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珍以为捂久了就能融化,没想到雪的下面是冰。
下了大巴车,玉春凝望着这座小城。一切似曾相识,又处处透着陌生。他没有径直回家,而是踩着积雪,往砖窑厂走去。
那座废弃的砖窑还在。窑墙外爬满干枯的野藤,藤上挂着残雪。他跺掉鞋上的雪,弯腰凑近窑口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离开砖窑,朝家的方向走。
迈进院子时,母亲正在厦子底下晾衣裳。抬头看见他,手一颤,衣架差点滑落在地。
“春儿。”她声音有些发颤,“路上顺利吗?”
“挺顺利的,妈。”他轻声应着。
她走过来,上上下下细细地端详,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拉起他的胳膊,眼泪掉了下来:“你……吃了不少苦吧?”
“妈,没吃苦。”他笑了,挺了挺胸膛,“我比原先结实了。”
老柳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瞧他。父子俩对视了几秒,老柳瓮声瓮气地说:“回来了就好,进屋吃饭吧。”
饭桌上摆的都是他爱吃的: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西红柿鸡蛋汤。
母亲不停给他夹菜,他挡住母亲的筷子:“妈,我自己来。”
“多吃点,你瘦了。”母亲还是往他碗里夹。
老柳默不作声,把那盘糖醋排骨往他这边推了推。
吃完饭,他从包里掏出两个信封,一个放在桌上:“妈,这是我攒的,您当零钱花。”又把另一个递给老柳:“爸,这个给您。”
“这么多?”老柳接过去,抽出那沓钱,一张一张地数着,“我给你留着。将来娶媳妇,用得上。”
他站起身:“爸、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母亲问。
“拜访一下林叔。”
跨出门槛时,他听到母亲在身后叹了口气。
走近那栋二层小楼,他正要按门铃,院门从里面推开了。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一下子愣住了。雁儿也瘦了,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岁月打磨出的沉稳。
“玉春哥。”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他唤了一声,喉咙发紧:“雁儿。”
沉默了几秒,他说:“我来看看林叔。”
“快进来吧。”
他们一前一后踏进客厅。老林靠在沙发上看报,抬眼认出是玉春,脸上随即露出笑容:“玉春回来啦?快过来坐!”
玉春在他对面欠身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两盒膏药,双手递过去:“林叔,这是在省城买的,专治老寒腿,您试一试。”
老林接过去,笑着点点头:“这孩子,还惦记着我呢,谢谢!”
闲叙了几句,玉春起身告辞。雁儿跟在身后,送到院门口。
走出很远了,他停下来,回头望了望二层小楼。门已经关上了,可他知道,门后面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他从小就想着娶,也曾以为这辈子没指望了。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兴许还有机会。
他攥了攥拳,大步往家走去。
里间屋里,玉珍坐在床边,将那只檀木首饰盒擦得泛起幽光。盒面上的祥云纹路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可仍辨得出当年的精巧。她的指尖缓缓抚过那些凹陷的纹理,轻轻拨开铜扣。
盒中静静卧着一只碧玉镯子,水头极足的翠色在灯下盈盈流转。
“你当真要拿这个去?”老柳堵在门口,眉头拧成一团。
玉珍没有抬头,将那玉镯用软布裹好,塞进提包的最里层:“这是我的陪嫁,上次就该带去的。”
老柳黑红的脸上浮起一丝窘迫,嗫嚅道:“可小鹃能答应吗?”
“雁儿是我看着长大的。”玉珍站起身,戴上枣红色帽子,“我和小鹃做了半辈子姐妹,知根知底的亲事,再合适不过了。”
四十年前的记忆倏然鲜活起来。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头挨着头,同吃一根冰棍。后来各自成了家,联系渐渐少了,可那份情谊却像窖藏的酒,愈久愈醇。蕾蕾出嫁时,玉珍提前好几天过去张罗,从喜宴的菜式搭配到新娘的妆容细节,事事亲自过问。连陪嫁喜被上交颈缠绵的鸳鸯,也是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雁儿若能嫁给春儿,那才是亲上加亲。”玉珍念叨着。
二层小楼的外墙上,爬山虎褪尽了叶子。玉珍推开虚掩的院门,走到屋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暖气涌出来,夹着淡淡的茶香。
“玉珍!”小鹃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雁儿在低头看书,闻声站起来:“姨,您请坐。”
玉珍走过去,拉住雁儿的手,笑盈盈地上下打量:“闺女越长越俊了。”
小鹃在一旁倒茶,察觉到了老友神色的郑重,忙问:“玉珍,你有什么事吧?”
玉珍坐下来,摆出玉镯说:“我今天,正式给玉春提亲。这镯子,我妈传给我的,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屋子里霎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只有电子钟的秒针在“咔嗒、咔嗒”地响着。
雁儿站起身说:“妈,您和姨慢慢聊,我先上楼。”
玉珍的目光追着雁儿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小鹃收起笑容,神情变得复杂:“玉珍啊,这件事我们上次不是谈过了吗?”
“这次不一样,我带了镯子,诚心诚意的。”玉珍的声音有点发颤,“玉春在你眼皮底下长大的,打小老实本分。他去省城学艺,过年都舍不得回来。如今可算熬出头了,厂里让他带徒弟,工资也涨了。领导……领导还说,准备给他升职呢。”
小鹃轻咳一声:“你的心思我明白,可是,孩子们的事……”
“春儿和雁儿多般配啊,”玉珍的声音高了起来,“春儿性子闷,雁儿活泼;春儿做事一板一眼,雁儿有创意、有主见。”
“玉珍,”小鹃打断了她,“雁儿可能有男朋友了。”
玉珍又举起那只玉镯,恳求说:“我的亲姐姐呀,你看我一直盼着,把它传给雁儿。”
“玉珍,你别这样。”
玉珍哽咽了:“你就不能劝一劝雁儿吗?春儿都二十四了。”
“现在的婚姻,哪还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鹃停顿了一下,“春儿要的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可雁儿有自己的事业。婚姻不是买卖,勉强不来的。”
正说着,雁儿从旋转楼梯上飘然而下。象牙白的羽绒服紧裹着她高挑的身形,貉子毛领蓬松柔软。她走到玄关,低声说:“姨,您和我妈聊着,我约了朋友,出去一趟。”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玉珍的肩膀随之一颤。她转向小鹃,又说:“鹃姐,你就当成全我这辈子的念想吧。”
“玉珍,我们是多年的姊妹,我不想因为这事儿闹得不愉快。雁儿的婚事,只能由她自己做主。”
玉珍低头盯着玉镯,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只是想在有生之年看到玉春成家立业。”
“这一天会来的。玉春长得英俊,一定有好姻缘。”
玉珍抓住小鹃的手:“那,至少再给玉春一次机会。”
“玉珍,你好糊涂!”小鹃抽回了手,“我不能让雁儿为难。你这么逼我,我到那边,怎么向雁儿的父母交代?”
玉珍的肩膀一下子塌下来,仿佛一瞬之间老了十岁。她一边将玉镯包好,一边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错了。”
小鹃的表情也柔和下来:“玉珍,坐会儿再走吧。”
玉珍摇摇头,佝偻着身子朝门外走去,背影弯成一张弓。小鹃跟过去搀扶,穿堂风吹过,拂起两人鬓边的白发。
走到街口,玉珍停下脚步,感觉提包沉甸甸地坠手。几个裹得像棉花包似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脸蛋红扑扑的。四十年前,她和小鹃贴过的年画娃娃,也是这般红润饱满。那时候也这么冷,她们把冻得通红的手,笑嘻嘻地伸进对方袖口,指尖抵着指尖,暖意顺着脉搏传到心里。
玉珍仰起脸,承接着天空撒落的雪粒。几滴清泪滚下来,洁白的雪面晕开点点坑洼,像几个逗号,为未了的心事写下了注脚。她耳畔响起母亲执篦时的絮语:“妮儿,你可知道?落在雪里的泪珠子,春天能开出叮当响的铃铛花。”篦齿间漏下的晨光里,母亲将她的乌发编成双辫。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阵笑声,他们给歪脖子雪人插上了胡萝卜鼻子,黑煤球做的眼睛憨憨地张望着。
玉珍推开家门。
老柳正在看电视,头也不抬,嘴里甩出一句:“成了?”
玉珍把提包挂上门后的钩子,弯下腰,慢慢换上棉拖。
“聋了?”老柳的声音陡然拔高,“镯子呢?”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拽下提包,粗鲁地扯开软布:“我就知道,人家住着小洋楼,闺女又是名校的高材生,哪能看上咱们?你偏要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多年的委屈层层堆积,终于在这一刻溃堤:“我没本事!我高攀不上——可你呢?除了冷嘲热讽,还会什么?儿子都二十四了,你这当爹的管过多少?”
老柳显然没料到,温顺了半辈子的妻子会顶撞他。“你反了!”他扬起手,玉珍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然而,预想中的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老柳悻悻收手,嘴里却不饶人:“这么好的镯子送不出去,你倒有脸跟我嚷!”
玉珍一言未发,走进里屋,泪水无声地滚落。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叩响。玉珍匆匆抹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江老师,脖颈上缠着一条厚围巾。“玉珍,我去外甥家正好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玉珍赶紧侧身让路:“快进屋暖和暖和。”
江老师瞧见玉珍红肿的眼圈,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握住玉珍的手,轻声问:“是为春儿的事吧?”
玉珍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陪你去跟小鹃说道说道,”江老师拍拍她的手背,“咱不能眼看着春儿错过这么好的姑娘。”
玉珍摇摇头,声音低哑:“没用了,鹃姐把话说绝了。也许我不该用一只玉镯,去捆住孩子们的选择。”
送走江老师,玉珍对着镜子发呆。过了半晌,她拨通小鹃家的电话:“鹃姐,是我不对。孩子们的事确实该由他们做主。”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温和的回应:“玉珍,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咱们这么多年情谊,别为这事生分了。”
“不会的。鹃姐,有空儿过来坐坐吧,我新学了几道菜,请你尝尝。”
“好,我一定登门。”
玉珍长舒一口气,擎起那只镯子久久地凝视——温润的翠色里,仿佛流转着新的生机。
小鹃撂下电话,听筒与座机碰撞出一声轻响。老林端着茶杯坐到她身旁,呷了一口说:“玉珍要是真当了雁儿的婆婆,咱闺女倒不至于受委屈。可你看孩子那神情,明摆着不乐意啊。”
小鹃接过话茬:“柳家过日子节俭,确实攒下了一点家底。可老柳太霸道——你听,他给孩子起的名字:玉姝、玉春。子女怎么能跟当妈的一个辈分?不了解底细的,还以为玉珍、玉姝、玉春是姐儿仨呢!这些年,玉珍过的日子,咱都看在眼里,总不能让雁儿跟她一样憋屈吧。”
老林凝视着墙上的全家福,缓缓开口:“雁儿跟了咱,虽说百般疼爱,到底还是苦了她。早些年日子艰难,终究没享什么福。我做梦都盼着,她有一个好归宿。”说完,他抬眸望向小鹃,四目交汇的刹那,两双眼睛里映出了心照不宣的过往——那段不堪回首、却始终无法抹去的岁月。
那一年,冬天冷得蚀骨。
李小鹃站在灶台前,手里的木勺搅着锅里的玉米粥。蒸腾的热气萦绕在脸旁,却掩不住眼底的忧愁。屋外,北风呼啸,窗棂发出呜呜的哀鸣——那声音,和她蒙在被子里压抑的抽噎一模一样。
“蕾蕾,照顾好妹妹和弟弟,妈去给姥爷送饭。”她掀起围裙擦了擦手,望向土炕上玩耍的女儿。四岁的蕾蕾正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逗弄坐在里面的雁儿。
蕾蕾抬头应了一声,稚嫩的小脸上透着超出年龄的乖巧。
她从灶台边拿起两个铝饭盒,盒盖上深深浅浅的划痕,记录着这个家熬过的年月。一个饭盒盛上玉米粥,另一个装进掺了玉米面的馍。收拾停当,她的心却早已飞向医院——那里有消瘦的父亲和陪在床边、日渐憔悴的丈夫,喉咙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
“妈,老鼠又来了。”蕾蕾指着墙根尖叫起来。
她扭头望去,一只老鼠迅速窜过,细长的尾巴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灰痕。她抄起笤帚投过去,老鼠狡猾地钻进了墙洞。这些孽障越来越猖狂了,咬破了家里的棉被,衣橱的腿儿也被啃得豁牙锯齿。李小鹃抿紧嘴唇,环视这间狭小的屋子,只有寥寥几件简陋的家具。
她必须去医院。可孩子们怎么办?他们若是睡着了,也许会被老鼠咬伤。
她望向窗台下的麦缸,缸身上用红漆写下的“丰”字,已褪了颜色。那里头盛着全家活命的口粮,有从老家捎来的麦子,也有从集市上买来的。而今,只剩下浅浅一层缸底。一个荒唐却又无奈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
“雁儿,来。”小鹃掀开缸盖,浓浓的麦香扑了出来,“你在这里面玩一会儿,妈很快就回来。”
雁儿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妈,像捉迷藏那样吗?”
“对,就像捉迷藏。”她把雁儿抱进麦缸,又将躺在炕头的克勇也抱了进去。干燥的麦粒发出沙沙的声响,雁儿捧起一把金黄的麦粒,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她继续在屋子里搜寻,瞥见了墙角装棉絮的硬纸盒——那是街道发放救济物资时留下的。她搬出里面的棉絮,把蕾蕾放了进去。
“雁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明白吗?”她裹紧旧棉袄,拎起布包,冲进了寒风里。
她越走越快。北风像钝刀似的剐蹭她的脸,她却不觉疼痛。心里的担忧与忐忑疯狂滋长:蕾蕾蜷缩在纸盒里,能挡住猖獗的老鼠吗?麦缸里的雁儿和克勇,会不会憋得喘不过气来?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痰盂里的血腥味。老林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迟缓地抬起了头。
“爸怎么样了?”李小鹃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摇摇头,面色凝重:“爸吃不下东西了,大夫说,或许还能撑几天。”
病床上,父亲已形销骨立——那个曾经单手抡起几十斤粮袋的汉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氧气面罩随着微弱的呼吸泛起白雾,旋即又散尽。
她往脸盆里倒了热水,烫过毛巾后拧干,为父亲擦拭身子。松弛的皮肤下,父亲的脊椎骨节节突起,犹如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
老林咽下最后一口馍,说:“你赶紧回去吧,这儿有我。孩子们,还听话吧?”
她嘴唇微微颤动,没敢告诉丈夫把孩子们安置在了哪里。在那间狭窄的屋子里,鼠患频频,而她的选择少得可怜。
回家的途中,她一路小跑。转过胡同拐角,撕心裂肺的啼哭声从家的方向传来。
“雁儿!”她冲进院子,撞开破旧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眩晕。纸盒翻倒在一旁,蕾蕾的右脚血肉模糊,有一个血淋淋的缺口。
“啊!”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哀号,从她喉咙里撕扯而出。她扑过去,伸手揽起蕾蕾。蕾蕾蜷缩着身子,哭声不止。
雁儿顶开缸盖问:“姐姐怎么啦?妈,我害怕!”
“没事的,妈妈回来了。”
她抱起蕾蕾,跑到东邻的门口喊:“她王姨!出来一下!”
院门拉开,王姨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鼠,老鼠咬了蕾蕾。”李小鹃语无伦次,“我得去医院,你……你看着雁儿和克勇!”
“真是作孽啊,你快去,我这就去照看孩子们!”
她抱着蕾蕾狂奔,蕾蕾的哭声越来越弱。脚下的路在视线里晃动、扭曲。
四十多分钟后,她冲进急诊室:“大夫!老鼠咬伤了孩子!”
值班医生向身旁的护士下达指令:“鼠咬伤,继发感染!立即清创缝合,同时准备破伤风抗毒素!”
小鹃蹲在门口,衣襟上被自己攥出几道带血的褶皱。她揪着头发,一遍遍低吼:“如果能早一点回家,如果……”
“小鹃!”老林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脸色灰败,“咱爹走了。”
小鹃双目紧闭,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
老林看到她身上的血迹,扒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瞧,看到蕾蕾躺在手术台上。他双膝一软,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她也跪下去,魔怔似的絮絮叨叨:“都是我的错,我以为……”
那一夜,死神带走了垂暮的老人,鼠齿咬断了蕾蕾的趾骨。
比死亡与啃噬更剜心的,是附骨之疽般的无力——漏风的屋子里,老鼠与人争食。小鹃拼尽了全力,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捉弄。
医用酒精的气味长久地笼罩着这个家。小鹃每隔一天便掀开纱布,为蕾蕾换药,脚上的伤口渐渐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腊月初八,老林从厂里带回一个油纸包。他蹲到蕾蕾面前解着麻绳:“看,爸给你买了什么?”油纸展开,里面是十几块芝麻糖——在凭票供应的年月,这是顶稀罕的零嘴。她伸手去接,右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像受伤的小动物本能地掩藏自己的残缺。
“谢谢爸。”
“分给妹妹和弟弟几块吧。”
“好。”她爽快地答应了。
李小鹃别过脸去,瞟向窗台上的搪瓷缸,那里面曾经泡过蕾蕾换下来的纱布。
过了几日,两个戴红袖标的年轻人推开了家门。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说:“林师傅,厂里决定给你们调换住房。新盖的家属院,三大间,通自来水。”
李小鹃坐在床尾给克勇补袜子,针尖冷不丁扎到了食指。
搬家那天,王姨端着一只白瓷盆往小鹃怀里塞:“自家腌的咸蒜,带去吃,下饭。”小鹃刚要推辞,王姨已俯下身,摸了一下蕾蕾的脸蛋:“丫头,住进新房就好喽,再也不会有老鼠钻进来啦。”
新家确实没有老鼠。
水泥地刷着暗红色的漆,像一片凝固的血痂。从厂里借来的铁架床,夜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小鹃时常惊醒,老觉得缸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一次,她赤脚下床,猛地掀开缸盖——月光洒入,雪白的大米如泠泠的碎银,泛着清寂的光。
雁儿读小学三年级那年,老林晋升为车间副主任。发薪那日,他跑到百货商店,给女儿们买了皮鞋。
蕾蕾穿着红皮鞋,趴在缝纫机台板上写作业。忽然抬头问:“妈,老鼠为什么啃我的脚趾头?”
李小鹃望着女儿,想起了医生说过的话:残缺的肢体或许可以愈合,可心里的创伤,注定要跟随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