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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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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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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一十八章 爽约九龙湾

——九龙湾的桃花开了,那个被约的人,会来吗?

沙峰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双手插进裤兜,脚尖随着远处的锣鼓声轻点地面,目光瞟向广场入口。

“沙峰!”

不用回头,单是那活泼的声线,就知道是蕾蕾,沿着河堤走来:“你来得真早呀。”

沙峰“嗯”了一声,扭头瞧向广场南面。他心里惦记的是雁儿,还有她的研发团队。前几天,他特意搜索了“化工行业最新动态”,还关注了几个化工公众号——只是为了不错过雁儿公司发布的消息。有一篇推文里提到“林雁团队研发成果进展”,他截了图,存到手机的私密相册。

昨天在超市,远远看见雁儿推着购物车,他下意识躲到货架后面。等她走远,拿起她碰过的盒子看了看——一款品牌咖啡。

正想着,雁儿出现了。她没有和蕾蕾一起来,走的是大路。她穿了一身冰蓝色休闲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微微垂着眼,像怕被人注意到似的。与蕾蕾的张扬不同,雁儿安静、内敛,走路的步子都带着几分含蓄。

“姐,沙峰。”她依次打了招呼,目光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掠过。

沙峰一直在等她明确的答复。她那句“我考虑考虑”,让他一天坐立难安。此刻,她来到了跟前——这是否意味着,他的恳求有了结果?

拍手操的配乐响起来,三人站成三角队形,跟着节拍动起来。中场休息时,几个女人围住蕾蕾,聊起理财的话题。他悄悄走到雁儿身旁,压低声音说:“昨晚微信上提的那事……”

“我还没有考虑好。”她转了一下身子。

“九龙湾公园对外开放了。”他带着分享的喜悦,“我昨天去看了——岸边的桃花开了,团团簇簇倒映在碧水里,简直……简直像童话里的世界。”

她抬头问:“就我们俩去?”

“又不是下跳棋……打羽毛球,三个人也没法打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挥拍运动特别有利于健康。《英国运动医学杂志》上说,打羽毛球可以降低患心血管疾病的风险。”

“你开始看学术期刊啦?”

他耸了耸肩:“上周体检报告出来了,胆固醇有点儿偏高,医生建议我多运动。我想……与其去健身房对着墙壁发呆,不如融入大自然。”

“所以……想找个球友?”她望向远处,“那蕾蕾呢?总不能丢下她吧?”

“咱俩早上打球,晚上还一起做操。”

她垂眸不语,贝齿轻轻咬住嘴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他屏住呼吸——躁动的心跳,一声一声,叩问着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七点半之前回家。”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强调,“我不愿意在外面吃早餐。”

“听你的,我们六点半见!进了东门往西走,我在那条僻静的小路上等你。”

九龙湾公园与京杭大运河血脉相连,密不可分。

浩浩荡荡的大运河如一条蜿蜒的巨龙,穿行这座小城,留下“九曲十八弯”的灵动轨迹。为装点这条千年水脉,东岸的老水厂旧址涅槃重生——古木苍翠如昔,新绿层层晕染;施工时又融入生态智慧,添设了静怡轩听风、闻莺水榭赏曲、湖岸凉台观水、厚德亭望月等景致。

园内黛瓦朱栏相映,飞檐斗拱层叠错落,宛若为沉睡的大运河点睛启眸,使千年水道焕发出新的生机。

两行紫叶李夹道的柏油路上,白油漆画出了羽毛球场的边界线。四周静悄悄的,唯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鸟鸣。

沙峰从背包里取出碳纤维球拍、鹅毛羽毛球和备用腕带,摆放在一旁的长椅上。随后拿出两个便携衣架,选了一根高度适中的树杈,将衣架挂上去。

他蹲下身,拨开路旁丛生的狼尾草,将两盘蚊香放在松软的泥土上。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拇指一拨,金属齿轮擦出一簇橙红的火苗。风把火苗吹灭了,他又拨了几次,蚊香终于点燃。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与草木的清馨交织在一起。

他目测了一下风向,重新调整蚊香的位置,尽量让烟雾笼住雁儿那片“球场”。

六点二十,雁儿的身影出现在晨光里。最先闯入视线的是那双白色运动袜,接着是薄荷绿的高腰裙。他慌忙起身,假装掸去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来这么早。”她走近了说。

他指了指草丛里升起的两缕青烟:“准备工作必须做细致,我点了蚊香,蚊子就不会‘追逐’你了。”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她含羞一笑,脱下了风衣。

他伸手接过,摘下衣架撑好,重新挂到树杈上。两件外衣并排垂着,在微风中偶尔触碰,又缓缓分开,像两个并肩而立的人,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她抬起头说:“你真是细心。”

“嗯,伺候格格,不敢怠慢。”他转身走向两棵紫叶李之间,“这里可以挂网。”

他拿起尼龙绳和挂钩系到树干上,她静静地站在一旁,望着他的侧脸。简易球网在两棵树之间绷直。他将其中一支球拍递给她:“紫色的适合你,试一试?”

她接过球拍,挥了几下:“手感不错,这颜色我也喜欢。”

试打几个回合后,他发出一记高远球,羽毛球划过半空。她纵身跃起,裙摆翩然飞扬,稳稳将球击回。他故意慢了半步,任球落地,随即赞道:“好球!”

“你让着我呢。”她用球拍指他,“这个球你明明能接到。”

“哪有,光线太刺眼,影响了我的反应。”

接连打出几个漂亮的擦网球,她连声叫好。他膝盖微屈,右手拇指抵住拍柄的斜棱,准备接球。羽毛球飞来的刹那,他双脚蹬地腾空而起,手腕猛然翻压,球拍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

她向前跨步救球,球拍在最后一刻勉强蹭到球的边缘,羽毛球偏离轨迹,坠入草丛。她收势不及,球拍“嗖”地从膝前划过。

他的心猛地一揪,掀开球网冲了过去。

“别动!”他单膝跪地,从裤兜里摸出创可贴。包装纸撕开的脆响,混着他急促的呼吸。

“我只是蹭了一下,不碍事。”她转了转小腿,“创可贴……你也准备了?谢谢,真是让你费心了。”

重新开球。

羽毛球划出的弧线越发精准,拍面撞击的脆响在空旷的公园里格外清亮。沙峰故意打出斜角球,雁儿跳起去接,薄荷绿的裙摆如蝶翼翻飞。又一个高远球飞过去,她连忙跃起,小腿绷出流畅而结实的弧线。

他的后背渐渐被汗水浸湿,有意漏接几个球,只为看到她得分后双颊漾起的笑涡。

“还打吗?”她摸了一下额头的汗。

“运动满四十分钟才会消耗脂肪。你若累了,咱们歇会儿。”

他从椅子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她接过水瓶,小口地喝着。几滴水珠悄然逃逸出来,沿着白皙的脖颈滑落,没入锁骨的浅窝里。她不喝了,往另一只手的掌心倒了点水,慢慢冲洗瓶口——像是怕留下自己的痕迹。冲洗完,低着头将水瓶递还回去。

沙峰接回,仰头便喝,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真甜啊。”他长叹一声,抬手抹去下颌的水痕,仿佛唇齿间萦绕着的不是矿泉水的清洌,而是她唇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再打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她从椅子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晃了晃空水瓶,语气里带出几分无奈:“水本来就不多,你还特意洗瓶口,多浪费呀。”

“那……下次我也带水。”她小声嘀咕。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顿,迟疑着问,“你……该不会怕间接接吻吧?”

“你思想不纯!”她瞪圆了眼,耳垂悄然泛红,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要不……下次不洗了。”

“求之不得!”话一出口,他后悔得想咬掉舌头,又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我是说……我不介意。”

瞧他语无伦次的模样,她心里的窘迫反倒散了,便换了话题:“前几天,我陪妈妈去二院买艾司唑仑片,你猜碰见谁了?

“谁?租你平房的季君?”

“他呀……早被玉春撵走了。”

“撵走了?为什么?”他有些诧异。

“玉春嫌麻烦,他说:‘又是水呀电呀的,房租还得催着交,懒得跟他掰扯,干脆轰走了事。房子空着,反倒落个清静,谁爱管那闲事!’还嘱咐我,别再往外租了。”

“自家的事,能算闲事吗?”

“反正已经赶走了。”

“其实房子空着更容易损坏。玉春也太不上心了,哪像个男人。”

“你——别在这儿煽风点火!”雁儿瞪了他一眼。

他嘿嘿一笑:“那,快说说,你们碰见谁了?”

“我们刚跨上胜利桥,迎面走来一个小伙子,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还硬塞给我一瓶冰红茶。”

“哦?他是谁呀?”

“陌生人给的东西,我哪能要啊。”

“到底是谁?”他着急地问。

“你还记得碰碰车场里那个小伙子吗?”

沙峰恍然醒悟:“他呀,有印象!”

“就是他。”

他抿嘴一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不过一面之交,他就对你念念不忘,我心里都有点儿不是滋味了。”

“你,再敢胡说?”她假装生气。

“岂敢、岂敢。”他双手抱拳,“明早再来打球吧。”

她不紧不慢地将球拍收入包里:“看情况吧,单位要是临时有事就不来了。”她拉上球包拉链,仰起脸,“在这儿打球,确实比球馆舒服,主要是跟你打球开心。”

沙峰从衣架上取下风衣。她接过去,披在身上,曼妙的身姿顿时被勾勒出来:香槟色的料子滑得像水,顺着肩线流淌;束带在腰间系成漂亮的结,铜纽扣冷冰冰的,亮得能照见他的影子。

他们并肩攀上环湖堤岸,她与他保持着一尺的距离。微风吹过,风衣下摆扑簌翻飞。他俯瞰着弯曲的大运河,不由感叹:“真的很美。雁儿,你知道大运河为什么修成这么多弯儿吗?”

她眨了眨眼:“我想是顺着地势挖掘的吧?”

“咱们这儿可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他笑着摇头。

“那……总不会是为了好看吧?”

“这弯道里藏着古人的智慧。河道多拐几道弯,纵比降就下来了,河水流速变得舒缓——既能防止洪水泛滥,也能让漕船行得稳当。”

她眼底闪过一丝光:“你连这个都懂?”

“看杂书看的。”他抖了抖衣襟,“老河工有句话叫‘三弯抵一闸’,这弯道呀,类似于水闸的作用。”

回到停车场,雁儿摇下车窗。后视镜里,沙峰正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那笨拙又急切的模样,像执拗的追光少年。

“明早若是没事,再来打球吧!”他把头探出车窗。

她云淡风轻地回了句:“到时候再说。”

“那我等你消息!”他如获至宝,手握方向盘,耳边久久回响着她那句留有余地的话。

盼啊,盼啊,这漫长的一天,总算捱到了尽头。

傍晚的广场,烧烤摊的炊烟裹着诱人的孜然香味随风飘散。沙峰走下台阶,远远瞧见蕾蕾和几个阿姨在聊天。

“我在这儿!快过来!”蕾蕾也看到了他,举起手臂高声喊。

他走过去,蕾蕾递来一瓶蜜桃味的饮料:“给,专门给你买的。”说完,她凑近他耳边问,“这些天你和雁儿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干什么?”

“你监视我们了?”他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谁有那闲工夫!”蕾蕾翻了个白眼,“我约她逛街都不去,她去妈妈家的次数也少了,总说‘有事’。”蕾蕾拖长尾音,“所以我猜……”

“你套我话呢?”他挑了挑眉。

“不,我只是关心一下你,还有妹妹。”

“我不跟你绕圈子——我和雁儿打羽毛球去了。”

“去哪儿打?”蕾蕾立刻追问。

“羽毛球馆啊,难不成去篮球场打羽毛球?”

“打球的人多吗?消费高不高?”蕾蕾接着问。

沙峰没有回答,他望向广场入口——雁儿正朝这边走来。蕾蕾也转头瞧去,嘴角一撇:“说曹操曹操到。”

“姐。”她走近后打招呼,瞟了一眼沙峰手里的饮料瓶。

“你们去打球,怎么把我给落下了?”蕾蕾笑眯眯地说着,手臂穿入她的臂弯。

她微微蹙眉。

“你们,是早就约好的,”蕾蕾顿了一下,“还是临时起意?”

雁儿眼中的冷光越过蕾蕾,盯在沙峰脸上。他懊悔不迭,恨自己嘴上没有把门的,捏得手里的饮料瓶发出“咔嗒”一声脆响。蕾蕾捕捉到那无声的雷霆,慌忙侧过脸去,避开他的怒视。

“起什么义?还造反呢!”他陡然拔高声音,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她抽出手臂,朝广场里面走去。他愣了几秒,抬腿跟上,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蕾蕾望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怔住了。

她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柔中带刚——阴柔与阳刚在她身上交织成一种奇异的韵律。她摆动、屈伸、转体、跳步,极富弹性,双脚像踏在弹簧上。他瞧着她紫色的网眼鞋,出神地想:这么厚的底儿,踩上去该是软软和和的;她的脚,也必定舒舒坦坦的。可她的心情呢,还能像往日那般愉悦吗?

他摸出手机,划亮屏幕。购物车里躺着一款荧光羽毛球——这些日子,他的眼睛总被它勾住。此刻,他不再犹豫,按下了付款键。一个念头愈发明晰:明晚,不做拍手操了,一定说服雁儿,去九龙湾公园打荧光球。

沙峰想象着夜空中的美丽画面:莹亮的羽毛球划出流星般的轨迹,他和雁儿的眼睛追逐着闪亮的光点。想到这里,他把饮料瓶搁到蕾蕾身旁的地面上,瓮声瓮气地说:“天凉了,我一点儿也不渴,谢谢!”

拍手操结束后,三人往回走。

雁儿被簇在中间,左边是挽着她手臂的蕾蕾,右边是推着自行车的他。

他没话找话地硬转话题,全无过渡。上一秒赞叹“今晚月色清朗”,下一秒就抱怨“这歌声也太吵了”;随后又眺望飘起的炊烟,用过于惊喜的语气说:“这孜然味儿,真勾人,熏得我肚子咕咕叫啦。”

她们默默听着,都不作声。

过了胜利桥,她俩沿着石阶缓步而下。他跟在后面,双手捏紧车闸,顺着石阶边的水泥斜坡滑下。

雁儿瞅了一眼乳白色的把套说:“反正你也不骑,让我骑一会儿吧。”

她接过车子,踏上脚蹬子,悠悠地骑进了林荫小道。

蕾蕾侧过脸问:“咦,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骑这么小巧玲珑的车子?”

“这是于敏的,她今天休息。”他望着前方,“我正好不想开车,就骑它上班去了。”

“雁儿倒是挺乐意骑你的车子嘛。——你还不赶紧去‘追’,再晚,怕是‘追’不上了。”蕾蕾在两个“追”字上落了重音。

蕾蕾一语双关:既试探他会不会抛下她而去追雁儿,也顺带讥讽他固执而徒劳的痴情。

他听罢一笑:“怕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走到金湖湾南门,雁儿已支好车子,等在那里。

蕾蕾紧走几步,挽起雁儿的胳膊往里走。沙峰盯着她们的背影,掏出手机,拇指悬在置顶的聊天框——雁儿的头像上面。他打出一行字:“明晚或者后天晚上,我们去打荧光羽毛球吧。”

消息发送成功,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蕾蕾拐过楼角,确认雁儿进了楼门之后,拨通了李小鹃的电话。

“妈,你是不是偏心?”

“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这话?”

“从小到大,永远都是‘蕾蕾要让着妹妹’。”蕾蕾的声音微微发颤,像一根拨动的琴弦,“东西可着雁儿挑;她犯了错,您从不多说一句;我稍不顺您的心,您就说我小心眼。”

“你是姐姐嘛,她年纪小。”

“还是这套说辞。”蕾蕾冷笑一声,“两岁的差距,值得您偏袒三十多年?”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李小鹃试探着问:“今天跟雁儿闹别扭了?”

“那倒没有。”蕾蕾的声音低了下去,“雁儿、沙峰,还有我,三个人在一块儿,我像多余的影子。”

“怎么还扯上小沙了?”李小鹃紧张起来。

蕾蕾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他和雁儿常常背着我,私下里见面。”

“你们不是一块儿做操的吗?”

“不是的,”蕾蕾说,“他们瞒着我,去球馆打羽毛球了。”

李小鹃听完,反倒松了口气:“打球而已,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我了解小沙,他为人处事有分寸。”

“妈!你怎么还帮他们说话?”蕾蕾急得直跺脚,“万一他们……”

“我常坐在长廊底下乘凉、打牌,”李小鹃不紧不慢地说,“看得真真切切,他们清清白白的。遛早也好,说话也好,表情都挺正常、挺自然的。你别钻牛角尖了,赶紧回家吧。”

电话挂断,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凭什么?凭什么雁儿总能那么轻巧地,得到她拼尽全力也求而不得的一切?

可讽刺的是,雁儿从没想过要“得到”什么。

她深谙人际交往的边界,与沙峰相处从容有度:不过偶尔约一场球,闲时聊上几句。即便他再三邀约吃饭,她也只是微笑着婉拒,不曾越过半分界线。

雁儿回到家,冲了澡。她正擦着头发,手机屏幕蓦地一亮,沙峰又发来消息:“明晚怎么样,九龙湾公园打荧光羽毛球?”

她盯着消息,中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段时间,她跟他打过几次球,只是因为她自己也喜欢运动,而他恰好是不错的搭档,仅此而已,别无他想。

今晚蕾蕾眼底掩不住的醋意,让她猛地惊觉——原来,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不愿姐姐不高兴,更不愿生出什么误会。

她回复沙峰:“不打了,最近有点儿忙。”

他几乎秒回:“别啊,我已经买了荧光羽毛球,特酷,晚上打起来跟流星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又回:“蕾蕾发现咱俩不去做操,会多想的。”

“我们只是打球,她能多想什么?”他追发了一个鞠躬的表情,“我晚上七点十分到,就这么定了。”

她将手机反扣在梳妆台上。

窗外,一弯新月已爬上树梢。她比谁都清楚,有些界限一旦逾越,就再也回不到原点。

翌日黄昏,九龙湾公园的九龙壁前,沙峰呆坐在木椅上。

暮色漫过天际,路灯亮起,游人的影子靠近又远去。

当他决定起身离开时,露台的石阶上响起了脚步声。他抬头望去——来人竟是蕾蕾,站在三米之外。

“你……你怎么来了?”他满脸疑惑。

“她不会来了。”蕾蕾走过来坐到他身旁,月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冷釉。

他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你跟雁儿说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说,”蕾蕾的眼神里透着忧伤,“她自己不想来。”

“你到底做了什么?”

“沙峰,你喜欢雁儿,对不对?”

“胡闹!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蕾蕾将头一甩,“那,你们打球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约在这么僻静的地方?”

“蕾蕾,你真的想多了。”

蕾蕾抓起球拍,握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么,今晚我陪你。”

“你说什么?”

“你不是想打羽毛球吗?”蕾蕾举起了球拍。

“雁儿呢,她在哪儿?”

“她……她在广场做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慢慢站起身。

“我去广场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我问她‘沙峰呢’,她起初含糊其词,后来才说……你可能在这里。她还说……”

“还说什么了?”

“她说,‘我能管住自己的腿,但是管不了别人的。’”

“然后呢?”

“然后,她继续做操。我没有心情做操,就来了这儿。”

他抄起另一只球拍,大声说:“走,回去做操!”

广场上,雁儿站在人群边缘。她的动作依然标准得像教科书,却也僵硬得令人心碎——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沙峰驻足观望,想上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蕾蕾悄悄走到她身后,轻轻喊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动作停了一下:“你俩没打球吗?”

“他不肯和我打。”

“噢,是吗?”她缓缓转身,月光下,唇角扬起蕾蕾再熟悉不过的微笑。

蕾蕾胸腔里翻涌的酸楚,凝结成一句话:“妈今天打电话了。”

“妈说什么了?”

“老调子,”蕾蕾苦笑着说,“让我别小心眼。”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颤抖:“姐,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什么……”

记忆的碎片在蕾蕾脑海中飞速拼接——雁儿悄悄让出的机会,雁儿不动声色的退后,雁儿明明可以伸手却缩回去的时刻。雁儿说得对,的确如此。

沙峰走过去,望着姐妹俩:“唉,你们呀……”

三人做完操往回走,一路少有言语。

雁儿推开家门,室内烟雾缭绕,浓烈的酒气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餐桌上,摆着焦黄的炸鱼和一碟五香花生米,酒瓶见了底。烟灰缸里竖着十几根烟蒂,像一座微型的墓碑林。

“宰完鱼,内脏又没扔?”她把包甩在挂钩上。

柳玉春头也不抬:“内脏在水池里,明儿再扔!”

她走向窗台,“唰”地扯开帘子,推开窗扇。

他浑身一颤:“你抽什么风?”

“屋里的味儿,熏得我头疼。”她转身进了卧室。

“你最近脾气挺大啊?天天往外跑,回家就甩脸子,我欠你的?”

门把手“咔嗒”一响,她又拉开了门:“我天天往外跑?我没去工作吗?我锻炼身体怎么了?你除了钓鱼、喝酒,还会干什么?”

他“砰”地一声蹾下酒杯:“我、我也去上班啦!我累了,钓鱼放松一下,不行吗?你那些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有什么事儿?”她双目圆睁。

他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有人跟我说了,你背地里干了什么!”

“柳玉春!”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我做人堂堂正正,做事问心无愧,我干什么啦?”

他嗤笑一声,点起一支烟,语气里夹着讥讽:“装得倒挺正经。昊昊他姨可说了,你总跟一个男人联系。”那一刻,她全明白了。蕾蕾到底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她斜睨着丈夫扭曲的脸,责问道:“我就不能有正常的交往?”

“别说得这么文明!”他喷出一串串烟圈。

一阵荒谬感淹没了她。她无心也无力争辩什么,转身时带起一阵风:“随你怎么想。”

他踉跄着追过去,却被椅子绊倒瘫坐在地上,扯着喉咙喊:“我还没说完,你干什么去?”

“够了!”她摔门而去。

他坐在地砖上,胃里一阵阵翻涌,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

“操!”他咒骂一声,挣扎着想站起,膝盖却一阵发软。他背靠墙壁挪移出几步,从茶几腿旁摸出那半瓶酒,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他想起上周在证券公司,穿西装的经理笑眯眯地对他说:“柳哥,这只股票有内幕消息,翻倍应该没问题。”他信了。结果呢?连吃三个跌停,账户里的钱蒸发了七成。

他又灌了一口酒,眼泪流了下来。

雁儿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眼睛。名字一个个滑过,最终,指尖停在“妈”的号码上面。

“喂,是雁儿吗?”母亲的声音混着晚间剧的背景音。

她的喉咙哽了一下,低声问:“妈,您们还没休息吗?”

母亲着急地问:“出什么事了?玉春又……”

“没有,单位的事有点儿心烦。”

“快回家来吧,你爸也没睡呢,正好过来说说话。”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踏入亮起。她站到熟悉的门前,还没抬手按铃,门从里面推开了。母亲披着外套,眼神里露出未说出口的担忧。

“进来吧,你爸给你泡茶去了。”

雁儿走到沙发前坐下。父亲端来茶杯,手微微发抖。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双手——会在等不到救护车的清晨,在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中,一点点变凉。

“玉春又喝多了?”父亲开门见山。

她鼻子一酸,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轻“嗯”了一声。

“他凶你了?”父亲的声音沉下去。

“没有,”她捧起茶杯,温热从指尖漫进心里,“我懒得跟他计较。”

母亲的手心覆上了她的手背。

此时,蕾蕾站在阳台上,斜倚窗框,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下一行字:“雁儿,激情烧得再旺,最后剩下的也是灰;家,才是倦鸟栖息的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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