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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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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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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三十三章 雁归有痕

——血泪叩开了那扇门,却留下了伤疤。

雁儿来到一层东户,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嗒”的一声开了。暖黄的灯光涌出来,带着家的温度。紧跟着,一个关切的男声传来:“你这孩子,怎么冒着雨就来了?”

妈妈笑着迎过来:“你不是托卤味摊的王姨捎来了菜吗?这么晚了,还下着雨,怎么又跑一趟?”

“妈,天还早呢。我过来坐坐,心里踏实。”她朝沙发那边望了一眼,“爸,您几点到家的?”

“六点多到的。”爸爸一脸疲倦。

妈妈接过话头:“你爸呀,进了门,就念叨你。”

“老话说,‘亲人经不住念叨。’您看,一念叨,我就来了。”

“亲人经不住念叨……”爸爸低声重复,像忆起了陈年旧事,“亲人经不住念叨,一念叨,就到眼前了。”

妈妈从鞋架上取下亚麻拖鞋,递过来:“快换上,鞋湿了,小心脚受凉。”

“妈,鞋子没湿。”

“没湿?你不是走着来的?”妈妈把拖鞋摆在她脚边。

她自知失言,急忙解释:“我踩着商铺门前的台阶走来的,就鞋尖沾了点儿水。”

她趿上拖鞋,挨着爸爸坐下。爸爸确实累了,半眯着眼,眼白里布满血丝;眼皮耷拉着,两道法令纹比往日又深了一些。满头银发整齐地向后梳拢,维系着暮年的体面。

她忍不住问:“爸,您不是买的卧铺吗?怎么累成这样?”

“是卧铺啊。”爸爸将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兴许是老了,不中用了。回来的路上,心总是揪着。”

“您往返一趟两千多公里呢,舟车劳顿,年轻人也未必吃得消。困乏是正常的,歇两天就缓过来了。”

爸爸合上眼,“嗯”了一声。她站起身,走进卫生间,端出一盆热水。盆底轻轻落上瓷砖地面,磕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爸爸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她弯腰要脱爸爸的袜子:“爸,烫脚最解乏了。”

“别,我自己来。”爸爸把脚往后一撤,弯腰脱下袜子,将脚慢慢浸入热水里。

实木茶几上摆着两件东西:一件是塞满药片的塑料分装盒,另一件是精致的玻璃果盘。

她静静地坐在爸爸身边。

妈妈心神不宁,目光在地上游移。

她压低声音问:“妈,您找什么呢?”

“找药丸呢。从瓶子里倒出六粒麝香保心丸,给你爸吃的时候,发现少了一粒。”

“别找了,圆溜溜的小东西,谁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

妈妈又望向墙根说:“雁儿,这回买的猕猴桃可好吃了,甜里带点儿酸,你吃几个吧。”

“妈,我不吃了,刚刷过牙。既然找不着,干嘛不从瓶里再补一粒呢?”

“补了,你爸已经吃上了。”妈妈微微皱着眉,“可那颗不见了的,心里总像有个疙瘩,搁不下。”

“就算找到了,也不能再吃了呀。”

“嗨,怎么不能吃。”妈妈弯下腰,细细地查看地砖的缝隙和椅子腿四周,“用手捻一捻,或者吹两下,照样能吃。我再找找,说不定滚到犄角旮旯里去了。”

“妈,那药丸到底多大?让我瞧瞧。”

妈妈从茶几上拿起深棕色的小瓶递给她。她拧开瓶盖,倒在掌心几粒:“这也太小了,跟小米粒似的,怪不得找不到。”她将药丸装回去,指尖悄悄拈起一粒,攥在手心。

“妈,您歇会儿,我来找。”她学着妈妈的样子,弓着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进了爸妈的卧室。几分钟后,她走出来摊开掌心,语气里透出几分得意:“喏,还真找着了——跑得好远,滚到床头柜旁边了。”

妈妈瞅了一眼药丸:“可不是嘛!还是你的眼力好。”说着,不自觉地朝茶几下层扫了一眼。

雁儿的目光也跟了过去,落在一个老式铁皮饼干盒上。盒子上印着牡丹花图案,边角掉了漆,露出暗沉的铁色。

她眼里浮起了一丝探究。

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了,轻声开口:“这个盒子,是我和你爸年轻时的老物件,你想……”话里透出几分想分享的意思,可说到一半,又沉默了。

她没有应声,又把视线移回盒子上。

这时,爸爸缓缓地说:“雁儿呀,这个盒子里面……确实藏着爸爸和妈妈的一点秘密。”他略作停顿说,“我们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想等你姐弟仨都在的时候,一块儿见证,好吗?”

她点了点头。

爸爸随即又补了一句:“就是些老照片、旧证件,权当留个念想。”

“爸,水凉了吗?我再给您添点儿热水吧。”

“不用了。”爸爸摆摆手,“泡完脚,我就休息了。”

“那,我把袜子洗了。”她俯身拿起了袜子。

“不用,袜子是新换的,干净着呢。”爸爸拉住了她的手,“雁儿啊,爸没白疼你。水还温着,我再泡一会儿。你明天要上班,早点儿回去吧。”

她放下袜子,提起自己的布鞋送到阳台,穿上了妈妈的雨靴。

走到门廊下,雨伞还没撑开,两束刺目的车灯光照了过来。她驻足一怔,沙峰已将轿车停在身旁。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你怎么还没回家?就让她……一直等着你吗?”

“我不想让你蹚水回去。”

“我换上妈妈的雨靴了。你呀——居然等了这么久,谢谢你。”

“咱俩……还用客气吗。”他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出小区。

李小鹃站在客厅的窗户前,望着红色的尾灯渐行渐远,回头对老林说:“雁儿这孩子,有心事。刚才那辆车,我没看清车牌,应该是小沙把她送回去了。”

老林没有接话,又眯上了眼睛。

李小鹃的目光,重新落回铁皮饼干盒。雁儿疑惑的眼神,像一把剪子,将尘封多年的记忆之茧轻轻剪开。

这哪是普通的饼干盒?分明是上了锁的时光匣子,里面封存着他们此生最沉重的秘密——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夜,老天爷把一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塞进了他们的怀里。

老林缓缓睁开眼,夫妻俩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时光霎时倒流,他们又回到那间冷冰冰的办公室——那里,是雁儿命运的新起点。

老林,那时候人们叫他小林。他用厚棉被把雁儿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走到居委会的铁门前。雁儿的脸蛋红扑扑的,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翕动,睫毛在眼睑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踌躇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办公室狭小逼仄,四壁贴满了红头文件与规章条例。庞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玳瑁框的老花镜,她正埋头审阅一沓表格。

他抱着孩子走到桌前,喉头发紧:“庞主任,打扰您了。我……我想给娃落户口。”

红蓝铅笔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缘,斜斜地射过来,带着审视:“这娃,你们家的?”

他点点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嗯,我闺女。”

“你闺女?”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摘下眼镜,用镜腿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小林,要是我没记错,你女儿两岁多了吧,家里还有刚出生几个月的儿子。这孩子呢,就‘名不正言不顺’了——是不是抱来的弃婴?”

他抱孩子的手臂一紧,怀里的雁儿“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凄厉、响亮。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重的户籍登记簿,“啪”地摔在桌上。翻过几页,指尖在姓名栏里游走,最后点在他儿子——林克勇的名字上。她抬起下巴,语气不容辩驳:“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丫头,从哪儿来的?”

小林脸上的肌肉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嗓音压得又低又软,近乎哀求:“庞主任,您行行好……通融通融。这孩子,情况特殊,您看能不能……办个领养证?”

“你想领养?”她拈起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小林,你以为上街买菜呢?”说着,她从抽屉里拽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你睁大眼睛看看!《收养法》规定得清清楚楚:第一,生父母必须签订公证文件,放弃监护权;第二,你们夫妻要么没孩子,要么只能有一个;第三,需要派出所出具弃婴捡拾证明,证明这孩子来路清晰;第四……”

她语速越来越快,指腹压着纸面逐条往下念。最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什么时候把这些材料凑齐了,再来找我!”

小林僵住了,像一尊雕塑。雁儿在怀里扭动,发出哼唧声。他学着女人哄孩子的样子,左摇右晃,嘴里念念有词:“哦……哦,乖……不哭,不哭……”

庞主任不再理会他,低下头,继续审阅厚厚的表格。她的冷漠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和他的诉求隔绝在桌子外面。

接下来的日子,他跑遍了街道办、派出所、单位办公室,也去了民政局。然而,他得到的是一次次摇头与推诿。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不行”“没办法”“不符合规定”,像沉重的钟摆,在他眼前晃荡。

这一天,他又无功而返。他没有进屋,颓然地坐在门槛上,脊背弯下去,似乎被那些“规定”压垮了。

李小鹃瞧了他一眼,又瞅了瞅摇篮里的雁儿。

他们煞费苦心,却连一个“名分”都给不了孩子。她将雁儿抱起来,一言不发,跨出了低矮的家门。

居委会办公室的铁门,被李小鹃一脚踢开。她几步冲到办公桌前,身体前倾,压上了桌面。

“庞主任!”她声音嘶哑尖利,“你今天说句明白话!这孩子的户口手续,你到底办不办?”

庞主任被这架势吓得往后一仰,椅子腿“吱呀”翘起,慌忙扶住桌沿:“你,冷静点!你发什么疯?制度又不是我定的……”

“制度!制度是用来难为人的吗?制度是让失去爹妈的孩子连一个家都没有吗?”

“你嚷什么?还想动手不成?”庞主任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推了她一把。

她向后连退几步,磕在文件柜的棱角上,右手护住怀里的孩子,左手捂住额头——鲜血从指缝渗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庞主任走过来搀扶,撞上一双燃烧着火的眼睛,浑身一颤。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只会照本宣科吗?你知道她爹妈是怎么牺牲的吗?”她站起来,一句接一句地责问。

庞主任的嘴唇动了动:“牺牲?我,我啥也不知道呀!”

“她爸叫林志刚,她妈叫贺红梅……一个多月前煤矿坍塌,几十号人困在井下,他俩……用自己的命,救了矿工们的命!”她一字一句,道出了悲壮的事实。

庞主任瞳孔骤然放大:“我……我真的不知道呀。实在对不住,咱们先去医院包扎一下,伤口要紧……”

这时,沉默地站在身后的小林,伸手接过孩子。李小鹃慢慢放下捂在额头上的手,鲜血顺着眉骨淌到脸颊上。

庞主任转过身,跌坐在象征着权力的椅子里,双手抠住桌沿,斜睨着墙面——那些贴得工工整整的制度和条例,扭曲成了模糊的色块。她拉开抽屉,找出一份空白的《户口登记申请表》。

李小鹃的左额角,永远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那以后,即便与庞主任在街上擦肩而过,也再没说过一句话。

那扇冰冷坚固的铁门,终究被一位母亲的鲜血和勇气,撬开了一道缝隙。

——可有些门,是撬不开的。它们沉默地紧闭着,比铁还冷。伤口会结痂,痂会脱落,疤痕却永远存在;人心一旦生出罅隙,再难抚平。

那年秋天,雁儿从展销会上给爸妈买回一台按摩椅。送货上门那天,蕾蕾恰好也在。

雁儿蹲在一旁教爸爸试用——哪个键调力度,哪个键定时间。爸爸靠着椅背,一边听,一边笑眯眯地夸她“心细”。

蕾蕾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她想起自己拎来的足浴盆,不过几百块钱,跟眼前这台沉甸甸的按摩椅一比,太寒酸了。她搓了搓手,嘴角扯出一个笑:“还是雁儿会买东西,我这个当姐姐的,怎么也赶不上她。”

雁儿急忙说:“姐,你千万别这么说,我是赶上促销活动了。”

这话听着熨帖,没什么不对。等蕾蕾走了,雁儿跟妈说:“姐挣钱不容易,往后别让她花钱了。家里缺什么,我买就行。”

妈妈看了看她,点点头。

过了几天,蕾蕾又来爸妈家。临走时,妈妈叮嘱说:“我和你爸的工资不低,你别再破费了。”

蕾蕾嘴上应着,心里却堵了好几天。她当然明白,自己买的礼物比不上妹妹的。可那份心意,也是实打实的,怎么就成了“破费”呢?

那之后的一段日子,她回娘家的次数,明显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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