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架下,一双温热的手;人世艰难,一颗无处安放的心。
抢救室门外,几名护士匆匆走过。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刺激着雁儿本就酸涩的眼睛。
她又看了一遍遗书,想冲进去把玉春摇醒。可是,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踟蹰了。父亲刚刚离世,母亲一瞬之间老了十岁,而她被裹挟在悲痛的漩涡里,无助、迷茫、遍体鳞伤。她又坐下去,把脸埋进手掌,掌心一片冰凉。这凉意让她想起另一双手——沙峰的手,曾在雨夜里为她撑伞,曾把她冰凉的脚揣进怀里。
此刻,她不该想这些。可那些遥远的记忆,如溃堤的洪水汹涌而至,完全不受控制。七年前,一个漆黑的夜晚,她坐在紫藤长廊的木椅上。他说:“你的脚不凉了,我的心也就热乎了。”那时的她不可能知道,这句话会在七年后,重新回响在医院里。
她缓步走到窗边,眺望着家的方向。长椅上的缠绵,恍若隔着雾气氤氲的龙运湖,却又不再渺远。
那个傍晚,天色渐沉,乌云聚拢而来,压在小城上空,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金湖湾高档住宅B区12栋3单元1601室。暮色透过落地窗,将房间染上一层昏黄。
柳玉春臃肿的身躯陷进真皮沙发,压出一片深深的洼地。紧绷的衬衫纽扣,在啤酒肚的挤压下岌岌可危。他向前倾身,目光越过半开的厨房门,落在妻子的背影上。她体态轻盈,腰肢纤柔,简洁的马尾在脑后微微晃荡,恰似笔尖游走而成的灵动素描。
这静谧美好的画面里,藏着他无法触及的秘密。他察觉到她变了,变得让他感到陌生。
他的指尖在沙发皮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三角与斜线,擦出细碎的声响。一种难以名状的忐忑,犹如渐浓的夜色,悄然笼上心头。
她的手机,原是随意搁在茶几或餐桌一角的,如今成了寸步不离的贴身之物。回到家,先调成振动或静音,再装进衣兜随身带着。出门前,目光在亮起的屏幕上流连,像在等迟迟不来的消息。
他试图说服自己,她或许工作上有了压力,或者正在处理较为棘手的烦心事。然而,瞥见她看手机时专注的神情,他心里总有说不出的异样感。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那么真实,甚至带有一丝久违的甜蜜,却不属于他。他深吸一口气,劝慰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灶前,妻子静默地站着,望着远方的某个角落。
她的美浑然天成,如竹影间穿行的清风,悠闲自在;似山涧中映月的深潭,澄澈通透。她仿佛由天地灵气孕育而生,浸润出一身清雅的风骨。岁月对她格外垂青,不曾在她脸上留下衰老的痕迹。肌肤洁白,隐隐透出淡淡的红润;双眸宛如秋水、寒星,黑亮而明净。她没有夺目的光华,只是站在那里,便沉静了时光,令人过目难忘。
她注视着锅中轻颤的水面,若有所思。锅底先是冒出零星气泡,如鱼吐息,继而串连成缕,摇曳成一帘珍珠。水沸时,指尖捻起一撮细盐,入水即化;托起盖垫微微一倾——饺子扑簌簌滑入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蒸汽漫涌,半透明的饺子起起落落,薄皮透出馅色,像一尾尾白鱼游弋在云海里,又似江南烟波中漂泊的素舸。她执起笊篱,轻轻掠过水面,搅起细小的涡流。蒸腾的热气缭绕着凝脂般的玉腕,将娇嫩的肌肤晕成杜鹃初绽的淡红。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传出嗡嗡的震响。她接听后冲着客厅喊:“柳玉春,你过来煮饺子,我去拿快件。”
“快递员送件可真会挑时候,正赶上足球决赛!”柳玉春不情愿地站起身,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慢吞吞地蹭向厨房。
他接过妻子递来的笊篱,朝锅里瞟了一眼:“再煮多久能捞?”
“等煮熟了。”
“怎么算是熟了?”
“打两回凉水、开两回锅。”
她解下围裙,走向防盗门旁的鞋柜。他随后从墙角探出头来,歇斯底里地喊:“踢呀!踢呀!赶紧射门!”
只听“嗞啦”一声,他慌忙回头——水溢到了燃气灶的面板上。他往锅里倒了半碗凉水,嘴里嘟嘟囔囔:“有必要打两回水吗?又不是煮石子!我可等不了,开锅我就捞,熟也捞,生也捞!”
她怔在了鞋柜旁,高挺的胸脯起起伏伏,宣泄着心中的不悦。她回拨了快递小哥的电话,又返回厨房。
“你忙去吧,我来煮。”
“嗯,好……好。”他随手丢下笊篱。
饺子出锅时,她朝客厅喊了一声“吃饭了”。往返两趟,将筷子、碟子、香油瓶和醋瓶一一摆上餐桌。她默默地做着这一切,已习惯用沉默容纳那个男人。
过了好一阵,直到球赛结束,他才觉出几分愧疚,便主动去厨房端饺子。哪知端起盘子刚迈出两步,龇牙咧嘴地嚷起来:“哟,这么烫手!”
她从餐厅应了一声:“烫……就放下呗。”
“好,听你的!”他弯腰把盘子放在地板上,空着手走回去。
她又一次怔住,走过去俯下身,用纸巾垫着把盘子端回餐桌。
望着她纤细的手,他低声嘟囔:“饺子盛出来,该趁盘子底还没发烫就先端过来……你却拿了别的。”
她瞥他一眼:“你不会垫上抹布端吗?”
他无言以对。
她斯文地吃着饺子,慢慢夹起、蘸醋、送入口中,双唇与腮边微微翕动。
这时,手机震了几下,她收到两条微信:一个憨态可掬的“猪头”表情包和三个问号,问号像一串无声的催促。她将手机装回裤兜,继续吃饺子。
他抬起头问:“谁发的信息?”
“工作群通知。你……看看吗?”她的手停在腰际,隔着裤袋轻轻摩挲着手机的轮廓。几次想要抽出来,终究未动。纯棉的布料被揉出细密的褶皱,像水波,也像心事。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能不相信吗?”
她放下筷子,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换了一身服装。
紫红色的衬衫,袖子七分长,布料上有细密的光纹。下身是米白色的阔腿裤,高腰,裤管用了两层布——外层雪纺,薄得透光;内里真丝,朦朦胧胧的。腰间系了皮带,三指宽,紫藤花造型的搭扣,巧妙衔接着上下身的冷暖色调。脚上穿了粉色穆勒鞋,尖头的。
她仿佛是油画里走出的现代缪斯,既有古典韵味,又洋溢着当代的摩登气质。她坐到他对面,等着擦桌子、洗餐具。
他终于不再吃了。
她利落地收拾完餐桌,走到衣帽架前摘下皮衣披上,随手将衣领竖成防御的姿态。
“你……这是取快递去吗?”他从身后问。
她没有回头,说:“我先到公园遛几圈,回来时再取。”
“今天阴天,你还去遛弯?”
“那……我带上伞。”
他大声问:“给他姥姥买的保暖内衣送过去了吗?”
“下午送去的。”
“那——他爷爷奶奶的工资也转存啦?”
“银行……早下班了,”她猛然醒悟,转过身说,“我明天值班,后天去转存。”
“你难道不清楚银行五点关门吗?早干嘛去了?”
“今天才13号,我向来是15号跑银行。”她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脱掉皮衣,进了卧室往床上一躺。
稍后,他跟进去说:“我没别的意思,这么冷的天,担心你外出受凉。”
她背过身去说:“你不喜欢遛弯,也强迫我待在家里吗?”
“不是……那,你还是出去转转吧。”
“不去了,因为这点小事生气,没必要。”
“你生气了?”
“我不生气,我怕惹你生气。”
“我没生气。你去吧,只是早去早回,及时接听电话。”
“你先出去,让我考虑考虑。”
他退出卧室,掩好了门。
她坐起来,脚尖即将碰到鞋子时,又缩了回去。她捧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回复了一句——“十分钟到。”
或许觉得衣服太扎眼,她重新换了一身。匆匆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止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龙运湖的波光碎成千万片银鳞。木栈道因她的踏入,发出轻微而持续的颤音。
半小时前,一位身着墨绿色运动装的男人,驾驶着银灰色轿车由北向南穿过商贸大道,停在运河公园旁边。他下了车,立即朝路口张望,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一个女人——然而,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他关上车门,走到路缘石边。
道路两旁,一盏盏灯静静矗立。川流不息的车辆行至东风路与商贸大道的交叉口,有序地分道而行。
信号灯频繁变换,他紧盯着对面的人行道。绿灯亮了一次又一次,始终不见她走来。借着路灯的光向更远处望去,他举起手机拨通电话:“雁儿,你到哪儿了?”
“急什么呀。”
“你……”他停顿了一下,“不是说十分钟吗?”
“临时有点事儿。”
“你能快一点儿吗。”
“你又催……”
“我等了二十一分钟了。”
“等烦了就回去吧,正好……我也不想出门了。”
“别,别!我在老地方等着呢。”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我走到马家酒店对面了。”
“好!两分钟见!”
他凝视着路口前方,她终于来了——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白色休闲鞋。他的心咚咚地跳,只要看到她,那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就会涌上来。每次约见,都像两年前的那场邂逅,怦然心动。
她渐渐走近,却在红绿灯前停下脚步,扭身回望。他屏住呼吸,默数着绿灯仅剩的十几秒。她没有往前迈步,把手机贴在耳边,脚尖轻轻碾着地面。他望眼欲穿,可她没有穿越路口,反而转身往回走了。
他大声喊:“雁儿——雁儿——”声音被公交车的喇叭声吞没。他正要追过去,红灯亮了,东西方向车流如梭。站在斑马线前,他恨不得飞过去。绿灯再次亮起,他穿过十字路口,追上她问:“你怎么又往回走了?”
“一会儿再说。”她神色不定。
“他跟踪你了?”
她板起了脸:“别乱猜。”
过了路口,他指着轿车说:“上车吧。”
“还是在附近转一转吧,倘若有事……我能尽快赶回去。”
“若真有事,开车不更快捷吗?”他紧走几步拉开车门,“上车吧,这儿人多眼杂,还是九龙湾公园僻静。”
她犹豫不决,迟迟不肯走过去。
他望着她说:“我的雁儿格格,请吧。”
她不太情愿地坐进了车子里。轿车向前开出两百多米,拐进一条与京杭大运河平行的林荫小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又问。
“婆婆刚才打来电话,说心脏不太舒服。”
“她为什么不打给她儿子?”
“你……少管。”
“现在没事了吧?”
“我本想打120,婆婆说吃了药好多了。”
“难道是他让老太太给你打的电话?”
“你又乱猜。”她缓缓抬起头,“婆婆确实有心脏病,去年还住过院。”
车子缓缓驶入公园的停车场。
大门口灯火通明,两扇古法桐油浸渍的木门豁然洞开,厚重而恢宏。飞檐如翼,雕梁静默,在璀璨灯火的映照下,门楼巍然矗立。门额上方镌刻着五个鎏金大字——“九龙湾公园”,两侧悬挂楹联:龙行运水常来此湾小憩,凤舞九天也羡斯园美景。
九龙湾公园坐落在京杭大运河东岸,由废弃水厂旧址改建而成。园内植被丰茂,铺青叠翠。施工时,以生态文化与运河文化为主题,增建了多处景观,建筑风貌古朴沉稳、庄重典雅。
下了车,她率先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向宽敞的露台。他匆忙跟上,顺着南侧的台阶,与她并肩而下。他有意挨近,肩膀轻轻一碰,她的身子晃了一晃。他顺势拉住她的手,动作流畅而自然。
她当即把手抽出来,低声说:“沙峰,你就不怕被熟人看见?”
“我扶你一下,怕你踩空了。”
“你这样动手动脚,我压力很大。”
“我够本分的了。”
“我们出来遛弯,不要有肢体上的接触。”
“我是有血有肉的人,你却把我当成出家和尚了。心中的女神近在咫尺,如何——让我不动心?”
“谁是你的女神?你少胡说。”
“我……”他挠了挠头皮。
她瞅着他手上的帆布袋问:“里头装的什么?”
“两瓶水。”
“天又不热,你会口渴?你今晚的举止,确实挺奇怪。”说完,她径直朝九龙壁走去。
朦胧的灯光下,壁上的浮雕若隐若现。匠人刀法独到,九条飞龙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壁上刻有文字:“运河入洲,宛若游龙;腾跃回转,九望小城。喜逢盛世,民殷国富;借地龙首,造景娱民,始成九龙湾公园。”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有空再仔细看吧,咱们先去闻莺水榭坐一会儿。”
“刚来这儿就想坐着,那还不如不来。”她灵巧地扭身走开。
他跟上去说:“我们经由紫藤长廊,到环湖堤岸走一走,累了再去厚德亭歇会儿。”
“你以前那么爱运动,现在变懒了;不是想坐,就是想歇会儿。”
“那——咱们跑步,怎么样?”
“我身子不太舒服,你慢跑,我在后面跟着。”
“好,听你的。”
踏入紫藤长廊,四下里一片漆黑,他与她挨得极近。正走着,头顶忽然扑棱棱一阵响,几只鸟雀惊飞而起,几片枯叶窸窸窣窣落了下来。她吓了一跳,不由挽住了他的手臂。他顺势将她拥进怀里,温热的唇贴上她的脖颈。
她奋力挣扎。他蹲下身将她抱起,轻轻放到一旁的长椅上。她随即站了起来,他再次蹲下去,双臂环住她的腿。她轻轻叹一口气,坐了回去。
他像一尊石雕蹲在那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也坐下吧,老蹲着,腿该麻了。”
他挨着她去坐,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真后悔跟你来这儿。”她先开了口。
“我们又不是第一回了,”他轻声回应,“你别恼。”
“怪不得你故意绕行,因为这儿没有灯光。”
“我嗅到了你的体香……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你——居心叵测。”
“怪就怪那几只鸟儿。”他一边说,一边从木椅上拿起布袋,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我不渴。”
“红糖姜水。”
她犹豫一下,接过去说:“你……你这么细心?”
“前天早上,你去公厕,瞥见你从包里拿了卫生巾。”
“你真讨厌……你怎么会留心这些。”她侧过脸去。
他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塑料瓶,揣进怀里,随后托起她的腿,褪去鞋子。她还来不及反应,双脚已被他塞进毛衣底下。
“你——你干什么?”她声音里透出惊慌。
他双手交叠,捂在小腹上,没有回答。一股暖流从她脚底升起,顺着小腿向上蔓延。她这才明白——原来他用瓶子灌了热水,只为给她暖脚。
“你总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今天,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你觉得舒服吗?”
她点了点头,羞怯地说:“脚真的不凉了……还没有人这样宠过我。”
“你的脚不凉了,我的心也就热乎了。”
她声音微颤:“你迷了眼了……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不值得你这么做。”
“不,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他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疯癫’?”
“我这一生,有你就是余生;没有你,只能叫凑合。”
“我们有父母、家庭、孩子,我们真的不可以……”
“我愿意等,一直等下去,等到属于我们的那一天。”
“我们之间——不可能的。”
“我不信,我偏要等!等到你的‘他’和我的‘她’无疾而终,哪怕那时我们老了,也要在一起!”
他的深情告白触动了她,她突然俯下身,想扑进他的怀抱。然而,修长的双腿成了阻隔——最终四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我们回去吧,别等他打电话催我。”
“他……疑神疑鬼了吗?”
“别问,你也喝点儿水吧。”她把杯子递给他。
他摆摆手:“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我有水喝。”
“是吗?那——我们回吧。”
他从身后取来鞋子,放在腿的两边。她试着往回抽脚,他把手伸进去,攥住了她的足跟。
“快点儿回吧,如果下雨了怎么办?雨伞在车上呢。”
他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她略一思忖说:“若再这么坐下去,鞋子要凉透了。”
他当即将手插入她的鞋窠,要为她暖鞋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脚从他怀里拉出来。
他只好提起鞋子为她穿上,而后抓起布袋,牵起她的手朝公园门口走去。
路过闻莺水榭,前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慌忙松开手,闪到一旁。他循声望去,只见三四位老妇走近,手里拎着舞蹈服——她们去跳广场舞了。
“你也躲一躲。”她压低声音,退到树丛的阴影里。
老妇们慢慢走过去,其中一位声音响亮:“这支舞总算学会了,明天咱们再巩固巩固!”
另一位接话:“江老师,你再看着视频练几遍,我们跟着你学!”
被称作江老师的那位,爽朗地笑了:“好!我一定好好练!”
等她们远去,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说:“江老师是我婆婆的同事。”
他明白了——她不愿被江老师撞见。两人不再说话,默默走向大门口。跨出门槛,他举起手中的塑料瓶,“咚咚咚”地喝了起来。
她惊诧地问:“你——你怎么喝这瓶水?”
“为什么不能喝?”
“我的脚刚才一直……”
“我乐意。”
坐进车里,她将头倚靠在他的肩上:“你以后千万别这样了。看你这样委屈自己,我心里不好受。”
“我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心甘情愿的,从不觉得委屈,你应该感觉得到。只可惜命运捉弄人,我们不能朝夕相伴。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陪你说说话、散散步。”
她左手勾住他的脖子,右手捏起那只透明的塑料瓶,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这个瓶子,是不是夏天打球时带的那个?”
“嗯,”他的视线移到瓶子上,“这是朋友从西藏带回来的,说是灌装了念青唐古拉山的雪水,是圣水。”
她握紧亚腰葫芦似的瓶子,轻声说:“对,圣水,来自雪域高原的馈赠,纯净天然,清爽甘甜。”
他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水喝完了,我稀罕这个瓶子,一直留着。你看,今天又派上用场了,灌了饮水机的水。我觉得,还是你‘蹬’过的水更甜一些。”
她的脸倏地红了,慌忙丢下瓶子,纤细的食指压在他的唇上:“别……不许你说这样的傻话。”
“好,遵命。明天晚上,我几点去路口等你?”
“再说吧,可能……出不来了。”
“他限制你出门了?”
“没有……你别问了,我有点儿心乱。”
“那……我随时等你发‘猪头’。你,你真是折磨人的小祖宗。”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
引擎低鸣,轿车驶离九龙湾公园,停到金湖湾南门。她推开车门,跨了进去。
他没有离开,抽出一支烟,点燃。青白色烟雾自指间升起,烟灰无声垂落——唇上还留有她额头的温度,眼前却只剩空荡的门庭。
万家灯火似繁星倾泻,她穿行楼宇之间,渐渐融入夜色中。
指间的烟兀自燃烧,直至灼痛传来,才知烟已燃尽。他将手按在胸前,那里像被掏空了一般。风从车窗吹入,携着初秋的凉意。他闭上眼睛靠向椅背,眼前浮现出她翘头的模样,那神情里带着几分娇,几分倔。她像一只自在翩跹的鸟儿,时而亲近,时而疏离,令他捉摸不定。是呀,她总是让他难以忘怀,也使他一筹莫展。
夜色渐浓,行人稀落,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发动车子,窗外的夜景向后流淌,像无声的电影。
他十分清楚,自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从容。前方的路——如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混沌未明。
他将车停在自家楼下,抬头望去,几粒疏星缀于天幕。
