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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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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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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二十八章 薪火不灭

——日子啊,就像熬盐,越熬,越有滋味。

父亲走后,李小鹃那瘦削的肩膀,又默默撑起了远在村子里的家。

自那以后,她的双腿便在两个家之间来回奔波。每月总有几回,她摸黑出城,踏上尘土飞扬的土路,一步一步往村里走。三十多里路,运气好时能搭上一辆顺路的驴车,可大多数时候,全靠一双脚走两个多钟头。冬天,北风如刀,割得脸生疼;夏天又闷得像蒸笼,汗透衣衫。到了家,她住上一夜,安顿好娘和弟妹,第二天天不亮再往回赶,顾不上歇脚,直奔纸浆厂。

有一回,她刚迈进家门,就看见十九岁的小弟坐在门槛上,齿间叼着一根枯草茎。堂屋里,母亲揉搓着衣角,踌躇半晌才开口:“你弟弟的婚事呀……”话还没说完,泪珠子已经滚落到板凳上。

“娘,有我呢。”她把围裙往腰里一勒,忙了大半夜。该修的修,该补的补,把家里拾掇得利利索索。

二十七岁的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日子过得像箍进皮肉的麻绳,紧紧的。好在有老林。每月发了工资,他把钞票递到她手里,三十九块六,这个月多了三块两毛,是他熬了两个通宵挣来的。两个人的工资凑到一块儿,潮乎乎的。

她先数出二十块整票,压在水杯底下——那是给娘的钱。剩下的,一张一张抻平:买粮的十五块,用红头绳扎好;买煤的十块,裹进洗得软乎乎的手绢里;孩子们的学杂费七块,塞进雁儿的旧袜筒里——这些,一并收进瓷茶叶罐。买油买菜的钱,单独放在抽屉里。

天还黢黑,灶膛里便腾起了热气,玉米面饼子蒸得黄澄澄的。

七点整,她已站到了纸浆池边。机器轰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湿热的蒸汽稠得像化不开的雾。整整八个小时,她盯着那粥似的纸浆,汗水洇透工装,留下一片片白花花的盐渍。

下班铃一响,她小跑着冲进菜市场,专挑那些蔫了的菜叶。摊主心里不忍,偶尔会送她一棵白菜。

回到家点上劈柴炉,橘红的火舌蹿上来,舔着锅底,瓜子倒进热锅,哗啦啦响成一片。她手腕翻飞,锅铲不停翻炒——稍慢一些,焦煳味就冒上来了。等把棒子煮上,她随即亮开嗓子,脆生生的声音飘到街上:“炒瓜子——热棒子嘞!”

寒风中,一枚枚钢镚儿落进铁皮盒,叮叮当当的脆响,比厂里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声悦耳多了。

分发冬煤那天,女工们围在一起嚷嚷:“今年煤块儿大,瓷实!”会计喊到她的名字时,账簿上“李小鹃:六百六十斤”几个字,墨迹格外浓黑。

领煤处的空地上,白石灰画出了方格子。她瞅着那一堆乌黑发亮的煤块,想起了母亲卧在炕上的身影。

她回家跟老林商量,他当即点头:“明儿就给咱妈送煤。”

第二天清早,天边还挂着一弯月牙。老林蹲在院子里给车轴膏油,废机油渗进轴缝,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她把两个饼子、一块酱菜塞进铝饭盒,又拎起暖瓶,把军用水壶灌得满满当当。

他在前面拉车,她跟在后面。

到了领煤处,两人把煤一块块搬上车,垒得又高又结实。他抓起车把,身体前倾,脚底蹬住地面,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地排车在重压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慢慢向前移动。

他暗自估算:这五百多斤煤,加上车子,少说也有八百斤。从城里拉到岳母家,这一趟够呛。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已出了城。柏油路逐渐被黄土路替代,车轮轧过,扬起呛人的沙尘。路过打谷场,一位老农冲他吆喝:“后生——歇口气再走!”

他摇了摇头——他要赶在半晌送到,天黑前还得折回去。

正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当空。他的衣衫早已湿透,汗水沿着眉骨簌簌滚落。他在树下的阴凉地儿停下,摘下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掰下半块饼子;却未碰酱菜——太咸,吃了更添焦渴。

午后一点多,村口石碑上“李家村”三个大字闯入眼帘。岳母门前的桑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车子在院门前停稳,正在喂鸡的岳母迎了出来:“哎呀……姑爷,你这一路累坏了吧?”

“娘,我不累。”他喘着粗气说。

老林蹲着抽完一支烟,把车拉进院子。乌黑的煤块滚落到墙根下,沉闷的撞击声惊得母鸡乱飞。

“你还没吃饭吧,我去做……”岳母转身就往灶房走。

他急忙拦下:“娘,不用了!回去晚了,小鹃不放心。”

卸完煤,他到井台边掬水洗了脸,又进屋灌满水壶,握起车把消失在巷口。

岳母瘦小的身子立在桑树下,像一枚剪影,被斜阳一点点淹没。

回程的车子轻了,老林的脚步却更重了。

暮色渐浓,城郊的灯火三三两两亮起。一列火车从道口呼啸而过,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铿锵的轰鸣。巨响过后,四周更显寂静,只剩他粗重的喘息。

熟悉的家属院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他的肩膀酸胀、麻木。门灯亮着——那是小鹃为他留的。老林把地排车停靠在墙角,两腿软得打颤。孩子们跑了过来,拉着他往屋里走。

厨房传来“滋啦”一声响,紧接着是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咚咚”声。小鹃掀开门帘,露出笑脸:“回来得正好,水刚烧开。”

他瘫坐在竹椅里,骨头像散了架。

小鹃端着木盆走出来,水微微泛黄——里头搁了几片姜,撒了一把粗盐。她蹲下身,脱掉老林的鞋子托起他的脚,放进盆里;脚底板磨出了水泡,其中一个破了,露出鲜红的肉。

“疼吗?饿了吧?”她心疼地问。

“不疼。咱娘……给煮了面条。”

她站起来往玻璃杯里倒满白酒,又把几碟小菜端上桌。三个孩子围过来,六只眼睛黏在那盘炒鸡蛋上——蓬松如云,金黄油亮,泛着诱人的光泽。

“爸!”雁儿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包,“玉珍姨给的鱼皮豆,我给您留了一半……”

“谢谢妮儿,你自己吃吧。”他眼里漾起盈盈的笑意。

克勇伸手去抓炒鸡蛋,蕾蕾眼疾手快,啪的一声打在他手背上。老林把鸡蛋一一夹进孩子们的碗里,盘底只余一小块。

小鹃坐下说:“厂里下个月赶工,能多挣六块多。今儿顺当,瓜子全卖出去了,卖了四块九。”

老林喝了一口酒,夹起一筷子鸡蛋放进小鹃碗里:“你吃,我晌午在娘那儿吃了两个煮鸡蛋。”她没有说话,又给他夹了回去。

夜深了,孩子们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小鹃坐在灯下缝补蕾蕾磨破的裤膝,针线在厚实的补丁上来回穿梭。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在地上洒下朦胧的格子;光影在座钟的铜摆间明明灭灭,时间无声地流逝。

明天,小鹃上早班,老林去砖窑之前得把地排车还回去。窗外,北风呜咽;屋子里,暖意融融。

小鹃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天不亮,已熬好一锅稀米粥。孩子们还在酣睡,碗筷摆上了桌。她匆匆吃过早饭,套上工装赶往纸浆厂。

车间里,十几台机器不停地轰鸣,说话必须扯着嗓子吼。她的手常年皲裂,像一道道不愈合的伤口。站在飞速旋转的齿轮旁,她有时候会恍惚——仿佛自己的生命正化作流水线上的纸张,再变成薄薄的钞票;钞票又变成米、变成煤、变成孩子们书页间的铅笔字,周而复始,永无尽头。

下班回到家,她顾不上喘匀那口气,弯腰从墙角拖出炉子生火。粗盐粒噼啪炸响,焦香渐渐飘散,像一双无形而温暖的手,抚过巷弄里每一扇亮起灯的窗。

邻家孩子爬上墙头,鼻子一抽一抽的。小鹃抿嘴一乐,抓了一把塞到小手里:“下去吧,别让你爸妈瞧见了。”

炒好的瓜子倒在竹匾上,摊开晾着。她再坐到门口,将旧报纸折成一个个三角包。雁儿放了学也来帮忙,小手捏着报纸边角对折,偶尔往嘴里塞几颗瓜子。她瞥见了,抬手抹掉雁儿指尖上的盐粒:“小馋猫,慢点儿吃。”

灯泡悬在门楣上,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向地面。

装了瓜子的纸包,第二天带到厂里,趁午休的间隙卖给工友。五分钱一包,是油盐酱醋的指望。

雁儿过早地尝到了生活的艰辛。她有一个小本子,上面清楚地记着家里的开支:米钱、煤钱、姐弟仨的橡皮、铅笔和作业本钱……

那天黄昏,小鹃正低头数着皱巴巴的纸钞和硬币,雁儿悄悄挨到她身旁,把脸贴在她胳膊上说:“妈,我以后不买新铅笔了,捡铅笔头也能写字。”

她把雁儿揽进怀里说:“丫头,铅笔才几分钱,妈给你买,也给弟弟捎几支去。”

雁儿摇摇头说:“我想尽量省一点。弟弟什么时候回来,他一直在大爷家住着吗?”

“你大爷看咱家日子紧巴,主动提出帮咱养个孩子。克勇也乐意去,大爷家院子宽敞,还有能玩到一块儿的伴儿。”李小鹃顿了顿,又说,“等克勇再长大些,就该回来了。”

突然响起敲门声。她推开门一看,是李家村的乡亲,捎来一篮子干枣,还有一坛子腌得乌亮的咸菜疙瘩。她展开母亲托人写的信:“炭烧起来真旺,屋里暖和着呢,你们别挂心……”

她坐到床头给雁儿缝棉裤,针线穿过粗棉布,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

腊月二十三,纸浆厂提前半小时散了工。她把刚领到的年终奖贴身揣好,从副食店称了半斤五花肉。一股久违的荤香往鼻孔里钻,肚里的馋虫也跟着蠢蠢欲动。

迈进院子时,孩子们正唱着歌谣:“二十三,糖瓜粘……”

她进屋取出珍藏的水果糖,三个小身影围过来,一只只小手举得老高。

灶上的铁锅烧得发红,肥肉片落下去,“刺啦——”一声响,油星子溅了起来。她手腕一翻,青翠的“天津绿”滚进锅中,接着舀两碗水倒入,冻豆腐块随即“咕咚、咕咚”沉入油汤。

老林踩着暮色进门,从提兜里拖出一把灰白的粉条。李小鹃抽出一束浸到锅里,铝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直跳。

斑驳的饭桌上,五个白瓷碗围成一圈,里面盛满了泛着油光的肉汤。深褐色的竹筷齐刷刷指向桌心——一家人等待着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

巷子外面,传来“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

小鹃擦擦手,从裤兜里摸出几张被潮气捂软的纸钞——那是第四季度的节约奖,她寻思给老林做一件新衬衫。老林抬头望向墙上的相框,照片里的人,笑容像炉火一样温暖。

他从棉袄兜里摸出两块红双喜香皂,浓浓的香气散开,逗得孩子们凑上来,闻了又闻。

煤油灯芯拨得亮亮的,一直燃到后半夜。小鹃盘腿坐在床尾,把积攒的布头拼成提兜——花布做面,劳动布衬里。飞针走线间扎了手指肚,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她送到嘴边舔了一下,那咸腥味,让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日子啊,就像熬盐,越熬,越有滋味。”

正月十五,家属院的孩子们各自提上罐头瓶做的简易灯笼。小鹃别出心裁,用细竹篾和彩纸给孩子们糊了玲珑的星星灯。克勇提着灯疯跑,迸出的火星子差点燎了棉裤。

孩子们闹得正起劲,居委会庞主任跨进了院子:“邮递员送报纸,正好有你家一封电报,我顺路给捎来了。”

“庞主任,谢谢您!”老林接过电报,低头细看——堂哥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二伯父病危,速归。”

他举着电报纸,一动不动;指间夹的烟卷上,一截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他忘了弹,也忘了抽。

小鹃默默数出三十块钱,连同家里攒下的粮票,一起塞进他中山装的内兜:“明天一早就动身,到了汽车站再买票。”

送走老林的第二天,纸浆厂停产检修。她蹲在冷清的车间门口,搓洗着沾满纸浆的工作服。肥皂沫混着纸浆渣,在搪瓷盆里旋起污浊的漩涡。梁会计探出头来喊:“李师傅!上个月夜班补贴漏算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摊开湿漉漉的掌心,接过四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元纸币。

厂区的高音喇叭骤然响起,声音像冰雹砸落下来:“重大经济体制改革……打破铁饭碗……”

暮色沉沉,她茫然地站在菜市场——白菜涨了三分,茄子涨了五分,菠菜也贵了不少。她买了几斤土豆,摊主拿起一个发了芽的,塞到她手上:“回家种到花盆里,兴许能结几个小土豆呢。”

到家时,雁儿恰巧捡了几截生锈的铁丝回来,像得了宝贝似的,搁在墙角。

她推上小车,去了一趟废品站。回来后,劈柴、生火,炒瓜子,准备晚饭。等孩子们吃饱睡下,她坐到灯下,戴上顶针,一针一线地缝补全家人磨得透亮的袜底。

又过了几天,终于盼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老林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他胡茬上挂着细碎的冰晶,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咕咚咕咚喝下半杯温开水。

“二大爷走了……”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说,老宅,还给咱留着两间房呢。”

“咱又不回去住,送给三堂哥吧。”小鹃手里的针线微微一顿。

“三哥原本想买下来,只是……手头实在周转不开,等宽裕了一定给咱。”

她把袜子搁在膝头,线头在指尖绕了几个圈:“既然这样,不如直接送他。”

“可……那是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三哥过得紧巴,别让他为这事犯愁,送他吧。”她语气坚定,然后又说,“孩子们跟他亲近,尤其是雁儿,到老家住些日子,接她回来时恋恋不舍的,哭得跟泪人儿似的。”

“是啊,三哥日子艰难,可孩子们去了,瓜果就没断过。雁儿总念叨,夏天的晚上,三婶端来一盆温水,她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一边泡脚,一边啃沙瓤西瓜……”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农家小院:木盆里的水荡着月光,雁儿光着脚丫扑腾着,水花四溅。粉红的西瓜汁顺着她的手腕淌下来,落在地上。三嫂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摇着,不时啪的一声响,驱走了扰人的蚊虫。

老林又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杯底的水轻轻晃动,渐渐归于平静——正如表面上一切照旧的造纸厂,暗地里,山雨欲来的气息压得人透不过气。小道消息像漂浮的纸浆纤维,漫天飞舞,无孔不入。

小鹃瞅了一眼老林:“厂子里要变天了。”

“天,塌不下来。”老林话音沉稳。

几天后,纸浆厂检修结束,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充斥车间。可这轰鸣里,掺杂了前所未有的躁动。果然没过多久,一纸通知贴到车间门口——“优化劳动组合名单公示”。

乌泱泱的人群挤在前面,小鹃凑过去踮起脚尖,一行,两行,十行……心跳越来越快,视线渐渐模糊。她不死心,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依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小鹃姐,你……”一个相熟的女工迟疑着开了口,话却卡在喉咙里。

小鹃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明白过来,她被“优化”掉了。那个浸透她汗水、挣三十八块五毛钱的“铁饭碗”,就这么碎了。

她没吭声,默默转过身。

到家时,老林还没下班,孩子们在写作业。

雁儿察觉到母亲脸色不对,关心地问:“妈,您不舒服?”

“没事……我就是有点儿累。” 她扯了扯嘴角说。

她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慢慢走到炉边,准备生火。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划不着火柴。“嚓……嚓……嚓……”一连划断了三根。第四根火苗燃起来,却在凑近炉芯的瞬间,被冷风吹灭了。

老林回来,听她说完被“优化”的事,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捻上烟丝,点着火吸了一口,才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咱有手有脚,总归饿不死。”

小鹃愈发勤快,天还黢黑,铁锅里的盐粒便噼噼啪啪爆响。她手上常被烫出燎泡,沾上盐粒疼得钻心刺骨。炒完瓜子,她装上小车去赶集。晌午回来,吃几口饭垫垫肚子,紧接着张罗——折纸包、扒棒子皮,纸包总是折得略大一些,多装一小撮,指望凭这点实惠招揽回头客。抽空再端来蒸锅煮棒子,没过几天,又增添了盐水花生,房前屋后地忙活。

路灯亮了,她把瓜子、棒子和花生搬到十字路口。寒风中,孤零零的身影伫立着,一直到街上行人散尽。

老林主动要求加班,还频频跟人换班,专门上夜班,整天一身尘土和煤灰。苦和累,他全不在意——只为能把更多钞票递到小鹃手里。

雁儿的作业本,写得越发密实了,她说这样可以省纸。学校要求订阅的课外读物,她红着脸退掉了,跟老师说姐姐那儿有,还挺新呢。放学后,她不再跳皮筋,背起编织袋沿着铁路线转来转去——寻找玻璃瓶、烂纸壳,凡是能卖钱的,一样也不肯放过。

有一回,她捡到一块铁疙瘩,带回家说:“妈,你看!这个准能卖好多钱!”小鹃望着冻得通红的小脸和沾满污渍的小手,含着泪花将她拥入怀中。

周日,小鹃去领最后一次工资和遣散费,财务室外面排着长队。轮到她了,梁会计从窗口递出一把钞票和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然后说:“李师傅,这是你的。拐角那堆东西,你随便拿点吧。”她望过去——那里码着颜色发黄的卫生纸和粗糙的包装纸。

她摇摇头走了,走到大门口,回望一眼熟悉的厂房和高耸的烟囱。这里,付出了她的青春与心血,这是她养活一家老小的依托;而今,这依托轰然倒塌。她挺直腰杆,汇入行色匆匆的人群;背影虽然单薄,却透出一股压不垮的韧劲儿。

推开院门,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她震撼了。雁儿站在板凳上,两只小手紧紧握着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锅铲,吃力地翻动锅里的瓜子。炉火映红了稚嫩的脸庞,袅袅热气中,那份专注的神情格外惹人怜爱。蕾蕾坐在一旁,把包好的瓜子一个个码进箩筐;克勇则抱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院落。

雁儿抬起头:“妈!玉珍姨又带人来买瓜子啦,要了十多包呢!”

她双眼含泪,接过雁儿手中的锅铲。铁锅里飘出温热的煳香,这香气,是这个家最踏实的依靠。这些孩子,本应在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地成长,却过早地体味到了生活的艰辛;他们用稚嫩的肩膀,默默担起了一份家的责任。

“孩子们,加把劲儿,咱多炒一些。”她声音沙哑,“晌午……晌午给你们熬小米粥,再放几颗红枣。”

火苗摇曳,孩子们眼睛里跃动着比炉火还明亮的期盼。

谷雨那天,纸浆厂工会主席前来拜访,袖口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纸浆。

小鹃正弯腰炒瓜子,铁铲与锅底摩擦出的“嚓嚓”响,将工会主席的脚步声淹没。煤灰打着旋儿飞扬,粘在她汗湿的鬓角上。

“李师傅,”工会主席迈近一步说,“厂里——想请您回去。”

“哦,周主席来了。” 她缓缓抬起头问,“厂里请我回哪儿?”

“回单位呀。”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新引进的设备,工人们操作不熟练,废品堆成山了。厂长发了话……请您回去带徒弟。”

“老周,我——不是被‘优化’了吗?”

他脸上堆起讪讪的笑:“情况特殊嘛,工作需要……”

“按理说,当初留下的可都是精英,该他们大显身手了。”

“领导班子会上,副厂长作了检讨,当初优化名单定得不够准确。”

“是这么回事吗?”

“当然……也不排除,某些干部徇了私情。”他吞吞吐吐地说。

她没有接话,将炒好的瓜子倒进竹筛。盐粒簌簌漏下,像下了一场小雪。

“工资,给多少?”她终于开口。

老周眼睛一亮:“在原来基础上再加五块——四十三块五!”

她把铁铲往滚烫的锅沿上一撂:“五十!”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搐:“这……李师傅,我得请示厂长。”

“行就行,不行就算。”小鹃转身去搬生瓜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这摊子虽小,挣的也是辛苦钱,好歹不用看别人脸色。”

他一看这架势,赶紧扯住她的袖口:“别别别!李师傅,我先应着,五十就五十,我回去跟厂长说!明天——要不,今天下午,你就去上班吧?”

她没急着答应,扭头望向胡同外面——看看孩子们回来没有。最近一个月,雁儿书包里总装着几包瓜子,上学放学的路上,碰见人便靠上去,怯怯地问一句:“买瓜子吗?”有一回,她被同龄孩子指着脸骂“小商贩”;回家扑到床上,没有哭出声,泪水浸湿了枕头。

“下周一吧。”她收回目光,“我把炒熟的瓜子卖了,再把这摊子拾掇一下。”

老周连连点头:“好,下周一,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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