植成环状绿篱,园艺师巧手修剪,一圈圈低下去,围出一块盆底儿形的空地。李小鹃带领着大妈们在习练太极剑,轻扬的剑穗与甩动的长鞭交织成一幅生动的晨练图。

雁儿走到跟前喊了声:“妈,您早来了。”

李小鹃收住剑势,眼里漾开一片柔光:“雁儿,又帮着遛狗呢。”说着转头看向拉布拉多,“老伙计,你也出来了?”

拉布拉多绕着李姨转了几圈,一口叼住太极剑上的穗子,往后扯。剑柄上坠着的翡翠平安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淘气!”李小鹃轻拍一下狗嘴,剑穗随之一抖。

沙峰蹲下身,壮着胆子摸了摸狗的头,仰起脸问:“李姨剑法这么专业,是跟武术老师学的吗?”

“爸爸教的!”雁儿眼中闪出骄傲的光,“爸爸年轻时当兵,天天晨起习武,还在全师武术大赛上拿过亚军呢。”她亲昵地挽住母亲的手臂,“妈,我今天下午有空,您过去洗澡吗?”

“好,我两点半过去,你在家等我。”李小鹃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沙峰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雁儿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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