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孙德军的头像

孙德军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7/07
分享
《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一十五章 胜似母女

——血脉是命定的纽带,情分却是主动的选择。这世间有一种爱,比血缘更温暖,比岁月还悠长。

蕾蕾盯着绣了绿毛鹦鹉的红书包,扯住妈妈的衣角非要不可。妈妈只好到集市上买来相似的布头,照着红书包的样式,缝了两个;一个给了眼巴巴的蕾蕾,另一个收进樟木箱底留给弟弟。

转年,弟弟也上学了。

晨光里,雁儿牵着弟弟的手,一前一后踏进红光小学的大门。傍晚时分,两人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家,书包上的绿鹦鹉随着脚步上下翻飞,仿佛要挣脱针线的束缚,飞向橘红色的晚霞。

雁儿望着那只跃动的鹦鹉,总想起玉珍姨。

可年少的她无法预知,当年送书包的玉珍姨,十七年后会跪在自己面前,替儿子求亲。后来,玉珍姨竟真成了她的婆婆。出嫁那日,婆婆亲手为她绾起新娘的发髻。

玉珍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讨了雁儿做儿媳。雁儿是她的心头肉,她待雁儿比亲闺女还亲。她曾在心里发誓:这辈子,绝不让雁儿受一丁点儿自己受过的苦。

雁儿隔三差五便捎去公婆爱吃的,临走时总把屋子收拾得利利落落。玉珍腰疼了,她就坐下来耐心地揉;玉珍心里烦闷,她就陪着说会儿话。

这样的儿媳,天底下能挑出几个?玉珍有时想,若雁儿是自己亲生的该多好。可转念又释然:不是亲生又何妨?这些年雁儿给的,不只是日日的温馨,更是心里那份知足和踏实。

公公偏疼孙子,对儿媳也是一百个放心——家里大小事情,桩桩件件都交到她手上。她行事稳重,从没出过半点差错,自然赢得了二老的信赖。

她值中班时,习惯穿过运河公园,去东风路搭乘班车。

远远的,公公总能第一眼认出她,然后用胳膊肘碰碰婆婆,朝她走来的方向努努嘴:“小雁来了,你快过去吧。”

玉珍随后站起身,眼角堆起细密的笑纹,笑呵呵地迎上去。娘儿俩碰了头,一个说:“妈,今儿风大,您怎么不多穿件衣裳?”一个应:“雁儿,食堂的饭菜吃得惯吗?更衣柜里备几袋奶粉,饿了冲一杯。”

两个人说着体己话,肩并肩朝站牌慢慢走去。

公园里的老街坊见了,啧啧称奇:“玉珍老姊妹,你这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修来这么知冷知热的好儿媳!”更有眼热的,撇起嘴打趣:“瞧,这婆媳比母女还黏糊,天天见天天唠,哪来这么多话呀?”

玉珍抿唇浅笑,并不接话,只管陪着她往前走;等她上了班车,在扬起的尘土中,转身往回走。

这样的场景,在公园里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其实,公婆并不清楚雁儿的排班。她有时上早班,有时轮夜班。每天下午两点半,他们准时到公园来,晒晒太阳,听听广播。婆婆常说:“横竖都是打发时间,坐在这儿,兴许能碰见雁儿呢。”说这话时,她眼里流淌着温润而绵长的母爱。

婆婆眼神不好,公公就担起了“放哨”的活儿,不时朝小路上望几眼。

每月15日,是雁儿的“跑银行日”。十几年来风雨无阻,连柜员都熟悉了她坐在窗口微微前倾的身影。她先辗转建行和邮储,取出公婆的退休金,再将固定数额存到中国银行,余下的钱作为二老的日常花销。办完这些,她将工资卡和现金仔细收进手提包,再逐一确认一遍。无论时间早晚,这笔钱一定当天送到公婆手上。

这天,雁儿迈出银行大门,特意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早。

她跨上电动车,朝迎宾市场骑去。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生鲜、熟食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她推着车,在卤味摊前停下,称了两斤酱牛肉,又买了只卤鸭。老板娘麻利地称重、打包,笑眯眯地递过来:“雁儿,又给婆婆买吃的呀?”

“是啊,王姨,我妈就惦记您这一口。”她接过袋子,转身又去隔壁挑了几样蔬菜,随后赶往御景小区。

停好电动车,她提起鼓鼓囊囊的袋子走向婆婆家。刚踏入楼道,一阵热切的说话声飘了过来:“妈,您这腰疼的老毛病,可得好好注意。这是托人买的膏药,听说效果特别好。”

她抬头望去,大姑姐——玉姝正搀着婆婆慢慢踱步。

“姐,你来了。”她打招呼。

“雁儿!”玉姝眼睛一亮,“我今天调休,过来看看爸妈。你这是?”

“我去银行转存了爸妈的工资,顺便买了点菜。”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雁儿,又让你跑腿了。玉姝也买了一堆东西,有水果、点心,还有补品。”

她掏出钥匙开门,公公听见动静,从阳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后面的玉姝身上,脸上的神情一僵,随即笼上一层严霜。

玉姝笑着喊:“爸!”

“嗯。”公公应了一声,目光转向雁儿,“钱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爸。”雁儿从包里掏出信封递给公公,“您的工资4663,妈妈的是6128。我存到中行6600,这是4191,您数一下。”

他接过信封塞进衣兜:“不用数了,这么多年,你出过差错吗?”说完,目光一斜,瞟向女儿,“玉姝,把东西搁下就回吧。你不在家,女婿的午饭咋整?”

玉姝愣在原地,眼眶泛红,手里的塑料袋轻轻哆嗦起来。婆婆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嘴唇微颤,欲言又止。

雁儿接过玉姝手里的袋子,开口说:“爸,姐是请了假来的。您看,让姐留下来吃午饭吧。”

他眉头皱了起来:“吃午饭?可别让婆家挑理儿。嫁出去的闺女总回娘家蹭饭,像什么样子!”

玉姝哽咽了:“爸,我就是想您和妈了。”

“上个月不是来过吗?”他摆了摆手,“还是回去吧。”

婆婆终于出了声:“老柳,玉姝难得回来一趟,就……”

“就什么就?”公公瞪了婆婆一眼,“你懂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老往娘家跑,亲家怎么看?还以为咱们教育子女有问题呢!”

雁儿看着大姑姐强忍泪水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公公重男轻女,对女儿刻薄;婆婆性子软,从不敢违逆丈夫。这样的场面,她见过不止一次了。

“爸,姐这次来是有正事的。”她故意抬高了声音,“姐,你不是说有医疗补贴的事,要跟爸说一说吗?”

玉姝立刻会意:“啊,对,我们单位最近发了文件,职工直系家属可以申请医疗补贴,我想帮您和妈办一下,需要准备些材料。”

公公素来精打细算,对省钱的事格外上心:“医疗补贴?能补多少?”

“大概能报销百分之二十的门诊费用。”雁儿接过话。

玉姝顺着话茬往下说:“不过得填表格,还要您和妈的身份证复印件。”

“那还磨叽什么?赶紧填吧!”他催促道。

雁儿把买来的东西送进厨房,又给大姑姐端来一杯茶。客厅里,公公坐在他专属的藤椅上,玉姝和婆婆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爸,您也喝茶。”她把茶杯放在公公手边的小几上,轻声说,“我路过菜市场,看到新捕捞的河虾特别大,顺便买了一些,咱中午做虾仁豆腐吧。”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她转向玉姝:“姐,你不是说给爸买了茶叶吗?”

玉姝快步走向袋子,取出一个精致的铁盒:“爸,这是建军从福州买的铁观音。”

他接过茶叶盒,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嗯,味道还不错。”

她趁机说道:“爸,姐专程来给您办医疗补贴,还是留她吃顿饭吧。让姐给玉春打个电话,叫他也过来,姐弟俩正好见个面。”

他沉思片刻,对玉姝说:“你给玉春打电话,别让他在班上吃工作餐了,让他过来。你也吃完饭再走。”

“妈,您陪姐说说话。”雁儿终于松下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她系好围裙,舀了几勺白米——米粒如碎玉般从指缝滑落,在清水中打了几个旋,沉入锅底。

案板上,她把青白色的河虾一只只摆齐,刀刃斜着划过,再剥出透亮的虾仁。放油、撒盐时,手腕轻巧地一抖,量把握得刚好:既要照顾婆婆的高血糖,又不能叫菜失了滋味。灶台角落里温着一碟红艳艳的辣椒酱,那是专门为难得回趟娘家的大姑姐备下的。

客厅飘来的谈话声时断时续,公公在询问医疗补贴的细节,玉姝对答如流,偶尔还夹着婆婆附和的笑声。这样的氛围,在这个家里实在难得。

雁儿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道菜里都浸着她的心思。她将辣子鸡丁装盘,蒸腾的热气在瓷盘上缭绕。厨房门口忽地投下一道阴影,她扭头一看,公公杵在了门框旁。

“雁儿,”他刻意压低嗓音,“你买这些菜,花了多少钱?”

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指尖,回答说:“爸,河虾是收摊时的跳水价,青菜是郊农自家种的,统共还不到五十块钱。”

“五十块?玉姝又不是客人,煮一锅面条、磕几个鸡蛋。”话没说完,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其实,酱牛肉和卤鸭是姐买来的。”雁儿望着他的眼睛,接着说,“她怕您数落她乱花钱,还叮嘱我别说。”

他顿时不咳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真的?”

“真的。”雁儿面不改色,“姐特意去批发市场买的,新鲜又便宜。”

“这孩子……”他回头朝客厅望了一眼,嘟囔着离开了。

六菜一汤摆上了餐桌,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汤盆里滚着小泡,满屋子热腾腾的香气。公公尝了一口虾仁豆腐,难得地夸了一句:“好吃,真的好吃!”

玉姝一边给父母夹菜,一边笑盈盈地说:“您俩多吃点儿。”

婆婆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你们也吃。”

雁儿望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她明白,这愉悦的氛围来之不易。公公固执又吝啬,却并非完全不近人情;大姑姐受着委屈,对父母的爱从未改变;婆婆夹在中间,既想袒护女儿,又要屈从于丈夫。

玉姝也给她夹了一块牛肉,轻声说:“雁儿,你多吃些,今天你辛苦了。”说完转向玉春,语气里带着埋怨,“你呀,也不知道疼一下自己媳妇。”

玉春闻言笑了:“姐,别人家的媳妇,我也没疼过。”

“谢谢姐。”雁儿抿嘴一笑,“玉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里会疼人呀。”

公公瞧了一眼玉姝,插话说:“建军和小杰最近怎么样?”

玉姝微微一怔,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应答:“爸,都挺好的。建军就是工作忙了些,小杰这次考得不错,进了全年级前三呢。”

“好!”公公点点头,“忙是好事,总比被裁员强。得好好教育外孙,别惯坏了。”

“我知道了,爸。”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饭后,雁儿收拾碗筷,玉姝抢着涮洗。玉姝感激地说:“雁儿,今天多亏了你。”

她摇了摇头:“姐,你别往心里去。爸这样对你,我也难受。他心里还是牵挂你的,常提起你小时候的事儿。”

“爸把钱看得太重了。”玉姝嗓音沙哑,“妈的工资明明比他高,他却要凑到一块儿存入他名下的账户。我明白,在他眼里,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了。”

“爸存钱是求个心安,这些年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姐,这儿永远是你的家。”她握住玉姝的手,“爸那儿,有我和玉春呢,咱一起想办法感化他,石头也有焐热的时候。”

“谢谢你,雁儿,你真是好弟媳。我上次来,爸找茬摔茶碗,我一气之下走了,在巷口靠着那棵椿树哭了很久。”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她攥紧玉姝的手。

说这句话时,她尚不知命运有多么残酷。公公将来溺死冰湖,丈夫闭门割腕自杀,父亲因无法及时送医而去世。多年后,她回想起这个下午才懂得:有些“会好的”,需要用一生的痛苦来兑现。

雁儿慢慢松开手说:“你再坐会儿,我给爸妈买了阿胶,现在送过去。”

“好,替我向大姨大伯问好。”

“谢谢姐。”

阳光斜照,核桃树下的光影如水波般晃动。雁儿心想:改变老人的观念很难,但只要用心维系,亲情终究不会断裂。而她,愿意做连接家人的那条纽带,无论多难。

屋子里静了下来,玉珍站到窗前,望着玉姝的背影消失在对面楼角。

“别看了,走远了。”老柳坐在藤椅上说,“又不是天南地北的,有什么好挂心的。”

玉珍慢慢转过身,眼角挂着几滴泪:“老柳,你就不能对玉姝好点儿吗?她回一趟家还不知鼓了多大的勇气。”

“我怎么了?”老柳眼睛瞪得溜圆,“不是留她吃饭了吗?还想让我怎么着?”

玉珍没敢再说什么,默默走向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悄悄把泪水抹去。

老柳把电视音量调大,吼了一声:“暖壶呢?”

玉珍擦干手走过去,给他杯子里续上热水。

“这是玉姝带的茶叶吧。”

“她的茶叶,还搁在盒子里呢!”老柳语气生硬,“你别总提她。她三天两头往回跑,建军能没意见?你少惯着她。既然成了家,她就该懂规矩。当年我妈在世的时候,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娘家——那才叫本分。”

玉珍低下头,那些陈年旧事浮上心头。当年嫁到柳家,婆婆言语刻薄,丈夫身影疏离,她时常躲在被窝里啜泣。如今,她的玉姝……亲爹竟这般不待见她;女儿回一趟家,还得硬着头皮,跟下油锅似的。

“我跟你说话呢!”老柳提高嗓门,“你聋了?”

“听着呢,春儿他奶奶后来干脆不回娘家,是因为娘家没人了。”玉珍小声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你该吃降压药了,我去给你拿。”

老柳哼了一声。

玉珍从柜子上取来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

老柳从衣兜里摸出信封,开始数钱,哗啦哗啦的点钞声响彻客厅。他这是心里不痛快,故意弄出动静。结婚快五十年了,她太了解这个蛮横又固执的老头了。

老柳越老越吝啬,连女儿回家吃顿饭也要算计。玉珍从心底感激雁儿,多亏她从中周旋,这个家才勉强像个家。

“吱呀”一声,雁儿推开了父母家的院门,一眼就瞧见角落里堆着一摞摞纸箱,还有花花绿绿的塑料瓶。她眉头微微蹙起,轻叹一口气:“妈,跟您说过多少回了,别往家里捡这些废品了。”

妈妈从葡萄架后面走出来,围裙里兜着几颗熟透的西红柿,压低了声音说:“轻点儿,你爸正睡午觉呢。这些纸箱子,有的是从储藏室收拾出来的,也有从商贸城捡的。”

“商贸城?”她瞳孔一缩,几步走到妈妈身边,“妈,去商贸城得坐公交车,上下车多危险啊。为了几个破纸盒,值得吗?”

妈妈局促地搓了搓手:“我有时候也走着去。”

“走着去?”她倒吸一口气,“那得过五六个路口呢。这些破烂能卖几个钱?”她瞥见妈妈手背上贴着创可贴,心里一紧,握住那双粗糙的手,“妈,这怎么弄的?”

妈妈抽回手:“没事儿,让易拉罐划了一下。”

屋里传来爸爸的声音:“雁儿说得在理,咱家也不差这几个钱,你妈就是改不了捡废品的习惯。”

“爸,我把您吵醒了?”

“没有,我早醒了。”爸爸走到阳台门旁,“蕾蕾刚才来过,为这事儿跟你妈吵了几句,气冲冲地走了。”

她指向墙角:“妈,您看,这么堆着既不卫生又占地方,夏天还招蚊虫。”

“我随捡随卖,不存太多。”妈妈辩解道。

望着妈妈晒红的脸颊,她喉头一哽:“妈您这是何苦呢?”

“看见这些零碎,不捡回来,心里空落落的。早些年咱家就捡过,真的习惯了。顺手的事儿,卖几个钱,好歹也能贴补家用。”

“贴补什么家用呀?”雁儿声音里带着酸楚,“我年薪又涨了,弟弟去国外挣钱了,您和爸的退休金根本花不完。您出去捡废品,叫邻居们看见了怎么想?还以为儿女们不孝顺呢!”

爸爸背着手迈下台阶:“蕾蕾也是这话,还嫌你妈丢人。”

妈妈的眼神倏地暗了下去,手指绞着塑料绳。

她放缓语气说:“姐说得过分了。勤俭持家不丢人,浪费才丢人。妈,您想过没有?您天天去捡,那些指望拾荒过日子的人,可怎么办?”

“我又没跟他们抢。”

“妈,咱就当给他们留口饭吃吧。”

妈妈无语了。她又握住妈妈的手:“您和爸爸都吃上阿胶、海参了,何必跟他们争这点儿东西呢?”

一阵沉默之后,妈妈说:“你放心吧,我以后啥也不捡了。”

雁儿眉眼一弯,声音也轻快起来:“妈,听说社区成立了环保志愿队,正需要人宣传垃圾分类呢!您去试试吧,既能为环保尽份力,又能丰富一下生活。”

“这主意好。”妈妈的眼角漾开了细纹。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爸爸曾经说过的话“做人要懂得留余”。原来,这不单是饭桌上的规矩,更是通透的活法:给自己留从容,给别人留希望。

次日黄昏,社区工作站的回收箱前晃动着几个身影。塑料瓶碰撞的声响中,李小鹃忽然懂了——那些弯曲的脊梁,不是生活重压下的卑微,而是历经风霜淬炼出的柔韧。

过了几日,院门再次被雁儿推开。墙角的废品不见了,她心里很欣慰。这时,屋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她轻轻拉开阳台门,一股樟脑丸的气味飘了过来。

妈妈正踮着脚往顶柜里塞棉被,不小心碰落了铁皮饼干盒。“哐当”一声,盒盖弹开,泛黄的照片和对折的证书滑落出来——像一段尘封的时光被猝然惊醒,在午后的地板上里散开。

“妈,怎么了?”

“雁儿,没事儿。”妈妈抬头瞧她一眼,俯身去捡。

她们的手同时触到了那张领养证书。她的手指微微一颤,缩了回去。妈妈迅速将证书和照片塞回盒子。她瞥见了照片:一位身穿65式军装的女子站在茂盛的白蜡树下,怀里抱着婴儿,襁褓上别着一枚小小的五角星徽章。

铁盒被妈妈搁回柜子角落,她用棉被填满了柜子的空隙。

妈妈的笑容不自然地挂在脸上,端起果盘说:“雁儿,妈给你摘葡萄去。”语速极快,话音未落,转身掀开了门帘。

葡萄架的阴影里,妈妈摘果的动作略显急促。洗葡萄时,水花溅在围裙上。

“尝尝甜不甜。”妈妈在围裙上擦擦手,把果盘递过来,几串紫葡萄泛着水盈盈的光,映着妈妈强撑的笑。

她拈起几颗送进嘴里,汁水溅在舌尖上,却尝不出滋味。

深夜,柳玉春的鼾声像一列疾驰的火车,轰隆隆碾碎了寂静。她仰面躺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那张领养证书和军装女子的照片萦绕在心头——泛黄的相纸边缘微微卷曲,照片右上角,火车站站牌的影子探出半截。

“战友啊,孩子长得很结实,也乖巧。”爸爸醉酒后的呓语,陡然在耳畔复活。

凌晨三点,窗外月色惨白。照片里的军装女子在眼前越来越清晰——那紧抿的嘴角,眉宇间的英气,竟与妈妈有几分相似。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蕾蕾和雁儿有说有笑地往爸妈家走。推开院门时,李小鹃在墙根下侍弄花盆。雁儿走在前面,阳光落在脸上。李小鹃猛然一惊,发觉她身上越来越有军装女子的影子,清亮的眼神,骨子里的傲气。

“妈,买了您爱吃的鲟鱼!”雁儿抖了抖手里的塑料袋。

妈妈伸手接过:“我来做。”

“我帮厨。”蕾蕾跟了上去。

厨房里,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妈妈切着葱丝,瞧着雁儿择菜,忽然开口:“雁儿。”

“嗯?”

“妈问你个事。”

她慢慢抬起了头。

“玉春,最近对你好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挺好的。”

“你别瞒着妈。”妈妈放下刀,盯着她,“妈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妈,我自己能处理。”

妈妈点点头:“不管遇到什么心烦事,随时告诉妈。”

她抬起头,鼻子一酸:“妈——”

妈妈转身剥蒜,声音沙哑:“鲟鱼清蒸才嫩滑,你爸也爱吃。”

窗外,阳光真好。

女儿们走后,李小鹃在窗前站了许久。走回卧室,她抬手摸了摸顶柜的门。那个铁皮饼干盒,静静地躺在里面,正等着被打开的那一天。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