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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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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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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三十四章 松鹤纹

——松鹤纹,本是祈寿的图样,却成了诀别的针脚。

日历一页页撕落,几十载光阴,仿佛眨眼之间翻了过去。岁岁年年,终究是晴好的日子居多,阴雨天只是少数。

谁料疫情骤然而至——像一场暴风雨,又像海水涨潮,势不可挡。起初,只漫过脚踝;再一抬眼,已淹上膝头;后来,竟逼至腰间。街道两侧,铁皮围挡森然立起。核酸检测从一周一次,改为三天一次,再到每天一次。人们戴着口罩,在寒风里排成长队,像一串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抢救室门外,雁儿手里紧攥着柳玉春的遗书,心却悬在另一个人身上——沙峰,那个曾在红绿灯下等过她无数回的沙峰,此刻,他取到寿衣了吗?

世事翻覆如棋,雁儿一夜之间跌入谷底:父亲在家中离世,丈夫割腕自杀未遂。又赶上疫情最吃紧的关头,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幸好,还有沙峰可以依靠。

此刻,沙峰正站在小区大门口,跟王书记软磨硬泡:“咱们街坊邻里这么多年,情分总归是有的。谁家没有婚丧嫁娶的时候?我去岔河小区取寿衣,送林叔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现在是特殊时期……”王书记面露难色。

“我不偷不抢,就是去一趟岳母家,顶多半小时就回来。”他耐心解释,“寿衣不是寻常的裹尸布,那是子女给逝者的一份尊严。我给岳父备下的那套,是苏州刺绣,绣着松鹤延年的纹样——等疫情过去,我再给老爷子置办。眼下是救急,总不能让林叔寒寒酸酸地走……”

“岔河小区也可能封控了,你未必进得去。”

“哪怕白跑一趟,我也得试试。”他凝视着王书记,“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想因为这么一点阻碍,连个希望都看不到。”

王书记长长叹了口气:“快去快回。”

他如蒙大赦,立刻驱车前往岳母家,一小时后匆匆返回。进了屋,他低声说:“李姨,衣裳取来了。”

“小沙呀,你岳父该不会不同意吧。她呢,没有反对吗?”李姨的话音里透着试探。

他自然明白,李姨问的是于敏——那个明明清楚他去做什么,却漠不关心的女人。他将包袱在床边展开说:“老人还是通情达理的,毕竟是救急的事。”至于于敏的态度,他避而不谈。

李姨摩挲着绸面,指尖缓缓滑过细密的松鹤纹——松枝苍劲虬结,仙鹤昂首欲飞。

他将寿衣一件件取出,衬衣、棉袄、罩袍、长裤,依次在床面摊开,最后摆好那双簇新的布鞋。在王书记和赵姐的协助下,三人一层一层地为老林穿好寿衣。

最后一颗盘扣系紧时,他环顾四壁,皱起眉问:“雁儿呢,去哪了?”

李姨声音又低又哑:“玉春……可能寻了短见,雁儿跟着去医院了。”

他眼中倏地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暗下去。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指节轻叩盒底,熟练地弹出一支,夹住,点燃。刚吸了一口,他似乎意识到场合不妥,又将烟掐灭。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雁儿回来了。她嘴唇干裂,眼睛盯着床上。老林的身体已被素净的白布从头到脚盖住。她缓缓转过头,望向母亲,喉咙里挤出一声沉沉的呼唤:“妈……”

李小鹃抬起头问:“玉春,脱离危险了吗?”

“失血太多,还没醒。医生说,脱离危险了。”

沙峰的身子猛地一晃。那一瞬,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卑劣的念头:玉春若是救不过来就好了。那样,雁儿就能挣脱那个醉鬼的猜忌,也不会在深夜伤感。而他,或许……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了。

他知道不该这么想,望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心里顿感愧疚——她最痛苦的时候,想的竟是自己。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松,手机从掌中滑脱,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屏幕上的裂痕,正如雁儿支离破碎的心。她弯腰捡起手机,颤抖着递给他,随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沙峰!

在李小鹃惊愕的注视下,她像一只折翼的鸟,扑进沙峰的怀里。

沙峰张开手臂,承接住瘫软的身子。她的哭声里,有丧父之痛,有对丈夫自戕的后怕,还有对命运无常的控诉。她缓缓贴近他的耳畔,气息微弱,却字字重如千钧:“我给不了你太多,可我心里,永远为你留着位置。”

沙峰的拥抱是纯粹的守护,无关风月,只为心疼。

“殡仪馆那边……”他语气凝重,“流程慢,我已经找了熟人去催。”

“小沙,谢谢你。”李小鹃接话说,“你跑前跑后的,辛苦了。”

“李姨,您千万别这么说。生老病死是人生大事。能帮上忙,是咱们的情分,也是做人的本分。”

雁儿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闪烁着“克勇”两个字。她按下免提,弟弟的声音传了出来:“姐,你在哪儿?”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姐——”克勇压抑着哽咽,“我看到你发的信息了。对不起,姐,我没能……”

她紧咬嘴唇,眼前一片模糊。

“姐,你把电话给妈,我想跟妈说几句话。”

她把手机递过去:“妈……”

李小鹃冷冷地说:“不必了。”

电话那头急切地喊:“妈!您听我说——”

“说什么?”李小鹃冷冷地昂起下巴,“说你为什么没见你爸最后一面,还是听你炫耀在国外救了多少人?疫情刚起来那阵子,你在哪儿?”

“妈,我确实有难处……”

“你往家里打过几个电话?你就知道挣钱,钱钱钱!”她一把抓过手机,吼道,“病人要紧,你爸就不是病人了?你爸断气前,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你的名字。你呢?亲爹的死活,放在心上了吗?”

“妈,不是这样的——”

“够了!”手机被她摔在被褥上,闷响一声。

蕾蕾惊愕地望着母亲,她从没见过母亲这样失控,轻声劝道:“妈,弟弟不是在国内,他漂洋过海……”

“我没他这个儿子。”李小鹃摆了摆手,她也许并不是责怪克勇,只是用怒火来压住溃堤的悲恸。

沙峰走上前,压低声音对雁儿说:“让李姨静一静吧。”

雁儿点点头,捡起手机,看到了克勇发来的消息:“二姐,求你了,让妈接电话……”

她盯着那行字,不知如何答复。

千里之外的异国,克勇握着手机,站在诊所的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外,是芝加哥铅灰色的天空。玻璃上映着克勇的脸——和父亲一样宽阔的额角,眉眼间露出倦色。

诊室里,两名重病人在呻吟。一位是七十多岁的华裔老太太,咳嗽三周未愈;另一位是三十出头的本地人,高烧不退,浑身酸痛。克勇将手机揣回裤兜,推门走进诊室,坐下后双手交握搁在膝头。他给自己一分钟,什么都不想,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连续三周没有休息了。两个护士相继病倒,还有一个回台湾探亲滞留未归。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经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从那天起,克勇每天给雁儿发一条微信。有时是随手拍的街景:一片落叶、一截黄昏。有时是简短的一两句话:“妈还好吗?”“姐,你要注意身体。”

殡仪馆那边一直没有通知遗体告别的日子。沙峰一遍又一遍给朋友打电话,得到的答复始终是“再等一等。”

这天傍晚,通知终于来了——次日上午,为老林举行遗体告别。蕾蕾立即打电话通知伯伯、叔叔、姑姑、舅舅,还有婆家的人。次日清早,小区门口聚了二十多人,被阻拦在铁皮围挡外面。

李小鹃亲自走到门口交涉:“老林一辈子要脸面,给他送行的人,都不让进吗?”

王书记眼眶泛了红:“李姨,规定就是规定。只允许直系亲属送行,其他人……真的不行。”

“人死为大——亲朋好友来了,却被挡在外头,你们有没有人味儿?”

大街上的人也跟着喧嚷,场面乱作一团。

雁儿慢慢走过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说:“妈,王书记已经为咱家破例了。政策不是儿戏,哪能说改就改。”她转过身,望向众人,“天寒地冻的,劳烦各位白跑了一趟,我替家父谢谢大家。眼下是特殊时期,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请回吧。”

众人这才散去。

王书记代表社区前去祭奠,步履沉重地走到灵前。按常礼,本应行三鞠躬礼。谁也没料到,她扑通一声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说:“林叔,侄女对不住您——让您走得不风光。等疫情过去,我一定到您陵前,再去上香。”平日里,这位书记铁面无私,做事一丝不苟;此刻这重重一跪——既是对逝者的庄重告慰,也是原则与人心激烈碰撞后的情感决堤。

李小鹃的泪水再次滚落。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到王书记面前:“老林……他一直都是自己交党费。病重之后,他特意叮嘱我,替他交上最后一次……还说,要多交一些。”

王书记接过沉甸甸的信封,眼底渐渐泛起泪光,晶莹得像草叶上悬而未坠的晨露。她久久肃立,缓缓转身,亲自护送老林的灵柩前往殡仪馆。

告别厅里空荡而冷清,本应站满亲友的地方,一片空寂。王书记走上前,面向这位老同志,深深三鞠躬。她直起身,转身握住李小鹃的手:“李姨,请节哀。后续的事,我尽力去办,争取早日让林叔入土为安。”

李小鹃嘴唇翕动,点点头,用力回握王书记的手。

哀乐奏毕,蕾蕾和雁儿一左一右扶柩,将父亲推出大厅,走向等候火化的长廊。

沙峰坐进车里,下意识摸向裤兜——裤兜空了,最后一支烟,已在昨夜的辗转反侧中燃尽。雁儿坐在副驾上,侧过脸说:“把它戒了吧。我想和你一起,健健康康、好好的。”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嗯。风雨过后,会有彩虹的。”

她没有应声,轻轻合上眼。他放慢了车速,开得极慢——她太累了。

窗外,天地一片空旷。道路中间的隔离栏上,防疫横幅在风中瑟瑟抖动。远远望去,白底红字的标语,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王书记重新站回小区门口,握起旗杆。她在回想李小鹃哀伤的眼神,那眼神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二十二天前,母亲走的时候,她多么想握住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哪怕握上几秒,哪怕只是让母亲知道女儿在。然而,她身在抗疫一线,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妈,您怪不怪我?”她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轻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

三日后,林叔的骨灰盒落葬。

祭台上的烛火明暗摇曳,三十几个日夜,青烟袅袅,流转不息。不知不觉,已到了五七之期。

福山陵园,雾气在松柏间萦绕不去,肃穆的墓园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雁儿跪在冰凉的石阶上,将一沓黄纸掷入铁盆。火苗“轰”地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儿飘向天空。

“爸,给您过五七了。”她的声音轻如耳语,生怕惊扰了安眠的魂灵。

按当地风俗,“五七”应由儿子主祭。远在海外的克勇只能通过视频连线参与。屏幕那端,他穿着臃肿的白色防护服,站在异国楼宇的走廊门口,含泪嘱托:“大姐、二姐,辛苦你们……替我多烧些元宝,尽一份孝心。”

三堂哥、三堂嫂、姜琳琳等人立于几步之外,黑色的羊绒围巾掩住了李小鹃消瘦的面容。王书记领着社区工作人员,静候在墓道那头,每人手中捧着一束素白的菊花。当最后一张“往生文书”化为灰烬,蕾蕾从竹篮里取出祭品:一盏清洌的碧螺春,两枚酥脆的核桃糕,还有半包皱巴巴的红双喜——这包受潮的香烟,是整理遗物时从灶台下层的角落里翻出来的。

“爸,您说过要戒烟的,可是……”蕾蕾按下打火机,将点燃的香烟斜倚在墓碑底座上,“您总偷偷嘬两口。”

“回吧。”李小鹃催促道,“你爸最见不得你们掉眼泪。”

返程的车上,雁儿低头看手机,克勇发来了一张照片——防护服背面是一幅简笔画:戴眼镜的父亲坐在松树下,正逗弄身边的仙鹤。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爸爸五七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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