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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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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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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二十一章 承诺

——承诺,是婚姻的压舱石,风平浪静时容易被疏忽,惊涛骇浪来临,才凸显它的重量。当一个人开始逃离,那颗心能否守住家的底线?

回到公寓小区,李姨热情招呼沙峰进屋坐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指腹轻轻摩挲扶手上浅浅的刻痕——那是四岁的雁儿留下的稚拙印记。茶几底下露出相册的一角,他拿起来翻开,泛黄的照片里,年轻的林叔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砖厂门前,腼腆地笑着。阳光透过纱窗,洒下细密的光影,为那段岁月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小沙,请喝茶。”李姨把一杯热气袅袅的绿茶搁在他跟前,“于敏和孩子都还好吧?”

“还好,谢谢您惦记。”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忙。”她叹了口气,“雁儿也是,整天忙得不着家,女婿没少抱怨她。”

“李姨,”他放下茶杯,“雁儿从小就这么要强吗?”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小沙啊,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是不是跟于敏闹别扭了?”

“啊,没有呀。”他连忙否认。

“别瞒我了。”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别看你说说笑笑,一副开朗的样子;可只要一静下来,你眉宇间就透出心事,藏都藏不住。”

他想辩解,却无从说起。他的婚姻确实出了问题——问题在于,他迷恋上了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正是她的女儿。“其实,我和于敏的确有一点儿分歧。”他含糊其辞,声音也低下去。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阿姨是过来人,懂。当年我和你林叔,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他的视线落到另一张照片上。扎着粗辫子的李姨身旁,站着挺拔的林叔。

他忽然来了兴致:“李姨,您和叔叔是怎么认识的?”

“那时我二十二岁,搁那个年代,已经算老姑娘了。家里穷,我是长姐,有四个弟妹,爹娘身体还不好。我找对象就一个条件——对方得父母双亡。”

他瞪圆了眼睛:“这,这条件……”

“挺自私,是吧?”她笑了笑,“可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我要嫁的那个人,必须能跟我一起,挑起娘家的担子。媒人带他来见面,我开门见山地问:‘你父母还健在吗?’他说:‘早不在了,十一岁成了孤儿,十八岁当的兵。’我马上就说:‘那好’。”

“后来呢?”

“后来啊,我告诉他——结婚以后,工资得交给我。我要供养老家的弟弟妹妹,一直供到他们成家立业。你猜,他怎么回我?”

他一时有些恍惚,雁儿的笑靥蓦地浮现在眼前——飘逸灵秀的她,合该生在江南的烟雨中,捧一卷诗,或是临窗描梅,怎么偏偏落在这般清寒的檐下?

“沙峰?”

李姨的唤声将他拉回现实,连忙说:“那林叔答应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好’。”她眼眶湿润,“他一诺千金,应下的事从未食言。五十多年了,领回工资就交到我手里,只留一点烟钱。我父亲瘫痪六年,我俩端屎端尿地服侍,他没有半句怨言。久病床前无孝子啊,何况伺候的是岳父!”

那个寡言少语的男人,竟有这般沉甸甸的担当。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问:“您,觉得对叔叔公平吗?”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小沙呀,婚姻不是做生意。你林叔接受了我,所以他也愿意接受我的一切。我珍重他这份情义,默默发誓,一定善待他。后来家境宽裕了,我每晚给他温一壶酒;大事小情不让他操心——即便油瓶儿倒了,也不用他扶。”

他点点头,望向窗台的瓷茶叶罐。罐身莲纹清雅,罐口处有一道裂纹。她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说:“那罐子,当年装钱用的。”

“那时候太穷啦。厂里发棉线劳保手套,我舍不得用,攒多了拆成线,给他织毛衣。偏巧是冬天,双手冻得裂出口子,我还是赶着织,只盼他能早一天穿上。”

她站起身取来茶叶罐,递给他:“如今不装钱了,就当留个念想吧。”

里面空空如也,却仿佛盛满了岁月的重量。他记得雁儿说过:小时候家里最珍贵的物件,就是这个茶叶罐;爸爸总说罐里装着“金山银山”,而她只看到皱巴巴的钞票和硬币。

“最艰难的日子,还是四十九年前。”李姨站起身,走向衣柜。她的步伐很慢,像踩在记忆的河流里。她从柜中拖出一个包袱,布料已褪色,边角磨出了毛边。“大弟弟要结婚,小妹妹染了肺炎,俺爹的哮喘病也犯了,医院催着交钱,可家里连买粮的钱都凑不齐。”

解开包袱,里面码着几十个手工缝制的小布袋,巴掌大小,花色各不相同。“这些布袋,装瓜子用的。”她拿起其中一只,指尖揉捏着密密的针脚,“一锅瓜子能装四十多袋,一袋卖八分钱。”

“那时候,老林下了班去捡煤核。”她的声音低沉下去,“砖厂离家远,他背着煤核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回来,手上、脸上全是煤灰。我在院里一边炒瓜子,一边糊火柴盒。两个火柴盒,挣五厘钱……”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玻璃,为墙上的全家福镀上一层金边。照片里,林叔穿着的确良衬衫,将雁儿抱在胸前,雁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李姨望着照片,轻声说:“老林下了班,不管多累,总要抱着雁儿在院子里转悠,嘴里还念叨,让俺家小闺女数星星。”

沙峰默默地听着,不忍打断她涓涓流淌的回忆。

“雁儿六岁那年,头一回开口要生日礼物。我说:‘姑娘大了,该有一条像样的裙子。’当天就带她去百货商店挑了百褶裙,裙摆一甩一甩,她跟小公主似的。回家之后,蕾蕾不乐意了,闹着也要新裙子。家里哪有多余的钱呀,一家子的嚼用都紧巴巴的。说实话,真不舍得再去买一条。”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蕾蕾大声嚷嚷:‘别人家都是妹妹穿姐姐的旧衣服,咱家凭啥给妹妹买新的?’我实在没法了,又去买了花布,连夜给她缝了一条裙子。”

“老林常说:‘俺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养育了两女一子,帮你把弟妹培养成人,给你父母养老送终。’”说到这儿,她举起手抹了抹眼睛,“他还说:‘下辈子找媳妇还找你,条件苛刻也乐意。’”

沙峰接过话头:“李姨,你们那个年代的婚姻,经受住了岁月的磨砺。”

“小沙啊,”她慢慢抬起头,“阿姨看得出来,你也是有担当的男人。”

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像被这句话钉住了。

“你的心思,从眼神里能瞧出来。”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雁儿单纯、善良,就是有点儿优柔寡断。”她继续说,“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跟你一样。”

“我明白。”

“感情啊,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语重心长地说,“情动的时候,觉得非她不娶、非他不嫁,其实不过是一时心动。若真在一起了,柴米油盐的日子过起来,就难说了。”

沙峰忽然想起了于敏——想起方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想起瓷碗底下垫着的绣花垫,想起无论他回家多晚,玄关处永远亮着的那盏小灯。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轻响。他回头望去,门被轻轻推开,林叔提着印有“老年大学”字样的布兜走了进来。

“小沙来了啊。”林叔笑着招呼,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他连忙起身相迎。林叔弯下腰换拖鞋,一边把皮鞋摆好,一边自顾自地念叨:“今天临帖久了些,手腕有点不听使唤了。”

“老林,你的风湿膏该换了。”李姨提醒。

“忘不了。”林叔走向茶几摸起药盒,转脸问沙峰,“佳佳的肺炎好些了吗?前天碰见小于,说孩子在输液呢。”

沙峰赶紧接话:“输完液好多了,夜里还咳嗽。”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回摊开的相册上,年轻的林叔站在砖窑前,身后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土黄色烟囱,吐着滚滚浓烟。

他的手机突然亮起。班级家长群里弹出一条@全体成员的消息:近期支原体感染高发,紧接着,于敏的私信跳了出来——佳佳又烧到38.9度,我在二院,你能过来吗?

那三个问号刺得他双目灼痛。他站起身说:“林叔,李姨,佳佳又发烧了,我得回去了。”

“孩子要紧,快回吧。”李姨起身送他。

他从李姨家出来,开车驶向医院。

于敏坐在输液区的塑料椅上,怀里搂着昏睡的佳佳。佳佳的小脸烧得通红,额上贴着退热贴,呼吸粗重而急促。于敏独自坐了半个小时了,沙峰习惯性缺席。他开会、加班、应酬领导、朋友聚会——他的理由总是很多。

她知道那些理由是真的,但也是假的。真的是,每一件事确实存在;假的是,有些事本可以推掉。

佳佳的小嘴里发出含糊的嘟囔声,像梦呓:“妈妈,爸爸是不是不爱我们了?”

她的手颤了一下:“佳佳,瞎说什么呢?”

“爸爸原来也接我放学,还陪我写作业,现在,他太忙了。”佳佳的声音越来越小。

“佳佳!”她低下头,将脸贴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爸爸爱你,妈妈也爱你。爸爸真的……真的太忙了。”

佳佳的眼睛噙着泪,没有掉下来:“妈妈你哭过。”

她愣住了,像被什么击中了胸口。

她以为转过脸去擦眼角的时候,女儿在看动画片。可孩子都知道,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说破。她把佳佳搂得更紧了:“妈妈没哭,妈妈只是……”

只是什么,心太累了?只是,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只是,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条河。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连最后的体面都维持不下去了,该怎么办?

只是,到底是什么让心这么累?只是,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只是,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条河。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连最后那一点体面都维持不住了,该怎么办。

“妈妈,别怕。”佳佳喃喃地说,“等我长大了,保护你。”

于敏的眼泪又掉下来,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女儿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

护士端着托盘走过来,针管泛着清冷的光。

佳佳主动伸出手:“阿姨,你轻一点哦,我不哭。”

针尖刺进皮肤,佳佳紧咬下唇把脸转向一边,愣是一声没吭。

护士离开后,佳佳吸了吸鼻子,声音细得像根线:“妈妈,其实我刚才想哭的。”佳佳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擦掉于敏眼角的泪滴,“妈妈,你也别哭,好不好?”

于敏抬起头看了看输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落。她又低下头,驼色开衫的肩线塌了,脖颈左侧露出一截内衣带子。

沙峰喘着粗气冲进医院的楼道。浅绿色的墙壁上,映出一张紧张而僵硬的脸——四十五岁的眼袋,四十五岁的法令纹。

他伸手想接孩子:“血象怎么样?”

于敏侧身避开:“在等结果。”

“妈妈。”佳佳软软地唤了一声,小小的手背上,输液留下的淤青像一片阴云,覆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上前一步说:“我来抱,你歇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松开了手。

佳佳蹙着眉头,蜷进他怀里,滚烫的身子像小火炉。

广播忽然响起:“请16号病人家属取CT报告。”

她站起来,朝窗口走过去,又走回来。她的步子很轻,却像踩在他心口上。他忽然想起李姨那句话:“婚姻不是做生意。”

“CT报告怎么说?”他声音里带出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她的唇上裂起干白的细皮:“肺部感染,纹理增多。”

“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歇一歇。”

“不用,我陪佳佳。”她摇了摇头。

她的固执让他想起了雁儿。雁儿做事是有分寸的——该坚持时寸步不让,该转弯时举重若轻。她截然不同,不留退路和余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他取出后点开屏幕,雁儿发来了消息:听说佳佳病了,你照顾好孩子,先别联系我了。

他盯着那行字,迟迟没有回复。他又想起了李姨的蓝布包袱,想起林叔那声简短而郑重的“好”,想起茶叶罐里装着一家人咬牙捱过的日子。犹豫片刻,他回复了雁儿:好的,遵命。

“给谁发的消息?”于敏盯着他问。

“同事,问工作的事。”他又撒了谎,这一次却出奇地坦然。

她不再多问,把目光移回女儿身上。

佳佳在怀里动了动,攥住他的衣襟说:“爸爸,我以后乖乖的,你跟妈妈和好吧。”

“嗯,爸爸听着呢。”他垂下了头。

“你好久没这样抱她了。”

他扯出一丝苦笑:“是啊,太忙了。”

“忙到女儿发烧都顾不上。”于敏的平静比指责更锥心。

走廊尽头,广播一遍遍叫号,机械而急促。

他忽然醒悟,生活就像医院,人们挤在逼仄的队伍里,等着大夫下发一纸判决;而婚姻,则像黑白分明的CT片,把所有褶皱与裂痕照得无处遁形。

“等佳佳好了,我们去野炊吧。”

她眸底漾起浅浅的光:“好。”

这简短的一字,竟与当年林叔的应答如出一辙。在情感的世界里,最沉重的承诺,往往出自最轻的口吻。李姨口中的“功利婚姻”,因彼此坚守而淬炼;而沙峰越界的激情,正在道德的天平上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摇摆。

佳佳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在沙峰怀里睡去。他低头凝视着女儿,胸口隐隐地疼痛。

于敏静静地望着窗外。灯光像一剂温柔的显影液,将她眼尾细密的纹路照得异常清晰。他骤然惊觉——已记不清上一次这样仔细看她,是什么时候了。

上一次是佳佳第一天上幼儿园吧。她穿着蓝裙子,站在校门口冲着女儿挥手。那天的阳光温润明亮,她眼角还没有这么多细纹,微风扬起她的发梢。

“你要不要喝点水?”他开口问。

“不用。”她眯着眼,又沉默了。

从前,她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办公室的饮水机坏了,菜市场的茼蒿涨了三毛,桩桩件件都要讲给他听。他呢,一边翻报纸,一边应着。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的对话变成了简短的交接。

“请16号病人家属取药。”护士台的电子音刺破沉默。

他刚要起身,她伸手拦住:“你抱着佳佳,我去吧。”

她穿了五年的驼色开衫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走路时微微弓背,像已习惯了独自负重。

怀里的佳佳小声说:“爸爸别走。”

“爸爸没走,在这儿呢。”他伸手拂开女儿汗湿的额发。

护士走过来换输液瓶。

于敏也端着纸杯回来了,药盒里装着两粒药片:“医生说,现在吃下去。”

“嗯。”他接过药盒时碰到她的手指,那粗粝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紧。她从前最宝贝这双手,梳妆台上摆着不同牌子的护手霜。

“你的手……”

“洗衣粉烧的。”她缩回手,“不碍事。”

“这些年,辛苦你了。”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她不爱听这些话,嫌矫情。

可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我总以为拼命工作就是对家负责,其实……”

“其实,你只是把家当行李寄存处。”她截住他,“沙峰,我宁愿你少拿点儿奖金,每天按时回家。”

他想辩解,应酬是为了铺路,加班是为了年底分红——话在舌根下转了几圈,终是咽了回去。

佳佳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于敏把手掌弓成空心的弧度,轻拍孩子的脊背。

“以后,”他喉咙发紧,“我多陪你们。”

“这种话你说过好多次了。”

话音不重,却像一记闷拳,结结实实地捶在胸口。是啊,类似的允诺像风一样吹过太多次,什么也没留下。他无言以对,俯身把佳佳放到床上。女儿退烧了,睡得安稳。

她斜靠在塑料椅上,闭目假寐。他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她微微侧头,望了望肩上沉甸甸的暖意和失约太多次的丈夫。

“你睡会儿吧,”他指了指输液瓶,“我盯着呢。”

她不再抵抗倦意,任由自己沉入浅眠。

他瞅着妻子起伏的肩线,又瞥了一眼女儿眼角的泪痕,霎时明白:家不是产权证上的数字,也不是储蓄卡里的余额,而是此时此刻,近在咫尺、伸手可及的陪伴。

他从窗口往外望去,暮色正一点点吞噬最后的光亮。

黑夜终将过去。那些失之交臂的晨曦,还能拼回原样吗?妻子梳头时镜中的笑意,女儿在门框上划下的身高线——还能触到当初的温度吗?

三口人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多。

那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时,他已把早餐端上了桌。

佳佳最先被煎蛋的香气唤醒,揉着眼睛走过来:“爸爸,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每一天都是特别的日子。”他微笑着,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盛进盘里。

早餐后,他在门框上划下新的刻度。佳佳开心地笑了,她又长高了两厘米。

生活还会继续,晨曦与晚霞还会如常到来。家的延续,从来不是日复一日的圆满无缺,而是每一次碎裂之后,仍有勇气拼凑。

他拧开水龙头,冲洗碗碟。泡沫在指间生成又破灭,留下细微的凉意。那一刻,他理解了父亲生前说的那句话:“日子是在洗碗水中一天天流走的,亲情是在泡沫里慢慢堆积出来的。”

光线从门廊斜切进来,将于敏倚着门框的身形裁成一幅静止的剪影。她眼底还氤氲着未散的困倦,像一层薄薄的晨雾。

“怎么不去躺一会儿?”他轻声问。

“佳佳的病好了,我的心也就不累了。”她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洗碗布,“我来吧,你总是洗不干净油渍。”

他俩站在水池前,像新婚那会儿。那时,他们租住在小房子里。而今,他们拥有了更多,却丢失了并肩的亲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从指缝间流过。她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只是把盘子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

她怕一开口,这片刻的并肩就碎了。

他不知道,上一周,于敏曾独自坐在市二院乳腺科门诊外的走廊里。

那天,她等了一个多小时。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只飞虫在耳畔盘旋不去。墙上贴着粉色的宣传画,画里的女人笑得格外灿烂——那是一种健康才有的笑。她觉得自己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挂号单攥在手心,边角被汗水濡湿,慢慢卷了起来。

“9号,于敏。”

她站起身,把水杯留在椅子上。

男医生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检查床上,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按上来时,她绷紧了身子。

临床触诊之后,再去做乳腺超声。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胸口,她本能地缩了一下。

“放松。”女医生说。

她试着放松,但那团硬块提醒她——那是日积月累的东西。沙峰深夜才归,在客厅里压低声音打电话,那些时刻都化成了身体里摸得着的硬物。

彩超探头在皮肤上滑动,女医生按着问:“这里疼吗?”

“有一点。”她说。

“胀痛还是刺痛?”

“堵的疼。”

女医生不再问,推着探头换了角度。

做完彩超返回诊室,男医生盯着报告单,眉头蹙起:“BI-RADS三级,良性结节,伴有乳腺增生。要定期复查,半年一次。平时……你容易生气吗?”

她没有回答。

男医生把笔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不是问你跟谁生气。我是说,你是不是经常心里憋着气,又不发出来?”

她攥紧了包带说:“有时候吧。”

男医生点点头,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叮嘱她:“少生气,少熬夜。做到这两样,比吃药管用。”

她接过处方笺,喃喃自语:“这两样……我哪样都做不到。”

男医生望着她,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往外走。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久久未动。

她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曾坐在这里,怀着佳佳做产检。那天沙峰陪着她,将橘子剥好了递过来,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他反反复复地问医生“胎儿正常吗”,又问她好几遍“你要不要喝水”。那时候的她,身体里也有在生长的东西——但不是硬的,是温软的,是一团有温度的生命。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诊室的方向。她忽然想:如果当初不是嫁给沙峰,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有一个男人准时回家,在她下厨时从背后抱她一下?

没有答案。

她想不出另一张男人的脸。从二十岁到现在,她的生命里只有沙峰。她不知道,没有他的日子该怎么过。可她知道,有他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了。

走出医院,她眯起眼望向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胸口的胀痛又浮上来,硬块还在滋长。男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少生气,少熬夜。这两样,她一样也做不到。

她想起刚结婚那几年,住在筒子楼里。夏夜,沙峰握着蒲扇,一下一下替她扇风,直到她沉沉睡去。晌午,他跑下楼去买冰棍,又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可冰棍化了大半。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下回,我再跑快点儿。”

“下回”,这两个字听得太多了。下回早点回来,下回也陪女儿去同学家,她等过多少个“下回”,已数不清了。

她按了按胸口,那里有一种闷闷的、胀胀的痛——空落落的,无药可医。

那年冬天,女儿咳嗽,他又不在。于敏独自裹紧外套,抱着孩子冲进夜风里拦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叹气说:“你们女人真不容易。”她的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到了医院,挂号、缴费、取药,一圈跑完,护士抬头问:“就你一个人?”她点点头:“嗯,就我一个人。”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她怨恨过沙峰——怨恨在需要他的时候缺席,怨恨他望向雁儿的眼神。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不够漂亮、不够聪明,恨自己留不住他的心。她却没法恨雁儿。那个女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把他的魂勾走了。这让于敏觉得自己可悲到了极点。

医生说得轻巧:“少生气,少熬夜。”

生气,是因他在身边;熬夜,是因他不在身边。

她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映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化妆,嘴唇干裂,眼袋浮肿。她也曾年轻过,新婚那晚,他捧着她的脸说:“你真好看。”她信了,信了整整十几年。现在她终于明白——好看的脸那么多,他喜欢的,从来就不缺她的脸。

她又想起一句话:有些人,只是遇见,就耗尽了全部的运气。遇见他时,她以为那是好运气的开始;如今终于明白,那其实是好运气的终结。她不后悔——不后悔嫁他,不后悔生下两个女儿。如果没有这些,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爱到,连恨都舍不得。

回到家,佳佳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她换了鞋,走进厨房。

切菜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干燥,指节处裂着细小的口子。她忽然记起雁儿的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

她觉得自己可笑,跟雁儿比什么呢?人家是工程师,自己是普通女工;人家穿几千块钱的风衣,自己穿几十块的超市货;人家讨论的是“新能源新材料”,自己念叨的是“今天肉价又涨了”。

然而,她是沙峰的妻子,在产房里疼了几个小时生下女儿的人。她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沙峰加班时为他留灯,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雁儿给不了他。可他偏偏惦记着那个给不了的人。

吃饭的时候,佳佳又问:“爸爸又不回来了吗?”

“爸爸加班。”

“妈妈,你为什么不高兴?”

于敏放下筷子:“妈妈没有不高兴。”

“你笑了,可是眼睛没有笑。”

于敏愣住了,佳佳已经学会看脸色了。她把女儿抱到腿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佳佳,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如果爸爸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了,你……”

“不要!”佳佳顿时叫嚷起来,“不要爸爸走!妈妈,你是不是要跟爸爸离婚?”

于敏抱紧女儿:“不会的,妈妈不会跟爸爸离婚。

“你保证?”

“妈妈保证。”

把女儿哄睡后,她一个人站到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她不觉得冷。她想起结婚那天,沙峰牵着她的手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她当时信了,信得死心塌地——这辈子就这个人了,穷一点没关系,苦一点没关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可现在,她扛不住了。

不是因为穷,不是因为苦。因为他的心不在了。她可以忍受他晚归,可以忍受他冷漠,可以忍受他不记得她的生日、不记得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可她无法忍受。他在她身边,心里却想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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