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再美,不必折入私瓶;春色再好,也无法据为己有。龙运湖畔的花开了,远远看着就好。
每天七点,柳玉春准时去修车库。那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从前只觉得漫长,如今却嫌它太短——短到不足以让他想明白,自己究竟怎样一步一步堕落到了今天。
他跟出租车公司签了约,白天在修车库干活,夜晚握起方向盘,把自己交给空旷的街巷。第一次夜班出车,差点追尾一辆停在路边的洒水车。他趴在方向盘上,仪表盘的幽光映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
如今,他一天干满十六个小时,绝对不说一个累字。
凌晨四点零七分,刚送完一个客人,困得眼皮打架。车子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画起了W形,右前轮擦上马路牙子,咯噔一下,他惊出一身冷汗。把车靠边停住,想闭眼眯一会儿,却怎么也合不上——一闭上,就看见手腕上的血,红得发黑,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浓茶。茶水又苦又凉,顺着喉咙淌下去,却怎么都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火。
手机震了一下。他摸起来——不是催款短信,是昊昊。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热。想回复“马上”,觉得太敷衍;回复“爸爸在挣钱还债”,又觉得这话不该对孩子说。最后,他只打下几个字:“尽量早点儿。”
发完,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挂挡,继续巡街。
清晨六点交班,他把车开到指定地点,把钥匙递给白班司机。骑上单车途经龙运湖时,天还没真正亮透,湖面笼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他刹住车,在岸边站了一会儿。
从前他爱钓鱼,能一动不动坐上半日,眼里只有浮漂,脑袋里空荡荡的。那时他以为,日子本该就是这样——兜里有点小钱,手头有点空闲,约上三两个钓友甩几竿,再抿两口酒。如今才恍明白,那大约是他这辈子最称心的时光。可惜,当时他并不知道。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雁儿推开门。他独自坐在电脑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全是他写下的借条。他抬起头,下意识伸手去遮,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这些债……”他咬了一下嘴唇,声音发干,“我自己想办法还,总能还清的。”
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自己。”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道疤还泛着淡红,“岳父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害得你两头跑……”
她依旧沉默,望着这个曾让她绝望的男人。他瘦了,眼窝陷了下去。室内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运转声,她慢慢走向卧室。他以为她不想再听了——是啊,谁还想听他说废话呢?他苦笑一下,继续盯着那些借条。可脚步声又响起来,她已经走出卧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存单,她把存单轻轻地放在桌上。
“这是……”他声音发颤,瞳孔紧缩。
“我亲生父母用命换的钱。”她的声音极其平静,“他们是为了救矿工牺牲的。这笔钱,爸妈替我存了四十多年。”
“雁儿……”他喊出这个名字,嘴唇翕动几下,再吐不出半个字。他没有碰那张存单,瞬间想起了债主堵门催款的日子。
“今天替你还债。”她看着他,眼里没有恨,也没有爱,“从今往后,你欠他们的,得用一辈子去还。”
“我……”他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不需要你发誓,也不要你写保证书。”她把存单朝他面前推了推。
他终于伸出手,捏住了那张存单,眼泪落在存单上。
“雁儿……我……”
“别说了……”她转身重回卧室,轻轻带上门。
把出租车交出去时,天边渐渐泛起晨光。回到家,他把存单锁进抽屉里,没有马上拿去还债。他觉得,一旦动了那笔钱,自己就彻底成了废物。
楼下,垂柳的枝条上爆出点点鹅黄的绒芽,远远望去,树梢仿佛笼着一层淡绿的轻雾。春天,真的来了吗?她或许正踮着脚尖,像位羞怯的舞者,悄悄旋入这座爱意浓浓的小城。
这天下午,李小鹃带着女儿们出门。一株长在院墙上的小树引起了她的注意。
“雁儿、蕾蕾——”她轻声唤着,“快看,这棵小树多顽强啊!”
姐妹俩顺着母亲指的方向望过去。院子西墙的墙头上,一株榆树孤峭地挺立着,瘦削的枝干间,透出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油亮的芽苞直指天空,新绽的嫩叶像翡翠雕成的,饱含汁液,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它像穿了绿肚兜的顽童,铆足了劲儿,要把冬天最后的灰暗从墙头上踹下去。
“这棵小树离地有两米多高呢,”蕾蕾睁大了眼睛,“没人给它浇水,它是怎么活下来的?”
“爸爸常说,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雁儿若有所思地说着,像在复述亘古不变的道理。
李小鹃不由得感叹:“是啊,再陡峭的山崖,也拦不住泉水的脚步。这榆钱——不过指甲盖大小,乘风而落,在砖缝里生了根。日复一日,竟把坚硬的砖块撑开了。这世上的生灵啊,哪怕是一粒种子、一只蝼蚁,都藏着撼动天地的求生之力。这种向死而生的活法,真叫人动容。”
三人说着话,跨出了栅栏门。
湖水里,嫩绿的水草舒展着婀娜的身姿,成群的鱼儿在新生的荷尖之间追逐。垂柳的新芽已长成嫩绿的丝绦,在半空中盈盈飞舞。飘落的杏花为栈道铺上一层粉白的雪——每一步,都踏出了春天的芬芳。
李小鹃走在前面,蕾蕾挽着她的手臂,不时指向远处的花丛,笑声清脆。雁儿跟在后面,拎着保温杯,里面泡着母亲喝的枸杞茶。
蕾蕾“咦”了一声,扭头看雁儿:“你看那边——”
雁儿举目望去。沙峰正穿越苍翠的雪松林,沿着坡上的小径走来,藏青色的夹克在林间忽明忽暗。
他走到跟前说:“李姨,出来散步呢?”
“天气好,女儿们陪我走一走。”李小鹃笑着应道。
沙峰点点头,眼睛瞟向雁儿,扬起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也出来散步?”蕾蕾笑嘻嘻地问。
“我去了一趟超市,顺路过来逛一逛。”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雁儿瞧了他一眼,低下头去。
沙峰轻声问:“最近……还好吗?”
“好,你呢?”
“还凑合。”他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确认什么。
蕾蕾眨了眨眼,拉着李小鹃往前走:“妈,前面的白玉兰开了,咱们去看看!”
李小鹃微微一笑:“小沙,你们慢慢聊。”
待她们走远,沙峰走过去,与雁儿并肩立于湖畔。
雁儿将散落的青丝拢至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历经磨难,她面部的线条依旧精致流畅,肌肤透着红润的光泽。时光似乎格外眷顾她——心中的悲痛没有化作沧桑,反而凝成了眼底的光晕。
沙峰心疼地说:“你瘦了。”
“有吗?”雁儿一怔。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有,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最近胃口的确不好。”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脐橙递过去:“吃点水果,补充一下维生素C。”
浓郁的果香悠悠飘散。她伸手接橙子,袖口回缩,露出了手腕上明晃晃的金镯。
“雁儿,别总一个人扛着。爱的最高境界是心疼——就算你做自己的家务,我也不希望你过于辛劳。”
她抬起眼:“我明白,只是……”
“时间会抚平一切的。别让自己太累,有事儿……随时找我。”
“你还是这样。”
“哪样?”
“明明自己也不轻松,却总想着照顾别人。”
他笑了:“你不是别人。”
她没有接话,望向路旁的花丛。阳光在花圃上跃动,一片绚烂的红、粉、紫,层层叠叠。
“你看,花儿开得恣意而张扬。”她轻轻摩挲着橙子的表皮,“它们生来就是被欣赏的,属于每一个路过的人。”
他瞥了一眼花丛,又转回脸。
她继续说:“花枝再美,也不必折入私瓶;芳华再动人,也不必据为己有。”
她话里有话——他岂能听不出来,呼吸微微一顿。
她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又说:“这世间许多美好,只适合远观……”
沙峰呵呵一笑:“那,你家那两盆兰花,又该怎么解释?”
“这……”她神色微窘,随即失笑,“你脑子果然好使。只去过我家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钟,竟还记得那两盆兰花?”
“当然。”他目光灼灼,“你家影视墙上挂着九十英寸的电视,左边是龟背竹、发财树和四季海棠,右边是厨房的磨砂玻璃推拉门。沙发对面搁着长长的棕色茶几,中间一套紫砂茶具,两边各摆着一盆青山玉泉——陶瓷盆上手绘着翠竹,垫底的白瓷盘都一模一样。”
“真不得了,你说得竟分毫不差,简直像拍了照!”她话锋一转,声音轻柔下来,“那两盆兰花,说来也是缘分。花市里的老师傅执意要卖给我,仿佛命里就该是我的。缘分这东西,就像观风景——总觉得别处的山水更美;也像婚姻——总以为别人的伴侣更好。其实,不过是视觉疲劳罢了。沙峰,你要懂得珍惜,一定要善待于敏。”
“我们……相识九年了。”他望着远处的繁花,像悟透了什么,“人生美好的年华,能有几个九年呢?我们做不成俗世的夫妻,或许能让这份情缘维持得更持久。有一种爱,以不打扰的方式存在,将一个人安安稳稳地在心里放上一辈子——这本身,就是一种厚重的圆满。”
“沙哥,我求你了……你冷静一点吧。”
“我很冷静。进一步我没资格,退一步……我又舍不得。”
“沙峰,你就把我当成茫茫人海里的过客吧。”
“可……你早就是我心上的常客了。”
“谢谢,谢谢你的一片深情。我只愿你和你的家人幸福快乐。”
他略一踌躇,终究还是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问出了口:“玉春现在怎么样了?”
“他……康复之后,又回修车库了。”
“噢,他好了呀,那就好、那就好……”
话到这里,仿佛说尽了。目光相触的一瞬,彼此都懂了,那份懂得,远胜千言万语。垂柳的枝条落到水面上,风一吹,仿佛整个春天都浸在湖里了。
一个月又过去了。
柳玉春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喝酒,也不炒股了。他跟雁儿像合租的室友,客气而疏离。
昊昊突然懂事了,主动帮着做家务,有时还下厨炒菜。菜要么咸了,要么忘了放盐。雁儿明白,儿子在用他的方式,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雁儿好久没去湖岸走一走了。除了上班,就在家做饭、洗衣,还要挤时间,去母亲那儿陪着说说话。这日上午,她终于抽出身,独自坐到木栈道旁的椅子上。栈道那头,一个孩子举着风车呼啦啦跑过,笑声碎在风里。远处的凉亭下,几位老人围坐着下象棋,偶尔传来啪的落子声。
她凝神远望——荷叶已探出水面,卷着嫩绿的边儿。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那声音太熟悉了,她的脊背微微一僵,没有回头。沙峰在不远处停住了。
“雁儿。”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里带着沙哑。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绕过长椅,在她身侧坐下。他没有挨得太近,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李姨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天天练剑。你呢?佳佳还好吗?”
“我还是那样,佳佳忙着上网课。于敏……她也挺好的,按时上班。”
“好,那就好。”她点点头。
燕子贴着水面飞过,掠起一圈圈涟漪。
他们默然无语,却不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像两个走累了的人,终于停下来歇脚。雁儿转过头看他,他瘦了一些。他那双眼睛不再那样灼热了,像燃尽的炭——红着,却不烫了。
“沙峰。”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天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花儿再美,也是公园里的。”
沙峰微微一笑。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从不后悔认识你。这九年,你给我的那些好,我一直记得。暖脚的矿泉水瓶,打羽毛球时的护腕,还有那天在小院里,你没有……”
她没有说下去,但他心里明白。那群燕子又飞回来了,扇动着翅膀,划出优美的弧线。
“可是,”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们不能再继续了。”
“那天在小院里,我就知道结果了。雁儿,我喜欢你,喜欢得发疯。但是,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我喜欢的不只是你的容貌。我喜欢的是你的良知和清醒……”他转过头盯着她,“如果让你为难,让你在他和我之间选择,我就太自私了。”
她的眼睛红了。
“公园里的花,年年都开;我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知道它开得好好的,就够了。”
微风拂过湖面,带来荷叶的清香和阳光的温度。不知哪位智者下了一着妙棋,凉亭里传出叫好声。
她低下头,眼泪滴落在栈道上,轻轻唤了一声:“沙峰。”
“嗯?”
“谢谢你。”这三个字很轻,却又非常重。
他们沉默了许久。
湖面上的燕子又飞了几圈。
沙峰忽然开口:“那天,我给你做牛奶足浴。当时还以为,爱一个人就要把全部都给她。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爱,不是给得多,而是给得对。”
“就像公园里的……”她接过话去。
“对,就像公园里的花。”他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还是艾叶油,“这个给你。不是让你记着我,而是让你记着……照顾好自己。”
他把瓶子搁在椅子上,没有递到她手里。她望着那个小瓶,缓缓伸出手,握在掌心。
“沙峰。”
“嗯?”
“你以后……也要照顾好自己。”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雁儿,有需要帮忙的,还要像从前一样找我。”
她点点头。
他说完往前走,走远之后,回了几次头。
她依然独自坐在长椅上,拧开瓶盖——艾草香飘散出来。
他的身影消失了,她还坐在那里。
“雁儿。”
不知何时,蕾蕾到了她身后。
“姐,你怎么来了?”
蕾蕾在她旁边坐下,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小瓶子问:“他给你的?”
“嗯,他刚走。”
“我看到了。”蕾蕾犹豫了一下说,“雁儿,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真的恨过你。”
她扭过脸,望向蕾蕾。
“确切地说,不是恨,是……嫉妒。爸妈疼你,老师夸你,连玉春哥也只围着你转。我那时候想,凭什么呀?”
“姐。”
蕾蕾笑了笑:“我是不是特别小心眼?”
她没有说话,握住了蕾蕾的手。
“可是,你对我一直那么好。我结婚时,你偷偷塞到枕头下面一千块钱;我儿子上中学,你帮忙进奥数班;我在保险公司的第一个大客户,也是你介绍的。你对一个嫉妒你的人这么好,不傻吗?”
“咱们是一家人呀。”
“就因为这个?”
“姐,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
蕾蕾看着她,看着这个让她嫉妒了半辈子的妹妹——笑了,笑着笑着,落泪了。
“雁儿,以后我们好好的。”
“嗯,好好的。”
她们并肩往回走,手不自觉地牵在了一起。
此刻的修车库里,柳玉春仰面躺在车下。他瞅着纵横交错的底盘管路,用力拧紧每一颗松动的螺丝,感受着扳手传来的阻力。
晚上,雁儿做了一个梦。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摇着蒲扇;母亲坐在矮凳上,一边喝茶一边择菜;蕾蕾和克勇在胡同口扔沙包;她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父亲冲她笑着说:“雁儿,过来坐这儿。”
她挨着父亲坐下。
醒来时,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床上画出一道金线。她走到窗前,拉开布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暖暖地照在脸上。
浮生若梦几回真?心似莲花不染尘。
一寸相思千尺浪,半窗残月五更人。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尚有因。
且把深情藏砚底,墨痕淡处是春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