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错位了,就像夏天等不到雪花。可醉酒的人不懂,他只看见路灯的光晕,一圈圈叠成被拒绝的眼神。
玉春没回家,又钻进一家川菜馆,一直喝到后半夜。吧台前,条桌上的一瓶白酒马上见底。
他从衣兜里拈出一张雁儿的照片——许多年前的旧照片。她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比着一个稚气未脱的“V”字。那天中考,他在考场外面等了两个小时,手里的冰激凌化了。她走出来笑嘻嘻地接过去,说:“玉春哥,你买那么早干嘛呢,真傻。”他心里说:傻就傻呗,只要你高兴就行。
老板从后厨过来催打烊。他抄起酒瓶猛灌一口,呛得直咳,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再,再来半盘花生米!”他含混不清地喊着,手掌一下一下拍打油渍斑斑的桌面。
老板瞥了他一眼,收走了酒瓶。他摇晃着站起身,一脚踢开凳子,朝门外走去。
路灯在他眼里散成模糊的光晕,一圈裹着一圈,恍惚间,重叠了雁儿决绝的目光。
钥匙串在手里哗啦啦乱颤,试了三四次,总算对准锁眼插了进去。
“连你也瞧不起我?操!”玉春大喝一声,垃圾桶边觅食的野猫惊得弓身蹿上墙头。
他跨上那辆破旧的二八式自行车,嘴里哼着忧伤的曲子,车把左摇右晃。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的响声在街面上回荡。
院门前那道斜坡,往常一发力就能轻松冲上去。今夜像陡了几分,死活蹬不上去。他猛踩脚踏,车轮不往前去,反倒往后滑。他铆足力气再冲一次,轮子像被拖住,硬生生往下溜。
他慌忙伸脚撑地,却慢了半拍。“哐当”一声,连人带车摔翻在地。车梁砸在腿上,车把硌着肋骨,眼前一阵发黑。
“操他娘的!”躺到地上,呼出的酒气熏得自己皱起眉头,他蹬开车梁骂道:“他妈的,存心跟老子过不去!”
车轮兀自空转。他慢慢扶起车子,又朝院墙推去。车架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获得了一瞬的快感,随即猛踹几脚,车筐顿时变了形。
可奇怪的是,心里的痛,一点也没有减少。
“玉春,是你吗?”院子里传来玉珍的喊声。
“不是!哪个缺德鬼修的这陡坡?”他背靠着墙,手指抠着砖缝,一步一步往院里挪,两条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
“不是他,还能是谁?”老柳听见动静,怒斥道,“这坡,老子修的!你也敢骂?你这个孽障!”
玉珍上前搀他,他却一把拨开,踉踉跄跄撞开屋门,一头栽进沙发里。牙缝里挤出的字句断断续续:“雁儿你,你多能耐啊,你高贵,我算个屁!”
“春儿呀,这是怎么啦?我还以为你俩去看夜场电影了呢。”玉珍拿过毛巾,轻轻擦他的脸。
“雁儿,雁儿。”他无意识地呼唤,像一条搁浅的鱼,徒劳地开合着鳃,喉间翻涌着灼热的气流。他只想这样昏昏沉沉,永远不要醒来——他无法面对被雁儿拒绝的事实。
“春儿,这是喝了多少呀。”
屋外咣当一声,老柳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又搬起来砸向窗台。铁架子刮过水泥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响。老柳紧跟着冲进屋,瞧向瘫在沙发上的儿子:“操你妈的,又去灌黄汤!”骂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你除了往死里喝,还会啥?连个媳妇都讨不上,老柳家八辈子的脸全让你败光了!”
玉春啜泣了几声。
“你少说两句!你没看见春儿心里绞得疼吗?”玉珍挡在前面,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鸡。
“疼?”老柳搡开妻子,铁钳般的手揪住儿子的衣领,“你这摊烂泥!雁儿那么伶俐的姑娘,怎么会跟你这窝囊废过日子?”
玉春瞪起眼睛,怨气混着酒气喷到老柳脸上:“你懂个屁!”
老柳一巴掌扇过去。他的脸上当即浮起了指印,嘴角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无法预知,二十多年后,他会写下这样一句话:“我连当累赘的资格都没了——我的存在,只会像锁链一样拴住你飞翔的翅膀。”原来,一个人的堕落,早在多年前埋下种子。
玉珍哭喊着扑上来:“这是要出人命啊!”
他用袖口抹去血迹,发出一阵瘆人的笑:“我活着横竖也是废物,打得好!”
老柳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戳向门外:“滚!现在就给我跳湖去!别脏了这间屋子!”
“老柳!”玉珍抱住丈夫的胳膊,“三更半夜的,你想把孩子往鬼门关推吗?”
玉春扒着沙发靠背,吃力地撑起身子:“我走。这就走。”话音方落,又轰然倒了下去。
玉珍的眼泪滴落在儿子胸前:“春儿,别怕,妈在这儿呢。”
“你——都是你惯的!把他养成了这个熊样!”老柳的拳头砸在茶几上,“砰”的一声,搪瓷缸应声滚落。
玉春挣扎着坐起来,一步一摇,晃进自己的房间,随即传来“哗啦”一声轰响。
玉珍想进去看看,被老柳一把拽住:“让他闹腾!有能耐把房顶揭了!”
房间里,玉春跪在地上。前面是被他砸碎的镜子,散落的玻璃碎片映出一个个渺小的自己。他双眼通红,抓起一块碎玻璃,尖锐的边角刺入掌心——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流出来。那颜色像雁儿诀别时的唇色,她说什么来着?他从混乱的记忆里搜出那句——“玉春,你醒醒吧。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当时,他还以为是一句玩笑。他们从穿开裆裤起就一起玩泥人,在芦苇荡里捉青蛙,在运河岸上藏猫猫怎么转眼成了“不是一路人”?
去年冬天,他大醉回家,吐得一塌糊涂。第二天醒来,屋子已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杯蜂蜜水和两个煮鸡蛋。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奈与绝望。
那个眼神,让他戒了三个月的酒。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玉春倚着床沿,泪水在脸上蜿蜒而下。客厅里,玉珍哑着嗓子与老柳争执,声音虽低,却字字扎心。
“你就不该戳玉春的心窝子。玉春惦记着雁儿,雁儿是他心尖上的肉。”
“惦记?惦记顶屁用!就他这个软蛋,哪个姑娘能瞧得上?”
“你小点声!别让玉春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就是让他清醒清醒!”
那些话语像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争吵停了。沉寂漫了上来,如冰凉的潮水,浸透房间的每一寸空气。
天蒙蒙亮,玉珍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门。玉春和衣蜷在床上,鞋底的泥灰蹬脏了半幅床单。他眉头紧锁,即使在梦中也时不时抽搐几下,嘴唇翕动——像是与人争执,又像是低三下四地哀求。
她拉过被子,盖在玉春身上。指尖碰到儿子的手,看见掌心里攥着半张照片——他撕得只剩下了雁儿,边缘搓得起毛,雁儿的笑靥依然清晰。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替他掖好被角,退出房间走向门口。
“大清早的,你这是去哪儿?”老柳从身后问。
门“吱呀”一声推开:“我去小鹃家。”
“你魔怔了?!”老柳的声调猛地拔高,“雁儿把话说绝了,你还要自讨没趣?”
“我不能眼睁睁瞅着春儿毁了。春儿从小就一根筋,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我怕他想不开。”
老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玉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鹃家走。路上遇见乡邻,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打招呼,魂儿却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小鹃家的二层小楼外墙新贴了瓷砖,晨光一照,泛着冷冰冰的釉光。玉珍在门前的空地上踱了几圈,终于停下脚步,叩响了门板。门开了,小鹃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哟,是玉珍呀,这么早……”
“鹃姐,”她嗓子发干,“雁儿在家吗?”
小鹃侧身让开:“进来吧,雁儿刚起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雁儿身着淡粉色睡衣缓步走下,看到玉珍,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姨,您早!”
玉珍望着雁儿,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老泪纵横:“雁儿啊,春儿活不下去了。”
雁儿怔在那里,睡衣下摆被手指绞出了褶皱:“姨,您千万别这样!”
小鹃上前搀玉珍:“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玉珍伸手拨开小鹃,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照片:“你看,他连睡觉都攥着,昨晚喝醉了,把自己摔得不省人事。”
雁儿的眼圈慢慢红了,下唇咬得发白:“姨,我和玉春不可能的。”
“为了见你,他专门准备了你们小时候的玩具。他保证以后滴酒不沾!”玉珍膝盖蹭着地往前挪,“他爸昨晚用皮带抽他,他知道错了。”
“不是酒的问题。”雁儿的声音低下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太熟悉了,熟悉到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他总说‘明天再改’,可是‘明天’永远不会来。姨,我真心希望他幸福。”
小鹃拉住玉珍的胳膊:“玉珍,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强扭的瓜不甜。”
玉珍仰着脸看雁儿:“玉春可以等。”
“姨,别让他等了。”雁儿扭过脸去。
玉珍慢慢站起来,膝关节咯吱响了一声。她转过身,没有去抹脸上的泪痕,脚步沉重地跨出小鹃家的门槛。
眼前一片迷蒙,唯有玉春痛苦的脸,反复浮现。
迈进院子,玉珍听见了老柳的怒吼:“这不争气的东西!死哪儿去啦?”
她的心“咯噔”一下,几步冲进屋里。老柳正杵在玉春房间门口,床铺一片狼藉,被褥胡乱掀开,像一张咧开的巨嘴,嘲笑着他们的后知后觉。
“春儿呢?”她嗓门尖得走了调。
“我哪知道!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你瞧,窗户敞着呢。”老柳脸色铁青,“这兔崽子,跳了窗户!”
她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寒意顺着脊梁骨爬遍全身。紧跟着,一声凄厉的哭喊迸出来:“快去找啊!他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老柳抄起外套就往外跑:“我去湖边找一找!”
玉珍也跌跌撞撞跑了出去。路过街口的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来说:“柳婶儿,玉春买了瓶二锅头,往西边去了。”
西边——废弃的砖窑厂。那是孩子们小时候嬉闹的地方:春儿扮新郎,雁儿围着红头巾,脸蛋红扑扑的。
砖厂曾是老林挥洒汗水的地方。他升任副厂长后,调往中转公司担任副经理。传统黏土砖因取土毁田、能耗惊人,被逐步淘汰,工程中纷纷改用粉煤灰砖。老砖厂由此日渐荒芜,最终关了门。
砖窑前的一只鞋子,证实了玉珍的猜测。
她钻进潮湿的窑洞,霉味里夹着一股酒气。玉春坐在墙角,一瓶白酒只剩几口。
“春儿!”她扑过去夺酒瓶。
玉春抬起头,嘴角扯出惨淡的笑:“妈,你去见雁儿了?她怎么说?”
她揪住儿子的衣襟:“春儿,先跟妈回家。”
“她不同意,是吧?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不是的。”
“她不想谈对象,对吧?我算什么东西?烂泥里的臭虫!”玉春的狂笑惊扰了窑顶攀附的蝙蝠,它们像一片黑云,从窑口飞逃出去。
她抱住了儿子。他渐渐安静下来,低声说:“雁儿在找借口,妈,我困了。”
“好,咱回家睡觉。”
母子俩走出砖窑。他脚步虚浮,嘴唇不停翕动,翻来覆去还是雁儿的名字。
老柳呼哧呼哧跑了过来,额头上爬满汗珠。瞧见妻儿这副模样,满肚子怨恨堵在嗓子眼里。他什么也没说,搀住了儿子的另一条胳膊。
三个人一步一步往回走。老柳腰间那串象征权力的钥匙,随着他抬腿迈步,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哗啦声。
走到前面的胡同口,一辆黑色轿车冷不丁钻了出来。半开的车窗里,一抹红色一闪而过。玉春停住脚步,眼珠子暴突出来,死死盯着车轮卷起的尘土。
“听说,雁儿被市里的大企业接走了。”邻居们叽叽喳喳,“说是请她加入什么研发团队。”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早看出来了,这姑娘不一般。”
“草窝里总算是飞出了金凤凰。”一位大伯不住地点头,满口称赞。
那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钢针,一根根扎进玉春的心窝。
“春儿,回家吧。”玉珍轻声催促。
太阳明晃晃的,玉春却觉得冷,牙关打颤——那寒意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雁儿的红裙子,在他脑子里烧出一个血淋淋的洞——那是去年端午,他们赶庙会买的。
回到家,玉春一头栽在板床上。他瞪着干涩发紧的眼睛,望向房梁上结网的蜘蛛。
玉珍被丈夫粗暴地拽到屋外。院子里,老柳蹲着埋头抽烟,烟头在地上烫出一圈圈焦黑的烙印,像神秘的符号。玉珍坐在门槛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日头西斜,玉春从床板下摸出半瓶白酒。瓶口触到嘴唇的刹那,雁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玉春,你不喝酒,还有人样儿。”酒瓶咣当一声砸到墙上,碎片四散迸裂,酒液在墙面溅出一幅斑驳的图画。玉春跪倒在地,莫名其妙地笑了,眼泪随之流了下来——咸涩的液体流到唇上。
晚上,玉珍将一碗面搁在儿子房门旁的板凳上。细白的面条间,卧着两只溏心荷包蛋,颤巍巍的。堂屋里,老柳闷头喝粥。
玉春拉开门,瞧见了冒着热气的面条,端起碗往嘴里扒拉。吃完后,将碗搁回灶台,在父母惊愕的注视下说:“爸、妈,我要戒酒!”
老柳的筷子停在半空,上面夹着半截咸菜梗。
玉珍手里的抹布掉到了地上:“你、你说啥?”她以为听错了,伸手去摸儿子的额头。
夜深了,玉春着手归拢行李。编织袋里塞进两件换洗的衣裳、两双鞋子、一包馒头干,还有一本《汽修手册》。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张照片——指腹来回蹭着裁剪边缘的锯齿,末了,把它端端正正地压在全家福上面。
窗外,一轮新月挂上树梢。
天色未亮,玉春已到了长途汽车站:“去省城的票。”
窗口的铁栅栏后面,售票员打着哈欠找回零钱。
大客车驶向城外,熟悉的厂房、电线杆、菜市场像撕下的日历,一页页向后飘去。
他想起了九岁那年。雁儿从鸡窝里掏出热乎乎的鸡蛋,跟着他一路跑向北郊的荒坡。
玉春把鸡蛋埋进燃起的火堆里,火星噼啪四溅,映得雁儿脸颊明明灭灭。他等不及蛋熟透,拿木棍拨出来捧起,烫得连连朝掌心吹气。半凝的蛋黄顺着嘴角淌下,黏稠稠的,柴火味裹着蛋香氤氲开来——舌尖一舔,暖融融的烟火气。
雁儿信誓旦旦地说:“等以后挣钱了,我们天天吃烤蛋。”他伸出小拇指和她拉钩,指甲缝里沾着灰末。
坡下传来妈妈呼唤的声音。两人拉着手往回跑,惊飞了一群群鸟雀。
玉春喉结滚动,眼睛盯着窗玻璃——那模糊的影子,与记忆中举着烤蛋咧嘴傻笑的少年融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