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是拍手操,底下却暗流涌动。音乐一响,人人都在表演;真正的心思,藏在不经意的眼神与刻意的回避里。
傍晚,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广场上,人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音乐一响,李小鹃走到两个女儿中间,开始做拍手操。她的动作没有年轻人那样标准,却格外认真,透着一股执拗。
她不声不响地环顾了一圈。蕾蕾立刻懂了——她在找沙峰。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从嘴角浮起,又迅速收住。蕾蕾抬手整了整玫红色运动上衣的领口,又拽了一下裤脚,让那条精挑细选的黑色运动裤绷出理想的腿型。
蕾蕾仍存疑问:妈来了,果真能拦住雁儿和沙峰越走越近吗?
伴奏乐的节奏逐渐加快,蕾蕾的动作也随之放开。她故意挺直脊背,指尖微微上翘,余光偷偷打量雁儿——雁儿宽松的运动服下,愈发清瘦;素面朝天,不施粉黛,马尾随手一绾。蕾蕾先是优越感,当目光触及妹妹浑然天成的洒脱与灵动,优越感又化作喉间的苦涩。
前几天,雁儿去青岛培训,没来做操。蕾蕾私约沙峰去坐碰碰车,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她心里窝着火,记忆却像开了闸——
几个月前,三人一起去玩碰碰车。沙峰买了两张票,让她和雁儿先坐。那一轮玩得尽兴,结束时她主动退让,冲着沙峰扬声喊:“你进来坐吧,我去外面等你俩。”
她步出车场,他迎面走来,她压低嗓音说:“你先欠我一回,改天咱俩单独来玩。”
她记得,他当时“嗯”了一声。
可后来,他再也不提那个约定。她一次次提,他一次次推——不是太忙,就是“下次吧”。眼神躲闪,言语敷衍,明摆着不愿赴约。
雁儿和沙峰走得近,一起遛早、买菜。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们是不是形影不离了?是不是还有更隐秘的见面?想起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她心里像塞了一团麻。
周二上午,蕾蕾去见客户,路边的一幕刺得她眼前一疼:雁儿的车停在沙峰单位的停车场,不远处就是他的车。两辆车并排泊着,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
这,让她一整天坐立难安。
中午在妈妈家吃饭,憋了一天的怨气终于找到发泄口。妈妈端上最后一道菜,雁儿爱吃的红烧带鱼。她注意到,妈妈给雁儿夹菜的次数比自己多。
“雁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妈妈一边说,一边给雁儿盛汤,眼里全是心疼。
雁儿摇摇头:“妈,我不累,可能是没睡好。”
她瞥了一眼妹妹喝汤时颤动的睫毛,放下筷子说:“妈,我担心雁儿。”
“担心我什么?”雁儿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警觉。
蕾蕾斟酌着措辞,言语含糊:“你总是加班,或是总往外跑,回来得也晚。最近治安不太好……”她的话语里充满暗示。
妈妈神情凝重:“真的假的?雁儿,你可得多留神。”
“姐,你听谁说的。”雁儿语气淡淡的。
“小区里在传播。”她随口编了一句,“前几天有人看见,可疑的人在你家楼下转悠。”
妈妈一听,慌作一团:“那可不行!雁儿,让玉春接你下班吧。”
“不用!”雁儿声音高了半度,“公司和小区有保安和监控,挺安全的。”
她瞧着妹妹“强撑镇定”,心里既愧疚,又有说不清楚的满足。她并不想伤害雁儿,只是……只是见不得雁儿和沙峰走得太近。
“总之,小心没错。”妈妈叹了口气,“对了,今晚我也想去做操,咱仨一块儿去吧。”
雁儿把筷子搁在碗边:“妈,我七点过来。”
晚饭后,雁儿来到妈妈家。一身素净的衣衫,一张未施粉黛的脸,清清淡淡的。一旁的蕾蕾却妆容明丽、穿戴精致,两人一淡一浓,像水彩与浓墨同时落在一张宣纸上。
“怎么穿成这样?”妈妈皱眉问,“你那件粉色的休闲装呢?”
“洗了。”雁儿低声回答。
蕾蕾重新染了指甲,特意穿了新买的运动裤和玫红色上衣,她自我以为走到哪里都抢眼。
三人到了广场。妈妈一边拍手做操,一边东张西望。
“沙峰今天没来?”妈妈忍不住问。
她心口一紧,呼吸慢了半拍。雁儿的动作也有一瞬的停顿,可随即恢复了常态。
“他大概有事吧。”雁儿的声音不咸不淡。
妈妈朝东边望去:“哎,那不是沙峰一家子吗?”
她闻声转头,一眼就看到了沙峰。他穿着蓝色运动套装,身板笔挺。与他同行的于敏身着灰色西装,嘴唇紧抿,身上透着一股克制。跑在前面的佳佳一蹦一跳,像撒欢的小兔,跟父母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这,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全家福。
她侧目扫了雁儿一眼。雁儿正专注地做着扩胸运动,动作舒展自然。方才那一瞬的停顿,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可她分明看见,雁儿的指尖蜷曲了一下。
“一家三口,多暖心呀。”李小鹃赞叹道。
广场上音乐依旧,氛围却微妙起来。
雁儿悄悄往左挪了半步,试图把自己掩藏进母亲和姐姐的身影里。沙峰还是看见了她,他把那份在意伪装成视线不经意的游移——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又自然地滑向别处。
“李姨,您也来做操了?”他刻意打招呼。
“是啊,跟着女儿们出来活动活动。”李小鹃应了一声,看着于敏问,“这是侄媳妇吧?”
“对,这是我爱人于敏。林叔怎么没一块儿来?”
“他呀,”李小鹃摆摆手,“去老年大学上夜课啦。”
“爸爸,你在问谁呀?”佳佳拽了扯沙峰的衣角,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
“哦,”沙峰笑了一下,“我问的是林爷爷。”
“他那么老了,还要上学吗?”佳佳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那——开家长会,让谁去呢?”
佳佳的天真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李小鹃弯下腰,摸了摸佳佳的脸颊:“哎哟,小宝贝操心的事儿还不少哩!要不这样,爷爷开家长会,让佳佳去。”
笑声又一次飘荡起来,于敏的嘴角也松动了几分。
这时,沙峰望向蕾蕾:“你今天十分精神,这身衣服像是为你量身定做,很衬你。”
蕾蕾只觉一股热流从脖颈窜到耳根。她没想到沙峰会夸她,更没想到这句赞美竟让她的心跳快得像百米冲刺。她下意识地捏住衣角摩挲,仿佛要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双唇微微发颤:“谢谢……谢谢沙哥。”
音乐不断变换,拍手操还在进行。
李小鹃站在两个女儿中间,目光不时瞟向沙峰一家,像一具无声运转的监控探头,记录着对方的一举一动。雁儿神情木然,机械地跟着节拍,双臂抬起又落下。蕾蕾的动作极尽夸张,她不时发出“呵呵”的笑,惹得周围人投来讶异的目光。
沙峰站在最右侧,偶尔与蕾蕾对视。
于敏面无表情,动作一板一眼,仿佛在完成某种任务,而不是享受休闲时光。
音乐暂停,中场休息,方队散开。李小鹃提议说:“我们去和小沙聊一会儿吧。”
雁儿拉住妈妈的胳膊:“他们一家难得出来玩,我们贸然打扰,恐怕不合适吧?”
“邻里之间,还是去聊几句。”李小鹃瞅了雁儿一眼。
雁儿找不到再阻拦的理由。蕾蕾抬脚跟上,心里既期待,又有些不安。
瞧见她们走来,沙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如常。那转换之快、痕迹之轻,几乎让蕾蕾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李姨,您气色真好。”他语气亲切,又转向蕾蕾,“蕾蕾动作标准又有活力,可以去领操了。”
“哪有啊。”蕾蕾察觉到他看自己的时间,比平时稍长了些。
李小鹃笑眯眯地盯着两人互动,回头瞧了一眼沉默的雁儿。
“佳佳渴了,我去买水。”于敏领着女儿离开了。
沙峰转身对李小鹃说:“李姨,听说您上学时当过班长,上班以后是工段长?”
“你听谁说的?”李小鹃笑了。
“蕾蕾跟我提过。”他面不改色地扯谎。其实,这些话是雁儿告诉他的。
蕾蕾瞪大了眼睛:她不记得跟沙峰说过。
“这孩子,啥也往外说。”李小鹃嘴上嗔怪着,眼角却漾开笑意。
他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李姨,您的文化程度不低吧?”
“不高,我初中毕业就招工进厂了。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父母还指望着我挣钱贴补家用呢。”李小鹃说起这些,语气里透着几分骄傲。
雁儿静静望着母亲。母亲和沙峰聊得正欢,笑声清脆爽朗,眼底跳动着久违的光彩。一颦一笑间,仿佛有一股苏醒的朝气在流淌;母亲鲜活起来了,好似时光倒流了十几年。
于敏买水回来,瞥见沙峰和李小鹃聊得热络,蕾蕾在一旁搭腔,唯有雁儿站在外围,像一幅画里多余的一笔。于敏将目光从雁儿身上移向沙峰,盯在丈夫的笑脸上。
雁儿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第二遍拍手操开始了,李小鹃仍然站在中间,左边是雁儿,右边是蕾蕾。沙峰还是站在蕾蕾右侧,于敏和佳佳站到了他身后。这种站位,恰好筑起一道人墙,阻断了沙峰望向雁儿的任何可能。
蕾蕾悄悄瞄着沙峰的下巴,刚刮过胡茬,线条干干净净的。他明明察觉了,却装着没看见,故意把动作做走样——手臂扬得过高,或是转身方向与众人相反。蕾蕾噗嗤一笑:“沙哥,您这跳的是自个儿创的派别吧?”
他索性歪过头,朝李小鹃那边一努嘴:“我这是真跟不上了。李姨,您可得教教我,我这笨手笨脚的,全靠您指点啦。”
李姨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净逗人开心。”
回家的路上,李姨兴致勃勃,不住地夸赞沙峰:“多好的年轻人啊,待人彬彬有礼。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他与李姨谈笑风生,步履轻快,转眼便到了金湖湾南门。雁儿和蕾蕾心照不宣地陪着妈妈,又多走了一段路,一同来到北门。
北门外,李小鹃径直朝路旁的健身器材走去。雁儿和蕾蕾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妈妈已经七十四岁了,这些器材对她来说颇具挑战。
“妈,别……”雁儿的话还没说完,她已踮起脚尖,双手握住了单杠。
路灯下,她的身体笔直地垂落,几秒后双腿像钟摆一样晃起来。晃了十几下,双臂突然发力,身体缓缓上升,随后松手落地:“现在不行了,老了。”
“高!实在是高!”沙峰笑嘻嘻地凑到跟前,食指飞快地画着圈,“李姨,您要是再来几个大回环,抡得跟风车似的,那才叫绝呢!”
“去去去!少拿老太太开涮,这把老骨头摔坏了咋办?”
“不会的,”他做了个鬼脸,“就您这身手,运动会冠军见了也得甘拜下风。您刚才摇摆的时候,我都听见呼呼的风声了。”
“你就夸大其词吧,我才不听你忽悠!”李小鹃哈哈大笑。
雁儿和蕾蕾迈进北门,准备回家。
沙峰冲她们喊了一句:“蕾蕾,哪天让佳佳投一份储蓄型教育保险!”
“好嘞,谢谢支持!”蕾蕾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回应。
他继续往东走,李小鹃望着走远的于敏说:“大侄子,侄媳妇长得不赖,看上去也贤惠。她给你生了两个女儿,是你家的大功臣啊,一定要善待。”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庆幸,自己又闯过了一关。可这份庆幸让他脊背发凉:不知从何时起,他把妻子的沉默当成了纵容,把女儿的乖巧当成了通行证。他明知在伤害她们,却停不下来,不是不能停,而是不想停。
李小鹃继续说着:“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有本分的,也有不本分的。”她意味深长地瞧向沙峰,“男人,一定要有主心骨呀。”
她说得自然随意,像是闲话家常,实则绵里藏针,字字扎在沙峰心上。“她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出于长辈的关心?”这个疑问在他脑中盘旋,久久不散。
他沉思着走进小区,经过李小鹃的单元门时,连挥手告别都显得心不在焉。
回到家,于敏的声音从卧室飘了出来:“你今天为什么疏远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能有什么心思?你又胡猜乱想。”他强作镇定。
“你以前看她的眼神,像狼见了肉。今天,怎么倒对她姐姐那么热情?你想掩盖什么?”于敏走到门口,双手抱在胸前。
他脸色骤变:“我对她们热情,纯粹是因为李姨——李姨在咱小区人缘极好。”他伸手去扶于敏的肩膀,“你太累了,该好好休息。”
于敏侧身避开:“是吗,会水落石出的!佳佳小,不懂事;老大放假回来,我若把这事儿告诉她。”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他心脏倏地一缩,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而来。于敏一直怀疑他,甚至翻过他的手机——趁他洗澡的时候。解锁密码是于敏的生日,他没有改,因为真正的秘密,从来不在手机里。
于敏有个笔记本,记着他晚归的时间、借口。事实上,她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想承认。
佳佳无意中翻到那个笔记本,仰头问:“你为什么总写爸爸?”
她慌忙把本子收回去,说:“记账。”
“可上面没有钱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账,不是钱。”
今天这场危机化解,多亏了雁儿。关键时刻,两人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但他无法预知,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走向阳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几口,想用尼古丁麻痹自己。夜空中繁星密布,像无数双眼睛,俯瞰着这场闹剧。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如同他摇摆不定的心。他明白,他必须做出选择了——是继续沉沦,还是及时抽身?
与此同时,蕾蕾也站到了窗前,嘴角勾起难以捉摸的笑。她能感觉到,另一个阳台上有人影在晃动——那一定是沙峰,他正为今晚的事烦忧。
“这不怪我。”蕾蕾低声自语。
手机震了几下,保险公司发来了消息,提醒她明天约见客户。蕾蕾不耐烦地回了两个字:“收到。”随后,她打开手机相册,凝视着一张翻拍的旧照片——那是她和雁儿小时候的合影。照片里的雁儿笑得天真无邪,而她却板着脸,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为什么总是你?”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第二天清早,蕾蕾提前半小时起床,精心化了“伪素颜”妆,眼线画得极细,睫毛膏只刷一层,嘴唇涂上淡淡的裸粉色。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又检查了一遍,调整出职业化的微笑,心里默念:“于姐,我是蕾蕾,想跟您聊一聊佳佳的教育保险。”
蕾蕾在沙峰家的单元门口来回踱步,身影透出几分局促不安。
等了好久,于敏终于牵着佳佳的手走了出来。
“于姐!”蕾蕾快步迎上去,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这么早就送孩子上学呀?”
于敏微微一怔,点点头:“噢,是你呀,早。”
蕾蕾蹲下身,平视着佳佳:“佳佳今天的发辫很别致,是谁帮你编的呀?”
“妈妈编的。”
“于姐真巧。”蕾蕾站起身,从包里掏出精美的名片,“我昨晚跟沙哥提过了,他想给佳佳规划一份教育金保险。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详细介绍一下条款。”
于敏接过名片,语气平淡:“沙峰没跟我说这事。”
“啊?”蕾蕾做出惊讶的表情,“可能是沙哥忘了吧。这款产品特别适合佳佳这个年龄段,现在投保的话,等上大学时能领到一笔不少的教育金呢。”
于敏把名片塞进包里,语气依然冷淡:“我先送孩子上幼儿园,改天再谈吧。”
保险公司的晨会上,蕾蕾心不在焉地听着经理训话。她的中指不停地在桌面上敲击,脑子里全是昨晚沙峰偷看雁儿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专注,温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林蕾蕾!”经理提高了音量,“鲁班御景的客户,你跟进了吗?”
蕾蕾回过神:“张经理,我跟进了,下周给答复。”
会议结束后,几个同事凑过来:“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邻居家有点小事。”蕾蕾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