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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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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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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一十九章 松茸不语

——松茸,不争不抢,只在雨后悄然钻出圆润的伞盖。情愫也是如此——越是珍贵,越懂得藏锋敛芒;越是炽烈,越甘愿低到尘埃。

次日清晨,街上行人稀落。雁儿从父母家出来,步履匆匆,穿过马路拐进了小区北门。

门岗亭的墙角边,柳玉春歪斜地倚着,指间夹着半截香烟,眼下两团青黑。

两人相距不过几步,谁都不肯先开口。

终于,他哑着嗓子开了腔:“林雁,我没敢去爸妈家接你。你跟我回家,好吗?”

她瞅着他,一言未发。

他低下头:“我……我错了。”

“好,我怕熟人笑话,不想在这儿丢人现眼,回家说吧。”

上了楼,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发出一声闷响。

“昨天我有点失控了。”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对你不够信任。”

她十指交缠,指节泛白:“家务,你可以不做,但别添乱。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和他,只是打打球、遛遛弯,而且是偶尔。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数。”

他猛地探过身,一把抄起她的手机:“那,敢让我看看你的通话记录和微信吗?”

沙峰发来的信息,她早删了。就算没删,又怎样?柳玉春此刻的眼神,分明是在打量犯人——对她已是莫大的侮辱。

手机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被那只手攥住了,沉甸甸地坠着,闷得她透不过气。委屈与愤怒一齐翻上来,顶在喉咙口,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柳玉春,今天,我可以让你看。那明天、后天呢?是不是往后每一天、每一分钟,我去了哪儿、见了谁,我所有的朋友、同事、同学你都要一个个地审,一遍遍地查?”

他没答话,低头解锁了手机——她还用着初始密码。他什么也没翻到,把手机撂回茶几。

她拿起手机站起来,膝盖碰上茶几边缘,一阵锐痛蹿上来。走进浴室,拧开花洒,温热的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胸口那团郁结。

手机在洗漱台上震动起来,嗡嗡声撞到瓷砖上,溅起细碎的回音。她甩掉指尖的水珠,解锁屏幕——沙峰发来一条消息:“今晚七点半,九龙湾公园,打荧光羽毛球。”

她盯着那行字,敲出两个字:“不见。”

他几乎秒回——“不见不散”,紧跟着一个左摇右摆的猪头表情包,圆滚滚的脸挤在屏幕里。

她望着那个滑稽的猪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细小的弧度。

他等不到回音,又追了一条过来:“傍晚七点十五分,我在红绿灯南面,恭候你的大驾。”

“不怕白等?”她回了一句。

“你是菩萨,不为难信徒。”

菩萨?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伸手抹开镜面上的雾气。镜子里,那双眼睛还红着。

此时,柳玉春正弓着腰在阳台上打电话,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嗓音压得又低又急。可“贷款”“抵押”几个字还是飘进了屋里。

她拉开浴室门的一瞬,他掐断了通话,手指下意识地捻住绿萝的叶子。那片叶子被他捻出了汁液,指腹上洇开一抹暗绿色的湿痕。

餐桌上摆着豆浆和油条——他又用这老一套示好。他向来如此:犯了错,买早餐“赔罪”;再犯,便多加两样,像循环上演的赎罪仪式。

她拎起包,抬脚往外走,上班的钟点到了。身后门扇合拢,带起的气流惊扰了桌上的塑料袋——它先是晃了几下,随后落定。

一整天,她心里闷闷的。她试着去理解柳玉春幼稚的举动,替它们寻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思绪缠成了乱麻。那一份份早餐,像一座座山,横亘在两人中间,他们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她不是不饿,只是不愿接受这种形式的“取悦”。

终于到了晚上,沙峰给她发了消息,确定约见的时间。她望着最后一缕晚霞缓缓沉入楼群,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释然。

他开车载她来到九龙湾公园,牵起她的手,跨过高高的门槛。他提议去环湖堤岸走几圈,她轻轻点了点头。

斜坡下的观景台栽满了垂柳,纤长的枝条在夜风里款摆。柳荫的间隙里,玉兰、迎春与蔷薇簇簇丛丛,成双成对的恋人隐匿在花影深处,窃窃私语。

沙峰用余光瞥着雁儿——她仿佛笼着一层薄纱,朦胧中透出几分清冷与疏离。靛青色的速干衣紧贴身形,袖口下方露出一截皓腕,黑色的运动手环随着甩臂上下跃动。

“瞧,多应景的去处。”他指了指那片柳荫。

“年轻真好。”她俯视着那些依偎的身影,语气淡得像一缕轻烟。

“去湖心亭坐会儿吧?”他望向湖面。

她毫不迟疑地回绝:“还是打球吧。”

“那儿四面环水,肯定凉快。”他还在试图说服。

她轻声说:“临水的地方,蚊虫最是扰人。”

“亭子远离树丛,不会有蚊子。” 他不肯罢休。

“转完这一圈,” 她脚步不停,“我们就打球。”

下坡时,他的手伸了过来。她没有躲闪,任由他的指尖滑入她的指缝。皮肤相触的瞬间,一丝细微的电流沿着手臂直抵心口,她的呼吸一滞。

九龙壁静立在清冷的LED灯光里,釉彩幽幽地亮着,恍如沉入水底的古玉。光自侧上方洒落,九条蟠龙浮雕仿佛活了——龙脊起伏,龙鳞明灭,龙身在青光里缓缓游弋。

风掠过壁顶的琉璃瓦,发出陶埙般的呜咽,随即融入梧桐叶的沙沙声里。

两人的影子交叠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她能感觉到他的拇指在自己虎口处极轻地摩挲,带着试探,也带着珍重。几片银杏叶旋落,叶脉纤毫毕现。他的手指悄然收紧,她也轻轻地回握。两人静默着,掌心相贴的暖意,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真切。

她缓缓抽出手,低声说:“我们打球吧。”

沙峰站到南侧,雁儿立于北侧。

他高高抛起荧光羽毛球,挥拍一击,一道莹绿的光弧倏然划破夜空。她扬手迎击,荧光球轻快地折返。那点莹绿在浓稠的夜色里忽高忽低、明明灭灭,像心跳被画成了看得见的轨迹。

她跃起接球时,马尾辫梢扫过脖颈,宛如一尾不安分的游鱼。球拍破空,脆响清亮,与鞋底摩擦地面的细碎声音交织在一起。

“美食天堂”广场上,拍手操的伴奏乐断断续续地飘来。沙峰心想,蕾蕾或许正四下张望,在人群中寻找他们的身影。

荧光的“流星”飞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第一百八十六个!”他喊道,“我们连续打了一百八十六个来回!”

她专注地挥拍,全身心投入这场无声的较量。这里没有柳玉春的猜疑,只有眼前这颗发光的球和逐渐加速的心跳。

“糟糕!”他惊叫一声,击出的球径直飞向北侧的金枝槐,挂在了枝杈上。

“这……怎么办?”她仰起脸,望着高悬在树梢的荧光球。

沙峰跑过去,奋力跳起,高举球拍向枝条挥去,却差了一大截。他喘着粗气,侧脸看雁儿:“要不……我抱着你,试一试?”

她扭过脸去:“别闹了,你还是再拿一个球吧。”

“问题是——”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只带了一个。”

“你至少该带个备用的,” 她低声嘟囔,又说,“抱着我你就跳不起来了,还是够不到。”

两人站在树下,陷入沉默。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分不清是因方才的跑动,还是他那个荒唐的提议。

“还是……试一下吧?”他又开口,声音放缓了些,“我保证,不会摔了你。”

她踌躇着,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游移。

“就算真摔了,”他语气笃定,带着几分玩笑,“我一定先躺倒,给你当垫子。”

她咬着下唇,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弯下腰,双臂环过去,搂住了她的小腿。

雁儿浑身一颤,感受到了沙峰手臂的绷紧与力量。“这太荒唐了,”她在心里自语——从没有人这样靠近过她,也从未有过这般令人心慌的亲昵。

“够到了吗?”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还差一点儿。”她竭力伸展手臂,球拍尖端距离羽毛球仍有几十厘米。

他弯腰放下她,松开手:“要不你骑到我脖子上去?”

“不!”她当即拒绝,那姿势,比抱腿还要亲密。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他反问。

她环顾四周,近处无人;透过树影的缝隙,看到堤岸上偶尔有身影闪过。

他怂恿说:“试一次吧,总不能扫兴而归呀。”

她望着树上的荧光,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头:“好吧。”

他背过身蹲下去,她迟疑了一下,跨坐上他的肩头。她一手攥紧球拍,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头顶。他挺身站起,突如其来的高度令她眩晕,她不由抓紧了他的头发。

“稳吗?”

“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倾斜着身子,高高举起球拍向上一挑——那颗发光的球飞起,又飘飘悠悠落了下来。可他并没有把她放下,反而在原地转起了圈。

“啊——”她失声惊叫,手中的球拍脱了手,死死抱住他的头喊:“快放我下来!”

天旋地转之间,耳边传来他带着几分顽劣的笑声。紧接着,他从裤兜里摸出口香糖,递上去,喊了一声:“给!”

她接了过去,他仍不放她下来。

“我们还是继续打球吧。”她小声央求,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你先吃了再说。”

她剥开口香糖送入口中,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漫开。

沙峰缓缓蹲下身去。

雁儿的脚尖刚触到地面,膝头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去——他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她回头瞧见他瞳孔里映着清亮的月光,挣开他的手臂,拾起球拍重新站定。她的眼睛追随着荧光的轨迹,心神却萦绕于他掌心的余温与肩膀的轮廓。

休息时,他从包里取出毛巾递给她:“擦擦汗吧。”

“谢谢。”她拭过额角和脖颈,将毛巾对折递还。

他接过来展开,将她拭过汗的那一面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

她蓦地怔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鸟儿挣脱久困的牢笼。他那随意又似刻意的举动,宛如一股暖意无声漾开,她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而微微战栗。

两人并肩走出公园。

分别后,蒙蒙细雨接连下了好几天。

那晚的悸动还没平息,沙峰的心又被另一种期待填满了。他躺在床上,听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着玻璃,一滴一滴,细碎又执拗,像在催促着什么。眼前一遍遍闪现雁儿那双雪亮的眼睛,清凌凌的。

于敏眯眼瞥了一下墙上的电子钟,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沙峰蹑手蹑脚下了床,摸黑穿好衣服。

“雨后半夜才停,”于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公园里全是水洼,你去干什么?”

“醒了就睡不着了,随便去走一走。”开门时,他用手指压住门把,让锁舌无声地滑入卡槽。

楼下,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的气息。雨后的公园仿佛泼染了一层翠色,鲜亮欲滴,叶尖上还挂着水珠。

他爬上土丘,被月季丛中探出的一抹雪白吸引——野生菌菇!菌盖圆润如伞,菌柄纤细似簪,正是本地人称作“鸡腿菇”的毛头鬼伞。他到湖边折下一片荷叶,兜住采下的鸡腿菇。

这时,对岸传来了熟悉的拍手声。

他定睛望去,果然是雁儿!她正从龙运湖的东北角折返,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脑后一荡一荡的。他高举手臂使劲挥舞,可隔着蒙蒙的水汽,她浑然不觉。他攥紧手中的荷叶,三步并作两步跃上栈道,飞奔而去。菌菇在叶囊里簌簌乱颤,栈道的木板被他踩得咚咚闷响,像擂着一面小鼓。

她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便停下来,往栏杆边靠了靠。那咚咚声也跟着停了。她转过身,回头一望,原来是沙峰。

她微微一笑:“你怎么不跑了?”

他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不必跑了,刚才跑是为了追你。”

“追我?”

“担心你踏进南门,就见不着你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就是想见你一面。”他说得坦然,眼神却有些闪躲。

“见我一面?”她用脚尖勾起铁链,微微晃动,“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心里想你,见不到老觉得空落落的。”

“你可别乱想。”她抬脚踩住晃动的铁链,“要不,你去湖里清醒一下?”

“你要是喜欢看人落水,我现在就跳。”

“你巧言令色。”她瞅了一眼他手里的荷叶,“拿的什么?”

“鸡腿菇。”他展开叶片,水珠在菌褶间颤动。

“这个真能吃?不会吃出事儿吧?”

“放心,这是野生食用菌,味道鲜得很,我都吃了好多年了。”

“哦,就是少了点,只有五六朵。”

“都给你。”他说着,把袋子递过去。

“不用,真不用。”

“吃完早饭,你是不是要去单位?”

“我调岗了,今天休息。哎,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单位?”

“我记下你值班的日子,推算出规律,就摸清了。”

“嚯,你真上心,我以后可得防着点儿。”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把蘑菇装进去吧,提着方便。”

“谢了。”他接过袋子说,“要不咱们去运河岸上走走?那边兴许也长蘑菇。”

两人踏上栈道,沿着弯曲的小径朝大运河走去。她又“啪啪”地拍起手来。

“你就这么爱拍手?”他瞥了一眼她纤细的手指。

“拍打手上的穴位,能通经络,还能养颜呢。”

“你本来就好看,看着也年轻。”

她耳尖微微泛红:“年轻?那是过去的事了。岁月对谁都一样,没人永远停在原地。”

“我是认真的。你身上有不被时光消磨的东西。”

“油嘴滑舌。”她别过脸去。

“你长得好看,气质也好,像是时光特意偏心的那个例外——不是没经历过风霜,而是把风霜熬成了沉静。日子静静流过,你却把从容和优雅都刻在了眉梢眼底。”

“你这是拿我开涮吧?”

“哪敢啊,”他的语气格外诚恳,“你活得那么自在,像一只不系之舟,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随心随性。”

登上运河岸,晨雾已经散尽。

几个穿黄马甲的园林工人正忙着修剪,不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高大的松树下,草丛青葱浓密,石板小径蜿蜒其间,曲曲折折,伸向林子深处。

拐过几道弯,一簇洁白如雪的小生灵跃入眼帘——仍是毛头鬼伞。它们像是迫不及待似的,纷纷从泥土中探出头来,已长到半拃多高,格外醒目。

他弯下腰,把袋子搁在地上:“你来撑一下塑料袋吧。”

她看了看湿漉漉的草地,没接话,只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那头接通,她轻声说:“该起来了。”——语气温柔极了,像在唤醒一个熟睡的孩子。

“你是叫‘他’起床?”他问。

“你耳朵倒灵。”

“他自己不会定闹钟?这种事还要你操心。”

“你管得可真宽。”她收起手机,“他昨晚钓鱼,半夜才回,我提醒他上班去。”

“他可真有福气——”他拖长了尾音,带着几分调侃,“这世道,就是不公。”

她没有接话,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出几步。

“松茸!”他突然瞥见几朵棕褐色的菌菇,隐藏于落叶与泥土之间,圆润的伞盖微微隆起。

他轻轻捧起,掌心传来微凉而湿润的触感。凑近一闻,一缕松木的幽香飘来,清冽而纯净。

“真是难得,”他语气难掩激动,“这是大自然的馈赠,人工培育的哪有这般鲜活的气息。”

他走近她,把松茸举到她面前。她退了一步。他又往前一递,菌伞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她慌忙再退,只听“噗”的一声——鞋子陷进了湿软的草地里。

“你,都怪你!”她瞟了一眼沾满泥的皮凉鞋,又气又恼。

“别急,我们去河边洗一洗。”

他俯身解开她鞋上的带扣,她把脚轻轻抽了出来。他拎起那只凉鞋说:“我背你去桥墩那儿洗吧?”

“不。”她摇了摇头。

悠长的汽笛划破寂静,一艘货轮拖着尾浪缓缓驶过,惊飞了滩涂上的两只白鹭。他拿着鞋子在草丛里蹭了蹭,搁到石板上,又掏出纸巾擦去她脚上的泥巴。她蹬上鞋子,低头看他——他的手指在细细的绊带间穿梭。

他站起身,想去牵她的手。她把双手背到身后:“我自己能走。”

她跟在他身后,朝宽广的河床走去。水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亮光,空荡荡的河滩上,只有风掠过芦苇的嗖嗖声。桥下的阴影里卧着一块青石,侧面爬满绿苔,顶面倒还干爽。

她走过去坐下。他脱下她的凉鞋,蹲到河边涮洗,泥渍一点点褪去。

他把洗净的鞋子搁在青石上晾着,然后指着她赤裸脚面上的泥痕说:“我扶你过去洗一下?”

她望了望陡坡上散落的湿滑砖块,摇了摇头:“算了,踩过去太危险了,还是回家洗吧。”

“你这脚,一只像泥猴,一只像雪兔,遇见熟人你怎么说?”

“还不是拜你所赐。”她苦笑了一下。

他神秘地笑了笑:“我惹的麻烦,当然还得我来解决。我用塑料袋去盛水,你坐在这儿洗就行。”

她一脸茫然,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蘑菇倒在青石旁,又踩着砖块走到河边;抖开塑料袋,往水里轻轻一按,兜起半袋河水。

他走回她跟前:“把脚伸进来吧。”

她抬起头,望了望远处——长长的河道上不见渡船的影子,两岸空寂无人。她胸口微微起伏,将脚一点点探向袋口:先是脚尖轻触水面,接着是足弓,最后整个脚掌缓缓没入水中。

“你提着袋子,我来帮你洗。”

“你。”她犹豫不决。

“你就算弯下腰,也够不着。”

“在袋子里涮涮就行了。”

“你不怕把袋子踢破?”

沉默片刻。她垂下手臂,勾住了塑料袋的提手。

当温热的掌心贴上清凉的足弓,两人的呼吸同时凝滞了。他托起那只沾着泥痕的脚,用指节轻柔地揉搓每一处凹陷与隆起。她的脚趾时而蜷缩,时而舒展,像潮汐中的贝壳,怯生生地一开一合。

当他第三次兜来清水,她羞涩地闭上眼睛,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那一刻,她沉浸在这短暂的宠溺里。多年后,当她在父亲灵前扑进他怀中时,她忽然想起这个清晨——原来命运早已写就,先给一个人温柔,再赐予他肩膀。

或许是因为河水的沁凉,她忽然翘起了脚尖——这个俏皮的动作仿佛一道魔咒,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克制。他失控般捧起她的脚,轻轻抚过柔滑的肌肤。

她的膝弯本能地屈起,脚踝绷紧,想要抽回,却被他十指交缠,牢牢握住。温热的掌心化作缱绻的囚笼,将那只试图逃逸的脚锁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分不清那是羞赧还是默许——只觉得心口跳得又重又急。指尖的触感细腻温软,他喉结无声地滚动,忽然想起烘焙坊里的奶油:微微颤动着,那般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开。

她渐渐放松了,裸足舒展开来——莹白如雪的肌肤上泛着淡淡的粉晕,十趾自然并拢,趾间缝隙匀称得恰到好处。透明的甲油为趾甲镀上一层晶莹的光泽,宛若初绽的樱花瓣。

他暗自想:把双足呵护得如此精致的女子,该有着怎样细腻温婉的内心?她的风雅是刻在骨子里的,无需言语,一举一动都透着飘逸与灵动。

这时,堤上传来园林工人的说笑声。她猛地抽回脚,恍若从一场梦中惊醒。

“你……我们该回去了。”她睁开眼睛。

他没有答话,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掀起棉质T恤的下摆,一遍遍地擦拭;而后取来鞋子,为她穿上。

他甩了甩塑料袋里残存的水,俯身想把松茸和鸡腿菇一并拢进去。

“别用它了。”她轻声制止。

他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可是,只有这一个。”

“刚洗过脚呢。”

“你知道吗,”他认真地说,“实验报告表明,脚上的细菌比手上少百分之九十。其实,脚比手干净。”

“心里总觉得别扭。”

他用指尖蘸了蘸袋里的水珠,微微一笑:“那是心理作用。说不定沾了丫丫的仙气,这些蘑菇反倒更鲜嫩呢。”

“你有病呀,讨厌。”她回过头去,双手掩面,声音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娇羞。

他凑上前,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怎么,还没坐够呀?”

她慢慢放下手,像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脸上的红潮已然褪去。

“其实,披肩发更适合你。”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她似乎被他的柔情触动:“是吗?那就听你的。”

说完,她将纤细的手指探向脑后,勾住那根普通的发绳;指尖绕动发辫,宛若拨弄无数根琴弦;发绳滑落的刹那,满头青丝如瀑倾泻。这寻常的动作,由她做来,竟有了几分优雅。此刻,她恍若变了一个人——褪去几分稚气,平添几分娴静与温婉。蓬松的发丝在脸侧投下柔和的阴影,愈发楚楚动人。

“这样真的好看吗?”她轻声问,指尖不自觉地绞住一缕垂落的发梢。

他怔怔地看得出神,连声说:“好看!真的好看!”

她唇角微扬,两颊泛起薄薄的红晕。额头饱满如月,最精妙的是下颌线,自耳畔流畅地延伸而下,犹如饱蘸淡墨后提笔一挥——利落,干净。这一笔精妙的收束,使她兼具大家闺秀的端方雅致与江南女子的灵秀绰约。

“我们还是回去吧。”她侧身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发绳。

沙峰恍然回神,低头分拣蘑菇,专挑伞盖厚实的递给她。她却轻推素手:“煲汤不过取其鲜,几朵就够了。”

“你呀,一点儿也不贪心。那么,这几朵松茸归你了。”

“你听过小乞丐捡硬币的故事吗?”

“当然,”他点头,“贵妇人把硬币扔在地上,小乞丐只捡面值小的那种。”

“比喻总是蹩脚的,人与人相交,切记不要贪图太多;只有懂得节制与分享,情谊才能在时光中绵长。”

他凝视着她,嗓音微颤:“你说得对。可是,我恨不得把心掏给你。”

“谢谢,”她抿嘴笑了,“可惜,你只有一颗。”

“那……”

“对他人再好,也不能迷失了自己。”

她固然理性至此,却也难逃被宠溺的渴望。其实每个人的心底都蛰伏着一颗童心,只是大多数时候,它像松茸一样,需要特定的荫庇与湿润,才肯悄然探头。

九载痴心一梦长,情深每作十分狂。

眸中自蕴千般暖,掌底犹余几缕香。

欲近还羞惊鹤影,将离未敢怯鸿光。

愿君莫笑蓬山远,从此河畔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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