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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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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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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三十二章 厚德亭听雨

——亭外雨声哗然,亭内情思缠绵;有些暖,注定焐不热一生的凉。

两人携手踏入公园,从右侧走下露台,沿阶徐行,登上环湖堤岸。堤下粼粼波光,堤上喁喁细语。绕湖第二圈时,密集的雨点骤然飘落,迅疾而静谧,一丝风雷也没有。

他撑开伞举过她的头顶,可一把伞终究难遮两人并肩而行。他把伞递到她手上,指着坡下的亭子说:“我去那儿等你。”

环湖堤岸的北坡,有一条卵石小径。小径外侧种植着龙爪槐,枝丫疏落有致,露出洁白的院墙。八角攒尖的厚德亭便坐落在这片槐林中,耸立于园子的西北角。

亭宇高峻,雨水击打着青色的琉璃瓦,溅起细密的水雾。八根朱红圆柱之间,以半米宽的红漆木板连缀成座,板下有尺许高的撑脚,可供游人小憩。

他跑进亭子掏出纸巾,将他们常坐的木板擦拭干净,又折回亭口迎她。

“天意难违,只能在这儿坐一会儿了。”他伸手接过雨伞。

她跺了跺脚:“秋天,少见这么大的雨。”

“是啊,这雨来得又急又猛。”亭檐上挂下一道道雨帘,落在青石阶上。

她瞧了一眼他湿漉漉的头发:“你把伞给了我,自己倒淋透了。”

“你的鞋子也湿了,脚不冷吗?”

“还好。”她把脚往后一缩。

“袜子也浸湿了吧?要不,脱下来晾一晾?”

“不必了,雨小些就走。”

“一丝风也没有,一时半会儿小不了。”

她的肩微微一颤,双臂交叠,抱在胸前。他当即脱下外套,披到她身上。

“可你只剩一件羊绒衫了,透风。”

“我是男人,不怕冷。”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有几分豪迈。他乐意倾其所有护她周全,不愿她有一丝一毫的不适。

“沙峰……你别总瞅我,也坐下来吧。”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胳膊绕过她的肩头,将她揽入怀中。她没有推拒,侧着身子抱住他,把脸贴上他的胸口。

亭中凉意袭人,他的胸口却滚烫如火。

“雁儿,这样……暖和些了吧?”他小声问。

她轻轻“嗯”了一声。他的手掌沿着她脊背的弧度缓缓滑落,停在纤细的腰侧。双臂不自觉地收缩,当胸膛触到那片柔软而温热的起伏时,他的呼吸倏地一滞——将她拥得更深、更紧。

她不自在地挺了挺腰,低声说:“单位发了购物卡,本想让他往家里买些营养品,没想到他买了五条烟。”

“他用你单位的福利……买烟?”

“我……我管不了他。”

“哦……他爱抽,就让他买吧。”

她仰起脸,目光落在沙峰的脸上。

“烟伤肺,伤血管,伤心脏。”他的语气非常平淡,“他抽得越多,身体垮得越快。”

她微微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他抽烟,你别拦着,由着他抽。”他顿了一下,又说,“等身体毁了,脾气自然也就小了,你也就能少操些心。”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发出声来。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他望向亭外绵密的雨丝,“可我说的是心里话。你劝过他多少回了?他听过一回吗?他自己都不在乎,你着什么急?”

她垂下眼睫,耳畔响起柳玉春拆烟盒时塑料纸的窸窣脆响,接着是打火机“咔嗒”一声,一簇火苗颤颤地亮起来。

细雨轻敲琉璃瓦,如碎玉轻鸣,亭角的铜铃偶尔荡出一串清响。

“这次去阳朔采风,六天没见你了。”他换了语气,声音里带出几分缱绻,“若能天天这样相守,该有多好。”

“你……还是这么贪心。有时我会莫名心慌,他是不是已察觉了什么……我们还是少见面吧。”

“别胡思乱想,我们一向很谨慎。”他顿了顿,“不许你说绝情的话,我要罚你——”话音未落,他低头凑近,想覆上她的唇。她却将脸微微一转,悄然避开了。

他跨坐上木板,俯身捞起她的小腿,搁在自己大腿上。她身子顺势一旋,正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惊惶。他随即脱掉她的鞋子,将她的脚拢到自己温热的肚腹上。

“你——我生气了!”她拼命往回抽脚,脚踝却被他隔着羊绒衫牢牢摁住,动弹不得。

“让我给你焐一焐。”

“不需要!”

“脚暖了,身上就不冷了。”

她又拽了几回,终究只是徒劳。良久,她低叹一声:“你啊……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这般……你傻不傻呀?”

“傻?”他双手交叠,隔着羊绒衫按在她的脚背上,“为了你,我甘愿做傻子。我这点心思,你一丝一毫也看不出吗?”

“我看得出来。可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我不奢求别的……”

“咱们偶尔打打球、散散步,不也挺好的吗?你该知足了。”

他痴痴地望着她:“要是有一天,能和你从早待到晚,等多久我都愿意。就算等到头发白了,也值;等到……我的她、你的他——无疾而终,由我来陪你走剩下的路。”

她怔了怔问:“倘若……我们中的一个先走了呢?”

“嘘——不会的。”他竖起食指,抵在她唇边,仿佛要封住那缕不祥的尾音。

“我们本不该开始的……你还是忘了我吧。”

“我忘不了。老天爷都对你好,你眼角还没有细密的皱纹——霜雪与尘埃都绕着你走,只为你留下了独属于少女的矜持。”他的声音愈发沉缓,“这世上,真没有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了——不光长得好,心眼也好。我求不得,又放不下,只能在心里煎熬。锥心的是你,刻骨的还是你。这样的你……叫我怎么忘得掉?”

“你说得太夸张了。”她轻轻摇头,“你念念不忘的,哪是我呀,是你幻想出来的影子,你把我美化了。”

“不是我想出来的。”他放慢语速,“你的样子、你的声音,像天上的星星,隔得再远,它也在那儿亮着。你就是我的女神,这辈子都是。我喜欢你,喜欢得快疯了。可你呢……永远那么理性,那么克制。”

“我不能也失了理性,因为我们不能伤了家人。你还记得刚认识那会儿吗?”她垂下眼,“我、你,还有蕾蕾,一起做操、聊天。你连我的手都不敢碰,那时候心里真的轻松。”

亭外,雨声哗然。

他将手伸向羊绒衫下面问:“你的腿是不是绷得累了?”

“你怎么把手放进来了?”她不答反问。

“这样……”他十指交叠,托起她的足跟,“你的腿会放松下来。”

“我们赶紧回去吧。”

“等会儿吧,雨还挺大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脚从木板两侧提上来,盘起双腿,垫在她的膝窝底下。

“你不该这样的,你对我好,我却无以回报。我若是主动示好,只怕你更疯……”说完,她掏出手机,发出一条微信:“昊昊,妈妈在超市聊会儿,不用等我。”

“发给谁的?”他警觉地问。

“你,少打听我的私事。”

他双手捏住她的袜口,猛地往下一拽。

她吓了一跳,双腿往回一抽:“你干嘛?”

他握住她的脚,解释道:“把袜子脱了,脚暖得快一些。”

“你折腾得热气都散了,不怕肚子受凉吗?你呀,真是疯疯癫癫的。”

他低头不语,把她的脚托起来,径直夹在了胳肢窝里。

“你呀,真是个不掺假的痴人。”

“是啊,都怪你。”他憨憨地笑,“怪你温柔、善良,还特别聪慧——世上所有的好,都集中到你一个人身上了。”

“大概是情人眼里——”她顿了一下,“说到底,是你自己蒙住了眼。”

他转头望向亭外,卵石小路被雨水淹没,水面上映着细碎的天光。

她终究不忍辜负他的痴情,任由他用体温将双足焐暖。原本紧绷的双腿,一寸一寸地松软下来。

“我们怎么去大门口呢?”她发愁地问。

“我也正琢磨呢。要不,我背着你蹚水过去?”

“你背我走一千多米吗?半道上非把我扔水里不可。”

“这倒提醒我了。”他眼睛一亮,像想起了什么,“以前背你那几次,你使劲搂紧我的脖子,勒得我喘不上气。”

“你的胳膊也累酸了吧?”

“可不是嘛,你跟泥鳅似的往下滑。那,你说咋办?”

“只好……撑着伞走回去呗。”

“撑伞回去,衣裳湿不了,可鞋子呢?脚刚焐热了,接着去踩凉水?”

“可是,也没别的办法了。”

“实在不行,那就——”

“别吞吞吐吐的,那就什么?”

“那就……骑我肩膀上。”他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这,这哪行啊。”

“奥运会开幕式上,就有女运动员骑在男运动员肩上进场的。”

“那是外国人。”她别过脸去。

“你难道忘了?羽毛球挂到树上,不就是骑着我够下来的?”

“那……顶多十几秒。”

“摘石榴那次呢?也是骑在我脖子上摘的……”

“那才几分钟呀。”她瞥他一眼,低下了头,“可这儿,离大门口实在太远了。”

她嘴上在找理由,态度却缓和下来。他心领神会,拿起袜子,摸索着给她穿上。穿第二只时,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要是二十多年前就遇见你,咱俩……”

“要是时光能倒流,我宁愿死在你的石榴裙下。”他为她穿好鞋,往前迈了一步,屈膝弓背,“我的公主——请上来吧。”

她坐在红漆木板上,还在迟疑:“我……我们还是走回去吧。”

“别磨叽了,你不怕回去太晚?”

“你只顾着为我着想,自己不觉得委屈吗?”

“为了你,甘愿赴汤蹈火。”他像宣誓效忠的骑士。

“可我还是觉得,对你不公平。”

“你就别啰嗦啦。”

她抬眼望了望密实的雨帘,终于不再犹豫,起身骑上他的肩头。他把伞递到她手里,双手抱住她的小腿,踏上卵石路,蹚起一路水花。他的鞋子泡在积水里,一股凉意慢慢沁了上来。

她一手撑伞,一手扶着他的头顶。雨点吧嗒吧嗒地敲在伞面上,她心疼地嘟囔:“刚才该把运动衣给你穿上。”

“不用,”他仰起脸,半是认真半是调侃,“有你的美腿和香臀包围着,挺暖和的。”

“你瞎说什么呀……傻哥哥。”她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我愿意,愿意给你当一辈子傻哥哥。”

“小时候元宵节看灯,爸爸也让我骑在他脖子上。”

“你爸最疼你,对吧?”

“我从不顶嘴,也尽量帮着干活,所以……”

“关键是你聪明伶俐,招人疼。”

“姐姐和弟弟也很聪明。”她轻轻摩挲他的头发,“你别硬撑着,累了就放我下来。”

“凭我运动员的底子,不会累的。”

“你的个子……也就一米七多点儿。”

“我拼的是耐力,不是海拔。”

走到半路,他的脚步开始发虚,踉踉跄跄。她心疼得不行,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快放我下来吧,你没力气了。”

“放心吧,我能坚持到大门口。”他喘着粗气说。

她恳求说:“哥呀,别逞能了。累坏了你,我也得跟着摔。”

“不会的,就算真摔了,落地的时候,我一定垫在你下面。”他听着她软软的声音,好似又生出了使不完的劲儿,脚步依然不稳,却多了几分底气。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九龙壁前面。

“前面是台阶了,太危险。求你了,让我下来,好不好?”她又央求道。

“别,我不想……前功尽弃。”

“台阶上有水,打滑。”

他挺了挺腰,“我不想让你的鞋子沾一点儿水。”

“你都喘成这样了……”她扭动身子,逼他把自己放下来。

“你别乱动,这样危险!”他颤颤巍巍地朝露台走去。

“真拗不过你。门洞里要是有人避雨,多么尴尬呀。”

“人早跑光了,谁……谁还会在那儿傻等。”

“嗯,也是。”

他左臂箍住她的腿弯,右手抓着湿滑的花岗岩栏杆,一级一级地向上挪。露台空空的,门洞里也没有人,只有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孤零零地泊在雨中。

走到大门口,他脚步一滞,待喘匀几口气,抬腿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车旁拉开车门,欠身蹲下,等她坐进车内,再起身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她望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说:“天这么凉,你还出这么多汗。我……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他摇摇头,按下播放键,一首低回婉转的曲子响了起来。

她猛然扑过去,柔软的唇瓣覆上了他的嘴唇。他贪婪地含住她的舌,轻轻地舔舐、吮吸。她的呼吸又急又乱,碎在他的耳畔。她也主动伸出舌头,探进他的口中。两人的鼻息交融在一起,唇舌相互追逐,时而温柔缠绵,时而炽烈似火。

她的身子酥软下来,瘫在他怀里,任由他攻城略地。过了许久,他意犹未尽地轻吻她的眉毛、眼睛和下巴,最后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她乖乖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流出一道道弯曲的水痕。

轿车启动,原路返回,驶上一座小桥。

她拉了拉他的胳膊说:“我不回家了,想去看看爸妈。”

“回去太晚的话,下次再出来,怕是更难了吧?”

“你少管。”说完,她俏皮地补了一句,“正好送你回家。”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绕行一圈,驶向金湖湾东边的公寓小区。车在单元门廊前停稳,她推门下车:“把伞给我,我陪爸妈聊会儿,然后自己走回去。你也到家了,上楼休息吧。”

他点点头,将伞递出去。

蕾蕾刚好走到楼角拐弯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将伞一歪,把自己藏进阴影里。蕾蕾摸出手机,翻出偷拍的照片——雁儿和沙峰在广场上紧挨着做操,在公园里并肩散步,在碰碰车上笑得东倒西歪……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不肯落下。那些画面太熟了,熟到每一帧都能在脑子里自动播放。她闭上眼,按下了“全选”和“确定”。

照片消失的那一瞬间,手机里空了一大片。那种空,像心里被剜去了一块,不疼,只是空落落的。她从心里问自己:拍下这些的时候,到底想干什么?是想抓住什么,还是想证明什么?

雨还在下,细密地敲着伞面。她低头盯着屏幕,“最近删除”里的11张照片——30天后才自动清空。她觉得这个功能挺残忍,为什么不一键删除干净呢?

那一刻,她忽然想明白了:那些照片从来就不是证据,也左右不了他们之间的交往,说到底,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她撑着伞,转身离去。

诗云:

冰心素手理愁丝,进退维艰独叹时。

藤下温存春意滋,亭中缱绻夜霜迟。

偶因暖语舒眉黛,偏对寒言凝泪漪。

心茧未抽丝已断,此生已负半生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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