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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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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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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九章 清水来了

——浊污尽去,清流复来;悲欢过眼,澄明在心。

周六下午,雁儿驱车去西郊苗圃,想为母亲挑几株月季。

行至一处十字路口,她减速确认两侧无车,轻踩油门准备通过——右侧忽然蹿出一道棕黄色的影子。

急踩刹车!轮胎与沥青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雁儿的心脏猛然一缩。

她紧握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望出去,几米外的路面上,一只狗倒在那里,四肢不停地抽搐。她推开车门,脚还未落地,一个中年妇女冲过来,扑到狗身边号啕大哭:“大黄!我的大黄啊!你咋跑得这么快呀——”

那妇女回过头,眼睛死死盯着她:“你赔我的狗!你赔!”

周围迅速聚集了一圈人。

雁儿没有慌。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狗的鼻息,已经没了生命迹象。她直起身,声音平稳:“大姐,我正常行驶,没加速;路况很好,视线也清楚。这只狗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我踩了刹车,是车子惯性前行撞上的。”

“我不管!这狗我养了五年,比亲儿子还亲!你得赔钱——两千块,少一分都不行!”妇女用手背抹着眼泪。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这狗确实跑得太快了。”也有人嘟囔:“开车的多少也该担些责任。”

她没有争辩,调出行车记录仪的画面:“大姐,我们一块儿看录像。要真是我的责任,我绝不推脱。”

录像显示:狗从巷口窜出,撞上的位置是车头右侧——按照交通法规,这属于宠物主人未尽看管义务。

妇女语气软下来,却仍不甘心:“那……那我的狗也不能白死啊。”

她蹲下身说:“大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这样,我给你三百块钱,你再去买只小狗,剩下的钱买狗粮。往后,一定拴好绳子。三百块不算多,可买只小狗绰绰有余。”

妇女低下头,接过钱,嗓音发涩:“姑娘……是我不对。大黄……确实是我没看住它。”

雁儿点点头,转身从车里取出一包纸巾,塞进妇女手里。

人群渐渐散去。她回到车上,发动车子。到了苗圃,她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开车撞了一只狗,赔了三百。”

柳玉春秒回:“你傻不傻?明显被讹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理会;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三百块钱,而是狗被撞死的现场。她搬起花盆放到副驾驶座上,往回开车。

车窗半开,风灌了进来,吹乱她的长发。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心中的郁闷,像道路上的沟坎,过去了便豁然开朗;也像龙运湖的变迁——清了又浊,浊了再清。

几年前,沙峰栖居的小区南隅,有一片名为八道海子的臭水坑,其水质之污浊,令人扼腕。墨绿色的漂浮物终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过往行人无不掩鼻疾走,避之唯恐不及。

市政府从源头入手,先后封堵了两处泄洪口和五处排污口。离心泵发出低沉的轰鸣,将污水尽数抽干;挖掘机挥动铁臂,把沉积的污泥彻底清除。随后,工人们撒下白石灰消毒,铺设压力管道,并安装音乐喷泉——为这片水域注入了清澈的希望与蓬勃的生机。

八道海子毗邻即将竣工的九龙湾公园与京杭大运河,因而更名龙运湖。

引水那天,人们奔走相告,堤岸上一片欢声笑语。上午十点,堤坝下的涵洞闸门开启,运河之水如银链般流入湖内。那一刻,众人振臂高呼:“清水来了!清水来了!”

从此,门窗不再终日紧闭,清新的空气与潺潺的水声,终于回到了这片水域人家。

龙运湖西北角的商储仓库同期拆迁,一年后,一座座30多层的高档住宅拔地而起,金湖湾小区应运而生,成为这座小城的新地标。

区政府又投入资金,在龙运湖南岸筑起高高的土丘,遍植花草树木,打造出一座玲珑别致的园林——运河公园。茶余饭后,人们信步走出家门,头顶蔚蓝的天空,脚踏绿意盎然的大地,在天然氧吧中漫步,尽享生活的美好。

沙峰,一位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曾因小区南门的臭水坑闭门不出,居家去书页间独享一份清静。运河公园建成后,他的生活如解冻的溪流,悄然苏醒。现今,他喜欢在晨光熹微时出门跑步,或是沿着龙运湖畔的木栈道徐行,时而向倚栏垂钓者点头致意,时而与擦肩而过的路人相逢一笑。

春意渐浓,迎春绽出点点金黄,丁香结着愁怨般的幽香。沙峰喜欢坐在石凳上,任由花香沁入肺腑。此刻,他不再是伏案劳形的都市人,而是天地间的闲客。徜徉在美妙的景色中,无疑是愉悦的。邂逅那位女子之后,他觉得生活又增添了别样的情趣。

他天天去公园,早早地去,不等妻子与女儿醒来,悄悄穿衣出门。进了园子,踏上木栈道走几圈,待到游人渐多,就用一双眼睛去寻觅,寻觅一个身影。

当她穿越波浪形的草坪翩然出现,或是从岔路口走来,他必定屏住呼吸恭候。她越走越近,他却喉头发紧,只挤出三个字:“你……你好!”

她脚步微顿,礼貌地回应:“你好。”

“我们见过面的,在湖边,我女儿……还跟你打过招呼呢。”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说辞像拙劣的搭讪者。

“是吗?”她唇角扬起弧度,“或许吧,确实没有印象了。”说罢,衣袂翻飞,信步而去。

他怔在原地,恨不得把方才的话嚼碎。

这位女子,行踪不定:有时候站在岸边,望着远处出神;有时候在林子里溜达,忽隐忽现。她时而接连数日现身湖畔,时而两三日不见影子。

这一天,她踏着晨露走来,素手轻击,声如玉振金鸣。公园里的人似被施了定身法——舞者悬袖,武者收势,笛者噤声。她身着一袭柠檬黄罗裙,腰束翠色丝带,周身透出由内而外的冷艳,仿佛在自身与外界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击掌时从不左顾右盼,恍若身处九重天外,可偏偏每一步都踏在观者心上,让人想起餐风饮露的姑射仙子。

遭受冷遇后,他不再唐突地接近。凉亭石阶上,他佯装擦拭镜片;回廊转角处,他反复调整折扇开合的角度——每一次相遇,都被精心设计成一场“巧合”。她迎面走来,他便偷偷一瞥,渴望瞬间的目光交汇。在这场追逐里,他品出了惆怅的滋味。这份求而不得的煎熬,反倒成了最隐秘的欢愉——像收藏家痴迷于那永远缺一枚的珍邮,又像赌徒沉醉于随时可能翻盘的牌局。

她若不来公园,他便独自坐在亭中,轻抚廊柱上她曾倚靠过的地方。黎明将至,他准时出门。明知与她是不期而遇,心里依然满怀着期许。只要能见到她的身影,哪怕只是短短几秒的照面,那份欣喜也足以涤荡整日的烦忧。

这天晚上,沙峰来到公园,懒懒地转了两圈,便踏上木栈道绕湖西行。木栈道延伸至金湖湾南门岔开一条小路,通向京杭大运河的堤坝。行至坝下,沿石阶缓步而上,便踏上了东风路。举目望去,右侧坡势渐陡处,一座宏伟的桥梁横跨运河之上,名为“胜利桥”;左侧相对的路口,向南一千米,即是九龙湾公园。

越过胜利桥向北眺望,层楼叠榭、雕栏玉砌的仿古建筑群映入眼帘,它们安静地依偎在大运河的臂弯里。此处主要经营饭庄,以地方名吃著称,享有“美食天堂”之誉。美食天堂与胜利桥遥遥相对,中间隔有宽阔的广场。

此刻,广场华灯齐放,正中央矗着一尊三足铜鼎。高大的鼎身后立着一座牌坊,牌坊上镌刻着四个蓝色大字:“护国佑民”。

他瞧见一群人排成方队在做操,动作整齐划一,音箱里流淌着节奏明快的动感旋律。他走过去,站到方队外围,模仿着身边人的动作。

当音箱里传出“第九节,转圈拍手运动”的指令时,人群簇拥着往东南角聚拢。这是健身操的最后一节,也是最热闹的环节——两人一组自由结合,排成蜿蜒的长队。最前头的两人迈步击掌,后面的人亦步亦趋,“啪啪”的拍手声随之响起。

队伍绕着铜鼎和牌坊转圈,浩浩荡荡,见首不见尾,足有数百人之多。沙峰心头一颤——那清脆的拍手声,那熟悉的节奏,让他想起了那位念念不忘的女人。他踏上铜鼎的台阶,像检阅部队一般,从头瞅到尾,仔仔细细地搜寻。

他接连去了好几个晚上,攀上铜鼎底座,居高临下,把广场上的人一一筛过。而后站回方队里,一边心不在焉地比画着动作,一边四下张望。就在他扭头的瞬间,忽然觉察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不远处,一个圆脸女人正冲他嫣然一笑。

她朱唇微启,眉梢眼角漾着盈盈笑意。他不动声色,等那目光再次投来,猛地转头望去。她猝不及防,慌忙别过脸去,嘴角挂着一丝来不及收回的柔媚。这般矫揉作态,令他心生厌烦。

拍手女人为什么不来呢?寻觅数日毫无结果,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希望将熄未熄之际,那道身影终于撞入视线——她就站在方阵中,一身素净的休闲装,与白日里明艳的裙装判若两人。她站在他侧后方,中间隔着五六个人。她的动作格外优美,马尾辫随着踮脚、转身轻盈跃动。发梢起落的节奏,竟合上了他的心跳,像温柔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心尖上。

转圈拍手环节到了,他伸长脖子,从流动的长队中搜寻她。她微微低头,神态自然。伴奏乐结束,人群散开,他紧紧盯着那束晃动的马尾,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岂料,圆脸女人挽住“马尾辫”的胳膊,笑嘻嘻地一道离去。

他加快脚步跟上,不敢靠得太近,一路尾随至金湖湾南门。她们拉着手,轻飘飘地迈了进去。

“马尾辫”原来住在这里!那一刻,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金湖湾是拆迁仓库建成的,不是棚户区改造,没有回迁户。那么,她来自哪里呢?又为何在此购置房产呢?

他站在南门外面,望着一幢幢灯火辉煌的楼厦,禁不住浮想联翩。她究竟进了哪一幢呢?此时,她是否已换上柔软的凉拖,坐在精致的茶几前,手捧一杯温热的香茗?又或是,穿上吊带睡衣,慵懒地躺到豪华的床上,闭目养神……

他一边往东走,一边回首遥望金湖湾,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幻想出有关她的种种场景。

回到家,卧室的灯已关了,他轻轻推开半掩的门。

“你干什么去了?”于敏背对着他,小声问。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你怎么还没睡?”

“你一直在她奶奶家吗?”

“我还能去哪儿呢,你可以打电话问咱妈。”

她说:“明天上午,给妈送小米去,我当面问。”

“噢……从妈妈家出来,我又围着湖岸转了两圈。”

她叹了一口气:“你原来只是遛早,现在晚上也不着家了,你……随便吧。”

他不再吭声。

佳佳躺在最里面,也没有睡,她用稚嫩的声音说:“爸爸,你别跟妈妈生气,我害怕。我今天又得了小红花,老师表扬我啦。”

“是吗,佳佳真棒!”他翘起头来,隔着妻子望过去,看到了一双漆黑闪亮的眼睛。

“老师考了我两个问题,我都回答对了。”佳佳沾沾自喜。

他饶有兴趣地问:“老师问了哪两个问题呢?”

“第一个问题,长城像什么?第二个问题,树冠大的和树冠小的两棵树,哪一棵更容易被飓风吹倒?”

“佳佳怎么回答的?”

她调皮地一笑:“爸爸,你先回答。”

“好吧,当然是树冠大的更容易吹倒。”

“爸爸,你答对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呢?”

他迟疑了一下说:“我还没有想好答案……”

“爸爸,还是我告诉你吧。”她眨了眨眼睛,“我是这么回答老师的,我说——长城像地球上弯弯的眉毛。”

他伸过手去,摸了摸她的脑门:“佳佳的比喻很形象,也贴切。明天早上,爸爸给你煲三鲜菌菇汤。”

“好嘞。”佳佳乖巧地翻回身去。

沙峰感到一阵燥热顺着脊背蹿了上来——于敏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至于她的沉默和眉间的愁绪,已被他抛动了脑后。

一连数日,他依旧清晨漫步公园,夜晚奔赴广场,并尾随“马尾辫”直到金湖湾南门。那天,她们跨入大门前,圆脸女人两次回头,他心头一紧:莫非被察觉了?可转念又想——若回头的是“马尾辫”,该有多好。他渴望与“马尾辫”有一次真正的照面,然而,在熙熙攘攘的广场上,这样的机缘何其渺茫。

他暗暗盘算:明天傍晚,早早去金湖湾南门守候。倘若如愿“偶遇”,再结伴一同走向广场……单单这样想象,他就兴奋不已。他在脑子里反复预演相遇的场面——该怎么开口呢,脸上又该是什么表情?坦然一笑,还是装作不经意地抬头?

第二天中午,于敏让他修一下滴水的水龙头。他摆弄了半天也没弄好,反倒把PVC水管拧裂了。于敏关掉阀门,一边弯腰擦地,一边低声嘟囔:“你的心飞哪儿去了?”

他火气噌地顶了上来:“修不好就不修了!叫专业的来干!”嚷完摔门而去。过了半小时,他又买回新的管件,接着闷头捣鼓。于敏默默地收拾屋子,两个人谁也不愿再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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